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小婶跟姜红玉警惕地盯着突然大笑大叫的人,一时半会儿看不明白陶椿是咋了,是没睡醒还是中邪了?二人一时不敢出声,生怕惊扰了她。
婶婶?小核桃懵着脸喊,你还吃饭吗?你不是饿了?陶椿回神,她喜滋滋地坐下去,顾不上其他人的想法,她拿筷子挟一块儿炒凉粉吃,外皮炒焦了有点韧,里面很软,一抿就碎,不过吃着没味,油盐不进。
姜红玉也拿起筷子,她打算先填饱肚子了再说旁的事。
邬小婶见状也不吭声,她拿扫帚把树下落的叶子扫成一堆,铲筐里一起倒出去。
对了,鸡下的蛋我都捡回来了,也放在仓房,就在你们装板栗的筐里。
邬小婶听见鸡叫想起了鸡蛋,说:一天能捡上十个,这半个月攒了一百多个,你们吃不完就腌成咸蛋。
陶椿应一声,炒的凉粉不怎么好吃,她肚子不饿了就放下筷子不吃了。
小婶,这番薯豆腐你是咋做的?她问。
晒的番薯干磨成粉,筛细一点,搅成浆再倒锅里煮,煮熟了舀起来放凉就行了。
邬小婶说,侄媳妇儿,你这会儿没事了?不发癔症了?陶椿捂脸,没发癔症,我就是想起来番薯还有个吃法,能像面一样做成像面条一样的东西,能炒菜能煮汤。
邬小婶不以为奇,番薯干磨的面跟麦面混一起能做馒头能做面条,我们一直这样吃。
不是,我说的是另一种,等做出来我喊小婶来吃。
陶椿说,不过我要先跟小婶讨两样东西,走,小婶,我跟你回去。
行,你跟我回去。
邬小婶放下扫帚。
陶椿兴致勃勃地走了,姜红玉又坐了一会儿,她起身去灶房烧水。
等陶椿端着半盆番薯面和一碗凉粉回来,姜红玉已经烧好了洗澡水,她舀盆水端屋里去,喊小核桃来洗澡。
陶椿把拿回来的砂锅洗干净,锅里倒两瓢凉水,她掂着刀把凉粉切成细丝倒砂锅里。
然而切成丝的凉粉一碰就碎,跟粉条的质感完全不同。
她站在灶台前出一会儿神,不死心地把细丝凉粉捞出来摊篦子上端出去晒。
姜红玉开门倒水,见陶椿还在折腾,她不由问:弟妹,你不累啊?洗个澡睡一会儿,有啥事明天再弄。
好,我把这摊在这儿,马上去舀水洗澡。
陶椿擦擦手,问:大嫂,你晓不晓得怎么能把番薯粉弄成很黏的东西?煮熟之后韧劲很强。
姜红玉摇头,等我睡醒了再跟你说。
行吧!陶椿把番薯面放食柜里,她出去拿盆,舀盆热水回屋洗洗就躺下了。
这一觉睡到半夜才醒,陶椿一睁眼发现屋里黑漆漆的,她恍惚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已经到家了。
摸黑开门一看,月亮升到屋顶正上空,马上就后半夜了。
借着月光,她看见挑回来的两个筐还在院子里放着,就晓得姜红玉也还在睡。
陶椿回屋关上门,再过两三个时辰该吃早饭了,她也懒得折腾了,继续睡吧,睡着了就不饿了。
……再次饿醒,陶椿下床开门,天上没了月亮和星子,到了一天中夜色最浓的时候,这意味着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
寒露袭人,陶椿赶忙关上门,她点亮油盏,穿上棉袄又端着油盏开门出去。
走进灶房,屋里暖和多了,陶椿抽一把干草在油盏上燎一下,转手塞进灶眼。
锅里的火烧着了,陶椿琢磨着早饭吃什么。
昨天端出去的细凉粉在外面放了一夜湿漉漉的,陶椿捏一根搓一下,像豆腐一样成渣了,她是不指望这东西了,凉粉变不成粉条。
锅里的水烧热,陶椿把食柜里的番薯面端出来,还有她入山之前做的番薯淀粉,两样各抓半碗用热水搅拌,看着两碗熟浆,她琢磨一会儿,再往熟浆里加干粉。
门外的天色渐渐亮了,屋后的鸡鸣一声赛一声响亮。
姜红玉拉着小核桃开门出来,见烟囱里冒着烟,她喊一声:弟妹?是你在做饭?还是常顺回来了?是我,不是大哥。
陶椿语气雀跃,大嫂快来,我做出粉条了。
番薯面搅的熟浆跟干粉混一起揉成了面团一样的东西,番薯淀粉搅的熟浆跟干淀粉混一起揉成了劲道十足的水浆团,陶椿一看就明白了,于是她用漏勺把一大碗水浆团滤出细丝煮熟,最后得到两碗细如狼毛的粉条。
陶椿正在用猪油炒酸笋,见人进来,她高兴地说:今早我请你们吃一样你们没吃过的东西,可好吃了。
就是你昨天疯疯癫癫嚷嚷的东西?姜红玉探头过来,这不就是你昨天切的凉粉……不对,这是圆的。
陶椿捏一根粉条往两边拽,一指长的粉条拽到两指长才断。
姜红玉见她一脸得意,她笑道:行,这是我没见过的,我等着长见识。
酸笋汤煮开,陶椿把两碗细粉条倒进去,再打三个荷包鸡蛋,添盐加醋,煮开了就能吃了。
酸笋粉条汤又辣又酸,饿了一夜的三个人闻到味口齿生津。
陶椿把新碗拿来盛粉条汤,新碗配热汤,汤愈香三分。
让让。
姜红玉端半盆水进来,水倒锅里,再放上篦子,她把陶椿揉出来的番薯面团捏成了饽饽放篦子上蒸。
晨风冷,陶椿搬进来一条长板凳坐灶房吃饭,她跟姜红玉各坐一头,小核桃甩着腿坐正中间。
先吃蛋垫垫肚子。
陶椿说,粉条汤酸辣,小心吃了胃疼。
姜红玉摆手,没事,我们冬天吃冰坨子都不会胃疼。
陶椿:……粉条汤里飘着猪油,姜红玉抿一口,这个滋味真足,她还以为会是面条汤的味,比面条汤可有味多了。
再捞一筷子粉条,她嚼嚼嚼,一口嚼了好几下才把粉条咽下去。
像泥鳅在嘴里跑。
小核桃捂着嘴说。
太滑了,不好嚼。
姜红玉说,跟番薯豆腐不一样。
吃这个顶饱,一碗粉条顶两碗面条。
陶椿说,她挟一筷子细粉吹了吹,一吸溜,没嚼直接进肚了。
姜红玉有样学样,她发现粉条不用嚼烂更好吃,粉条咕噜一下下肚了,又酸又辣的汤水也跟着入喉进肚,她嘶口气,又挟一筷子吸溜进去,能明显感觉到一股热气涌了上来,整个人从里到外热了起来。
连汤带水吃完一碗饭,姜红玉出了汗,她开门走出去,吹着凉风太痛快了。
陶椿也解了扣子,她翘着腿看小核桃趴长凳上吃饭,小丫头吃得小脸红扑扑的,嘴巴也辣红了。
好吃吗?陶椿问。
小核桃嘶哈着点头,我们明天还能吃这个吗?能,晚上就能吃。
陶椿说,番薯淀粉还没用完,估计能做近两斤的粉条。
对了,大嫂,你待会儿帮我再做点粉条,这东西晒干了能放一两年,我们多做点,想吃的时候直接煮。
陶椿说,我们今天把带回来的脏衣裳洗了,再洗两筐番薯,明天我们去磨浆,晒了粉条能拿去跟别人换粮。
好。
姜红玉应得痛快,你大哥今天估计也能回来,磨番薯的时候让他去推磨。
说干就干,姜红玉把后锅里的热水舀出来泡衣裳,弟妹,你的脏衣裳也拿出来,我帮你洗了,你忙灶房里的事。
不急。
陶椿回屋拿出弓和箭,说:走,去练武。
我来拿!小核桃颠颠跑进屋,她抱着快有她高的木弓艰难地走出来,走,娘,我们去练箭。
妯娌俩带个小孩一路跑去演武场,陶椿立在一个靶前,她信心满满地拉开木弓,箭支搭上弦,嗖的一下,箭飞了出去,牢牢地扎在箭靶上。
姜红玉跟着射出一箭,箭头正中箭靶中心,她朝陶椿瞟去一眼。
陶椿勾唇一笑,她后退三尺远,再次拉弓射箭,箭擦着箭靶飞了出去,落在箭靶后三尺远。
姜红玉也后退三尺远再放箭,又正中靶心。
陶椿继续后退,比眼力她比不过,但她能试着比一比臂力。
妯娌俩越退越远,离箭靶三丈远的时候,姜红玉的准头有了偏差,而陶椿射的箭压根碰不上箭靶了。
陶椿又后退两步,她想知道自己能射多远。
年婶子站在门前远远看着。
距离箭靶三丈五尺远的时候,陶椿射出去的箭在离箭靶半步之遥的地方落了下来。
姜红玉比她强一点,她还能再退两步。
明天过来先站在四丈远的地方射箭,我估计你能射出四丈远,这会儿是没劲了。
姜红玉很有经验。
陶椿也是这么想的,半个月能从一丈远拉到四丈远,她已经满意了,接下来就是练准头。
妯娌俩放下弓箭去站桩,小核桃跟她们一起挺着肚子在树桩上打晃。
站桩是练稳,能稳住了,跳桩才不会掉下来,练这个利于在山间行走和奔跑,甚至能在树杈之间跳跃。
练到大汗淋漓,陶椿从树桩上下来,脚挨地腿都在打晃。
不远处传来人声,是巡山的人回来了,小核桃兴奋地跑过去,姜红玉笑着跟上。
陶椿捡起被主人遗忘的木弓挎肩上,她去找年婶子说番薯粉条的事。
……等做好了我送一碗来,你跟陵长尝尝,要是觉得味道不错,我觉得用陶器换粮的时候可以接受拿番薯换,番薯拿回来了,我们能做出粉条,用粉条再换米面,以粮换粮更容易点。
陶椿说,今年试一下,以粮换粮的行情要是不错,我们明年能在山里多种番薯。
山里种番薯没问题吧?这不是开荒辟田,只是用番薯藤取代山间野藤。
年婶子点头,这个空子可以钻,只要不砍树就行。
陶椿笑,她给她戴高帽:我就知道您不是那等迂腐的人。
你也是个机灵的人,主意多,脑瓜子灵光。
年婶子毫不遮掩地松口气,她握住陶椿的手,说:你是个好的,我跟你叔为了粮食的事提心吊胆两三年了,你一个主意接一个主意,半个月就把这个大患解决了。
陶椿抿嘴乐,她毫不谦虚地说:我可是立志要做第二个年芙蕖的。
年婶子哈哈大笑,这句话把她夸痛快了,行,我看好你。
这样,我给你个机会,我把做粉条这个事交给你管,你要多少番薯找我来拿,我挨家挨户去收,做了粉条换了粮,公中一起分。
同样,我交代下去,陵里闲散的人任你差遣,不紧要的事你安排他们做,紧要的事攥在你们一家手里。
我要你攥住做粉条的方子,不能让其他陵里的人知道怎么做,包括你娘家和你大嫂娘家的人。
我也是这样想的,在没有另一个换粮的法子出现之前,做粉条等同于做陶器,要确保其他陵里的人只能用不能做。
陶椿说。
对,你是个聪明的。
年婶子连连点头,你为陵里做的贡献我跟陵长都记在心里,你家缺什么少什么,有什么为难的事,都能来找我说。
陶椿应好,但不打算真找她索要报酬,这次能让她在陵里拿到话语权她就满意了。
说了这么多,我说的粉条还没影,婶子,我不耽误了,我这就回家做粉条。
陶椿有了离意。
去吧。
年婶子看向她挎的弓,说:最迟明年三月份,我找山陵使给你要一把朝廷发下来的弓箭。
陶椿道声谢,她挎着两把弓跑了。
说啥呢?说了这么久。
姜红玉一家还在等她。
说番薯粉条的事。
陶椿把年婶子的意思传达一下,大嫂,我们能把粉条往娘家送,但不能教她们怎么做。
行,我晓得了,我分得清轻重。
邬常顺暗暗咋舌,他这弟妹是个厉害人啊。
第62章 举全陵之力做粉条 想死之人劝不住……回到家,陶椿把她的脏衣裳脏鞋拿出来泡皂角水里,见邬常顺拿着番薯面饽饽抻着脖子往下咽,一看就噎人。
我给你炒盘鸡蛋佐着吃?姜红玉问。
算了,别费事,我喝点水就顺下去了。
邬常顺含糊地说,老三啥时候能回来?十来天吧,剩下的陶坯还要烧两窑。
陶椿边搓衣裳边说,他们回来的时候把小件陶器挑回来,再把剩下的炭挑回来,大水缸估计要放在陶棚里,以后再去挑。
你啥时候把陶器给亲家大哥送过去?要不趁着这段时间能使唤人,让人挑着水缸送到你娘家?邬常顺又问。
不急,等粉条做出来。
陶椿自有打算。
姜红玉拎个小板凳也坐下搓衣裳,进山制陶,衣裳上糊的不是土就是泥,泡这一会儿,水都浑了。
邬常顺填饱肚子也没歇,他把缸里的水舀出两桶,拿竹刷子把两个大水缸刷洗一遍,再冲洗一遍,脏水倒了,他挑桶去打泉水。
等两个水缸装满水,姜红玉跟陶椿把衣鞋都搓洗干净了,她把陶椿的衣鞋装她的衣筐里,说:我拿去河边捶洗,正好你大哥要挑番薯去洗,我俩一起。
那我来做粉条。
陶椿说。
我给婶婶烧火。
小核桃迅速做出选择。
四个人各有分工,陶椿进灶房了,又探头问:大哥,你在山里见到黑狼和黑豹了吗?跟我一起下山的,估计跟谁家的母狗跑了。
陶椿噢一声,狗没丢她就放心了。
烧水搅熟浆,熟浆拌干粉,陶椿洗干净手,她撑着陶盆揉浆团。
想起油篦子漏粉很吃力,待浆团揉好,陶椿拿铁箭头在水瓢上戳十个洞。
洗掉木渣,她舀一瓢浆团,等漏下的粉条变得均匀,她胳膊一动,水瓢悬在锅上,白腻的浆粉落进热水,十息的功夫变得透明。
小核桃站在板凳上趴灶台上看,粉条一变色她就认出来,能吃了,跟早上吃的一样。
对。
陶椿用手捶浆团,她心想幸好在山里挖土筛土的时候练过,不然她还真没法长久地端着瓢漏粉。
一瓢浆团漏完,陶椿甩了甩胳膊,她舀一盆凉水进来,紧跟着把锅里的粉条捞出来泡水盆里。
粉条过了凉水捞起来搭擀面杖上,再拿出去卡树杈上晾晒就行了。
剩下的浆团不足一瓢,不等洗衣裳和洗番薯的人回来,陶椿就弄完了,她把这批湿粉条端去给年婶子。
等她回来,姜红玉在做饭了,焖南瓜干饭,再蒸条鱼蒸四碗蛋羹,一锅出。
吃完饭,邬常顺打水洗澡,陶椿和姜红玉在外面剁番薯。
正忙着,年婶子过来了,她挑了两筐洗刷干净的番薯送过来,进门就说:粉条我们吃了,跟米面一样好吃,陵长放下碗筷就带着两个儿子急匆匆出门收番薯去了。
咋只有你们两个在剁番薯?我去喊人,这事耽误不得,一夜冷过一夜,不定哪天就下雪了。
说罢,番薯筐落地,人转身就走了。
不出半个时辰,年婶子风风火火带了五个人来,陈青云、雪娘和他们的大女儿,邬小叔和邬小婶老两口,不仅人来了,还带了刀和菜板。
这还没歇到一天,又忙活上了?陈青云坐下问,年婶子说番薯能换米面?真的假的?这儿。
邬常顺正在绑竹架,他得意地大声说:你看这粉条透亮,我拿这个跟你换面条你换不换?坐下的人闻声纷纷站起来,他们围过去看,邬小婶上手扯一下,看着像番薯豆腐切的,摸着不像,怪有韧劲。
我们过来帮忙,晚上能不能尝一口?陈青云厚着脸皮问。
不够吃,这一批粉条做出来了,先分给我们陵里的人尝味。
陶椿说。
年婶子是打算拿去换粮的,不过她亲口说把这事交给陶椿管,就忍着没有插手。
人多力量大,九个人剁四筐番薯,一块块剁得比板栗大不了多少,极费事,却只耗了一柱香的功夫。
陈青云和邬常顺一人挑两筐番薯块儿去磨浆,陶椿跟着一起去了,这次磨的浆多,要用大水缸装,年婶子把她家的大水缸搬出来让她用。
邬常顺推磨的时候,陈青云去挑水,陈青云推磨的时候,邬常顺去挑水,他们两个人轮换着来,磨浆水就没耽误过,然而还是磨到傍晚才把四筐番薯磨完。
缸里装满了浑浊的浆水,两个水桶里装的也是浆水,陶椿跟年婶子说:最少还需要四个大水缸,二十个晾粉条的竹架,还有十个晒粉的大竹筛子,簸箕也行。
这些都好解决,离这儿近的几家腾几个水缸搬过来就行了,筛子簸萁家家户户都有,洗干净就能用。
年婶子说,晒粉条的竹架子只有你清楚要什么样的,你明天喊人去砍竹子做架子,人认不齐就带上你大哥,让他领你去认门。
婶子,你带我去吧,你帮我压阵,免得我使唤不动人。
陶椿搓手,我现在就是举着杆钓鱼,钩没入水,任凭我把嘴皮子磨破,一个劲说饵多香,鱼是不会咬钩的。
也行,你明早来找我。
陶椿大声应了,那我这就回去了。
她扒半桶番薯渣离开,磨碎的番薯能喂猪喂牛,陵里养的猪牛是陵长的儿子和侄子负责养,这些番薯渣丢这儿他们会挑走。
她带走的番薯渣是去喂牛,刀疤脸在香杏家住半个月了,她去看看它还愿不愿意跟她回去。
不过还没看见刀疤脸,陶椿先发现家里两只狗,黑狼和黑豹猥琐地凑在大脑袋和大灰旁边,它俩也是脸皮厚,之前追到家里也要跟大脑袋三姐妹干一架,这还没一个月,它俩又追在人家屁股后面求偶。
大脑袋先发现陶椿,仇人见面,它冲她汪汪叫。
陶椿看见黑狼和黑豹也跟着装模作样地叫两声,像是不认识了一样,见到她尾巴都不摇一下。
狗东西!她骂一声。
我说狗咋突然叫起来了,香杏,弟妹来了。
杜月喊。
我来看看刀疤脸,姐夫,怎么没见你进山烧陶?陶椿赶着狗走过去。
一户出俩人不就行了?我大哥跟我大嫂去了。
杜月领着她往屋里走,说:我大哥进山烧陶,巡山的时候我去。
香杏正在做饭,怀里还抱个哭嗒嗒的小毛孩,陶椿见状不要她招呼,她把番薯渣倒个盆里,说:我来看看刀疤脸,看它要不要跟我回去。
啥刀疤脸啊?那是你公爹。
香杏不满意她乱喊,爹住我家,我跟你姐夫给他搭了个棚子,他住得挺舒服。
……那行吧。
陶椿指了指番薯渣,天快黑了,我回去了。
到我这儿吃饭。
不涉及她爹,香杏又换了个态度。
别了,大嫂也在做饭了。
陶椿拎着空桶走了,她出门喊:黑狼黑豹,你俩回不回家?点名了,两只狗这才像刚认出人一样摇头摆尾跑过来,陶椿赏它俩一狗一嘴巴子,在大脑袋它们汪汪叫的欢送下走了。
然而走到半途,黑狼和黑豹趁陶椿不注意掉头就跑,她越喊它俩跑得越快。
牛要不回来,狗也跑了,陶椿只能一个人往回走。
*一夜无梦,陶椿早上醒来精神极了,脸上气色颇好。
她哼着小曲对镜修了修眉毛,又把长发编起来用簪子绾到头顶,发辫拉高她的身量,配以修身的短袄长裤和羊皮靴,她看着利落精神极了。
你要的黄精蒸蛋炖好了,来吃。
姜红玉喊。
来了——陶椿脚步轻快地出门,大嫂,我今儿不跟你去练武了,年婶子要带我去认人。
你昨晚就说过了。
陶椿嘿嘿笑,她吃碗黄精蒸蛋,手上拿个苞谷饼就出门了。
番薯浆水沉淀一夜,粉浆落在了缸底,陶椿喊胡家全兄弟俩来把上层的清水倒了,接着把粉浆铲起来兜在棉布里,不断浇水不断揉搓,耗了一个时辰又得到两缸浆水。
晚上把清水倒了,粉浆铲起来摊簸箕里晾晒就行了。
陶椿说。
年婶子点头,走,我带你去认门。
先从年婶子附近的邻居开始认门,这附近住了五户人家,五户都是姓胡的,其中四家是陵长的亲兄弟和堂兄弟,最后一户是胡阿嬷,也就是安庆公主的侍女,公主安葬后,她跟来守陵了,但不是陵户的身份。
年婶子给陶椿介绍了下房主人,并没有领她进门。
胡阿嬷跟陵长是……是我们姑母。
这没什么可隐瞒的,年婶子直接说了。
陶椿噢一声,这是家生子啊,难怪陵长对公主陵的事尽心尽力,看来下一任陵长估计也是姓胡的。
陶椿跟着年婶子耗了大半天把陵里的四十六户人家走遍了,有六户五十岁左右的老陵户,其中两户是老单身汉,无儿无女;两户是嫁了女儿的老两口独住,女儿女婿都在公主陵;还有两户是老寡母独自扶养孙儿孙女。
剩下的四十户里有三户是男人有疾,这三家陵户不用参与巡山、烧陶等公中大事。
再排除陵殿值夜的四户和养牛养猪的两户,能巡山的陵户只有三十一家,这三十一家分为两班巡山。
排除明天要进山巡山的十六户,陶椿安排剩下的十五户一家出一个人,男女不论,明天去砍竹子做竹架。
傍晚,第一批粉浆铲起来摊在簸箕里晾晒,今天新磨的番薯浆又装了三缸。
番薯淀粉晒了两天,干了之后,陶椿拿回去跟大哥大嫂关上门在灶房揉水浆团、下粉条。
散发着竹子清香的竹架都放在邬家院外的空地上,邬常顺一趟趟举着挂有粉条的竹片出来,再搭在竹架上晾晒。
从这日起,邬家的烟囱每天都在冒烟,屋外的竹架上晾晒的粉条一日比一日多。
*这日傍晚,邬常安挑着担从山里回来,到家时他盯着屋外挂的面条一样的东西回不过神,他就比陶椿晚回来十一天,这十一天发生啥事了?他家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粮食?吃两年都吃不完。
累得走路打晃的两只狗垂着尾巴回来,一人两狗在门外遇见,黑狼和黑豹摇着尾巴汪汪叫两声。
屋里的人出来,邬常顺见到人,他冲屋里喊:弟妹,老三回来了。
邬常安走进院子,见他爹娘住的屋里面有人,他走过去探头看,屋里大变样,床没了,什么都没了,屋里空荡荡的,就摆了一张大圆桌。
你们这是在做啥?他欲抬脚进去。
你别进来,你身上脏。
陶椿阻拦他,我们在切粉条,这是吃的东西,你别进来。
邬常安只得出去,他问他大哥:咋把爹娘的屋拆了?天冷了,待客、吃饭都要到屋里来,这间屋最宽敞。
邬常顺解释,这间屋再住人不合适,我们路过这个门口也伤心,不如腾出来,让它再热闹起来。
爹娘住的床,用过的椅子桌子,我都搬到偏角的空房子里了。
邬常安没吭声。
现在来找弟妹的人多,天冷了再让人坐院子里不合适,我就想着把这个屋腾出来。
邬常顺又说,外面晒的粉条是用番薯做的,这个吃食是弟妹琢磨出来的,陵长和年婶子让她负责操持这事,卖陶器的时候,我们要把粉条一起卖出去,以粮换粮。
我只是晚回来十一天,咋像是晚回来一年?邬常安还有点回不了神,不过他不执着腾屋的事了。
邬常顺用晌午的剩菜给他煮一大碗芋头肉片粉条汤,让他吃完就去洗个头洗个澡。
邬常安头一次吃粉条就喜欢上了,吃到最后他才问:哪来的芋头?忘了谁家给的,弟妹做了粉条分给她们,还教她们粉条的做法,她们给她送了不少菜,芋头、菜干、大蒜头、豆腐、黄豆酱,反正现在咱家不缺菜了。
早知道我不留山谷里给他们做饭了。
邬常安懊恼。
陶椿出来,问:陶器挑了多少回来?还剩十个大水缸、七八十个火炉和五十来个砂锅没挑回来,其他的都挑回来了。
邬常安指一下筐,说:我找老陶匠借了两个筐,装了两筐炭回来,哥,你把炭倒柴房里。
老陶匠有没有、有没有奇怪的举动?陶椿忍不住问,你们什么时候再进山,路过山谷给他送几斤粉条。
一说起这个,邬常安就忍不住挠头,当着他大哥的面他没说什么,晚上睡觉的时候,隔着墙,他跟陶椿讲:我怀疑老陶匠的儿子没有埋,可能一直停尸在他家里,他天天闭门不出,屋里还有臭味,太奇怪了。
还有啊,他说要把栎树搭在院墙上晾干做棺材,我们帮他架了上去,之后我给他送饭的时候却发现他在栎树上缠了麻绳,像蜘蛛网一样,看样子他还爬上墙了,也不怕掉下来摔断胳膊腿。
我怀疑老陶匠不想活了。
陶椿贴着墙说,我们明天进山给他送几斤粉条?烧陶的陵户都走了,老陶匠要是有什么动作就不会再遮掩,陶椿担心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行吧。
邬常安抠墙上的缝,过一会儿他忍不住说:他要真想寻死咋办?想死的人拦不住的。
比如他娘,他爹惨死后,她一病不起,大夫说是心病,她自己想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