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延三四里远的牛群声势浩大地踏进安庆公主陵,动静大得把大半个陵的人都震出来了,正好帮远客接手卸货事宜。
陈雪引着一个黑兔皮覆面的高壮汉子走到陶椿面前,她介绍说:这就是我们陵的陶陵长。
男人身上的狼皮袄上凝着细密的冰霜,脸上的黑兔皮更是被冰珠严密覆盖,他扯下时,陶椿看见一串冰珠噼里啪啦落在雪地里。
你们辛苦了。
她说一句。
的确辛苦,这一路比我们想象得难行,也比我们预料得寒冷。
男人说,陶陵长,我们是从康陵过来的,我是帝陵的陵长,姓安。
我们路过惠陵的帝陵以及定远侯陵时,听说贵陵有专门接待外客的房屋,能否先把我们安置进去?再请贵陵的大夫移步上门看看,我们这一路冻得不轻,我担心有人会得寒病。
陶椿无所不应,她招手让陈雪过来,说:这是我们陵的陈管事,安置外客的事由她负责。
陈管事,你立马带人先把远客安置下去,再请龚大夫开副驱寒汤,让各家各户熬一锅给客人送去。
澡堂也生火烧水,今天火不熄,方便冻僵的人洗个热水澡暖暖身子。
陈雪应下,她观康陵的陵户运来的货物不少,她们陵能从中大赚一笔,故而大方一回,说:正好今天杀猪了,家家户户不缺荤食,我交代下去,今晚我们请康陵的陵户吃晚食,免得他们还要拖着冻僵的身子烧火做饭。
陶椿点头,又补充说:让大伙儿把家里的暖瓶拿出来先给外客用,方便他们喝热水。
陈雪哎一声,见陶椿没有再交代的,她立马转身跑进人群。
安陵长听得不明不白,但能看出陶陵长以及这个陈管事热情的态度,好似他们真是公主陵的远亲,饭食住宿一应安排妥帖。
多谢陶陵长。
他道声谢。
陶椿笑着颔首,她不说虚的,比个手势说:安陵长随我回家吧,我家也有空闲的房子,是三个单间,之前山陵使过来就住在那处。
我大嫂是你们帝陵的姑娘,不晓得她兄长有没有过来,要是来了,他们跟你一起过去,你也有个传话跑腿的。
正好邬常安和邬常顺找到姜家兄弟俩,四人先后走出人群,陶椿跟二人打个招呼,随即带人离开。
安陵长满心纠结,人是跟陶椿走了,心还落在混乱的队伍里,陵户的安置问题是解决了,但他们带来的货又怎么办?直接落在公主陵的陵户手上?会不会出问题?但他又不好说出口,像是小人之心,他只能盼着康陵的陵户没有冻僵脑子,留些人盯着货做好交接。
陈雪已经清点好人数,胡青峰也清点清楚牛的数量,牛有二百七十八头,人只有一百四十四个。
二人迅速定下主意,一百四十四个人分散开住进四十七个土屋,每个土屋住三到四个人,绰绰有余的地方正好拿来堆货。
我们陵的人站出来,别急着卸货,每家每户领走三到四个客人。
陈雪快步走,边走边喊,继而高声宣布:康陵的陵户听着,你们各赶两头牛拉着货跟我们陵的陵户回家,你们带来的货不离你们的眼,跟着你们一起住进屋里。
几句话反复重复,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于是公主陵的陵户纷纷派出个人去排队,从前到后依次领走康陵的陵户、牛和货物。
陈青云的家离这儿最近,他率先领走四个客人和八头牛,这处山谷只有我们一家,房屋盖得大,地盘也阔,你们的牛要是不想送去山上,留在这儿也行,不过你们要自己操心喂食。
康陵的四个陵户冻得说不出话,只能含糊地支吾几声当做回应。
从山坡上下来,陈青云远远看见雪娘站在家门外,他高声喊:雪娘,把澡缸烧起来,再煮一锅驱寒汤。
雪娘当即回屋喊儿女,她安排女儿去灶房煮驱寒汤,安排儿子去澡堂烧灶,她则是换双鞋端着烧得正旺的炭盆绕去土屋开门。
你们进去烤火,我来卸货。
陈青云说。
这一幕先后在公主陵的各家各户上演,一直到天际出现暮色,公主陵才重回两个时辰前的安静。
陈雪带着她两个兄长挨家挨户转一圈,确定没有疏忽和遗漏,她让两个哥哥先回家,她要去陶陵长家汇报扫尾事宜。
大哥你先回,我陪三妹走一趟,免得李方青那坏种再来纠缠她。
陈二哥说。
没事,他奈何不了我,顶多气急败坏地说些不好听的话,我不往心里去就行了。
陈雪心里清楚她如今在陶陵长手下做事,只要她态度不松懈,李方青就是再气也不敢冲她动手,更不敢强迫她。
不然她只要去陶陵长那里告一状,李方青就得脱一层皮。
天要黑了,还是让你二哥陪你走一趟。
陈大哥替她做决定,他劝道:你还是要小心一点,别太心大,你断定他不会狗急跳墙强掳你回去是考虑到他是你孩子的爹,会顾忌孩子的心思。
可你也是他孩子的娘,他要是断定你顾忌孩子不会跟他闹翻,更不敢坏他的名声,你说他敢不敢动你?陈雪沉默一会儿,说:二哥陪我走一趟吧。
兄妹俩前往邬家的路上,陈二哥问她不再跟李方青做夫妻,以后还要不要再改嫁。
陈雪当即摇头,她疯了才改嫁,她如今住在娘家别提多舒服,她是管事,忙不过来的时候兄嫂能替她处理事,为此兄嫂对她都没意见,对她的孩子也没意见,她还改嫁去另一个男人家里做什么。
陈雪跟李方青撕破脸就是厌烦了男女关系,当初和离离家时二人商定的是表面和离,私下还是夫妻。
但近半年陈雪觉得丈夫对她来说完全没用,婆家的事对她来说是累赘和掣肘,她对婚姻和男女关系看得也越来越淡,故而她再三找借口不再跟李方青往来。
这男人最近估计是看出她的心思,三番五次借机纠缠,她干脆就把和离坐实了。
靠近陶陵长家,兄妹俩停止闲聊,她家的狗跑出来叫两声,不一会儿,有人出来查看情况。
邬管事,你跟陶陵长说一声,按她交代的,远客都安顿好了。
我过来说一声,免得她还惦记着。
陈雪言辞简洁地说。
你们进来说吧,看她有没有想问的。
邬常安说。
等二人走进院子,他又改口说:我家正在吃饭,你俩也来吃点,从晌午忙到现在,你们估计也冻透了,吃点热的暖暖肚子。
陈雪闻言当即止步,她转身就要走,然而她二哥被邬常安拽住了。
我们回去吃,家里也做好饭了。
陈二哥苦笑。
堂屋门打开,陶椿探出头说:咋还没进来?饭都盛好了,我一听狗叫,就晓得是你来了。
快进来,安陵长也在,陈雪你正好跟他说说是如何安顿康陵陵户的。
陈雪不再推辞,她跺跺鞋上的雪,先一步进门。
邬家的晚饭是猪肠猪肺粉条汤,猪肠猪肺炖了一下午,停火时软耙,邬常安把猪肠猪肺切块儿的切块儿,切片的切片,晚饭时煮一锅酸笋粉条汤,猪肠猪肺当浇头吃。
陈家兄妹俩捧着热乎乎香喷喷的热汤烂肉吃一碗,随后简略地交代一下对康陵陵户、货物和牛群的安排,随着二人一句接一句的复述,安陵长悬着的心是彻底落地了。
等陈雪跟她二哥离开,安陵长感慨道:难怪陶陵长敢撂挑子先行回家,原是有得力干将,贵陵的陵户也上下一心,实在是难得。
以后安陵长常来做客,你们只要人到,其他的不用担心。
陶椿说。
安陵长唉一声,他摇头说:我这趟是吃了大苦头,一过晌路上的积雪就要化一层,雪堆变得塌软,竹排下陷。
从康陵到惠陵,我们一路走一路给竹排清雪,真是又冷又累,差点就半道折回去了。
等到你们的帝陵,帝陵又没足够的房子让我们住,牛群也得不到安置,我想了想,干脆夜里趁积雪冻硬了继续赶路。
好在路过定远侯陵的时候勉强歇了一天,之后天黑又动身。
难怪你们能赶在晌午过来,我娘家在定远侯陵,我要是回娘家,每每都是黄昏才到。
陶椿说,你们着实是辛苦,这趟过来多住些日子,等雪化了,路上干透了再回去。
正好再有七八天又到开集的日子,到时候你们看看我们的集市如何。
安陵长不关心集市,但保不准其他人动心,他想了想,说:陶陵长,我跟你讨个话,你要是应了,往后我让我们康陵的陵户常来走动。
我们康陵的陵户跟你们惠陵的陵户是不是同一个待遇?我们要是来换粉条换油,不会落在惠陵的陵户后面吧?不会,这个不会。
陶椿担保。
行,有你这句话,回头我把消息传下去,以后康陵的陵户想啥时候来就啥时候来。
安陵长说。
免得山陵使又安排康陵一二十个陵一起行动,届时他免不了要带队,这个要命的苦差事他可不干了。
安陵长下午时在邬家的澡堂泡过澡,这会儿也不用再洗漱,他接过邬常顺递来的暖瓶,顶着夜风大步去土屋歇息。
他这一路没睡过安稳觉,本以为躺在被窝里闭眼就能睡过去,没想到却睡不着,眼一闭是泡澡的澡缸,眼一睁是暖瓶模糊的影子……待心里打定主意,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隔天,康陵的陵户缓过劲,公主陵收到八万斤番薯、二万七千斤花生和三万六千斤米面,以及一千个澡缸和二千个暖瓶的订单。
积雪未化尽,公主陵又有温暖的落脚地,加之有一二十人得了寒病,牛也有冻病冻伤的,康陵的陵户就此住了下来。
随之,陶椿接到一千罐牛油火锅料的订单,花管事那儿又接到二千个火炉二千个陶网和二千个陶盘的订单,之后陆陆续续又有少量的酒壶、油盐罐子、粮缸、碗碟之类的订单。
截止到年尾最后一个集市开集,陶器生意的订单已经排到了后年。
为防康陵的陵户反应过来后觉得开支过大,陶椿暗戳戳传话下去,让公主陵的陵户鼓动康陵的陵户过来赶集卖货,劝他们过来赚惠陵的钱粮,再拿这笔钱粮来换陶器和油,尽可能掐断康陵组建集市的苗头。
邬常安觉得她这个想法不实际,过个一两年,粉条的做法传进山里,康陵估计就不会再大老远过来换粉条。
我觉得我的圆形双轨槽还能大卖一笔,康陵要是想办作坊做粉条,八成会买我们陵的双轨槽。
邬常安颇为自信,他手上剥着树皮,心里还惦记着制陶,他打定主意明年要多烧几个圆形双轨槽,到时候卖给康陵,再赚一大笔。
陶椿认同他的话,粉条生意迟早会凋谢,陶器生意却是个屹立不倒的支柱,关键得推陈出新。
陶器的样式还得再挖掘,我看来年再添个鸳鸯锅就不错,涮锅子的时候一边是清淡的骨汤一边是火辣的牛油汤。
话落,陶椿放下捣粉的擀面杖,她起身出门,说:我去找花管事,你在家忙着。
花管事这会儿在年婶子家烤火,陶椿找来把她的想法告诉她,年婶子闻言唏嘘道:幸亏让你接手当陵长,这半死的陶器生意在你手上又盘活了。
年底祭祀的时候,我得跟公主多祷告祷告,也给老姑母多烧三柱香,还是她眼睛毒,她选你没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