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母给陶椿一件带着太阳味道的干净棉袄,陶椿把那件擦洗干净的鼠皮披风送了出去。
这个鼠皮披风只有五斤多,相当于一个斗笠的重量,跟蓑衣相比很轻了。
陶椿把披风给陶母系上,陶母年纪大了,有点胖,这件披风是按陶椿的身形做的,对她来说有点紧。
下雨下雪的时候你披上,免得雨雪湿了头发湿了后背,冬天冷了还能盖腿。
陶椿说,主要是轻,你穿上不吃力。
给我了?陶母高兴,这还是你送我的头一件衣裳。
陶椿看见她的笑,突然为她感到伤心。
对,给你了,我明年再给你做一件合身量的,添两只袖子,再缝一溜盘扣。
陶椿许诺。
还有你爹。
陶母提醒她。
嗯,等我过年回去了,我给他量下尺寸。
我晓得,我给你说。
陶母不仅说了陶父的,也说了她自己的,都记下了?陶椿点头,我去打水,待会儿我俩泡泡脚。
陶母解下披风,她对着油盏仔细看鼠皮粘合的接口,粘得挺紧实,拽都拽不动。
门外,姜红玉僵着身子不肯动,邬常顺又是作揖又是讨好,她才不情不愿地上前一步,婶子,我进来了啊?大侄女,有事?陶母放下披风。
姜红玉动了动嘴,她挠着下巴为难地说:婶子,你看我公婆都不在了,我男人是老大,难免要操心老三他们两口子的事。
老三跟陶椿成亲一个多月了,他们两口子还一直分房睡,一直这样不是个事,你看你今晚能不能跟我弟妹说说,眼瞅着天冷了,叫老三来给她捂捂被窝。
陶母听邬老大在外面跟陶椿说话,知道他有意绊着她,她也不耽误事,说:行,我提一下,不过我那姑娘是个犟脾气,我说的她肯不肯听我也说不准。
要我说啊,椿丫头已经进了你们邬家的门,又睡在姑爷隔壁,他要是有心,这堵墙能拆了爬过来。
你们找我不如去找邬老三,问问他是啥想法。
姜红玉琢磨出点意思,听见脚步声近了,她赶忙出去。
大嫂?你找我?陶椿问。
不是,我收拾衣箱翻出几件小核桃小时候的衣裳,听你哥说他姑娘才一岁,我问问婶子要不要旧衣裳。
姜红玉扯个理由,不想让陶椿觉得她讨嫌。
春涧养的胖,等闲的衣裳穿不上,小核桃的衣裳还是留给她弟弟妹妹穿。
陶母在屋里接一句。
陶椿噢一声。
弟妹快进屋吧,我回去了。
姜红玉拔腿就走。
邬常顺在门外等着,咋样?婶子咋说的?婶子的意思问题在老三身上,我心想也是,媳妇睡在隔壁,老三要是有意,中间隔的那堵墙已经挖出洞了。
姜红玉开门进屋,你去问老三,反正我不去问弟妹了,一个大嫂张罗小叔子房里的事,怪让人张不开嘴的。
邬常顺暗暗嘁一声,之前她可没少跟他在背后嘀咕,这跟陶椿玩出感情了,心就偏到陶椿那儿去了。
而受夫妻俩相托的陶母,她这晚压根没跟陶椿提同房的事,昨晚陶椿还在为李少安的死哽咽,今天白天又装得像个没事人,还能跟女婿有说有笑的,她觉得这丫头心里挺苦,就不想再为难她。
再一个,她也留意了的,邬老三看样子挺喜欢她家二丫头,陶椿一说话,他的眼神就溜她身上来了,但就缺了一种饿狼看见肉的感觉。
她是成过亲生过孩子的,这方面有经验,新婚的夫妻,男的看女的眼神恨不得吃了她,裤—裆里那家伙一动,眼睛都放光。
陶母躺在床上想了又想,她摸不准这个女婿的脉,不知道是不懂不会还是不行,这事还是让他大哥操心去吧。
*次日一早,吃过早饭,陶母跟陶青松就要走了,陶椿取了十条熏鱼装筐里,跟邬常安一起送他们离开。
天刚亮,太阳还没出来,这会儿还有些冷,陶母跨坐在牛背上,她把鼠皮披风展开系在身前。
这是啥东西?陶青松摸了下皮子,还挺软,什么皮?鼠皮,你二妹用骨胶一块块黏起来的,弄的挺好,她还挺有点小聪明。
陶母说。
陶青松噢一声,这一趟没白走,陶椿这丫头把老娘哄高兴了。
我们走了,你们不用送了。
陶青松回头说,等大陶缸烧出来,你们就给我送过去,正好在家住几天。
陶椿抬了下手,止住步子。
邬常安松口气。
你什么意思?我娘走了你高兴?陶椿瞥他一眼,你要是这样,以后我回娘家你别去。
邬常安愣住了,不是,你、你……你不是……我不是。
陶椿调头往回走,我是陶家的姑娘,你是陶家的女婿,娶了人家的姑娘你就好好孝敬你丈母娘。
邬常安明白了她的意思,好的好的,只要你没意见,她就是我亲丈母娘。
二人回家,发现家里没人了,陶椿把昨天篦下来的番薯渣端去喂刀疤脸,回来了再把装番薯浆的桶歪下来,倒出里面的清水。
邬常安有样学样,把另一桶番薯浆里的清水倒下来。
陶椿拿出昨晚篦渣滤水的布架子,把桶里的番薯浆水都倒出来,滤掉最后一点水,她把布摊在簸箕里,番薯粉掰开晾晒。
婶婶,小叔,我们回来了。
小核桃带着两只狗跑回来。
你爹你娘把粮扛回来了?邬常安问。
小核桃点头,婶婶,你在晒面?是番薯粉。
陶椿说,炒肉的时候用的。
今年分了七十六斤米。
邬常顺扛着粮袋进来,说:要不是弟妹救人得了一百三十斤米,这七十多斤米吃到过年就见底了。
等陶器烧出来了,我装两筐拿回娘家吆喝一下。
姜红玉说,不过这个法子不长久,今年能拿陶器换一批粮,明年估计就不成了。
一个坛子能用五六年,一个水缸能用上十年,这东西又贵,大多数人家是不破不会换新的。
多少斤粮换一个大陶缸?陶椿问。
净米净面三十斤就能换一个,带壳的稻子麦子是五十斤,花生苞谷还有番薯我们自己种的有,这三样不给换。
姜红玉把陵长说的复述一遍,陵长说谁换出去一个陶缸给谁三斤米面,一个坛子或是罐子是一斤米面,五十个碗或是五十个碟子也是一斤米面,剩下的归到公中再统一分。
陶椿明白了,一个陶缸是三十斤米面,坛子和罐子是十斤米面,五十个碟子和五十个碗也是十斤米面,要是跟山外的物价相比,这个价钱算是便宜的了。
不过山里种粮不易,跟山外相比,粮价贵了许多,随之这个交换规则下,显得陶器不便宜。
要是能从山外买粮就好了。
陶椿说。
咦!山外的粮进来了也贵了,吃不起。
姜红玉摇头。
陶椿能理解,主要是路程太远,山路难行,粮食又重,人力把粮扛进来,粮价就是翻五番也不过分。
不提这不着边际的事,陶椿把心思从山外收回来,问:陵长有没有说哪天进山烧陶?后天,每户出两个人进山,要一男一女,男的进山砍杂木烧炭,女的去挖土筛土和泥制陶。
邬常顺说,老三身上有伤,我明天要去巡山,我们家只用再出一个人,让你们嫂子去,小核桃留家里。
我去,我跟年婶子说好了。
陶椿说。
我也去。
她要进山,邬常安肯定要跟上,我砍不了柴我能去帮忙做饭。
邬常顺突然觉得牙疼,这憨脑壳黏媳妇黏得紧,不像不稀罕的样子,难不成他不懂?又只剩我一个人在家了?姜红玉不高兴。
以前我跟老三巡山的时候,你不也是一个人在家?邬常顺纳闷,再说不是还有小核桃陪你?以前是以前。
姜红玉懒得理他,你出门晓得找兄弟做伴,回来晓得喊媳妇,我就该一个人守在家里?陶椿回屋拿上弓箭,说:大嫂,走,去练箭,明年我们去巡山,让大哥留家里养孩子。
姜红玉闻言立马回屋,再出来,她想出解决的办法:我去找小婶,她家两个媳妇一个要奶孩子一个揣着孩子,她走了,家里支不开摊了。
我代她进山,她每天来帮我们收晒番薯干。
也行。
陶椿赞同,我们把小核桃带走,刀疤脸和两只狗也带进山。
好。
小核桃高兴,我也会挖土。
事说定,陶椿和姜红玉前后脚出门了,小核桃也屁颠屁颠跟上,这下家里只剩两个男人跟两只公狗。
老三,你懂不懂洞房花烛夜的意思?邬常顺问。
邬老三看他像看傻子。
邬常顺咳了一声,说:你跟你媳妇还分房睡?噢,这事啊。
邬常安不当回事,等陶椿回来我问问她,看她要不要搬过来。
邬常顺松口气,可算等到这句话了。
娶媳妇不是过家家,人家进了咱家的门,你一直冷着人家不是个事。
他语重心长地说,好比你嫂子,我要是跟她分房睡,再没有小核桃,她会在咱家一直守着?女人嫁人就是想有个家有个娃。
你要是不当个丈夫,人家要往外找了。
邬常安想到阿胜,虽然他不觉得陶椿是这种人,但保不准有坏心思的人献殷勤。
他点头说:我晓得了。
他得问问陶椿的意见。
*等陶椿跟姜红玉筋骨酸软地回到家,她前脚进屋放弓,邬常安后脚就跟进去了。
这间屋有点窄。
他说。
还好啊,我只用来睡觉,地方够了。
陶椿随口说。
噢,那个,你夜里一个人睡冷不冷?陶椿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偏过身直直看着他。
你要不要搬过去睡?邬常安心里莫名发虚,声音弱了下去。
我搬过去睡?陶椿拧眉。
是啊,我们是夫妻。
还是说你对我不满意?打算两年后还回娘家?邬常安紧张,你要是对我不满意,你跟我说,你不满意的地方我改。
那倒没有。
陶椿上前两步,她挨着他的脚尖站在他身前,夫妻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你还怕我吗?邬常安飞速摇头。
来,试一下敢不敢亲我。
陶椿眼不眨地盯着他。
邬常安看向她的嘴巴,不,是陶椿的嘴巴,嘴巴里有热气呼出来,对,是热的。
他屏着气一点点靠近,明亮的眼睛从他的视线里消失,殷红的嘴巴在他的眼睛里不断放大。
快要碰上了,他飞速偏过头,拧身大步跑出门。
不行,他亲不了尸体。
陶椿缓缓长吁一口气,她轻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