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榆正要带人离开,李渠开口喊住他,他笑盈盈地说:青榆兄弟,解决问题宜早不宜迟,择日不如撞日,我们两队不如今天在陶陵长家商议商议,拿出个章程。
大哥,拿几条长板凳出来。
陶椿出声帮腔,这会儿太阳好,也没风,你们坐这儿商量商量,有什么意见当面说当面解决。
陈青榆折返回来,说:我这段日子也考虑过,心里有个主意,我说出来你们看可不可行。
不晓得你们出山念书的时候有没有见过庄稼地里搭的草垛屋,应该是农家汉子在秋收时睡在地里守夜的时候用的,是个倒锥形,像牛角竖在地上,尖的那一头朝上。
我晓得。
陶椿激动地说,我见过,我有印象。
陶陵长觉得这种可行吗?陈青榆看向她,说:我琢磨着用三根粗木埋在土里,另一头扎一起,再用草绳从顶绕圈绕到尾,之后用麦秆或是茅草夹在草绳里,一层叠一层,搭出个草垛屋。
李渠摇头,按你说的,这个草垛屋住人没问题,也能避寒防蛇,不过估计会成个虫蚁窝。
尤其是下过雨之后,树密林深,太阳落不下来,麦秆和茅草晒不干,雨后三两天就要发霉发烂,滋生虫蚁。
邬常顺搬板凳出来,闻言接话:这话不假,我家屋后的草垛,天天有鸡群过去扒麦秆下来啄虫吃,要是下过雨,麦秆下面的虫一翻一堆。
其他人纷纷点头。
陈青榆心想也对,他放弃这个想法,说:那就考虑搭树屋或是筑木巢。
要不就按陶陵长说的,我们跟鸟学筑巢?李渠笑着说,在树上筑巢的话,我们挑两三棵苍天古树,一棵树上或许能筑八九上十个巢,多省事。
要是怕蛇爬上来,就挑有刺的枣树或是槐树,靠近地面的地方再围上荆棘。
如此一来只要解决防寒的问题就没有可忧虑的,防寒好解决,用草帘堵住漏风的地方,或者是多准备一床棉被。
还可以用泥巴糊住,像盖土屋一样在树杈上筑泥墙。
陈平说。
陈青榆点头,我没问题了,那就这么定了。
这就是集思广益的力量,看来以后我要多开大会,你们私下也要常开小会,集体的力量要大于单打独斗的力量。
陶椿含蓄地提点。
陈青榆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
问题解决了,那散了吧。
陶椿说,至于筑巢的地方定在哪里、筑木巢还是做吊床、两个队分别负责哪座山头,你们两个队私下自己商量。
李渠和陈青榆前后脚离开邬家,二人边走边说话,三两句的功夫,二人带队去演武场开小会,要赶在平安队进山巡逻之前把余下的琐碎事定下。
邬家的院子空下来,陶椿喊小核桃给她倒一碗水润润嗓,见陶桃进来,问:大哥呢?陶桃指一下柴房后面的土屋,说:在写字,他要把你说的话记下来给春仙大哥看。
陶椿:……小核桃乐得嘎嘎笑。
陶椿也笑出声,她拉着陶桃坐下来,问:你明天回去?可能吧,跟春仙大哥一起回去。
陶桃说。
待会儿我收拾点东西,你跟大哥回去的时候带回去,陶椿说。
火锅料吗?不止。
陶椿放下碗,她拉着陶桃进仓房。
前天装了四百六十七罐火锅料,给后妃陵八十五罐,留下一百二十罐用来偿还赊欠鼠皮的债,余下的二百六十二罐全卖了,换得九百二十八斤米面以及一沓赊账的欠条。
陶椿指着一坛面和半袋米,说:米面各七十斤,你回去的时候带回去。
家里不缺粮食。
陶桃说。
不缺粮食也拿回去,明年开春再开集,你们能拿粮食来换东西。
陶椿从木架上取一麻袋棉花,她掏二十斤出来另装个麻袋,说:这是今年的新棉花,你们拿回去做新袄或是新棉被。
家里也买了。
陶桃说。
那就留着明年用。
陶椿把麻袋提到门口,说:这是你姐夫得的赏,你拿回去给爹娘,就说是女婿孝顺老丈人和丈母娘的。
爹出门又有炫耀的了。
陶桃笑着嘀咕。
陶椿把换的牛肉干分五斤出来,还有她在山里摇下来的红枣,以及干木耳和皂角粉。
零零碎碎又装一背篓,陶椿把东西归纳到一起,只等陶青松和陶桃离开的时候带走。
家里还没打松子?陶椿想起个事。
打了,最先打下来的咱们自己陵的人分,准备拿来卖的还挂在树上,春仙大哥使唤不动人,陵里的人不愿意为卖松子冒险爬松树。
陶桃撇嘴,她恨恨地说:杜陵长、不,呸!是前陵长天天说尖言酸语跟春仙大哥作对,陵里好些人听他的话,觉得咱们不愁吃不愁喝不愁穿,没必要劳心费力做买卖。
割松塔要爬到树顶,要是遇到大风天,人爬上去搞不好会掉下来,杜陵长在陵里说这是用命换来的买卖,骂春仙罔顾人命,还时不时讽刺要爬树割松塔的陵户是要钱不要命。
时间长了,就没人再肯给春仙面子去割松塔。
陶椿对此也没办法,她玩笑说:明年于陵长要是还使唤不动人,干脆在集市上发布消息,看谁愿意去割松塔,借此做几天吃食和住宿生意也不错。
我回头跟他说。
陶桃把这句玩笑话当真了。
要把杜陵长解决掉,寻个机会把他一家治得心服口服,春仙大哥才算真正站稳脚跟。
陶椿说。
姐,你有没有法子?陶椿摇头。
把他打服。
小核桃忿忿道。
行,我回头跟于陵长说。
陶桃哄她。
弟妹,西边有动静,估计是于陵长来了。
姜红玉遛弯回来,她喊一声。
陶椿走出去,她等一柱香的功夫,看见春仙领着七个人骑牛过来,五男二女,年纪估摸有四十来岁,其中四个人还是陶椿的熟人,她二叔二婶和小叔小婶。
椿丫头,家里来客了,快逮鸡宰鸭做好吃的。
陶小叔吆喝。
行,我去逮鸡,叔婶你们屋里坐。
陶椿热情接话。
陵里的年轻人要巡山,腾不出空过来长住,这几个人虽然年纪大一点,但挖土筛土和泥是没问题的。
春仙面带尴尬地解释。
陶椿点头,没事,我们夏天制陶的时候,也有不少这个年纪的陵户去干活。
她明白定是春仙无力安排壮劳力过来,她转移话题问:这趟没驮番薯和花生过来?明天秋仙带队送来,我来得急,没等他们。
春仙说,他看向陶青松,问:你这儿能留几个人?七个。
春仙松口气,十四个人也够了。
你们在陵里住一晚,明天跟着花管事进山。
陶椿跟娘家人说,转眼看陈雪来了,等她走近,她安排说:新来的七个人住客院,明天跟花管事一起进山,你去跟她说一声,让她从公粮仓多领十四个人的口粮。
陈雪哎一声,又走了。
椿丫头,你堂姐她婆家那个陵的人有没有来赶过集?陶二婶问。
陶椿摇头,没来过,也不知道咋回事,这几个月没有康陵的陵户过来,按说去年换过粉条的今年也会过来,偏偏没来,不晓得是啥情况。
陶椿甚至怀疑是不是惠陵的山陵使跟康陵的山陵使谈过,不许康陵的陵户踏进惠陵的地盘。
但又说不通,毕竟两陵的陵户还要通婚的。
二婶,你放心,我没忘答应你的事,会一直留意的。
陶椿说,你们都进屋吧,晚上在我这儿吃饭,我去逮几只鸡。
春仙留下陶椿的娘家人,余下的人都领走,免得一大帮人都在她家,做饭都是个难事。
正好邬常顺回来了,陶椿让他去逮鸡,她进仓房抓一钵干菌子,又抽一撮粉条,晚上炖个锅子,再炒几个素菜就行了。
……次日,杜星一大早领着五个帮手进山,接着平安队包袱款款地进山巡山,最后花管事带着制陶的十三个人和分给邬管事的三个帮手在演武场等着,等定远侯陵的陵户都到齐了,她带人进山。
二妹,我们走了啊。
陶青松看牛群下山,他抱起面坛子又扛起半袋米,交代说:等妹夫闲下来,你俩回家住些日子。
陶椿应下,路上慢点啊,你要是上松树割松塔,可千万要小心点。
我们割松塔的时候身上绑的都有绳子,出不了事,你少操心。
陶青松头也不回地说。
陶椿送一段路,送到邬二叔家门外,她止住步子,目送陶青松和陶桃走远。
弟妹,来屋里坐。
翠柳招呼,青果,去给你婶婶拿板凳。
陶椿进去坐一会儿,等太阳出来,她跟翠柳牵着青果去演武场,这个集市有五个陵送来番薯和花生,剁番薯的人又开工了。
陶椿在陵里留三天,她时时出去转悠,确定磨番薯浆的、剥花生的、作坊里下粉条的陵户没出问题也没矛盾,年婶子和两个管事把陵里的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她放下心,又收拾行囊进山,跟送花生去山谷的人一起。
行至断头峰,陶椿遇上胡青峰赶着牛驮油饼下山,七头牛见到人自发退让到一边,把路让出来。
驯得不错啊!没看出来你小子在驯兽方面还有两把刷子。
陈青云啧啧称奇。
胡青峰得意死了,他抖着腿说:我救了它们的命,它们能不听我的?陶椿笑,胡青峰真是个不晓得谦虚的。
挑花生的人先过去,人过去了,七头牛回到正路上,不用胡青峰指挥,它们熟门熟路往山下走。
山谷里,花斑狗嗖的一下竖起耳朵,过了片刻,它嗖的一下站起来,直直往断头峰上冲。
邬常安看见狗摇着尾巴往山上跑,他心里一喜,他媳妇来了。
等陶椿带着花斑狗从山上下来,就见邬常安站在上山的路口等着,身后还有挑花生的人,她冲他笑笑,没有说话。
邬管事,圆形的双轨槽烧好了?陈青云问。
烧裂了五个槽,还要再重新做五个一样的。
邬常安说。
一共几个?十个。
现存的五个槽能拼成一个圆吗?陶椿把她带来的包袱递给他。
邬常安摇头,烧裂的五个槽是内圆两个,外圆三个,剩下的五个大小不一,拼不起来。
反正你留的有图纸,地上做的也有标记,烧裂的陶槽按照原本的尺寸再做五个出来,除了费事,想来没旁的问题。
陶椿宽解道。
邬常安点头,我不愁。
烧裂的五个槽也没浪费,我修整修整,又用陶坯做成四个转轴,我带你去看看。
四个陶制的转轴已经派上用场,木棚外,花管事带着原本的十三个制陶人做澡缸,前几天新来的十三个制陶人则是在木棚里做火炉、澡凳和陶网。
时间紧任务重,我就没安排原先制陶的人回陵休息,他们也愿意在这儿多待一个月。
花管事跟陶椿解释。
她能解决问题,陶椿就没意见。
椿丫头,你也来了?陶二叔挑两筐陶土从山上下来。
陵里没旁的事了,我来陪你侄女婿。
二叔,这儿的伙食还行吧?行,没得挑的,一天三顿饭,两顿都有肉,一早一晚还有油糕,有干的有稀的,比我们在家吃的还好。
陶二叔满意的很。
陶椿看向邬常安,他明白她的疑问,解释说:平安队这几天在断头峰上,吃住在这儿,他们每天下山,都会带一麻袋的猎物下来。
我跟李渠说好了,这几天他们在山上多做些陷阱,等他们走了,让做饭的婶子上山检查陷阱里有没有野鸡野兔。
邬常安又说。
这事我接手。
陶椿兴致勃勃道。
*次日,平安队要离开断头峰去双峰山,李渠领着陶椿上山踩点,告诉她五个陷阱的具体位置,之后就领队下山了。
平安队离开后,陶椿戴上鼠皮手套爬上一棵大槐树,据李渠说,这棵槐树上的七个吊网是他们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他们最开始是想学鸟搭个大木巢,然而不得其法,拆了二三十个鸟窝也没琢磨出窍门,只能用藤条和荆条在树杈上缠几个吊网,不枉费他们这几日在断头峰上耗的精力。
陶椿坐在树杈上观察一阵,她扶着树干,小心翼翼地踩上吊网,继而改站为坐,见吊网没松动,她用绳子把自己捆在树干上,大胆地躺下去。
树下响起枯叶碎裂的动静,陶椿扭头看下去,两只毛色鲜艳的公雉鸡探头探脑走过来。
她屏住呼吸,盯着两只警惕的雉鸡走上撒着花生饼的落叶丛。
落叶下细麻绳一动,落叶顿时下陷,两只雉鸡咕咕尖叫着掉了进去。
附近闻味而来的野兔野鸡顿时慌张四蹿,紧跟着,荆棘丛里的绳套收紧,一只麻色母鸡套住爪子,它咕咕大叫。
枣树下,一只兔子踩空,咚的一声掉进去,继而没动静了。
陶椿从槐树上下来,她抓走挣扎着往洞口飞的雉鸡,把陷阱恢复好,重新撒上油饼,接着去检查另一个陷阱。
一阵寒风吹过,树上的枯叶又掉落许多,林中人和野物行走的痕迹很快被覆盖,风声压过鸡鸣,野鸡群竖着冠子打探一阵,倏尔放松下来,继续寻觅食物。
兔子洞口,野兔探头探脑出来,三角鼻子迎风嗅动着。
半空中,苍鹰掠过,枝头一只啄柿子的鸽子下一瞬没了踪影,几缕羽毛混着血滴打着转从枝头落下。
花管事从木棚里出来,她挥开一缕下落的鸽子毛,抬头望天,看见一只矫健的鹰挡住了冉冉升起的太阳,今天又是个好天气。
老天真给脸,今年是个暖冬。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