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常安在陶家待了三天,帮老丈人和丈母娘收完四亩麦子才带着陶椿离开定远侯陵,走的时候带走四麻袋晒干的辣椒,这是陶母和冬仙开春的时候种下的,盛夏时节天天摘天天晒,一筐一筐攒下来的。
大哥,你跟爹得空的时候在靠近灶房的地方盖个土屋当澡堂,等我闲下来我给你们送个澡缸,天冷的时候洗澡方便。
陶椿骑在牛背上交代。
澡堂?啥样的?陶青松不解。
一句两句说不清楚,你下一个集市去我们陵里看。
邬常安接话,爹娘也去,哪怕什么都不买,去凑凑热闹也行。
陶母也有这个打算,她扬手作别:行,我们下个集市过去。
不说了,你俩动身吧,走早点,路上不慌张,累了就多歇歇。
陶椿甩了甩缰绳,刀疤脸甩着尾巴迈开蹄子,熟门熟路地踏上回家的路。
目送女儿女婿走远,陶父陶母才转身拿上工具去晒场打麦子。
黑山黑水,回来。
陶桃喊一声。
两只快要跟着牛跑远的狗回头,陶桃又喊一声,两只狗崽子颠颠往回跑。
大青牛背上驮着人,还捆着辣椒袋,两袋干辣椒不重,但体积大碍事,影响牛行走的速度。
加之陶椿和邬常安每隔一个时辰就要下来活动活动,夫妻俩一直到日落西山才抵达公主陵。
陵里的狗群又狂吠着跑来,跑到跟前发现是自己人,它们又摇着尾巴散开。
陈雪听到狗吠声出门,半路看见陶椿和邬常安,她慢下步子,挥手打个招呼,又慢吞吞地转身往回走。
陶椿到家,发现石慧也在,她调侃道:石管事,还在忙啊?石慧抿嘴笑一下,说:恭喜啊,陶陵长,你不在的这十来天,我们陵里又添个人丁。
谁家的?我姑家表姐的,前两天生了个姑娘。
那我该跟你道声恭喜,当表姨了。
石慧笑着点头,我今儿去吃小丫头的洗三饭,顺路过来看看大嫂,明年二月就该来你家吃洗三饭了。
邬常安把装辣椒的麻袋扛进仓房,出来跟陶椿说:我去还牛。
陶椿道一句好,她挽起袖子洗手,说:晚上留这儿,我来做饭。
不了,我回去吃饭。
你从娘家带回来的啥东西?装了四麻袋。
石慧问。
干辣椒,天冷了我用来做火锅料。
我家也有,赶明儿我给你送来。
石慧往外走,我回去了啊。
在这儿吃饭。
姜红玉也留客。
石慧摆摆手。
看石慧走远,姜红玉转身跟进灶房,她已有五个月身孕,肚子已显,因为不贪嘴,动的也多,身形依旧纤瘦,身姿也灵活。
婶子和叔可还好?姜红玉指一下筐里的菜,说:我刚从菜园里挖回来的,小白菜苗,下面条好吃,晚上吃白菜鸡蛋面条可行?行,我来擀面。
陶椿去拿面盆,接着回答:我爹娘都好,下一个集市还要来赶集呢。
那可好,往后你们能常见面。
大嫂,你是不是想你爹娘了?要不等收完麦子,让大哥去接二老过来住些日子?之前你担心二老受不了长途跋涉,但康陵通往我们这儿的路上不是盖了个歇脚的房子?让大哥接上大伯大娘在半路歇一夜,次日再过来。
一天的路用两天走,路上常停下歇歇,想来也不碍事。
陶椿说。
姜红玉心动,等你大哥回来我跟他说说。
我大哥跟小核桃呢?去地里看麦子了,陵里已经有人在割麦,我们家的麦子也能收割了。
面絮揉成面团,陶椿抓一把面粉撒在案板上,擀面时听到外面的说话声,是邬家兄弟俩赶在一起回来了。
婶婶,你可算回来了。
小核桃连跑带跳地冲进来,我桃姨来了吗?没有,家里还忙。
你叔跟你爹在说啥?陶椿问。
说明天要割麦。
明天我也下地干活儿,我娘待家里歇着。
小核桃说。
行,今年由你替我收麦。
你拎个麻袋,跟在你婶婶后面捡麦穗。
姜红玉鼓励她。
陶椿也不阻拦,这个年纪的孩子就爱跟大人搅在一起瞎忙活,就像春涧也是,在家的时候也信誓旦旦要去地里帮忙捡花生,真去了不是坐在地里啃花生就是捉花生虫,瞌睡了把她爹的衣裳往地上一铺,倒下就睡。
天天一睁眼跟着下地,天黑才回来,花生没捡几颗,倒是挺乐呵。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消散,烛火代为照明,白菜鸡蛋面条煮熟,一家人端着碗坐在月光下吃饭。
今晚月亮不圆,月色也不好,你回娘家的那天晚上,月亮亮的很,我们当时也坐在院子里看月亮,还谈起你去年才进门的时候,老三一副遭人嫌的狗样子。
姜红玉说。
大嫂,吃饭吧。
邬常安咳一声。
陶椿哼一声,敢做不敢当啊?是我有眼无珠。
邬常安赔罪,大人不记小人过,饶我一次。
小核桃哈哈大笑。
你听得懂吗你就笑。
邬常安问。
当然懂,小叔你惹小婶生气了。
小核桃说。
你聪明,猜对了。
邬常安糊弄一句。
饭后,邬常顺去洗碗,邬常安领着陶椿走进新盖的澡堂,灶、屋齐备,只差个澡缸。
花管事寻十三个闲人进山制陶烧炭了,这十三个人都是家里兄弟姊妹多的,离家不影响秋收,他们能一直在山谷住到入冬。
花管事托我跟你说一声,她今年想多烧几窑炭挑出来卖。
邬常安说。
不错。
陶椿很满意,果然放手能最大地调动下属的能动性。
澡堂里挖的有排水沟,地上还铺着细沙和石头,陶椿让邬常安打水来,她今晚就在澡堂里洗澡,免得在卧房里洗澡还束手束脚的。
洗漱干净躺在床上,陶椿翘着腿说:等陵里的事捋顺,各个管事都能独挡一面了,我就不守在陵里了,咱俩在家里住一段时间,再去山里住一段时间。
你带我去看野猪岭上活动的野猪,再去双头峰的夹缝里看鹿群,我们走到哪儿就在哪儿盖个树屋,像鸟一样住在树上。
那岂不是像个野人。
话是这么说,邬常安已经绷不住嘴角了,他笑得像枝头晒裂的枣子,一看就甜。
陶椿睨他一眼,说:又不是不回来了,就像巡山,在山里住半个月,再回来住半个月。
野人成家养的了。
邬常安扑在床上,他抱着陵长大人在床上打滚,挨了几拳才忍着激动停止翻滚,他盯着趴在他胸口的女人,问:咋突然有这个想法?你舍得放下陵里的事?陵里的事只要平顺,我有啥舍不得的。
再说我又不是真要搬进深山当野人,我还要回来住的,陵里的事还是我管,只不过不是事事都管。
陶椿掐他一把。
怎么会突然有这个想法?邬常安执着地问。
陶椿拉起他的手,让他替她托着头,她瞪着他说:从一开始就有这个想法,我进山的时候就想在山里逍遥,没当上陵长之前苦练箭法不就是为了方便在山里行走。
倒是你,你是狗记性不成?我还跟你去巡过山,你竟然问我怎么突然有这个想法。
这不是邬常安想听到的答案,他深情地盯着她,央求道:你再想想。
不想了。
陶椿要跑,但脸被托住了,腰也被制住了,她只能如他的意望着他。
我以为你当上陵长就上瘾了,不再有以前的想法。
邬常安说。
想当陵长是因为我想自己能做主,这个目的已经达到了,我想做的事也做成了。
陵里的事捋顺,走上正轨之后,我就不需要再事事都操心。
我该为我们打算了。
陶椿冲他笑一下,说起他想听的:我俩不要孩子,图的不就是自己快活,我如果守在陵里管鸡毛蒜皮的事会不开心,你守着我窝在小院里也不快活,那我们就走出去,用我们余下的岁月去做让我们快活的事。
趁着年轻,我们可以想一出是一出,我想装作是个野人。
我陪你当野人,在山里搭窝筑巢。
邬常安激动地手指发抖,他捧着她的脸响亮地亲一口。
陶椿嫌弃地推他,什么搭窝筑巢,她既不是鸡也不是鸟。
推了两下推不掉,她低下头亲他,她是很喜欢他的,两人的想法大多时候能契合,不契合的地方他能改变自己支持她,没人会舍得这样的一个男人。
邬常安拉住她的手,问她要不要在上面,今晚他随她处置。
混乱的一夜过去,邬常安挂着黑眼圈开门起来做饭,他昨晚激动地几乎没阖眼,眼睛一闭脑子里全是陶椿说的话。
他都打算往后守着她当个本分的邬管事了,她又推他走上曾经走过的路,让他做回邬常安,是公主陵的一个陵户。
鸡鸣三声,邬常顺打着哈欠开门出来,门一开他闻到烙饼子的香味,定睛一看,院子里的桌上摆着一箩死面饼子。
而他兄弟还在灶房忙活,锅里的蛋花疙瘩汤也快出锅了。
老三,你、你一夜没睡啊?邬常顺惊得快结巴了,你、莫不是你嫂子昨晚提去年的事,让你跟弟妹吵架了?她不让你上床睡觉?我媳妇不是那种人,她哪舍得这样待我。
邬常安浑身上下散发着高兴劲,他拿碗盛一碗疙瘩汤递过去,说:你先去吃饭,吃饱了就下地割麦,别偷懒。
我再炒个菜也去吃饭。
邬常顺端着疙瘩汤走出灶房,他抬头看一眼天,又回头往灶房看一眼,灶房里点着油盏照明,外面天色也是暗的。
他实在想不通老三发哪门子的邪。
邬家兄弟俩匆匆吃过早饭,邬常安把剩下的早饭收回锅里温着,灌一囊水,他推着他大哥大步出门。
地里有金子?值得你这么卖命。
邬常顺被他推得一个踉跄,忍不住怼他。
麦子跟金子一个色,都是一样的,你走快点。
我俩多割一镰刀,我媳妇就少割一镰刀。
邬常顺也有媳妇,他平日没少媳妇媳妇地喊,今天这两个字一到老三嘴里,平白变了味,听得他起鸡皮疙瘩,耳朵也发烧。
你还是喊你的陵长大人吧。
邬常顺嘟囔。
邬常安没听见,他大步跑进山谷,冲进自家地里割麦。
陶椿起得不算晚,来割麦的路上碰见不少陵里的人,一路打着招呼,笑着走进山谷。
她领着小核桃走到自家地头,发现邬家兄弟俩已经割完一垄麦子了。
大堂哥看见邬常安眼下的青黑色,又往地里瞅了瞅,问:老三,你半夜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