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的天空下,牛群低哞着走向山下的深潭,打着哈欠的人拿根棍子在地上咚咚咚地敲,草丛里的飞虫癞蛙纷纷闪开让路。
熏肉的火堆上柴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白色的柴烟刚冒头就被风吹散,青黑色的柴灰打着卷飞散开,簌簌落在四周。
下雨了!睡在火堆旁的人猛地弹起来大叫。
下雨了?其他还在睡梦中的人纷纷弹跳起来,他们意识不清,下意识忙活说:快,快把花生苞谷盖起来。
哪儿下雨了?赶牛的人抬头望天,没下雨啊。
邬常安惊醒,他撑着酸麻的胳膊坐起来,身上的棉袄滑落,凉风一吹,他顿觉浑身舒坦,睡得昏沉沉的脑袋也清醒许多。
没下雨啊,谁在喊下雨了?折腾人不是?胡家全把扛起来的麻袋又撂下。
睡糊涂了,柴灰被露水打湿落了我一脸,我还以为下雨了。
柴堆旁的男人笑,不过我瞅着今天的天色不大好啊,昏沉沉的,像是要变天。
汪——拴在树上的黑狼看见主人,它兴奋地摇尾巴。
嘘!闭上狗嘴。
邬常安低斥一声,他缓步靠近大水缸,里面的人还在睡,她的披风给了他,她自己盖了个花棉袄,热得头发都汗湿了。
邬常安站在水缸边瞅了一小会儿,他离开去看阿胜。
李山熬到后半夜给阿胜喂了一遍药,等他安稳地睡下,他就熬不住了,打着瞌睡趴在阿胜的铺盖边睡下了。
这会儿被吵醒,还眯着眼打瞌睡,听到有人靠近,他以为是陶椿,眼也不睁地说:大妹子,阿胜退热了,我刚刚摸了,没烧了。
是我,我来看看阿胜。
邬常安一眼看清阿胜的情况,短短不过两天,阿胜瘦了一圈,脸色蜡黄,眼下乌青,他娘病故的前夕也是这个模样。
邬常安惊得伸手在阿胜鼻下探一下,又摸一下他的额头。
李山揭开布拿出阿胜的胳膊,半截胳膊还肿得像藕,伤口上流出的黄水结成了痂,他心里没准,不由问:你的伤口怎么样?是不是这个样子?我看一下。
我的伤口应该没肿。
邬常安扯着棉袄准备拉下来。
你过来做啥?你的伤口长好了?陶椿大步过来,她阴着脸骂,昨天跟你说的话你当耳旁风了?真是威风,邬常安暗暗嘀咕,面上则是讪讪的,我来看看阿胜。
你顾好你自己吧。
陶椿让他滚蛋,阿胜的伤还不明朗,你少靠近他。
邬常安听话地走了。
陶椿又骂李山:前天夜里我怎么说的?不让你把阿胜跟邬常安搁一起,怕传染,你听不明白?今天又让他俩坦着伤口面对面望着?李山揉揉鼻子,我这不是没睡醒,没想到这儿来。
最好是。
陶椿瞪他一眼。
李山见她走了,他忙站起来问:大妹子,你去哪儿?你看看阿胜的伤口。
陶椿没理,她先去看邬常安的伤口,伤口周围红了一大片,但伤口在结痂了,不像是发炎。
依她的判断,这应该血涌到伤口附近走投无路,大部分回流撤走了,剩下的残兵败将渗进肉里造成的。
肿了吗?邬常安问。
没有。
陶椿给他扯上棉袄,说:你别乱走乱动,不要出汗,汗流到伤口会让肉长脓。
邬常安偏头觑她一眼,这是真的还是胡扯?比陵里的大夫还像个大夫。
你有话要说?陶椿问。
回去了让你当公主陵的大夫吧,你比他懂的多。
邬常安说。
陶椿噎住,一时分不清他是认真的还是嘲她。
我不行,我都是瞎蒙的。
她拒绝。
瞎蒙的还能救人,好多正经学过医的大夫都不如你,你要是胡乱学一点,谁还比得上你。
邬常安闭眼吹捧。
陶椿盯着他,一副想打人的样子。
邬常安不吭声了。
陶椿起身离开。
我是夸你聪明。
邬常安忙补充,见她无动于衷,他唉声叹气,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他不怕她了,但也不会跟她相处了。
陶椿去看阿胜,他醒了,正在喝淡盐水,看见她,他忙放下碗,激动地说:三嫂,你救了我一命,我就知道你能救我,我以为我要死了,要死了才知道我害怕死……别高兴太早,你痊愈的路比从这儿到雪山顶还远。
陶椿给他泼冷水,你的胳膊肿得像卤的猪腿,日后要是化脓了,我还得把口子切开挤脓,不然可能整条胳膊都要烂。
而胳膊切开又要流血,一流血又可能发热。
阿胜脸上的激动瞬间褪去,他茫然地盯着胳膊上的伤。
咋这样啊?李山泄气。
胡老跟胡家全一起过来,他俩模糊听到了陶椿的话,胡老问:阿胜今天不发热了,李山你要不要送他回去?李山不确定,他万一在路上又发热了呢?你们今天就要去抱月山?要变天了,今天是个阴天,这两天可能有雨,我们打算今天就动身,争取明晚到抱月山。
胡老说,我这儿有个法子,你要是不打算送阿胜回去,你就带他继续留在这儿,那边山上还有个黑熊洞,下雨了你们能躲进去。
等我们从抱月山回来,路过这儿再捎上你们。
行,我跟阿胜留在这儿。
李山说,他看向陶椿,央求道:大妹子,你跟邬老三也留下吧,按你说的,阿胜的伤口要是流脓啥的,我可不会弄啊。
胡老也是这个意思,陶椿,你跟邬老三也留下,你们带的东西我们拿去给你们换粮食。
陶椿不应声,她这趟出门主要是去抱月山打探那边的情况,路都走一大半了,她要是不去岂不是前功尽弃。
你有什么要求你就提,我给不了的还有李阿胜,他这条命是你救的,你就是要他一家老小下跪磕头也不过分。
胡老说,你刚刚说的我也听到了,他昨天眼瞅着活不了了你把他拽了回来,最难熬的时候过去了,剩下的你再帮一把,好人做到底。
你看看你今天要是跟我们走了,回来了他再死了,以后想起来总觉得不是滋味。
你这是把我架起来了啊。
陶椿不高兴,你都这么说了,我还有得选?陶椿,出啥事了?邬常安远远看着觉得不对劲,他走过去大声问,怕她又骂他,他没敢靠近。
正好邬兄弟来了,问问他是不是愿意留下养伤。
胡家全说。
不用问他,他做不了我的主。
陶椿拦住他,现在的关键是我愿不愿意。
胡老觉得有意思,这个小媳妇的性子还挺像他大嫂,有他大嫂的泼辣威风劲。
所以你愿不愿意?李山问。
你们能给我什么?除了粮,陶椿似乎没什么想要的东西。
杜月受小舅子的差遣,他跑来打探情况,听陶椿这么说,他旁的不明白,但明白她没吃亏。
胡老看向李家兄弟俩,这事主要是阿胜受益,要给也该是阿胜给。
我家有狐狸皮,我阿娘攒来给我娶媳妇的,我看三嫂挺喜欢披风,我把狐狸皮给你,谢你救我小命。
阿胜说,这趟去抱月山换的粮食,分一半给三嫂,你要是觉得不够,明年再分一半给你。
其他的,我家有的三嫂家也有,我不确定三嫂缺什么。
我的胃口没那么大,前天夜里胡老许我五十斤粮,你再给我五十斤粮,苞谷、花生、山货都行。
陶椿说。
我也是吗?胡老插话。
才不是,你许的是这趟换的粮分我五十斤,是稻米。
陶椿大声说。
行行行,稻米就稻米。
胡老摆手笑,那就这么说定了?陶椿想了想,她收敛了表情认真地说:我之前说的你们也都听到了,阿胜的胳膊肿成这个样子,日后要是化脓了,他要是同意我就挤脓挖腐肉,要是因为这个让他丢了命,不能怪我。
真要是死了,这是我的命,不怪三嫂。
阿胜说,大哥,我要是死了,你把我的话带给我爹娘。
李山点头。
行,那就这样吧。
陶椿没要求了。
等等,我插个嘴。
杜月伸手,我插个嘴,你们看能不能把受伤的牛分给我小舅子,这头牛救了老三,他该给它养老送终。
胡老这两天也听到了传言,都说邬老三的爹附身在牛身上,他昨夜还去瞧过,喊了两声牛还哞了一声,不晓得是不是巧合,反正是有点邪性,把他吓得一整夜没睡好。
行,我做主把牛给你们。
胡老痛快地说,回去了我跟我大哥报备。
陶椿一直没吭声,等胡老跟胡家全走了,她扭头问:要一头牛做什么?把它养在山上不也好好的?杜月招手示意她过来点,他悄悄说:你不觉得事情赶得太巧了?像不像我老丈人附身在牛身上救他儿子?陶椿:……你没跟邬常安说吧?还没说。
那就别说了。
陶椿一言难尽,让邬常安知道了不得了,她怕真给自己找个牛公爹。
为了打消杜月的想法,陶椿说:你别说,我跟他说。
至于她说不说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杜月没意见,那我把牛留给你,它身上挂伤,不能再驮东西赶路。
陶椿点头应下。
你们在说啥?邬常安还在不远处等消息。
我去跟他说,你们带来的东西给我,我帮你们换粮食。
杜月说。
陶椿跟过去,她把猪肉脯和苹果干交给杜月,交代说:这一罐猪肉脯有两斤,是用十四五斤野猪肉烤的,最少要换十五斤的米,至于苹果干,能换五斤米就行了。
杜月捏一块猪肉脯吃,味道可以,或许真能换到十五斤米,行,我试试。
还有旁的吗?没了。
陶椿叹气,明年我多准备点,我明年再来。
邬常安在一旁打转,他想了又想,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两全的法子,末了,他憋出一句:我明年陪你一起过来。
陶椿看他一眼,邬常安瞬间意会,他老老实实回到他的铺位上休息。
陶椿,我给你们留四根熏的熊肉,还有七斤面五斤米,我们去抱月山待三天就往回走,大概七天后能再回到这里。
胡家全把肉和粮送过来,说:黑熊的味道还没散,应该不会有其他野兽过来,你们就待在这儿,不要往旁处去。
陶椿点头,行,我知道了。
阿胜的狗死了,你家的狗跟你们一起留下,伤牛留给你们,剩下的牛我们都要带走。
胡家全继续说。
陶椿继续点头。
走,我领你去黑熊洞看一下。
胡家全说,之前他们找到洞也没进去,说里面臭的很,你待会儿让李山打扫一下,下雨了挪进去。
黑熊洞在山上,洞口上方有一堵巨石凸起,洞口还有一大堆土,走近了才发现这哪是土,全是黑熊拉的屎,又骚又臭。
这熊不讲究,哪有拉屎拉自家门口的。
胡家全嫌弃,待会儿捆绑货的时候,我喊两个人来把屎铲走。
铲去哪儿?你们不带走?陶椿捏着鼻子站在粪堆旁边,说:这可是好东西,你们带走它,接下来两天不会遇到野猪野狼,夜里睡觉的时候把熊粪撒一圈,狗都不用守夜了。
胡家全反应过来,他拍手道:你说的对,我这就去喊人来铲屎。
陶椿往洞里看一眼,洞穴还不小,里面一股骚臭味,她没进去,转身从另一个方向下山,山下有个深潭,水从山顶上流下来,是雪山融水。
深潭不小,但陶椿转了一圈都没发现出水口,有入水口却无出水口,她琢磨着潭底莫非是有洞?或是深不可测?不然水为什么没有漫出来。
平静的水面冒出一个泡,随即扩散成一圈涟漪,陶椿看见一个鱼头冒出水面,一口吞下水面上的碎肉渣,转瞬沉了下去。
陶椿想大笑,接下来的七天她有事做了,她可以钓鱼。
说来这个山谷真是个好地方,四面环山,有充沛的积水,山谷的范围还不小,挺适合人居住,进山能打猎,出山能耕种。
山上的喧哗声惹得陶椿生了好奇心,她大步跑上去,咋了?在黑熊洞发现了什么?猴皮。
陈青云干呕着拎一筐腐烂生蛆的猴皮出来,难怪断头峰南边的山里多出一群野猴,之前我们也没发现那山里有猴子,估计是今年才逃过去的。
这头黑熊估计也是今年新来的,它把附近山里的野猴吃得只能搬家逃命。
陶椿想到河边没被鸟吃的苞谷,以前估计有猴群守着,鸟不敢来吃,今年猴群逃了,鸟还没反应过来,让他们得了个便宜。
胡家全从黑熊洞扫出一堆骨头,猴子的头骨有十好几个。
这些东西我们走的时候带走,沿着山谷和山里丢一圈。
他跟陶椿说,你就安心在这儿住着,把邬老三跟阿胜照顾好。
我尽力。
陶椿没把话说死。
洞里洞外的脏东西都清走了,换粮队也出发了,热闹的山谷清静下来,只剩四人两狗和一头伤牛。
陶椿拿身干净的衣裳在一个山包后面换上,她洗干净手,去看阿胜的伤。
李山煮一罐粥,他胡乱吃了两碗,拿起弓箭说:大妹子,我进山去打两只鸡,这儿的事就交给你了。
陶椿点头,打猎、做饭你负责,我主要负责盯着他俩的身体情况。
行。
李山松口气,他真不能再守下去了,这两天他盯着阿胜的胳膊,那翻涌的皮肉看得他恶心,尤其是擦黄水的时候,手指隔层布碰过去也让他头皮发麻,手脚发软。
陶椿给邬常安送一碗白米粥过去,回过身,她烧一罐水,打算给他俩把伤口附近擦一擦。
邬常安躺得浑身发软,他坐不住了,吃完饭溜溜达达地靠近陶椿,他讨好地问:有我能帮忙的吗?你不疼?还有心思做事?陶椿问。
就是疼才要找个事做,睡也睡不着。
潭里有鱼,你去钓鱼吧。
陶椿说,鱼要是钓多了,我们把鱼熏了带回去,冬天又多个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