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飘雪了。
冬仙开门看见院里又落了一层白,她回头说:青松,趁雪没下大,你们赶紧上山砍柴。
行。
陶青松站起来,我去换鞋。
邬常安同样往出走,说:爹,我跟我大哥去砍松枝,你留家里。
陶父一挥手,他不服老,偏要跟着一起上山。
邬常安回屋换上之前的衣鞋,见陶椿进来,他冲她笑。
傻乐个啥。
陶椿拍上他的肩头,砍松枝是不是爬树了?伤口疼不疼?邬常安惊喜,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明显的关心他,他起身抱住她,激动道:我捂热了一颗鬼心。
陶椿捶他一拳,滚开。
陶青松在喊了,邬常安放开她,目光划过她含嗔的眼睛,他一时情动,屏着气飞快凑过去亲上殷红的嘴巴,随即快步蹿出门。
站在落雪的院子里,他长吁一口气,强忍着没去擦嘴。
屋里,陶椿抹一把嘴巴,她咂咂嘴,唇上有点酥麻。
二丫头,你看着你侄女,我跟你嫂子还有桃丫头去抓鸡逮鹅。
陶母抱孩子出来,你在哪个屋?这儿。
陶椿出门,看见邬常安他们已经走远了。
我在灶房烧火,灶房里暖和,我能不能把春涧的大棉袄脱了?抱她在灶前烤火。
陶椿仔细地问。
陶母思考一下,说:那你把灶门关上,别让冷风进去了。
陶椿忙应好,她接过大侄女,这胖丫头动都动不了,她看着都难受。
冬仙把锅碗都洗了,她正在往锅里倒雪,见春涧眯缝着眼,她交代说:二妹,你逗着春涧,别让她睡觉,她刚吃饱,睡了要积食。
陶椿记下,她坐在灶前的椅子上给孩子脱下大厚棉袄,厚袄一脱,孩子顿时精神了。
娘——春涧像鸟拍翅膀一样挥着胳膊。
哎,你跟姑母玩,娘去逮咕咕叫。
冬仙盖上锅盖,脚一抬出门了,跟着关上木门。
你会说话啊?陶椿问,我问问你,春涧是谁?小丫头眯眼笑。
春仙是谁?是不是你舅舅?春涧扭头往门口看,见门关着,她指着手要出去。
不能出去,你要是在我手里冻病了,我可没脸再回来。
陶椿从灶里抽一根带火的木棍,她抡着棍绕圈,棍上的火没了,她再换根带火的棍。
玩个火把小丫头迷得哇哇叫。
锅里的水冒烟了,屋外传来鸡的大叫声,还有鹅的嘎嘎声。
散养的鹅凶的很,不怕人,跟人对打,陶桃被鹅翅膀扇起的碎雪迷了眼,她眯缝着眼拖着鹅脖子在雪地里走,脚下踢到树根她绊了一下,一跟头摔雪地里,鹅嘎了一声被她压死了。
陶母大笑,她接过鹅拿刀抹了脖子,趁着鹅刚死赶快放血。
冬仙追着两只鸡跑远了,还是鸡扎雪窝子里跑不了了,她才把鸡抓到手。
雪地里鸡飞鹅叫,地上的碎雪扑棱起来,迎着落下的雪花,白茫茫一片。
屋里,陶椿动作笨拙地给小孩把尿,孩子尿了又要喝水,给孩子喂了水,她又赶忙把带尿的草灰扫出去。
进来见倚在椅子上的小丫头又眯缝了眼,她赶忙把孩子抱起来在灶房里打转。
春涧要睡觉,偏偏睡不成,她扯着嗓子嗷嗷哭,把陶椿闹出一脑门的汗,摸着孩子的背也有汗意,她顾不上灶上的水,剩下的柴往里一塞,她拿着大棉袄把孩子捂着,赶忙开门冲进雪地,把孩子抱回陶桃的屋里。
行行行,你睡。
她把春涧塞被窝里,不哭了祖宗,你吵死我了。
她越说,春涧哭得越大声,脸都憋红了,把陶椿吓死了,她急得要出门喊她娘,又怕她走了孩子掉下来了,她抱起孩子在屋里大声喊娘。
娘没喊来,春涧不哭了,她挂着眼泪好奇地瞅她。
你、你……陶椿累得喘粗气,不哭了下来行不行?我的胳膊都酸了。
春涧到床上还扭着头盯她,陶椿哼哼:咋了?没见过这么大的人还叫娘?春涧咧嘴笑,露出四颗小米牙。
陶椿拎起被子给她盖上,她快要血崩了,只能哄她赶紧睡觉,偏偏春涧这会儿精神,绕着床爬来爬去,爬了一柱香的功夫才趴枕头上睡熟了。
得亏我不要孩子,累死人。
陶椿嘀咕,她抱起孩子放在床里侧,给春涧盖上被子,她赶忙回屋拿月事带和草纸往茅厕冲。
陶母她们抓鸡抓鹅抓大半天,能抓的都抓了,跑远的追不上的只能先作罢,她们用筐挑着放干血的鸡和鹅回来,鸡和鹅装了十筐。
春涧还在睡?去把她叫醒,睡多了晚上不睡了。
陶母说,她去仓房舀两碗苞谷,又换一副脸,去屋后温柔地咕咕咕,要把跑远的鸡唤回来。
陶桃和冬仙忙着舀水烫鸡,只能陶椿进屋喊大魔王,不出意外,春涧又咧着嘴大哭。
……邬常安傍晚挑着两大捆松枝回来,见陶椿像被妖精吸了精气一样无精打采的,他纳闷这是出啥事了。
陶椿没精神搭理他,她抱着孩子忙活着煮晚饭,比在山里挖土筛土还要累。
后锅有热水,你们舀几桶去泡脚。
陶椿说。
邬常安瞧她几眼,再看坐在她腿上的大胖丫头,一个丧着脸,一个乐滋滋的,他哪还有不明白的。
我待会儿来抱孩子……然而尾音未落,陶母过来说:你们换双鞋,别忙着换裤子,晚上吃了饭一起拔鸡毛。
春涧又落在陶椿手里了,她伺候小丫头洗脸洗脚洗屁股,还要拦在床外防她爬掉下来了,陪着她叽里咕噜含含糊糊地说话,好不容易把孩子哄睡了,她也爬不起来了,直接倒床上睡了。
夜半,邬常安端水进屋,他挑一下灯芯,见一大一小抵着头睡着了,他小声冲外面说:春涧睡着了,要不让她晚上跟我们睡算了。
也行。
陶青松巴不得落个轻松,我给她把个尿,一觉能睡到明天天亮。
陶椿累得始终没醒。
隔天一睁眼,她眼前出现一个滴啦着口水的娃娃,陶椿瞬间弹坐起来,床上只有她和春涧,听见外面有说话声,她抹一把脸,结果抹一手口水。
啊!春涧叫一声。
晓得了。
陶椿抓头发,她拿起棉袄棉裤穿上,开门看一大家子还在拔鸡毛,她喊个人来看孩子,她去茅厕一趟。
二丫头,春涧再跟你一天,你爹他们还要上山砍松枝,我们要拔鸡毛鹅毛,只能你带孩子。
陶母说。
……好。
陶椿钻进灶房舀水洗脸,又端水去给春涧洗脸。
给她把尿。
陶青松在外面提醒。
陶椿鼓下嘴巴,照做了。
饭在锅里温着,粉条汤和蒸南瓜是你的,春涧的饭还是蛋羹,你吃南瓜的时候喂她一点。
陶母说。
陶椿应一声,她给春涧裹上厚袄,胳膊一使劲,她扛起孩子开门出去。
春涧被扛在肩上还咯咯笑。
春涧喜欢她姑母。
冬仙说。
陶椿扯出笑,免得让兄嫂误会她讨厌他们的孩子,我也喜欢春涧。
邬常安乐了,他差点笑出来。
进了灶房,陶椿扛着孩子端饭,她把孩子放椅子上用腿抵着,粉条汤和蛋羹都放在灶台上,喂春涧吃一口,她也弯腰吸溜一口。
门开了,是邬常安进来舀水,见她这个狼狈的样子,他凑过去问:是不是觉得不生孩子也挺好?好,非常好。
这次陶椿给出正面回应,你可别后悔。
我后悔啥?邬常安掀起眼皮看她,生下来的孩子再怎么也不会随你。
陶椿怔了一下,她安静下来。
啊——春涧张大嘴巴催促。
陶椿舀勺蛋羹喂她,心里有点慌,蛋羹差点滑掉了。
她俯着身喂孩子,等脚步声出去了,她才直起身。
这一刻,她才真正正视邬常安对她的感情。
*砍完松枝,春涧的大舅春仙想孩子了,他过来把春涧接走,陶椿这才真正结束带娃的日子。
七十二只鸡和二十七只鹅挂进仓房,陶母把鸡毛和鹅毛都收集起来撂雪地里,打算开春了拿去肥地。
娘,你要是不要鸡毛和鹅毛,我拿回去,我得空收拾干净,给你跟我爹各做一身填绒的冬衣,穿着轻便。
陶椿说。
不要,鸡毛鹅毛味大,恶心人,毛茬还往外漏。
陶母摆手,你也别费这功夫,又不是买不起棉花。
邬常安也不建议她弄,鸡毛零散,一根一根剪,你一年都弄不完,还不好洗,一沾水又腥又臭,再一个,晒的时候风一吹,飘的到处都是。
陶椿不死心,她觉得可以用鹅毛做两床被子,巡山的时候随身携带轻便。
你把鹅毛留给我,我回去了试一试。
陶椿说。
行,等冻结实了,你拿走。
陶母端个盆出来,说:你们在家等着,我去要半盆羊血。
我也去。
陶椿说,娘,你的长筒靴给我拿一双,下了两天雪,外面的雪又厚了。
我也去换鞋,我也去。
陶桃跑回屋。
妹夫去看杀猪的吗?冬仙问,陶家父子俩都去帮忙杀猪了,这下陶家母女三个也要出门,家里只剩她跟这个妹夫,他要是不出门,她就跟着一起去看杀猪的。
我不去,我把鹿皮和貂皮硝一下。
邬常安身上有伤,砍了两天的柴,今早膀子有点疼,他要是去看杀猪的,不帮忙逮猪抬猪不像话,索性就不露面算了。
冬仙闻言也回去换鞋。
有陵殿就要祭祀,但祭祀用的牛羊猪是有要求的,其一是全黑,其二是五全,即牙、耳、角、蹄、尾要齐全,不能有损伤。
为了满足这些要求,陵里的猪牛羊养了不少,符合要求的猪牛羊从小就移到牺牲所圈养,剩下的就是陵户的。
陶椿她们到的时候,杀猪宰羊正到酣时,陵长媳妇忙活着接猪血和羊血,见到陶椿她认真打量几眼,说:近十年不见,一回来就成了旁的陵的媳妇了,你跑的倒是快。
陶椿觉得她话里有话,大概是指山外的事,她装作没听懂,笑着回应说:跑的快回来的也快,这不,又回来吃娘家饭了。
吃娘家饭要多带点礼,我前两天在一个亲戚家吃到你们带来的粉条,炖汤挺好,做饭也方便,我说我也想买点,哪想到你们卖完了。
听说是用番薯做的?还是你琢磨出来的?也教教你娘家人啊。
陵长的媳妇笑着说。
费时费力的事就不教我娘家人了,等我这趟回去多做点粉条,改天再送一批过来。
陶椿说,到时候也给婶子送些尝尝。
行,这话你记住了,下次可多带点回来,我们陵人少地多,不缺番薯,换多少都有。
陵长的媳妇见她滑不溜秋的,也不再阴阳了。
陶椿点头,要是有人要的急,也可以去我们陵里买,去公主陵买的价钱低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