陶泥擀成碗沿厚的泥饼,陶椿用木尺比划着,切掉多余的部分,她推着一侧的泥边卷起来,很快就发现个问题,光用手推,卷不出一个圆筒。
陶椿拿来擀泥杖,把泥饼裹在上面,两边捏严实再切去多余的泥边,一个圆筒就形成了。
裹在擀泥杖上的圆筒放置一夜,次日一早,泥饼阴干了些,陶椿剔出擀泥杖,将空心泥杆插在陶缸底部的圆孔里,再细细用陶泥补上空隙。
这个陶缸就别动了,后天傍晚倒两桶水看水管和陶缸的接口漏不漏水。
陶椿交代。
这还是泥坯,没经火烧,是会渗水的。
这要是倒水进来,这个陶缸就毁了,不能再放进窑里烧。
花大嫂提醒。
陶椿心想那也没法子,总要有个做试验的,不过话将出口时,她改口问:花大嫂有什么主意?我想着先做一批粮缸,凑够一窑先搬进窑里烧一窑,这个带水管的水缸也放进去一起烧,等停火了看看这个接口的地方会不会烧裂。
花大嫂三日前回陵一趟,忙完胡阿嬷的丧事,她抽空去找陵里的老人打听过烧窑的事,也从她大娘手上寻来老陶匠手书的誊抄本,她又誊抄一遍,反复看了三遍,此时还真有些许领悟。
花大嫂捏一坨陶泥在手上,从中间撕出个洞,她举在手上给陶椿看,陵长,老陶匠说陶泥在高温中会收缩,所以我觉得开窑的时候,这个洞会比眼下的大一点,而陶泥做的空杆也会收缩,很可能会造成空杆裂开。
至于陶缸会不会裂,我觉得接口的地方会裂,因为这个圈是空的,水分蒸发得比旁处快。
陶椿听完连连点头,你说得在理,那你觉得这个问题能不能解决?花大嫂垂下手,她扔掉陶泥,摇头说:没有。
我想着要不然不做这款陶缸?不行啊,这款陶缸带个水管可以替代陵户家里的老水缸,要是还做老款式,人家也不用替换了,自然就不会再买。
陶椿解释,这样,你把这个问题说给大伙儿听,大家一起想想主意。
邬千蕊等七个人制陶的头一天就遇到大伙儿一起动脑子想主意的场面,在座的大人小孩都拧着眉头苦思冥想,他们好似又回到学堂里听夫子发问。
按花大嫂……陶椿开口又止了声,她看向花大嫂,又开口说:关于陶缸上嵌个空泥杆在烧制的过程中会开裂的问题是花嫣花大嫂提出来的,我都没考虑到这个方面,想来花大嫂在制陶方面用了不少心思。
胡二嫂从陶椿的话中咂摸出些意思,她忙不迭地高声说:我花嫂子这趟回陵找我婆婆讨来老陶匠留下的手信的誊抄本,她拿回去自己誊抄了一份自己看。
昨晚我们都要睡了,她还站在灯笼下面对着字琢磨,是用了不少心思。
她自己对制陶也有兴趣,往年制陶,她都是争着抢着要来给我婆婆打下手。
我们陵里的作坊、油坊、巡山、养牲口和接待外客都有专门负责的管事,制陶不能没有,之前我想着我同行盯着就可以了,以为出不了大岔子。
然而我在制陶一事上是个门外汉,这么久了我也没想着去看一看老陶匠留下的手信,着实是没兴趣,也无法胜任指导大伙儿制陶的职责。
陶椿说,依我看,往后让花嫣担任统管制陶事宜的管事,由她负责张罗每年制陶、卖陶事宜。
花大嫂想忍但忍不了,她高兴地咧嘴笑。
说几句。
胡二嫂推她。
额……花大嫂大大方方地站起来,她想了想,说:多谢陶陵长看得起,我要是当上管事,会跟陈雪陈管事、胡家全胡管事一样,把我负责的事做好,争取不再叫你操心。
那就由花嫣担任制陶管事。
陶椿发话,制陶是门手艺活儿,花管事没有师傅教,全凭她自己摸索,这个担子于她而言不轻松,她要是犯什么错,还望大伙儿对她宽容点。
花嫣闻言很是感动,陶椿看到她的努力也看出她的不易,她说不出什么感激或是感动的话,只能朝她微微俯身行个礼。
陶椿抬一下手,让她下去。
她接着说:管事的人敲定了,我们再来谈谈解决裂口的事。
有没有人有什么看法?木棚里又议论开,邬千蕊坐在杜大嫂旁边,她探头问:大嫂子,这一出是什么意思?我听这意思陵里还有好几个管事?对啊,你离你三堂嫂家那么近,没去看她家门前的告示牌?加上花大嫂,我们陵里有九个管事两个伍长。
杜大嫂说。
两个伍长还是我爹他们投票选出来的。
小鹰骄傲地接话,正好山谷里响起羊的咩咩叫,她得意地说:晌午要吃羊肉,这些羊也是我娘我爹他们投票做决定去野猴岭逮的。
对了,我爹也是管事,他管油坊的事。
有人说话了,杜大嫂拍拍小鹰,让她闭上嘴听旁人说话。
有三个人先后提出解决裂口的办法,但都有不足之处,连驳三次,没人再露头。
我说个法子,可以试一试。
陶椿开口,带水管的陶缸先放一放,我们先烧出两窑粮缸和陶釜,封窑的时候放一节裹泥的竹子进去,开窑的时候看竹子上裹的泥有没有裂……我晓得了!花大嫂激动地插话,用竹子撑着泥杆,陶泥烧制的过程中有竹竿撑着,很可能不会裂。
我这就让我男人回去砍竹子,明天挑一捆进山,晒干了再用。
非得用竹子?其他树枝不行吗?竹子会爆。
有人说。
竹筒会爆,把竹子里的竹节用箭头捅破就行了。
陶椿回答,竹子是空心,在陶窑里烤一天一夜,八成烤成灰了。
其他的树枝是实心的,会烧成木炭。
木棚响起一阵拉长的噢——声。
至于泥杆和陶缸之间的裂隙,这个只能在里外的接口处多下功夫。
陶椿捏一坨陶泥走到带泥杆的陶缸旁边,她把泥团搓成长条沿着泥杆绕一圈,一边用手推泥一边说:好比陶罐上的把手,我们把陶泥推开,多堆两层,反复沾水反复粘合,如此一来,漏水的可能就不大了。
至于会不会裂开,只能赌一把。
听陶陵长的。
花大嫂开口,我记下了,烧头一窑粮缸的时候就放几节裹泥的竹子进去。
事情移交出去,陶椿浑身轻松,她当众说:我要离开几天,短则五天,长则十天,我不在的这段日子,制陶的事听花管事的。
陵长,你要回陵啊?雪娘问。
不是,有事去帝陵一趟。
为李铁斧一家的事?对了,忘记跟你说了,你们离开的当天,李铁斧就断气了。
陶椿不在意,她也没说去帝陵是为什么事,晌午吃一顿羊肉粉条汤,她就带着六个巡山的陵户离开了。
邬常安被陶椿留在山谷里造转轴,他不情愿,但陶椿以陵长大人的身份安排邬管事做事,他不答应也得答应。
陶椿又在山里跋涉半天,又在一个傍晚回到陵里,她打发李渠、李重、李山等人先回家,她走进年婶子家里。
呦!昨儿不是才进山,怎么今儿又回来了?年婶子正在炒菜,见到人诧异万分。
制陶的事有花管事负责,在制陶一事上她比我认真多了,由她守着,我就脱身了,我打算明儿就去帝陵。
陶椿坐在灶下烧火,她抬头说:今晚我一个人在家,懒得烧火做饭,我晚上在你家吃饭吧。
行啊。
年婶子往锅里添一碗水,她盖上锅盖,问:花管事?花嫣啊?又选了个管事?陶椿点头,她拨了拨灶里的火,把昨天从邬千蕊那里了解到的事一一告诉年婶子。
太常寺拿我的案子在学堂里讨论,并非只为了让小陵户仇视我,我觉得主要是警示小陵户,防止他们贪恋长安盛景也不愿回陵。
但小陵户想不到这么多,听闻我的案子肯定是瞧不起我,我担心今年我们陵里的孩子出山会为此跟学堂里的人争执,到时候肯定会吃亏。
陶椿说,我明早就动身去找山陵使,看能不能想法子挽救一下名声。
在我没回来之前,要是崔录事他们返程接小陵户出山,您记得叮嘱他们,去学堂后怕事一点,我不怕被骂,让他们跟学堂里其他的孩子一起骂我就是了,我不怪他们。
年婶子唉一声,那只能这样了。
陶椿心想也不一定,等她见到山陵使演一演,看能不能在献方一事上占个名字,要是有个名字,她就不信太常寺还拿她的事说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