耗了半天,陶椿终于做成一个脸盆大的陶盘,盘底两扎宽,盘沿半指长,陶盘内部平整,外部是密布锤纹。
姜红玉已经在做第三个陶器了,她先做了两个碗,摸索出点经验,她尝试着在捏陶盆。
陶椿捏着脖子看了一会儿,又偏头看雪娘,雪娘有两三年做陶的经验,手艺娴熟,她面前摆两个陶罐,陶罐的把手也捏好了,还没有接上,她手上捏的是盖子。
做好了?雪娘的余光瞥到她,她手上的动作停下来,说:这个陶盘做得好看,出窑了你自己留下来拿回家。
我就是这么打算的,只要不烧裂,我就拿回去自己用,冬天的时候架火炉上烤肉。
对了,我还要做个跟陶盘配套的泥炉。
陶椿兴致勃勃地说。
行啊。
雪娘抬头看一圈,没看见老陶匠,于是说:你先捏把手,泥坯晾一个时辰,摸着像鞣制好的牛皮那个硬度了,我来教你接把手。
好。
陶椿起身,她甩两下膀子,绕圈去泥堆上取泥。
她走一圈看一圈,空地上摊的木板上摆着大小不一的碗、碟、坛子、罐子。
碗有高脚碗、平底碗,碟子有浅口、深口,坛子和罐子都是大肚子,坛子口是外敞的,罐子口是内收的。
泥坯才成型,还没进窑烧,陶椿看着这些东西心里已经涌现出喜悦,她赞叹这门变泥为陶的手艺,也有自己亲自参与挖土、砸土、筛土、和泥、砸泥、捏坯的成就感。
她自己亲手做了,才能体悟到胡老他们宁愿把陶器又费力地驮回来也不愿意憋屈贱卖的心情。
她耗了半天捏的那个陶盘,脖子都要断了,手指也屈疼了,落下的每一锤都倾注了她的心血,谁要拿一个苞谷坨跟她换,她就是饿得喝凉水也不情愿。
外面的天色昏了,等天黑了就要收工,陶椿收回目光,她切下一坨泥赶忙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抓紧时间搓泥捏把手。
晚饭好了,天也快黑了,手上的陶坯做成了就先出来吃饭,没做成的抓紧时间。
吴婶子带着一股饭香味走进陶棚。
有人结伴起身离开,有人凑到亲友旁边围观帮忙,也有人走动着清点陶坯的个数。
老陶匠擦着嘴进来,邬常安带着小核桃跟在后面,老陶匠走上木板检查陶坯的陶质,邬常安看了一圈,目标明确地绕开人群挤到陶椿旁边。
陶椿抽空看他一眼,继续手上的活儿。
把手已经成型,因为陶盘大,她捏的把手也长,把手的宽度是她虎口的宽度。
这个陶罐是谁做的?毁了重做,肚子擂得太鼓,胚薄了,火猛了就烧裂了。
老陶匠拎起个大肚陶罐扔在泥堆上,随即又动作粗鲁地抓起四个陶碗摞一起,说:碗底没泥足,毁了重做,做出这东西的人没吃过热饭?盛汤盛粥不烫手?可以装凉菜。
有人不甘心自己的成果就这么被毁了。
你是大户人家的人?吃凉菜热菜还分碗分碟?山里人买碗买缸谁不讲究个耐用?你们卖出这东西挨骂了就舒坦了。
老陶匠用力把陶坯扔出去,我死了我不管了,只要我活着,这不中用的东西不能从我手上出去。
这下没人说话了,棚子里的人都不走了,一个个紧紧地盯着老陶匠检查自己捏的陶坯。
等老陶匠检查完了,陶椿手里的活儿也忙完了,她在把手上也敲出螺纹,螺纹的印记很轻,不会难清洗,也增加了摩擦力。
老陶匠走到陶椿面前停顿了一下,陶椿紧张地说:这个我打算自己拿回去用,不卖,烧裂了也没事。
老陶匠没吱声,他越过她直接走了。
陶椿重重吁口气。
出去吃饭?邬常安问。
晚上啥饭?酸汤面条,还炒的有肉,腊肉,老陶匠给的。
姜红玉闻言立马探过来问:他咋把腊肉拿给我们吃了?他不打算过日子了?去年的腊肉,搁一年了,马上入冬又要分肉,他一个人哪吃的完,再搁下去不能吃了,可不就糟蹋了。
而且我估计他也懒得做饭,衣裳像是很久没洗了,一股子味。
邬常安不明白她一惊一乍是干啥,见陶椿用手腕蹭头,他伸手给她挠,这儿痒?还是这儿痒?姜红玉欲言又止,她本来挺饿的,现在却有点吃噎的感觉。
晚上烧锅水,我洗个头。
陶椿说,大嫂,你洗不洗?你俩洗吧,我不洗。
姜红玉不看他们了,她拍开小核桃的手,继续捏陶盆。
陶椿掰一坨陶泥递给小核桃,说:你捏个你想捏的,烧窑的时候把你捏的也拿进去烧。
我要捏条菜花蛇。
小核桃像搓面一样搓泥。
陶椿坐一旁看着,一直等姜红玉收工了,她才出去吃饭。
端上碗吃饭的时候,陶椿看见老陶匠坐在门口给狗抓痒。
等她吃完饭,发现老陶匠家的门从里面拴上了,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屋了。
邬常安用没油的陶釜烧一釜水,陶椿寻个不碍事的地方洗头发,再坐在火堆边烤个半干,估摸着一个时辰到了,她去找雪娘,二人端个油盏进陶棚。
泥堆用牛皮盖上了,雪娘从边上抠一坨泥,她边走边搓,说:搓泥条不讲究粗细一样,只要不是细得快断了就行了。
说罢,她伸手从墙边的桶里掬一口水,快步走到晾坯的地方,她拿起陶椿捏的把手沾点水,再用指腹蘸水沾陶盘的盘沿上。
陶坯上沾水的地方用木片划花,碾出小片的泥泞,把手上的泥泞和盘沿上的泥泞口对口黏在一起。
摁一会儿后,雪娘把搓的泥条绕着接口缠一圈。
那个一头尖一头扁的木棍递给我。
雪娘说。
噢,给。
先用扁的这头把泥条抹开,用这条陶泥把陶盘跟把手缠在一起,但不能把泥都抹走了,接口的地方泥少了,端的时候容易断。
雪娘边做边给她讲。
陶椿不住点头,她看明白了。
雪娘把陶盘放腿上,泥抹开了,她用指腹一点一点推和捻,泥推开,渐渐看不出接口,把手和圆盘浑然一体,完全看不出是合而为一黏在一起的。
一个带柄的陶盘成型,陶椿接过手,她用小木锤在糊泥的地方再敲上清晰的螺纹。
雪娘见邬老三进来,她出去了。
我明天不做饭的时候也来捏陶坯。
邬常安说。
你别来,我有事交代你。
陶椿捧着陶盘放木架上,转身说:我发现今天没有人做陶缸,应该是做陶缸太累人,女人搬不动才没人做。
对,往年做陶缸的都是男人,他们烧完炭再下山捏陶,缸是最后一窑烧。
邬常安说,我要是身上没伤,我能接这个活儿。
老木匠家里应该有工具,你不是会木活儿?你试着看能不能做出一个转盘,陀螺你玩过吧?绳子一抽可以转。
你用木墩子做个转盘,转轴上下各有个大木板。
陶椿手上比划,到时候把做陶缸的泥摞上去,捏缸沿的时候,人拽绳子带动木板转圈,陶缸也跟着转,这样就不用人像个拉磨的驴子一样一圈又一圈转。
陶椿努力描述她脑子里的东西,末了,她期待地问:你听明白了吗?大概明白了。
邬常安是个木工,也见过做陶缸的过程,按陶椿描述的,他有了自己的想法,我用粗木的木桩做个石碾子那么大的陀螺,下面套个木架固定住,上面不用什么木板,陶胚搁上面能转就行了。
是这个意思吧?对!陶椿想象一下,他的做法更简单一些,只要找到一人合抱的树桩子就行了。
脑子转得挺快,不笨。
她夸他。
邬常安笑,是你小看人了,我就没笨过。
陶椿嘁一声,她拿起油盏往外走。
嘁什么嘁?我说错了?邬常安追上去。
先把转盘做出来再说……陶椿哑声,外面这么多人啊。
我们要去陶棚里睡觉,没打扰你们小两口吧?陈青云不怀好意地调侃。
雪娘在教我用泥条衔接陶盘和柄,她刚走,我跟邬老三说几句话。
陶椿淡定地解释,还提醒说:进去的时候小心点,别把我们做的陶坯撞坏了。
说罢,她端着油盏不紧不慢地回屋,路过老陶匠家,睡着门外的狗呜了一声,吓了她一跳。
她赶忙退了几步,大步进了隔壁的门。
说来黑狼和黑豹入山了就没影了,一直没回来过,也不晓得是不是在山里遇上巡山的邬常顺,跟他巡山去了。
*隔天,天一亮,男人们从陶棚里出来,女人们鱼跃而入,进陶棚各切一大坨陶泥,寻个位置坐下就忙活起来。
邬常安把锅碗瓢盆都收拾干净了,他去找老陶匠借工具,不仅借工具还借人,拉上老陶匠一起干活儿。
他身上有伤,力有不逮,还是找个帮手比较好。
老陶匠对他说的东西有兴趣,他锁上门,扛上铁斧跟邬老三一起去找年芙蕖。
有做陶的借口,年芙蕖没怎么过问,就安排十个壮年汉子随老陶匠一起进山找合适的榆木。
断头峰下的山谷位于公主陵边缘,这儿的树砍伐不怎么受约束,山上多是适合烧炭的山核桃树和栎树,年年砍伐年年栽种,最粗的树只有大腿粗,不符合要求。
老陶匠提议要往另一座山上去,为了不耽误其他人吃饭,还把邬老三打发回去了。
把唯一懂行的邬老三打发走了,老陶匠带着十个身强体壮的陵户往另一个方向走,他没有去砍粗木,而是在两山衔接的地方砍了四棵两丈多高的栎树。
半晌午的时候,老陶匠一个人下山,他把家里剩下的腊肉和米都取出来让邬老三给他炖锅肉,再蒸一大锅米饭,他挑桶饭挑桶菜上山让砍树的陵户在山里吃饭。
吃人嘴短,一直唉声叹气的十个陵户也不抱怨了,他们一趟趟扛着树往山谷走,到了晚上才把四棵栎树扛下山。
邬老三傻眼了,这不是我要的树!老陶匠你咋回事?我说的是一人合抱的榆树,你这砍回来的树还没腰粗。
我晓得,这几棵树我打算做个旁的东西,做转盘的树明天再去砍。
老陶匠难得有了高兴劲,他高声喊:年芙蕖,明天再借你们的人用一天。
明天陶器该进窑了,你留这儿盯着。
年婶子说,点火了你再走。
好,行。
老陶匠拍拍身上的灰,我去看看今天做的陶坯。
昨天半天做成的陶坯有一百二十七个,今天一天做成了三百七十个,其中碗碟有两百四十四个。
老陶匠拿着油盏耗了一个时辰挨个检查,只从中挑出两个劣货。
陶椿今天做了四个陶器,两个高脚宽口带柄带盖的陶杯,一个带盖砂锅,一个齐膝高带柄的陶炉,比水桶还粗。
她注意到老陶匠多看了几眼陶炉,好像有些不满意,她过去问:老陶匠,炉子有问题吗?蠢大蠢大的,不好看,烧火还费炭。
李大娘毫不掩饰地讥笑一声。
陶椿:……你做这个是为了冬天在屋里吃锅子?老陶匠问,吃锅子要烧炭,炭没火,你这炉壁又粗又高,热气能聚起来?炭能烤到锅底?毁了重做。
等等!陶椿赶忙去抢过来,我有法子补救,我把火膛往上抬就行了。
随你。
只要不往出卖,老陶匠勉强能睁只眼闭只眼。
陶椿出去吃完饭又急匆匆回陶棚,她把炉子里烧炭的挡板拆了往上移。
呀!还有人。
山上的男人下来了,他们吃饱肚子准备睡觉。
我出去,这就出去。
陶椿抱走炉子拿走工具,她喊邬常安给她生堆火,她把陶炉放在倒扣的盆子上,借着火光,她细致地修补火膛。
邬常安在一旁做木活,他打算先用栎树枝做个小的转盘出来,方便发现问题。
老木匠难得没进屋,他坐在夜色里挥动斧头砍扛下山的栎树枝。
不时会有人路过看一会儿,人来人又走,专注自己活儿的三个人毫不受扰,一直忙到大半夜。
陶椿和邬常安前后脚忙完,邬常安把陶炉搬进陶棚,他给陶椿展示他做的转盘,如陀螺形状的转盘卡在木架子上,转盘上缠两圈麻绳,他拽绳子的时候,转盘缓慢地转动。
木架子要结实,不然像石碾子一样的木墩子转两圈就把架子撞散了。
陶椿撑着下巴提意见,还有,这个圈口留的缝隙不能太大,转盘转动的幅度太大了,陶坯前后左右晃荡,哪儿还用得成。
你说得对,这次先做一个出来试一试,等回去了,冬天没事的时候,我试着用石头雕一个。
邬常安说。
嗯,我回去睡觉了。
陶椿站起来伸个懒腰,哎呀,我竟然学会制陶了!真是想不到啊,有生之年她还能当上手艺人,她这要是死了再穿到原始社会,靠制陶能当上一个小部落的二当家吧?陶椿嘎嘎笑几声,靠幻想把自己乐得合不拢嘴。
等等。
邬常安慢了一步就见她大摇大摆地走远了,顾不上害羞,他追上去把一柄木簪强塞她手里,给你做的,你不能不收。
陶椿举起木簪借着月光细看,柳叶形状的簪子,也不晓得他捂了多久,木头都捂热了。
哪有送人东西还强塞的。
陶椿努力压下翘起的嘴角,什么时候刻的?晚上吗?下午刻的,我下山的时候看到一节阴干的山核桃枝,就拿回来刻了簪子。
邬常安小声说,喜不喜欢?陶椿噢一声,像是没听到后一句话,她攥着簪子快步走了。
哎!陶椿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一闪身消失在门口。
邬常安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回过神,他灭了火回陶棚睡觉。
老陶匠看了一场好戏,他也不砍树了,斧头一撂,他也回屋睡觉。
陶椿倒在地铺上翻腾了一会儿,她暗骂这胆小鬼还挺会讨好人,哼了又哼,她翘着嘴巴睡着了。
*搬陶坯进窑是大事,天一亮,大伙儿就忙活开了,除了做饭的人,其他人都搬着抬着陶坯上山。
陶窑昨晚烧过,这会儿里面还有热气,保温聚热效果显著。
陶椿站在窑门外探头往里看,里面点了五六个油盏,借着火光她匆匆扫一眼,窑洞内部砌了阶梯形状的平台,土面上有无数烧干的泥点,陶坯交到放坯人手上,随即摞在泥点上了。
近四百件陶坯入窑,一个时辰过去了,明媚的日头照亮了山林。
深秋,树上的叶子掉了七七八八,没有浓密树冠的遮挡,山里格外开阔。
陶椿看见对面的山上有一片红,她探身看,问:那边是不是一片山楂树?是山楂树,唉,山里的山楂又酸又涩,我在山外的时候看见卖糖葫芦的,我还嘀咕山外的人嘴巴怪。
有一次实在没忍住买了一串,人家的山楂只有一点点酸,不涩嘴巴。
黄鹂说。
是树种的问题,我之前还琢磨着让录事官从山外给我买几棵果树,板栗、苹果、核桃、枣树、柿子这些都从山外买些树种。
陶椿说,你们买吗?遇到机会,我们一起多买点。
行,你买了树各分我一棵,我给你钱。
雪娘说。
就是想让你买,你娘家在帝陵,帝陵的守陵人见山外人的机会多些。
陶椿笑。
噢,这样啊,行,等陶烧好了,我就回去。
雪娘说,我交代我娘帮我们买,尽量明年春天把果树种下。
不老实,你们乱种树,我要跟陵长说。
李大娘又像个斗鸡一样咕咕叫。
没人理她。
咦?椿妹子,你这头发绾得挺好看。
没见你用过簪子,头发盘起来挺适合你。
雪娘故意夸陶椿,你脸蛋形状柔和圆润,头发绾起来看着可妩媚了,对对对!就你这个样,低眉顺眼捻个笑!陶椿做足了姿态讨一波夸,大伙儿说笑着下山。
李大娘怄得半死,却只敢在心里骂骂咧咧。
……邬常安被老陶匠安排帮他砍树枝,他一心做事,山上的人下来了,他才发觉。
可算下来了,饭都要冷了。
其他人呢?陶窑还没点火?邬常安问。
陶椿注意到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地从她身上掠过,她心想她一大早爬起来绾头发真是睡糊涂了,她有点恼自己会有这个举动。
我们下来的时候还没点火,估计也快了。
姜红玉说,小核桃吃饭了?其他人回屋里吃,陶椿跟姜红玉留下吃邬常安开的小灶。
吃了,碗里剩下的菜都是你们的,我也吃了。
邬常安察觉陶椿不高兴,他心里莫名,刚刚下山的时候不是还在笑?转眼看见她头上的木簪,他心里一荡。
你喜欢簪子。
他得意地笑,我今天再给你刻一个,刻个带花的。
哎呦,难怪弟妹一大早起来绾头发,就没见她绾过发,原来是老三送了簪子。
姜红玉打趣,她心想邬老大不用再担心老三把媳妇冷落跑了,她都没跑,陶椿跑什么。
不喜欢,拽得头发疼。
陶椿摇头,我今天就是试一下。
我多给你刻几支簪子,还有木钗,簪子多了就不用簪得太紧实。
邬常安忙说,她能用上他送的东西他太高兴了。
陶椿没再说话,她埋头吃饭。
小叔,我也要。
小核桃趴他膝盖上,我要带花的簪子。
行行行,你也有。
邬常安捏她的脸蛋。
山上的男人们下来了,陶椿往山上看,山上两处都有青烟冒出来,陶窑点火了。
陶窑和炭窑都在烧火,除了烧火的两人,其他人不用再守在山上,砍树的活儿暂且停下,男人们也加入做陶坯的队伍,他们负责做陶缸。
老陶匠又带了十个人入山,到了傍晚,他们扛着两节一人多高的老榆木下山,邬常安和老陶匠立马着手做转盘。
五天后,第一窑陶开窑,如石碾子一样的转盘也做成了,上粗下细卡在木架子上,下端削尖能钻土,粗麻绳缠在木墩子的上半截上。
年婶子看了一下,说:先开窑取陶器,再把晾干的陶坯搬进去烧第二窑,忙完了我们试下这个转盘。
陶椿一马当先地跑了,她昨晚就跟邬常安试用过转盘,他拉绳,她捏泥坯,一柱香的功夫做成了一个大肚坛子。
拉绳的人吃力些,她轻松许多,陶坯转她不转,怎么会不省力。
这窑陶从点火到熄火,老陶匠没吭过声,也没上山守过火,全凭陵户自己摸索。
开窑时,负责烧火的人格外紧张。
封窑门的泥墙砸开,滚烫的热意如豺狼一样扑出来,陶椿迅速退开,她感觉头发被烧了似的。
里面还这么热啊?陶椿摸着头发问。
嗯,要散一会儿才能进人。
话是这么说,烧火的男人已经按耐不住快步跑进去了。
不多一会儿,他抱个陶罐出来,陶罐用皮子裹着,没有破损裂开,深灰色的陶坯烧成了漆黑发亮的颜色。
老陶匠这会儿走过来,他屈膝蹲下,一指扣陶,敲击声如流水击石。
成了。
老陶匠宣布,这窑陶温度没问题,只要陶坯没问题,就不会烧坏。
陶坯肯定没问题,你可是一一检查过的。
烧火的男人没好气,我们外行都能把窑烧好,要是有裂的,指定是你的责任。
胡禄,说话注意点。
年婶子提醒,你会烧窑是老陶匠教的,真论起来,你还要叫声师父。
胡禄瞥见老陶匠不恼,他哼道:这老陶匠就是想偷懒,挖土是我们,筛土是我们,打坯是我们,烧炭是我们,烧窑还是我们,他这个老家伙会享福。
老陶匠笑而不语。
看窑里能不能进人了,把陶器都搬出来。
这老陶匠软硬不吃,年婶子不想再在这事上费口舌。
先后五个男人进窑,其他人在窑门外等着,有陶器递出来,他们缩着手用袖口垫着接过陶器往空地上放。
轮到陶椿,她正好接到她的烤盘,盘子漆黑发亮,把手处的接口完全没有裂痕,陶面上的锤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可好看了。
看,我的烤盘。
陶椿凑到姜红玉和邬常安眼皮子底下炫耀,回去了我们烤肉吃。
是好看。
姜红玉说,咱家的碗碟换一换吧,我们明天做些带锤纹的碗碟和陶盆。
椿妹子,我拿到你的火炉了。
雪娘喊。
陶椿匆匆回应姜红玉一声,她立马去看,火炉烧得也好,只不过她在上面画的几丛火苗变成了几道不明显的划痕。
见状,她绝了在陶器上作画的心思。
一窑陶器全部取出来,只有三个碗裂了,还有两个陶缸的把手掉了,其他的都没多大的毛病。
八九十个人来回跑两趟把陶器都搬下山,又把陶棚里晾干的陶坯搬上山装进窑里,一窑装满,陶棚里的陶器还有剩的,但陶土不多了。
过了晌,第二窑陶开火,闲下来的人把剩下的陶土都和了,砸上半天,搅上劲了,年婶子点她儿子切一大坨陶泥放木转盘上打坯。
其他人都放下手上的活儿,围了一圈看热闹。
坯底做成,胡家全用胳膊推着泥坯往上塑,邬常安让人来拉绳子,绳子拉动木墩子转,陶坯转动着直接送到人手上。
陶坯越塑越高,胡家全越站越直,他一手撑着陶坯往外顶,木墩子转五圈,陶缸的形状就出来了。
好。
年婶子忍不住叫好,老陶匠跟我说了,这主意是邬老三想出来的,今年分肉,他家能多得一条猪腿和二十斤肥猪肉。
其他人忍不住羡慕。
是陶椿想出来的主意,不是我。
邬常安纠正。
我只提出个主意,这个形状的转盘是他自己改进的,不是我琢磨出来的。
陶椿说。
行了行了,你们两个我都夸。
年婶子摆手,别围着了,各忙各的去。
有这个转盘,又有充足的人手,有人拉绳有人捏坯,一天就做了三个大水缸,之前一天只能做一个。
中途没土了,陶椿她们又上山挖土,如之前一样,白天挖土,夜里筛土,挖一天土、和半天的泥、打半天的坯。
第二窑陶开窑的时候,陶棚里堆了近九百个陶坯,十四个水缸、六百三十余个碗碟、一百二十余个砂锅和配套的炉子。
如此半个月过去了,口粮不多了,年婶子带一大批人先把两窑陶器挑回去,撇下二十个男人留在山谷里继续砍柴烧炭,再开两窑把剩下的陶坯烧了。
陶椿和姜红玉带着小核桃先回家,邬常安被撇下了,他做饭好吃,被其他人强留下来继续给他们做饭。
人走了大半,山谷里顿时空荡下来。
老陶匠见年芙蕖和陶椿都走了,他打开大门,使唤剩下的陵户把砍去枝桠的栎树抬进院子,架在他的院墙上。
你不是要用这几棵树做东西?我还以为你要打棺材。
邬常安纳闷,院子上面架梁做什么?你要把院子搭成棚子?做棺材要用干木,我晾木头。
老陶匠说。
还真要打棺材?邬常安胡猜的,晾木头放地上晾也成……算了算了,你别一副要杀了我的样子,我们帮你抬。
邬常安身上有伤,用不上他扛木头,他跟老陶匠负责扶梯子挪桌子。
老陶匠留意着他的表情,见他在院子里皱着脸嗅鼻子,他立马拉下脸重哼一声。
邬常安讪讪的,他揉一下鼻子。
扛树的人呼吸重,进了院子深吸一口气差点哕出来,啥玩意儿臭了?一股子腐臭味。
腊排骨坏了,扔的时候水流一地,味洗不掉。
老陶匠面无表情地说,快点干活,树架上去了你们就出去。
男人们累得懒得跟他计较,他们踩着梯子把重的一头先搭上墙,再扛起拖在地上的树干吆喝着往另一面院墙上摞。
越是累,呼吸越重,臭气熏得他们止不住地呕。
好不容易把四棵树都搭墙上了,累得半死的男人们拔腿就跑,在山上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这老家伙真邋遢,臭水洒地上了,把土铲了不就行了。
胡家全搓脸,可恶心死我了,晌午的饭都不用吃了。
邬常安神色有点恍惚,老陶匠如果还要晾木头做棺材,那他儿子下葬时的棺材哪来的?还有他为啥一出门就锁门?他心头浮现一个猜想,但这太可怕了。
哎?邬老三,你去哪儿?胡家全见他跑了,他大声问。
邬常安没理,他去敲老陶匠家的门,听见脚步声靠近,他努力回忆这些天老陶匠身上的味道,艾草味很重,还有点臭。
吱呀一声,门开了,老陶匠木着一张老脸,手上掂着一把铁锹。
做甚?邬常安往院子里瞅,院子里有铲土的痕迹,他的目光溜到老陶匠手里的铁锹上,心里松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的猜想挺荒缪。
接下来十天,你还跟我们一起吃饭吗?他问。
吃,你做饭给我留一碗,放我门口就行了。
老陶匠啪的一下关上门,不要再来烦我。
我给你做饭我还欠你的呀?邬常安来气。
*另一头,陶椿她们到家了,陶器都放进存放公粮的仓房里,给自家做的陶器能拿走。
大多数人是空着手,毕竟陶器年年都烧制,家家户户都不缺,顶多就是拿几个新碗换了家里的旧碗,唯有陶椿跟姜红玉拿得最多,装了大半筐走。
回到家,家里没人,狗不在,牛也不在。
红玉,你们回来了?邬小婶隔了段距离,站在路上大声问,番薯干都晒干了,我都给收进西仓房了。
姜红玉应一声。
你们一路走回来也累了,歇着,别做饭,我待会儿给你们端饭端菜过来。
邬小婶继续喊。
好。
姜红玉这声应得有劲多了。
陶椿看着她笑。
累死了。
姜红玉捶腰,你腰疼不疼?陶椿摇头,我没生过孩子,怎么会腰疼。
也是,等你生了孩子我给你伺候月子,你好好养着,我就没养好。
姜红玉说。
陶椿拖着嗓子唔了一声,她心想山里生病看病都难,一场高热就能要人命,她可不想生孩子。
原主的大姐得病夭折,邬常安他娘惊吓过度卧在床上活活病死,老陶匠的儿子死于什么病没人知道,阿胜差点因伤口感染烧死……这些事她听听顶多唏嘘一声,要是落在她孩子身上,她可受不了。
姜红玉见她趴桌上发呆,她也趴桌上休息,不知不觉中闭上眼,一不小心睡了过去,迷迷糊糊闻到菜香才醒过来。
瞧你们累的,快吃点东西,填饱肚子回屋里睡。
邬小婶说,过了饭点,家里没剩饭剩菜,我要再重新做饭少不了要小半时辰,你们饿着肚子等难受。
好在我上午煮了一锅番薯豆腐,切了两碗用猪油和鸡蛋炒,你们三个填填肚子。
番薯豆腐?陶椿看着碗里的东西,心想这不是凉粉嘛,这个时候还没有凉粉的叫法?等等,陶椿猛地拍腿,她蹦起来激动地大叫:番薯能做粉条!太迟钝了,粉都晒出来了,我竟然没想到这个!哎呀呀!哈哈哈!以后陶器就是换不到粮食,我们也不会饿肚子了。
不过粉条怎么做来着?陶椿努力回想,她前世在山里求生五年,文明社会里的东西她好久没想起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