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抵达 教训

2025-04-03 16:13:04

山高,落在山谷里的光线暗淡,天上还缀着明媚的晚霞,山道里已蒙上晦暗之色。

牛蹄声映着清泠泠的流水声显得很是沉重,邬常安心疼大青牛翻山越岭一整天得不到休息,他带着怒气回头瞪一眼,见那晦气的女鬼坐在牛背上悠闲地望天,他恨恨道:你倒是会享福。

你要是掉进坟坑撞了腰,你也能享福。

陶椿嘀咕,这可不是什么好福气。

邬常安噎了一下,他扭头看见河边的石头堆里卡着一根直溜的棍子,一看就适合做扁担。

他三两步跳下去抽出棍子,上来后取下牛背上的包袱和铁锅串在棍子两头,他挑着东西闷头走。

大青牛长哞两声。

陶椿沉默,她拍了拍牛背,说:等回山里了,我给你割最嫩的牛草。

这是秋天了,哪里还有嫩草。

走在前面的男人不忿。

这是你家的牛?还是陵户所共有的?共有的,大家伙的。

陶椿解开包袱,她拿出之前取下的细金镯,说:你过来,我给你一样东西。

邬常安回头。

陶椿伸手递出细金镯,说:我身上没什么好东西,只有这个值钱点,送给你,答谢你也答谢牛,你给它准备点好粮。

谁稀罕。

邬常安不要。

陶椿哎一声,这是我的心意。

这可不是你的东西。

……怎么不是了。

陶椿心虚,她收回细溜溜的金镯子,小声嘟囔说:等有机会了,我给牛送两筐水嫩的番薯。

可别。

邬常安可不想再见她,牛不缺这一口吃的。

陶椿不跟他犟,她绑好包袱,抬头望着前路。

天上的晚霞散了,月亮出来了,临近中秋夜,月色明亮,河水亮堂堂的,山东坡上的树木映着月色也隐隐泛光。

脚下有光,身后的女鬼又不害人,邬常安今夜不觉得害怕,他挑着担子牵着牛一步一步往西走。

草丛里蹿出来三只兔子,看见人它们飞快横穿山道,眨眼间藏进乱石堆没影了。

有兔子!陶椿探头往河里瞅,邬常安,你快去看看,就在那堆石头那里。

邬常安放下扁担走过去,眼睛往河里看,河面上没兔子的影子,可见兔子钻进石缝里了,他挥着砍刀耐心地砸石头。

陶椿也翻身滑下去,她抽走当扁担的棍子在路上敲打,试图弄出动静把兔子吓出来。

东南边的一座山里,五个巡逻的守陵人听到动静爬上树张望。

声音在西边,下去看看。

行,过去看看。

五人先后跳下树,拿上弓箭和长刀,脚步利索地往山下跑。

出来了!邬常安大喜,他踩着石头往前一跳去追兔子,陶椿见状立马拎着棍子追过去。

石堆里又跑出来两只兔子,眼瞅着要跑上山道回山,她挥着棍子把兔子往河里撵。

三只兔子先后都入了水,野兔会水,但受惊后它们忘了会凫水,扑棱棱地在河里挣扎。

河水深不深?陶椿问,你下去把兔子捞起来,待会儿生堆火烤兔子吃。

邬常安往河里看了看,河底的石头在月光下隐约可见,水应当不深,但他不敢下去,有个女鬼在岸上,他担心他下去了也成了九死一生的兔子。

你下去,我在上面拉着你。

他说,你拽着棍子下去,我力气大,我在上面拽着你。

陶椿闻言心生警惕,她瞅了瞅河里,两只傻兔子扑棱着往这边游,她暗暗松口气,说:我俩就在这儿等着,等兔子游过来。

邬常安拎着砍刀踩着石头上去,他捡起弓箭挎身上,又三两步蹿下去。

两人追着兔子往下游走,等力竭的野兔游到河边了,陶椿用棍子扒拉过来。

这两只兔子个头不小,等会儿烤一只,明早再煮一只。

邬常安接过呛水的野兔,说:再赶会儿路,明晚天黑之前,我能把你送到家。

多谢你。

陶椿诚恳道。

嗯。

牛在路上啃草,它不愿意再走,挨了两鞭子才磨蹭着挪蹄。

陶椿没再骑牛,她拎着两只兔子跟在邬常安身后,见他时不时警惕地回头,她无语道:要不我走前面?你的头都要扭断了。

就等这话了,邬常安后退两步,赶着她走前面探路,他落在后面盯着她的脚,观察她会不会露出马脚飘起来。

半个时辰后,陶椿走累了,她提出要歇一歇。

趁着她歇气的功夫,邬常安拎着兔子下河宰杀,兔子要在还活的时候放血,死了血凝固了,炖出来的肉发腥,不香。

牛卧倒在地,陶椿折几根低矮的树枝丢过去,见它不吃树叶,她掏出发酸的面饼掰一坨递过去。

还能吃,人吃了都没坏肚子。

她自言自语。

牛吃了,她又给它掰一坨。

给我拿包盐。

邬常安喊。

这就来。

陶椿把剩下的饼子丢地上,她拿着盐包走过去。

邬常安在石头上磨了磨砍刀,当着她的面利索地划开野兔的肚子,三两下掏空兔腹,肠子和臭囊通通扔河里。

陶椿面不改色地等在一旁递盐包。

兔肉抹上盐,邬常安把兔子递给她,他拎上兔皮,说:走。

两人一牛继续赶路,一直走到月亮升到头顶了,邬常安才喊停。

……追上来的五个守陵人闻到血腥味,石头上的兔血已经干了。

大哥,有兔毛,不是人的血。

下河查看的人说。

我找到了牛粪,牛粪还是新鲜的,只有一坨,应该只有一头牛。

过路的人估计也是山里的陵户,或者是工匠。

另有人说。

还追吗?不追了,再往前是惠陵,我老娘半月前在陶匠那里订了三个陶罐,过两天我要去安庆公主陵一趟,到时候去打听一下。

为首的男人抹把脸,说:走,回了。

远处的山里传来嘹亮的狼嚎声,五个守陵人侧耳细听,狼嚎声在西,之前撵走的狼群估计是碰上西边的狼群,两个狼群打起来了。

狼嚎声持续了好一会儿才平息,邬常安苦着一张脸,狼群不是赶走了?怎么又回来了?山里狼不少。

陶椿靠在树上打哈欠,她叹气说:山里多危险,不怪我不想回来。

我们生来就是陵户,拿着朝廷的俸禄,吃着朝廷发的贡米,长大了还能去学堂念书,山里再危险也该老老实实地守在山里,死都要死在山里。

你是个没本事的,不是陵户你能过上不愁吃喝的日子?好处你享了,有危险你想躲,呵。

邬常安激动,他一脸讥讽地瞪她,你这人就是贪得无厌,就该吃苦受罪,要不是你姨母为你四处走动,你早下大狱了。

陶椿:……她只是随口一说,为了符合身份罢了。

邬常安也反应过来,他摁下心里的嫌恶,低下头继续烤兔子。

你教训的对。

陶椿干巴巴地认错,我贪得无厌。

本来就是,你看看,山里的陵户从出生那日起就能领俸禄,一个月二两银,长到十岁还能出山去太常寺念书,回山了有房有地,朝廷待我们不薄吧?你不晓得感恩。

你去山外瞧瞧,多少人吃不饱肚子。

这番话邬常安憋了好久了,他看不起陶椿,她简直是端起碗吃肉,放下碗就骂娘,要不是有陵户这个身份,她哪能在候府享九年清闲。

陶椿受教,我以后不抱怨了。

这才对。

邬常安对她的态度还算满意。

陶椿拿起水囊喝口水,她垂眼回忆几年前在学堂念书的日子,太常寺办的学堂只接受陵户的子女,日常教学文有祭祀的礼仪,武有拳脚功夫,除了这些就是寺卿给小陵户们灌输忠于皇室忠于职守之类的话。

噢,还有风水和鬼神之说,反正就是从各个方面给陵户洗脑,让陵户死心塌地地蹲在山里守陵。

不过也不是没有漏网之鱼,原主在学堂念了五年的书,还不等出学堂,她就想方设法寻门路留在了长安城。

兔子烤熟了,邬常安拽两条兔腿给她,思及这个女鬼当鬼就窝囊,当人恐怕也不怎么行,他一时发好心,提点说:回山里了,你说话注意点,小心挨打。

陶椿心里一动,我爹娘不会打我吧?邬常安没忍住,他嘿嘿一笑,她回家了肯定要挨打挨罚。

陶椿见不得他幸灾乐祸,她故意说:要不我不回家了,我跟你回去。

邬常安脸上瞬间没了笑。

一只兔子分食干净,二人困得无心再说话,火堆上架两根大腿粗的枯木,装了兔肉的罐子埋在火堆里,一个靠在牛身上,一个倒在火堆边睡熟了。

次日天明,陶椿和邬常安又分食了一罐寡淡的兔肉汤,二人马不停蹄地继续动身赶路。

临近晌午时,陶椿在路上发现了人活动的痕迹,河里流水口罩着渔网,河边有烧火的余灰,路边的草也清理过,进山有路,不再是杂草丛生。

再往前,路边乱石成堆,石块上有雕刻的痕迹,陶椿立马想到,这些应该是修葺皇陵时留下的废石。

再往前一里路就是惠陵。

邬常安声音轻快道。

陶椿点头,她已经看见高大的石像了。

路的尽头是两对威武的石人镇守,往南去是一条宽阔的路,青砖铺就,两旁竖立着石刻的飞禽走兽。

陶椿下意识屏住呼吸,远远能看见祭祀的陵殿,真是壮观又肃穆。

邬常安偷偷瞥她,心里很是得意,这女鬼真是走运,机缘巧合得了人身长了大见识,一个过得潦倒的孤魂野鬼能站在帝陵边上沾沾龙气,真是造化。

不过去祭拜吗?陶椿问,她还想去开开眼呢。

这地方岂是你能去的。

陶椿撇嘴,她还不稀罕呢。

帝陵往西有后妃墓和王爷墓,墓以山为穴,山下住着守陵人。

走到这儿,陶椿有印象了,帝陵往西第五座山就是定远侯的墓。

到了。

邬常安松懈下来,你爹娘就住在这附近,你走在前面带路,看你还能不能找到家。

陶椿回看他一眼,她又掏出细金镯递过去,说:天还没黑,你辛苦一路,之后的事就不劳累你了,你这就回家吧。

这个镯子先放你手里,以后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你只管来找我。

我得去认认门,你姨母还托我给你爹娘捎了两封信,我得亲手送过去。

邬常安绕过她。

想打发他?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