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期半个月的雪地诵经结束, 救济院里的人彻底静了下来,个个都夹着尾巴,生怕碍了衙门里大人的眼, 尤其是官府就在离救济院不足两里的地方。
一直到新年来临,震天的锣鼓声震碎了弥漫在众人头顶的闷丧气, 野外的雪地里才又出现中原人的身影, 蜜娘家里也迎来了第一波来客——阿斯尔和他爹娘。
阿嫂,白节好啊。
阿斯尔进门先见礼,漠北的新年叫白节,因为冬日和奶食都是洁白的。
阿嫂, 这是我爹娘,想趁着这个好日子去跟赵阿奶见个面,劳你陪我们走一趟。
你可去你阿姐那里了?蜜娘请人屋里坐,把爬到椅子上的大斑小斑给拍下去,这时巴虎也提了酥油茶过来。
阿斯尔多看了两眼蹭着人腿要奶喝的两只山狸子, 这乖巧温顺的神态可不像他在山里见到的,要不是皮毛上的黑斑点和耳尖的簇毛,他都怀疑他认错了。
大兄, 你厉害啊, 山狸子也能让你养得这么乖。
话刚说完就挨了一巴掌,是他娘打的,阿斯尔爹娘看着年纪不轻, 耳鬓花白, 但因为体胖,脸上的皱纹反倒不明显。
说正事呢, 你给我收敛些。
老妇人笑眯眯看向蜜娘, 我们先去的他三姐家, 也知道了前些日子出的事,阿斯尔是看中了婉儿这个人,不会因为她是中原来的就薄待了。
哪里都有奸恶之人,漠北也有。
那行,我去请赵阿奶和婉儿过来,阿叔阿婶晌午就在我家吃饭。
不不,哪能再劳烦你,今天都去我三闺女家,她已经在家准备饭菜了,你一家也过去,这桩喜事全托你操了不少心。
这趟登门就是专门来请人过去的,阿斯尔他娘也不让蜜娘去请人,出了门就打发阿斯尔去,转头说:想娶人家孙女,他可要多跑腿。
蜜娘虽说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娘了,但她也只有十几岁,担着媒人的身份被两个老人好言好语地感谢着,可拘谨了,脸上的笑都要被凛冽的寒风给吹裂缝。
她求助地看了眼巴虎,这臭男人竟然一脸看好戏的模样,不料她会看过去,脸上的兴味都来不及收。
咳,你抱个孩子吧。
男人有些心虚,不敢跟她对上眼睛。
两孩子生的好啊,龙凤双胎?两个老人果然转了话音。
是,我抱的这个是哥哥,巴虎抱的是妹妹。
蜜娘乐得跟俩老人聊孩子。
到了宝音家,又是一番见礼,直到赵阿奶和婉儿过来,蜜娘才算摆脱被围观的局面,她抱着吉雅坐到巴虎旁边,感叹道:没点道行都做不好媒人。
好不好的,吃了这一顿还有一顿等着你。
巴虎伸手把她的碎发给绾到耳后,来的路上没带帽子,头发被风给吹乱了。
朝宝跟白梅日子都定下了,应该是不会来请吧?阿斯尔是家大业大,礼数也足,加上今天,两人的亲事还没定,她已经收了三筐的礼了。
朝宝那边只在下聘的时候送了半边羊来。
你俩躲着说啥呢?在家就是抱一起也没人管你们,今天可别黏黏糊糊的,来给我陪新客啊。
宝音娘提了壶酥油茶进来,笑盈盈的打趣,蜜娘你跟婉儿是同龄人,坐一起说说话,巴虎你教教我阿弟,提点下他怎么宠媳妇。
婉儿闻言红了耳根,悄悄瞥了对面的男人一眼,见他也在看她,腾的一下,满面酡红。
蜜娘,我帮你抱孩子。
婉儿见蜜娘抱孩子过来,忙站起来躲避灼热的目光。
蜜娘左右一瞟,把吉雅递给她,让姨抱抱,娘去给你煮奶喝。
要煮奶?我去煮……宝音娘的话还没说完先被蜜娘拉了出去,阿嫂,人家两个眉来眼去的,我坐其中算什么。
今日过后,婉儿的婚事应该会被定下,铁板钉钉的事,两人就不用避着。
也就这个时候一个笑一个飞眼能勾得小伙子夜不能寐。
像她跟巴虎,吃饭睡觉都面对面,熟悉的只需一个眼神都能被拉到炕上去,只会在蛮干的时候脸红心跳。
说来她好长时间没看到巴虎羞红耳朵了。
午饭是三锅,一个奶茶锅,一个羊肉锅,一个是肉汤饭食锅,这是漠北当地人除夕这天必备的饭菜。
蜜娘也是第一次见,巴虎不懂,也没这讲究,去年的时候虽然有婆婆在,她也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就随着蜜娘随便做随便吃。
阿斯尔,今天大家都因为你的事聚在一起,你献三支歌。
饭尾,宝音爹出声。
赵阿奶刚想说什么,蜜娘按住她的手,就看阿斯尔满脸喜悦地站了出来,对着婉儿的方向行了个礼,开口便是悠扬的蒙语歌,曲调活泼激昂,嗓音明朗。
蜜娘大差不差听懂了大概,凑到赵阿奶耳边说:专门唱给婉儿听的,是求亲的。
哦?赵阿奶一脸懵,心想花样还挺多的。
三支曲子结束,大家都安安静静的等着婉儿的反应,其其格突然哇唔哇唔叫了起来,扶着她爹的手小腿一弹一弹的,胖手指着阿斯尔又被她爹按了下来。
这是让人家继续唱呢。
看样子小姑娘听了都说好,就看大姑娘的意思了。
蜜娘起了个话头,其其格叫的应景,要不然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婉儿只觉得两颊烫得快冒烟了,脑子里轰隆隆的,在众目睽睽下点了头,我跟其其格一样的看法。
其其格是还想再听。
巴虎突然来了一句,笑看着阿斯尔。
那就再来一支。
宝音爹也起哄,他讨媳妇的时候可没少被为难。
那我就再来一支。
阿斯尔高兴,还让他三姐拿了马头琴出来,边拉边唱……喜事有期,蜜娘跟巴虎抱着孩子往回走的时候,她撞了他一下,你娶我的时候都没给我唱过曲子拉过琴。
男人只当风大他没听见。
真敷衍,也怪我那时候年轻,少不更事,答应的太痛快了。
蜜娘噘嘴抱怨,看男人像是耳塞羊毛了,恨恨踢了他一脚。
这下巴虎不能再装聋作哑,我不会。
牧仁大叔一把年纪了,在心上人面前还知道拉马头琴讨好。
我真不会。
也不知道我老了能不能像我婆婆那样听别的老头为我拉一曲。
巴虎顿住了脚,苦着脸说:我给你堆雪人好吧?我真不会唱曲拉琴,你看家里都没有马头琴。
算了,我以后沾我儿子女儿的光,坐在旁边听一耳朵算了。
蜜娘脚步不停。
说的这么可怜,巴虎都想说让她多做几次媒,一年能听好几次,等老了一看马头琴就烦,只钟意不会拉琴不会唱曲的老头。
我晚上把牧仁大叔的马头琴借过来,先说好啊,你可不许嫌难听,更不能笑话我,我就小时候学过,好些年没动过琴弦了。
蜜娘顿住脚转过身,瞪着一双大眼睛,不是说不会?还装耳聋没听见。
男人只笑不说话,一手攥住她的胳膊,扯着不情不愿的人往家走,快点呀,早点回去我还能去跟牧仁大叔学两手。
蜜娘悄悄翘起了嘴角,心里的羡慕压了下去,脚步轻快的被拖了回去。
我这就去了,孩子要是醒了你一个人可哄不过来。
巴虎还想再挣扎一下,挨了一记眼色,无奈地啊了一声,想笑又笑不出来。
只好掐了下那叨叨着羡慕别人的嘴,恨恨道:磨人精,你就折腾我吧。
蜜娘毫不掩饰她的开心,推着他往出走,快去吧,我等你回来。
时间还早,她脱了鞋躺在炕上又睡不着,巴巴听着外面的动静,翻身起来又拿出鞋底,心不静,纳的鞋底针脚有些疏,她给拆了又放下。
听到隔壁厢房的动静她才想起来大斑小斑还没吃晌午饭,从雪堆里刨出一坨羊肉化冻,蜜娘又出去挤了一碗驼奶。
两只猫是巴虎的心头肉,怕伤了它们的肠胃,他都是先喂奶再给喂肉的。
晌午吃的太饱,天色暗的时候蜜娘也不觉得饿,她淘了米煮了一锅的豆子稀饭,再拔了青菜洗干净,只等巴虎回来了就下锅炒。
巴虎是在天黑了才扛了个马头琴回来,一路避着人,到了家门口一溜烟地跑了进去,反手就把门从里面插上了。
还有狗没进来,门先别关。
蜜娘就等着他了,眼睛瞟过他手上拎的琴,笑眯眯问:晌午吃得太荤,晚上煮粥炒青菜可好?男人胡乱点头,反正他也没心思吃饭。
蜜娘也没心思,一盘嫩油油的青菜两人都没吃完,奢侈地倒了喂狗。
现在就开始?趁着你的两个娃还没睡,让他俩也给你捧个场。
蜜娘抱着两个娃盘腿坐炕上。
巴虎挺乐意的,时隔十年他再次拉马头琴,谁听是谁的福气。
这把马头琴比巴虎的年纪还大,弦音有些哑,巴虎坐在炕尾垂头拉动弓弦,声音一出,其其格和吉雅就老实了,定定地看着爹爹。
巴虎小时候只学过两首曲子,年纪小喜欢曲调吵闹的,他拉的这支曲大意是小马驹跟着马群奔跑在草原上走过一年四季,走过雪山看到青草地,草地里藏的有兔子有狐狸,野花丛里有蝴蝶,蝴蝶擦过它鼻子,天上的飞鹰越过它的脊背……一曲完毕,男人抬头迎上三双亮晶晶的眼睛,其其格张开手臂哇哇的要他抱,吉雅则是盯着他手里的琴。
不是说不会?蜜娘嘟着嘴,把其其格递给他的时候,轻轻捶了他一下。
也就只会两支曲子,很多年没碰过了。
巴虎抬眼,深深的眼窝蒙上一层暗影,还行吧?特别好听,挺粗野的一个人,拉弓弦的时候像是变了个人。
蜜娘攥住他的视线,小声说了句话,就见男人的耳朵慢慢染上了色。
孩子还没睡呢。
巴虎撇过脸,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又说:你要是喜欢听,改天还给你拉。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第一百章得益于马头琴的功劳, 两人度过了浓情蜜意的一晚,晚上喝的粥压根不挡饿,天还没亮巴虎就饿醒了。
他摸黑下炕穿衣裳, 轻手轻脚提了靴子到门外穿,推开热情舔他手蹭他腿的狗, 进了灶房先往灶洞里塞牛粪捂火。
炉子里的火灭了, 壶里的水还是温热的,巴虎拿了油皂洗了手,去院子里的雪堆里扒出羊肉,他饿得心慌, 特别想吃肉。
蜜娘是被铲雪的声音吵醒的,她睁眼翻了个身,就见吉雅朝她看过来,也不知道他啥时候醒的,就安安静静躺在被窝里玩自己的手指头。
好乖的娃娃。
蜜娘伸手摸了摸他的屁股, 尿布是干的,她坐起来披上衣裳想给孩子把尿。
呦,你爹已经把尿桶倒了。
巴虎听到声走过来把门开了个缝, 吉雅已经尿过了, 醒了就起来,饭已经好了。
蜜娘穿衣出了门看院子里的雪都铲干净了,你起来有一会儿了啊, 咋醒这么早?现在天也刚麻麻亮, 越过房顶往外看,天色还是昏的, 又开始飘雪了。
巴虎说他饿醒了就起来了, 以后晚上再煮稀饭要烙饼子或是蒸馒头, 我吃稀的饿得快。
又说:今天我往茂县走一趟。
年前说去,一直各种事耽误了,到现在都没去,再不去又忙了。
行,现在菜瓜也结的多了,你给你娘多摘几个过去,青菜也拔一筐子,我种的葱有多的,长势也好,你也给拔一捆,她家里吃饭的嘴多。
蜜娘舀了勺蜂蜜搅在微烫的水里,再带罐蜂蜜过去,她要是喜欢喝,之前的那罐也该喝完了。
赶在新年过去,东西提少了不好看,万一要是碰到同族同支的人在,也让人谈嘴。
巴虎已经吃过饭了,蜜娘吃的时候他就拎了筐子去拔小青菜,每逢不下雪有日头的时候她都让人生了火盆把种的菜和葱搬出去晒太阳,照顾得精细,长势也喜人。
东西搬上勒勒车,巴虎站在门外问:你要不要去?我在家带孩子。
蜜娘婉拒,从成亲到生孩子,孩子马上都半岁了,没人提让她去认婆家的门,她以前没去过,以后也不打算登门。
不去也好,免得受闲气,巴虎坐上车辕,说:我晌午回来,你别忘做我的饭。
车上只有他一个人,路上也走得快,到了茂县,起得晚的人还在做早饭。
算着时间,他已经有一年没来过了,循着印象里的路走,他看着都有些陌生,时不时怀疑自己拐错了道。
阿润——别这么喊我。
巴虎听到声转头看过去,两侧房屋院墙高,挡住了光线,巷子里有些暗。
他眯眼仔细看,不确定地喊了声:娘?巴虎?妇人转过身,惊喜道:你咋这时候来了?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来,巴虎也看清了男人的脸,面白无须,是漠北男人少有的长相。
小叔。
在他断根后,下颌上就没再长过胡茬。
来给你爹娘拜年?赛罕问,他敲了敲勒勒车,听你娘说你得了一对龙凤胎,孩子可带来了?去我家坐坐,我给孩子包个压岁钱。
孩子还小,跟他娘待在家没过来,我是来给我娘送些菜的。
巴虎拉开车门,进来吧,我送你回去。
小叔可要过去坐坐?赛罕笑了一下,你有些年没回来了,每年过白节我都是跟你爹娘一起过的。
车门关上,里面也没人说话,巴虎看了眼阴暗寒凉的巷子,赶着马车继续往前走,拐了个弯又走了一会儿才看到一座占地颇广的宅子。
这是族宅,每任族长都会搬进来。
新年的头一天,族里不少人都会过来坐坐,巴虎也没进内宅,只把装菜的筐搬下车放到门房里。
小叔,你先进去,我跟我娘说几句话。
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赛罕没动,可是想问你爹醉酒打人的事?那你可要问我了,你爹是喝醉过几次,但我让人留着意,他一喝醉我就给拉我家去了,你放心。
你进去,我想跟我儿子说说话。
妇人冷了脸。
那好吧,我还想跟我侄儿聊几句话的。
男人摊手,耸了耸肩抬脚往里走。
多谢小叔了。
巴虎喊了一句。
好孩子。
人影走不见了,妇人才抬头问:不进去坐坐?你难得年节过来,晌午在家吃顿饭?她可能不知道,她紧张的时候鼻翼扇动的特别明显。
巴虎撇开眼,孩子调皮,蜜娘一个人带两个娃连饭都做不了,我就是过来看看你,菜都是蜜娘种的,她让我带来给你的,还有一罐蜂蜜。
看你过的好,我也就回去了。
我过的好,你别操心我。
巴虎嗯了一声,真就转身往外走,你别送了。
要送的。
马车都调头了,妇人按住车辕问两个孩子好不好,会不会坐了,可长牙了,长相有没有变,最后又说:你替娘谢谢蜜娘惦记我,也谢谢她送的蜂蜜和菜。
巴虎又是嗯了一声,我走了。
马走车动,他眼尾瞟到门房墙边出现个人影,再回头看,是男仆在搬菜。
马车拐道再也看不见了,雪地里站着的妇人才抬脚往进走,穿过门房和院落,在拐角的游廊看到早该进了内院的男人,他脚边还有一筐菜,手里掂着一罐蜂蜜。
巴虎送的都是好东西,落别人手里可惜了,我特意给你拦了下来。
男人嗓音硬朗,如果不知道实情怎么都想不到他没了子孙根。
手里的蜂蜜被夺他也无所谓,背着手说:他成家后好似不怎么来看你了。
好事,说明他自己的小家过得好。
妇人提起一筐菜绕开男人继续走。
赛罕没动,靠在长柱上看着她的身影,你也别担心,我侄儿忙的不得空,以后就我替他保护你。
妇人脚步一顿,没做声继续走。
……巴虎没急着回去,在茂县绕了一圈才往回走,到家的时候刚好是正午,蜜娘蒸了羊肉肠正在切,她打算炒一盘羊肉肠吃。
回来了?她听到声走到门边看了一眼。
嗯,饭好了?丝毫不提去看他娘的事。
快了,娘可还好?好,特别好。
巴虎洗了手,捻了两片肉肠扔嘴里,还是家里的饭菜闻着香。
那也要看做饭的人是谁。
蜜娘被他带偏了话,也就忘了问。
是,我就做不出来这个味儿。
巴虎又捻了几片,听蜜娘念叨他烦人,再吃就没炒菜的了。
他也就把心里乱七八糟的思绪都抛在了脑后,尤其是在两个娃见到他都张着小手让他抱的时候,心里眼里也只装的下他这一家人。
正月初八,蜜娘跟巴虎把两个孩子收拾妥当,带了两块儿尿布就往救济院去,今天是白梅出嫁的好日子。
蜜娘进了屋,木香已经先过来了,她递了一沓绯红色的布过去,白头偕老啊。
白梅已经装扮好了,她笑着接下,就你一个人来的?巴虎跟孩子呢?其其格和吉雅喜欢人多的地方,巴虎抱着在外面,等着看朝宝来迎亲。
她今天是媒人,又成过亲,堵门的时候她没去凑热闹,奇怪的是木香也站在一旁。
去要个喜钱啊,人多热闹些。
白梅眼见兰娘她们因为人少,话都被压下去了,连忙让木香也去。
我就不去了,我都成了亲了。
木香笑,之后白梅再怎么说她都不动,在朝宝用敲门羊撞开门后,她趁乱挤了出去。
哎,木香呢?木香哪去了?彩车迎走新妇,朝宝的舅舅来请送嫁的娘家人登车的时候,兰娘发现木香不在。
跟蜜娘一道走了吧。
盼娣也没注意,别管了,先上车。
但到了朝宝家,入席了都没见木香过来,还是钟齐过来说:木香有些不舒服,她回家歇着了,我代她过来。
蜜娘想起早上的事,心想莫不是木香有孕了?不止她一个人这么想,兰娘和盼娣也意会到了,试探地说了句恭喜,见钟齐笑了,才又重新说了句恭喜。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蜜娘说。
可不是嘛。
盼娣接话,她挟了一筷子牛肉给莺娘,少左顾右盼,多吃肉。
牛肉她们平时舍不得买。
就剩你跟兰娘了,要不要我给你们留意着?蜜娘主动问。
盼娣吃到了牛筋,皱着眉给嚼烂咽下去了才开口:我不急,等婉儿嫁出去了,住的地方也松泛了,吃的喝的住的都好,不打算莽着头嫁人。
兰娘也说不急,等我想嫁人的时候也托你给我寻摸好男人。
蜜娘哦了两声,这可不就奇怪了,盼娣也就罢了,她心思深主意多,兰娘从来到漠北就急着寻好男人嫁了的。
她们两人是遇到什么事了?那行,有看中的可以去找我,我帮你们打听打听。
蜜娘什么都没问。
散席后,蜜娘和盼娣她们几个人婉拒了朝宝家赶车送她们回去,今天没下雪,风也小,几个人说说笑笑往回走,都逮着婉儿打趣,问什么时候喝她的喜酒。
巴虎一个人抱两个娃跟在后面,两相分开了他才快走几步跟蜜娘并排走,瞥见她脸上的笑,他也跟着高兴。
走近家门看到希吉尔提了只小羊羔,巴虎问:今年第一只羊羔?东家你可回来了,赶紧来帮忙,母羊像是约好了的,都赶在今天生产,忙死了。
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第一百零一章还不到天黑, 巴虎数了下落地的羊羔已经有一百七十三只,这么多羊羔家里也放不下,怕夜里给冻死了, 巴虎让希吉尔带人沿着墙根堆干牛粪捂火。
牧仁大叔和金库老伯今夜辛苦点,别回去了, 晚上跟我一起守夜, 夜里应该还有不少母羊生崽。
他养牛羊这么些年也是少见这种情况,去年在年前就有母羊动红,不像今年这样,一直拖到年后过了八天了赶在一天生。
东家, 我晚上也留这儿,免得你们忙不过来。
希吉尔提了只羊羔放到靠近火堆的地方,朝宝这两天不在,正是他露头的好机会。
巴虎点头,我进去看饭菜可好了, 吃了饭该回去的早点回去,明早早点过来。
牧仁大叔腾不开手做饭,十几个人的饭菜都是蜜娘在做, 巴虎进去的时候她正在切羊肉肠, 她炖了一锅羊肉,煮了一锅米饭,煮米的时候蒸了五根羊肉肠, 看男人进来, 她头抬了下又接着继续切。
打桶酥油茶就能吃饭了,水已经烧开了。
好, 我先洗个手。
在羊圈里待久了, 身上染上了血腥味和羊骚味, 又抱过湿漉漉的羊羔,羊水印被火烤干了干巴巴的。
你待会盛两碗饭打两碗汤跟艾吉玛坐屋里吃,我们身上脏的很,影响你吃饭的胃口。
巴虎泼了水,提了奶桶割一大坨酥油,从炉子上提了水壶先倒了小半壶,酥油被开水烫软,用奶杵狠捣几下再继续倒水接着再捣。
蜜娘切了一截羊肉肠喂他嘴里,问羊圈里的情况。
晚上要守夜,我从外面把门锁了,你带两个孩子睡,别等我。
巴虎喊了要守夜的人先来吃饭,剩下的人留在羊圈里看母羊的情况,轮换着吃饭。
出门的时候抓了个人交代:你走的时候把艾吉玛送回去,送到他娘手里你再走。
哎,好。
呦,有肉肠啊,我天天来来回回在檐下走,可馋这口肉了。
说话的人直接动手抓了扔嘴里,有嚼劲,比新鲜的肉肠味香。
在东家屋里他们不敢聊东家的闲话,只好咋舌说朝宝那小子有福气,讨了个中原的婆娘也有口福了。
今晚可不止口福。
哈哈哈。
东家太太,你吃好了啊?朝门坐的人最先看到来人,他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大声提醒。
灶房里瞬间安静,蜜娘若无其事地放下碗筷,夜里冷,早些吃完早些回去歇着。
哎哎,是是是。
之后蜜娘进了屋一直没出来,等艾吉玛跟人走了,她才开门去灶房,吃饭的碗筷已经洗了,但碗边还黏着一层羊油。
她先提了水壶去给两个娃洗干净哄睡,孩子睡了才腾出身出来烧开水,把晚上用的碗筷都丢进锅里煮了几滚。
想着巴虎夜里可能会饿,她洗了锅又煮了两根羊肉肠放锅里,刚准备去羊圈里看看,他回来了。
还没洗了睡?要洗了,锅里还煮了两根肉肠,夜里饿了能直接捞起来吃。
行,我知道了。
巴虎提了筐去后院的库房里扒了一筐磨碎的包谷粒,走到前院的时候看卧房门关了他也没去说话,径直出了大门把门上了锁。
他留意着人走了专门回来锁门的。
羊圈的围墙只有一人高,寒风夹杂着雪花打了进来,又蒸腾在墙根下热气融融的火光里,围墙外的积雪隔了一堵墙慢慢化成了水,又在半夜天最冷的时候结成薄冰。
蜜娘夜里一个人带孩子睡时刻提着心,喂夜奶,把尿,一夜醒个几次也没睡好,巴虎开门回来的时候她也跟着起了,脸上净是困顿之色。
天还早,你继续睡,早饭我来做。
男人搓了搓脸,烤了一夜的火脸都干巴了,泡在羊血的腥味里,还头昏脑胀的。
蜜娘说睡不着了,她揭开锅盖,两根肉肠还在锅里,大半锅水被熬煮的只浅浅盖住了肉肠,火烧了一夜,羊肠都煮爆了。
你们夜里怎么不分吃了?不饿?巴虎撇开眼说没胃口,尤其是看了爆出来的肉,有点作呕的感觉,早饭煮几碗豆子稀饭吧,我想吃些清淡的。
不舒服?蜜娘这才认真看他,伸手探上他的脸,又被人扯下,嘴硬说他身体壮,才不会守个夜就冻病了。
就是跟了你被收拾干净了,见了脏的臭的心里不舒服。
他还赖上了,叨叨着以前睡在羊圈里守羊也没这臭毛病。
蜜娘没好气地拍了他一巴掌,我烧水,你把浴桶搬进来洗个澡,吃了饭了先去睡一觉。
巴虎懒得动,借口说下午还要去守着羊群,我待会儿去隔壁厢房随便睡一会儿算了,现在洗了晚上又脏了。
你昨晚吃饭了,今早干啥还摸回来要吃的?……两件互不沾边的事,没有可比的。
他靠在椅子上不动,满嘴的理由:我是心疼你给我洗衣裳……哎!可不兴这样啊,我熬了一夜你还想拿铲子打我?蜜娘直接丢了铲子换成菜刀,再唠叨一会儿锅里的水都成开水了,也别洗澡了,直接剥皮好了。
用不着你心疼,我是嫌你腥臭,赶紧搬了浴桶进来洗澡。
男人被刀逼了出去,站在雪地里插腰大笑,闹了一阵子他感觉好多了。
巴虎坐浴桶里搓澡,蜜娘坐在灶边烧火煮粥,时不时被他差使着递油皂、搓个背、绑个头发……眼睛往哪儿瞅?我说你怎么急哄哄的催我洗澡,看来是另有目的。
他装模作样地拢着腿,上半身却往后仰,生怕别人看不到,骚里骚气的。
蜜娘含笑掐他一把,扔了搓澡巾盖在水面,熬夜把脑子熬坏了?他鲜少在清醒的时候满嘴胡言,只有捂在被窝里头脑发热,浑身发汗的时候嘴不受脑子控制。
饭快好了,你赶紧洗了起来,小心待会被人堵在浴桶里。
蜜娘还留意着炕上睡着的孩子,没陪他闹腾,搅了锅里的粥盖上锅盖,你看着火,我去看看孩子。
也到了两个娃醒的时候了。
还行,其其格和吉雅醒了自己躲在被窝里玩,估计是听到隔壁有爹娘的说话声也就没吵闹,但蜜娘把人从被窝里捞出来一看,尿布是湿的。
我说你俩今早咋这么乖呢,干错事了也心虚是不是?她照着两娃的屁股蛋各拍了一下,扒了尿湿的裤子,垫的毛毡也湿答答的,盖的小被子也湿了一块儿,还好大棉被没沾上尿。
躺好别乱滚,娘去打水给你们洗屁屁。
推开灶房的门,巴虎也穿好了衣裳,她怕孩子滚下炕,门都没关又往回走,打盆水到卧房来。
其其格和吉雅昨晚就没见到亲爹,巴虎端水开门进去,两个娃看到他立马咧嘴笑,光着屁股坐着伸手要抱,嘴里也叽叽哇哇的。
就一个赖皮爹,看你俩稀罕的。
蜜娘撇嘴。
巴虎嘴角都要飞到房顶上去,把盆放桌子上抱起两个光屁股娃娃,也就你嫌弃,我儿我女才不嫌弃我。
洗啊,他俩身上都是尿骚味,你刚换了干净衣裳。
我不嫌弃我娃味儿大。
浪劲又上来了。
蜜娘也不陪他们爷仨亲热,她锅里还有粥要看,就着巴虎洗澡的热水把他的脏衣裳给泡里面,吃了饭再洗。
饭后巴虎去睡觉,艾吉玛在厢房哄其其格和吉雅,蜜娘洗了碗后洗衣裳,衣裳挂在檐下沥水后,她换了靴子去了羊圈。
她带着大黄在羊圈里绕了一圈,问看守的男仆:这几只羊怎么卧着不动?放的草也没吃。
东家昨晚应该喂了碎包谷的,我们早上来的时候有几只羊就只饮水,草嚼了几口就卧着不动了。
哦,是吃饱了。
蜜娘知道是巴虎喂了的也就没管了,问了下又生了多少羊羔,看没啥问题才回去。
她对这些男仆不是很放心,晌午之前又来转了两趟,发现那几只羊还是不吃不喝,卧着不动,这不正常,她走近一看,羊嘴巴下面滴了一圈的口水,嘴巴一圈也湿乎乎的。
巴虎,醒醒,有几只羊出事了。
啥?巴虎猛地从被窝里坐起来,掀了被子接过蜜娘递的衣裳,听蜜娘说是他喂过碎包谷的几只羊一上午都没动了,嘴里还流口水。
不对啊,昨晚吃碎包谷的羊不少,生了崽的母羊我都给舀了半瓢包谷,其他羊呢?其他羊正常。
蜜娘跟在他身后往羊圈走,你自己过去看。
她对牛羊的情况不太懂。
有六只羊嘴里流口水,有人围着看它们也不动,巴虎大迈步走过去,其他人自觉给他让开地方,七嘴八舌地说他们没乱喂东西,就喝了不少水,草都没嚼几口,水还是温热的,总不能是凉了胃。
巴虎掰开羊嘴看了看,又问了它们是不是一直卧这里没动,他翻开周围的草,没找到羊屎,说是喝了不少水,也不见有尿滩。
给我搭把手抬一只出去。
他指了个人,羊抬到大门外面的雪地里,他让蜜娘把狗都唤进去,一刀把羊捅死剖开羊肚。
这是只母羊啊。
男仆满脸的心疼,还是头一茬母羊,今年才生头胎。
巴虎没搭理,在羊肚子里找到羊胃,羊胃鼓胀胀的,一刀划下去,金黄的包谷粒淌了出来。
这、这是不消化啊!那其他羊怎么好好的?巴虎直起身,抓了把雪擦刀,这几只应该是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把别的羊的包谷给抢吃了,吃多了又饮了不少水,消化不了,拉不出尿不出,胀得它只能卧着不动。
另外几只你们提着羊腿给倒过来,掰开羊嘴按肚子,要是能吐出来还能活,吐不出来就拿绳拴着让它们饿着。
至于会不会胀死,那只能看命了。
巴虎让男仆把羊提走给剥了,他进屋给蜜娘说了一声又去了扈县丞家,我也才知道包谷不能喂多了,那玩意不好消化,我有几只羊胀的口冒酸水。
扈县丞让人去喊羊倌,得知他家还没开始喂包谷,就说:那就暂时先别动,先封在库房里。
又转头说:你发现的还怪及时,还是自己亲眼看着心里清楚,要是换在我家,羊死一半都不一定有人发现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年龄大点的都有经验,跟人一样,口冒酸水肯定是胃不舒服。
而且也不是我发现的,我昨晚守了一夜,一上午都在睡觉,是蜜娘心细,她去转了几趟就发现了不对劲,我家那仆人就在羊圈守着就没看出来。
话里在抱怨男仆不得用,面上却不失得意。
扈县丞听出来了他的意思,遂他的意夸了句:你小子有福,讨了个好妻子。
巴虎哈哈两声,你说的对,蜜娘是很好。
谁还没有个好妻呢,扈县丞也有,他笑眯眯的听着,一点都不羡慕。
那行,我回去了,晌午了,也该做饭了。
巴虎站起身往外走。
咋了,你还赶回去做饭?他就没进过庖厨。
嗯,昨晚今早都是蜜娘做的饭,今天我做她歇着。
出门的背影都是欢快的。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第 一百零二章巴虎到家的时候大门敞开着, 牧仁大叔在忙活着做饭,艾吉玛跟其其格和吉雅在厢房里逗大斑小斑,他一进去, 大斑小斑立即抛弃羊毛球朝他扑过来,他挨个摸了一把, 又把炕上的两个肉坨坨抱起来。
你婶呢?她在家他回来, 她总会吱个声。
在后院。
艾吉玛说。
两个娃在暖炕上爬穿得少,巴虎不敢抱出去,放在炕上其其格又要哭不哭地哇哇叫,他一时丢不开手, 只好坐在炕边问艾吉玛:你婶在后院做啥?不知道哎,我去看看?算了,可能是在割牛肉。
他等着其其格和吉雅见到他的那股新鲜劲过了,趁着被大斑小斑的叫声吸引,一溜烟顺着门缝跑了。
蜜娘?你在晾肉房里?没, 在这儿。
蜜娘手上的活儿也弄利索了,给筐上盖上布,见巴虎进来, 她主动说:麦子稻子埋土里都能发芽, 我试试把包谷洒些水放在暖和的地方能不能给捂软捂出芽。
羊吃包谷不消化是因为包谷太硬太干,吃多了又喝水,越发涨肚, 要是给捂出芽应该就好消化许多。
这东西砸碎了里面都是干的, 能出芽?巴虎掀开筐上的布,半筐的包谷被蜜娘洒水拌匀了, 也没有土, 怎么可能会发芽?我试试。
随你, 走,做饭去。
接下来的时日,巴虎忙着照顾生崽的母羊和才出生的羊羔。
之前那吃包谷涨肚的母羊饿了两天才给吃的,命是保住了,瘦了一大圈,奶水也折腾没了,它们生的羊羔子都给抹上只生了一只羊羔的母羊的尿,让母羊假以为是它的崽,不然不肯喂奶。
蜜娘照顾着孩子,每到做饭的时候去后院给包谷洒上温水,如此过了五天,包谷外面的那层皮开始变软破裂,还散发着甜香味。
蜜娘拿了牛皮铺在炕上,把包谷都倒在牛皮上摊开,又过了几天,包谷冒出了尖牙,也不似之前咯人的硬度。
巴虎,你给选只体型小的公羊出来,让它吃瓢发芽的包谷。
蜜娘端了瓢包谷跑去羊圈。
母羊产崽后,公羊就跟母羊小羊隔开了,他招了个手,蜜娘跟着他走,她也没进去,只把包谷递给他,站在外面看羊吃。
呐,绑个绳绑羊角上,今天晚上来看看,要是不吃食了就给宰了。
当地养羊的很讲究,得病的羊不吃,宰之前就咽气的羊更是不吃。
要是吃了发芽的包谷没事,我们明年就再多买几车放家里。
卖包谷的小二有一点没骗人,就是晒得硬梆梆的包谷堆家里两三年不会坏不会长霉,而且可能因为太硬了,老鼠都不喜欢偷。
吃了包谷的小公羊到了晚上活蹦乱跳的,但吃草的时候比其他羊吃得少,但它精神不错,最后归结于发芽的包谷比干草挡饿。
巴虎抽了个空去扈县丞家又给解释了一遍,你买的那些包谷要是不打算喂牛羊那就卖给我,当初要不是我说……停,说的什么屁话?你去年给我说是好意,我又没埋怨你。
扈县丞瞪他一眼,不卖,你都知道堆家里以防万一,我能不知道?巴虎心里踏实了,他嫌弃地抿了口苦茶水,你觉得明年包谷价是会上涨还是跌?要是有人养的羊吃了包谷胀死了,闹到官府去……扈县丞嘴里的话戛然而止,他一拍桌子,掀在一旁的杯盖震掉地上摔豁了个口,我记得你去年说包谷是官府推出来卖的,还给了最低价?巴虎点头,捡起杯盖放到桌上。
扈县丞激动得胡子上翘,连说三声好,让巴虎出了这个门就别再提起这事,我要是借此升官了,巴虎,以后你家有难尽管来找我。
说来巴虎是他的贵人,因为巴虎结识了他爹,从教书夫子到临山县丞是走了他爹的门路。
如今找个合适的机会他把包谷捂发芽喂牛羊且更耐饿的折子递上去,或大或小总会有个赏赐。
巴虎也明白了他的意思,拱手道:那就先祝夫子得偿所愿了。
借你的光。
扈县丞满面红光,他又详细问了问。
要不到我家去看看?巴虎说主要是蜜娘在弄,他只知道个大概。
不了,我待会儿让人扒一筐过来,我自己动手先练练手。
巴虎借机告辞,他跟扈县丞能聊的话也就这些,再坐下去该冷场了。
你家跟我府上的一个账房,名叫钟齐的男人有旧?扈县丞突然问。
是有些关系,蜜娘跟他娶的媳妇之前关系不错,来漠北后住同一个毡包吃一锅饭的。
怎么说起了他?他跟你提过我?巴虎又坐回椅子上。
是提起过,那是个眼睛尖的,知道攀关系,要不是他知道巴虎的性子,还真以为巴虎有个异性兄弟。
他入了县令大人的眼,如今虽还住在我府上,但没给文寅办事了,救济院那边是他在管,有风吹草动直接绕过我把信递到县令大人桌上。
扈县丞摸着摔破了个口的杯盖,这个茶杯是一套,摔破一个其他就不会在用了。
就像他,在祭敖包的祭品被人偷盗事发后,他在县令大人面前留了个不中用的印象,之后他就被挤兑,官府里很多事他都插不上手。
有人也借机爬上去了。
你会借这个机会调任吗?巴虎问。
调任?如果可能的话,他是想坐上临山县令的位置,天高皇帝远,他没人脉又没丰厚的家业打点,肯定是窝在临山这个边角当土皇帝自在。
不清楚,不管我调不调走,官府里有你说得上话的人,你以后都不会吃亏。
不过钟齐是个心黑嘴大的主儿,要劳他办事少不了打点。
巴虎回去把听到的消息给蜜娘说了,蜜娘全然不放在心上,我看在官府没关系也过得好好的,我嫁给你快两年了,也没见你求扈县丞办过什么事,我们就老老实实的放牧,又惹不到谁。
再说扈县丞他是升官调走的,又不是被抄家了,有他在上面镇着,等闲也不会招惹我们。
不用去捧钟齐的臭脚,别说他只管着救济院的事,连身官服都没有。
我们不跟他交恶就行了。
蜜娘说。
巴虎听了笑,说扈县丞听到她的话肯定高兴,说的像是升官调任已经铁板钉钉了。
高不高兴跟她无关,蜜娘看了眼天上的日头,才二月份,隔三差五就要晴一天,她种的菜都吃不过来了,一茬又一茬,密密麻麻的。
家里还只有她一个喜欢吃素的,巴虎跟艾吉玛有鱼有肉绝不会多挟一筷头的青菜。
我估摸着三月份就要开化,今年要比去年提早去临山。
这才是正常,去年是大寒,你来漠北的那年我们不到四月份就开始搬家迁徙,赶在牛群生牛犊前抵达临山。
巴虎去后院扛了截阴干的白桦树过来,拿了斧头锯条出来给蜜娘做蜂箱。
今年要加几个蜂箱?最少十个,等到临山我分箱都要再分四个出来。
草原上太适合放蜂了,不愁花源,就是一年只能收一茬,想要量多只能扩大蜂箱。
到了羊奶水最多的时候,巴虎又去救济院雇了八个挤奶工回来,有了挤奶的,朝宝和希吉尔他们就能腾出手打酥油。
从二月到三月,往年最忙最累的时候,巴虎反倒在家里捣鼓蜂箱和他两个娃的木床。
孩子大了,年前还能再睡个娃的木床也开始显挤了。
今年打木床,明年还要打木床。
蜜娘坐在一旁给他打下手的时候调侃。
怎么就还打木床了?明年都两岁了,能走能跑的,还让我俩抬着去放羊啊?孩子大了该分床了,难道去了临山我俩睡木床上,其其格和吉雅打地铺睡毛毡上?睡毡包的时候是有木床的,木床能拆能卸,转场的时候拆了绑车顶上带走。
说的也是,巴虎有些泄气,他扔下手里的木头,他做烦了,想着还是去买吧,他木匠活儿不好,配不上他的两个崽。
卖牛肉了嘞,小阿嫂买不买牛肉?蜜娘听到外面的叫卖声,忙朝外喊了一声,抓了一个银角子往外跑,我买十斤牛肉。
她刚出去就看离她家不远的地方站了个面白无须的男人,男人牵了匹马,见她出来走上前问:请问这可是巴虎家?来人跟巴虎长得有些像,尤其是眼睛,眼型几乎一个模子刻下来的。
巴虎,有客人来了。
她也不急着买肉了,引着男人往家走,你是?我是他小叔,你是蜜娘吧,我听你婆婆经常提起你。
赛罕打量着巴虎的房子,跟族宅一比,着实寒酸。
蜜娘控制住自己的眼睛不往他身下瞄,见巴虎出来,她转身出去买牛肉,小叔屋里坐,我去买些牛肉,晌午在家吃饭。
你忙你的,不用招待我。
赛罕温和地笑笑。
蜜娘买牛肉回来,就见巴虎跟他小叔在外边的雪地里站着,看样子两人都不太痛快。
她早上发了面,本来是要蒸包子的,现在来了客再蒸包子就有些敷衍。
她捞出来两条鱼解冻,又打了牛肉准备做锅子,剩下的还有坨里脊肉,切成条用姜片和葱段花椒腌着,揉了黄油到面团里擀成面片,在铁板上烙熟,牛里脊做成酱肉条,吃饭的时候和青菜包在面皮里。
这是巴虎唯一接受的多吃素菜的方式。
吃饭的时候赛罕好话不断,一个劲夸蜜娘的厨艺好,可惜你跟巴虎不在茂县住,不然小叔可有口福了。
小叔得空了也能过来,你来了我就给你做。
她才不稀罕住到茂县去,那不是自找麻烦。
赛罕一噎,扫了她两眼,没了吃饭的胃口。
饭后还想再跟巴虎说话,见他臭着脸不搭理,只好抱抱孩子留了两个金项圈离开了。
饭前你跟你小叔在外面说啥了?你整顿饭都板着脸。
巴虎皱紧了眉头,语带不耐烦,说是族里在争论下任族长的事,他想让我回去接任,说他肯定是支持我的。
屁话,我被赶出家门的时候怎么没见他出来放屁?我没搭理他,说他们怎么闹去,懒得掺和他们的事。
不是,你爹病了?你爹活得好好的怎么就开始考虑下任族长了?还闹到明面上来了?蜜娘不理解。
也对啊,他爹才四十出头,耳不聋眼不花,族里的人怎么都不该在这时候讨论下任族长的事,他阿爷都是到了六十多岁才把人给定下来,死了之后才交的权。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第一百零三章这事巴虎没想明白, 也来不及想明白,因为两个娃不舒服,白里夜里都闹人。
二月份的时候其其格和吉雅下牙根冒出了个小尖尖, 醒着的时候就拿手去抠,宝音阿奶说娃发牙了痒, 让蜜娘每天用淘米水轻轻擦擦。
到了三月的时候, 牙尖尖长的有米粒大了,又在旁边冒出了一个,咬手指咬的口水横流,又不止痒, 听故事也不管用了,只要醒了就只要爹娘抱。
蜜娘,我咋觉得其其格和吉雅身上有些发热?不会是昨晚上哭出了汗凉着了吧?巴虎抱着两个孩子在厢房里打转,探出头喊灶房里忙着的人。
孩子大了,只有他能一下抱起两个, 每逢做饭都是他哄孩子,蜜娘进灶房。
我看看。
蜜娘洗了手进屋,抱住蔫头巴脑的小丫头, 抬起她的头贴上额头, 是有些热。
穿上衣裳,咱们给抱到药堂里先问问,不行再去茂县。
他们这儿只有个卖成药的蒙大夫, 不会看病, 但也比一般人懂得多。
到了药堂,大夫一听是发牙了, 伸出来的手又垂了下去, 小奶娃长牙的时候就会时不时的发热, 你们也不用大老远去茂县看大夫,去了也不会给拿药扎针。
回去了用热水给两个娃擦擦身,熬几天就好了。
所有的小孩都这样?巴虎追问。
都这样,你们小时候也是。
听蒙大夫这么说,巴虎跟蜜娘放心多了,抱了包裹严实的孩子慢吞吞走在冻严实的雪地里,一趔一滑的,大人走得艰难,怀里的娃娃倒是难得露了笑,咯咯声飘荡在白茫茫的雪原上。
巴虎低头看眯着眼的大丫头,专门往结了冰的地方走,故意滑了两脚,她又笑眯了眼。
多在外面绕一会儿再回去。
他转头对蜜娘说。
蜜娘没意见,反正孩子也只露了半张脸在外面,回去了也放不下身,这几天她跟巴虎把卧房跟厢房的地面都要踏下去一寸。
小两口在雪地里哄孩子,还不知道家里有人急得头顶要冒火,大门外面的薄雪都被踩进了泥里。
好不容易看到人影,急跑过去喊:巴虎,你哪去了?这么久才回来。
你快跟我走,你爹昨晚喝醉栽水缸里淹死了。
蜜娘惊得大叫一声,巴虎却是无惊无澜,他也不知道心里为啥特别平静,像是早就猜到会有这一天。
他走过去看了他娘一眼,开口道:先进去说话。
又问:咋是你来通知的?她该在家操持丧事,怎么都不该她来。
妇人被看的心里一突,等待中攒起的焦急一下被戳漏气了,攥着手跟进了屋,说:阿古拉不认得路,你小叔又在家里招待族里的人,只有我能腾出空来找你。
是吗?这有什么是不是的,你赶紧收拾了跟我回去,蜜娘也去,趁着这个机会带孩子见见族里的人。
这话说的奇怪,不仅巴虎诧异地看过去,就连蜜娘也认真打量她这个婆婆,按照她被打死都不离家的态度推测,巴虎爹淹死了,该是她最伤心的。
她却说这是个带孩子见族里人的机会。
妇人被这么盯着,眼神不由闪烁,垂眼看到咬手指的两个娃,不由打岔说:我孙儿这是长牙了?没人理她,巴虎把其其格的包被拆了放在炕上,说:蜜娘跟孩子不去,孩子有些发热,本就不舒服,去了别再吓到了。
蜜娘在家照顾孩子,我去走一趟露个面就回来。
妇人嘴巴动了动,不过最紧要的是把巴虎带过去,她也就没勉强。
那就快走,家里的人还等着你。
巴虎换好衣裳看向蜜娘,要不要让朝宝把他媳妇叫过来?我晚上回来的可能有点晚,你一个人带不了两个娃。
你走你的,家里事我看着安排。
蜜娘不让他操心。
走啊。
妇人又催,她都走出大门看人没出来又急转了回来,满脸急色,待看到巴虎不耐烦的脸色,一腔抱怨的话又咽回了肚里。
她是骑马来的,巴虎赶了车让她坐车里,你脸都冻青了,坐车里面。
我不冷,骑马快些。
你要是再跟我磨蹭,干脆就别去了。
巴虎冷了脸,今天要不是他娘过来通知,他就不打算过去,他死了挖坑埋了就行了,喊我跑回去一趟他还能活过来?我家里一摊事要忙,孩子又不舒服,你没看见?挨了一顿怼,妇人彻底消停了,老老实实爬进勒勒车里。
等到了没人烟的地方,她推开车门,探头对巴虎说:我跟你小叔说好了,他会支持你接任族长,你回去见到族人也别板着脸,全听你小叔怎么说。
我不当族长,想当他自己当,再不济推阿古拉上位也行。
那可不行,她搞这一出就是为了让她的孩子接任族长,巴虎是她最喜爱的,而且阿古拉不能服众。
阿古拉没成亲又无后,他当不了族长,你爹的大半家产分给他就能让他好吃好喝过一辈子了。
巴虎偏过头,转而问老头子怎么栽水缸里淹死了?家里仆人多,他想喝水肯定会喊人,再不济也会喊睡在隔壁的她。
他这次喝醉没发疯打人?巴虎盯着他娘被狐狸皮子围住的脖子。
他喝醉后被你小叔拉走了,前半夜两人还打了一架,后来你小叔卷了铺盖卷睡前院去了。
早上去喊你爹吃饭的时候发现他栽在水缸里,已经没气了。
妇人垂着眼看雪地里马踩过的蹄印,鼻翼不停扇动。
从巴虎的方向看过去像是个拔了头尾的扑棱蛾子。
我小叔前段时间来找我了,他没给你说我不会接任族长的事?妇人一愣,她原以为巴虎会问他爹的事,一时反应不过来,愣愣地说:他说了,但这族长也就你当的好,这几年你从一百多头牲畜发展到几千头……你俩怎么会在一起讨论这事?要讨论不应该是你跟我爹说?巴虎打断他娘的话,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见她慌乱的闪躲,他轻笑一声。
这下巴虎娘不说话了,巴虎也不逼问,一路安静到茂县,刚进城就听到嗡嗡的做法声,到了家门口,外面插的有萨满法师的旗帜。
一路走进去有忙碌的族人,也有四处晃荡的萨满门人。
巴虎对跟他说话的人点了下头,他离开的年数太长,族里的人已经认不出谁是谁了。
巴虎回来了?可算回来了,就等你主持大局了。
赛罕听到动静,忙迎了出来,他身后还跟了几个胡子比头发长的老头子。
我不懂丧事安排,小叔你来就好。
巴虎拦了个端祭食的族人,不着调的拿了个饽饽啃,满意地看见几个老古董黑了脸。
早上没吃饭,饿了。
你爹这也死了,阿古拉还没成人,你小叔说让你回来当族长,我们几个老家伙在旁给你搭把手,你怎么看?一个牙快掉光的族老问,还看向巴虎身后,你一个回来的?这么大的事你婆娘跟两个娃都没带回来?你爹都还没见过孙子孙女。
活着都没见,死了还没闭眼?还是说我把孩子带来了他能吸口气又睁眼了?巴虎看着他小叔,不紧不慢地说:我没兴趣回来当族长,也没看法,我已经被赶出家门了,族长的事你们再商量,谁当我都没意见。
赶在赛罕开口前,他咽下最后一口饽饽,阿古拉跟三丹呢?我去看看。
正堂里,守着你爹。
其中一个族老接话,忙不迭地打发巴虎走。
巴虎拐弯了还听到那人在跟赛罕说要从族里重新选人接任族长。
还真是死了都没闭眼,巴虎走到正堂,他爹躺在棺木里还没合棺,他站在右侧看了一会儿,棺里的人眼睛瞪圆却没了神采,脸上还有擦伤,手指张牙舞爪地支愣着。
爹是被害死的。
阿古拉像幽灵一样走到巴虎旁边,他看着外面晴朗却没温度的日头,听说小叔想让你当族长。
巴虎想从他嘴里打听事,自然也老实交代:我推了,这狗屁倒灶的一大家子,谁爱操心谁操心。
你倒是心大。
阿古拉在他爹活着的时候只想过要继承所有的家产,倒是没想过族长这个位置,但在今早被人从炕上喊醒说他爹淹死的一瞬间,他倒是心动过。
你说他是被害死的?为什么这么说?你怀疑谁?巴虎偏过头。
我撞见过娘从小叔家里出来。
哦,娘找他有事说吧,可还有其他怀疑的人?巴虎若无其事的再问。
她万事不管,爹都跟小叔没话说,她能跟他说啥事?阿古拉冷笑一声,小叔跟爹关系一直不好,今年却乍然热情的在爹喝醉后给拉到他家去发酒疯。
爹去了,娘也会跟过去,说是等爹睡着了才回来的,你相信吗?他喝醉了娘比谁都害怕。
你知道她害怕,你就没想过在他喝醉了把娘送到旁人家里去?巴虎哼了几声,倒打一耙:就因为娘跟小叔都支持我当族长,你就恨他们恨到污蔑她跟小叔有奸情?信不信由你。
阿古拉也不争,走回去跪在三丹旁边。
巴虎往棺里又看了一眼,转过身往出走,丝毫没有跪拜的打算,关于丧事更是问都不问。
趁着赛罕被人绊住,他溜出门去了不远处的另一家。
我小叔让我来找个东西。
他给门房吱了一声就大摇大摆进去了,这里的仆人都被支去了族宅,后院檐下的大水缸还没来得及收拾,缸外是水漫出来结的冰,青砖上也有被踏碎的冰凌。
冬天取水都是煮雪存着,存水艰难,家家户户都是把水缸放在灶房里,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见有人存了一大缸水放在檐下。
巴虎走上台阶,水缸里的残水已经冻成了冰块子,里面还有个洞,这是多恨一个人才让他淹死了还冻在冰里,搬尸的时候再砸冰往外取。
巴虎,你怎么跑我家来了?巴虎转过身,他小叔一脸的笑,看不出是急匆匆赶回来的。
我来看看我爹淹死的地方。
巴虎走下台阶,走到另一边的灶房外面,推开窗子往里看,该放水缸的地方只留了个印子,小叔,存一缸水不方便,你怎么给搬到外面来了?因为他不想脏了他做饭的地方。
这缸水前两天淹死了只老鼠,我给搬出来准备倒了把缸洗洗的,谁知道你爹也会淹死在里面。
怎么?难道你以为是我害死了你爹?到底是亲父子,平时喊打喊杀,死了你还惦记着。
这也没外人,我也不想当族长,今天过后我就不再来了,咱们也别说假模假式的话,坦诚些吧,给我说原由,我推你坐族长的位置。
巴虎靠在墙上,他丝毫不提他娘跟赛罕的私情,他不认为赛罕会为了他娘杀了老头子。
你跟他有仇?还是因为什么事闹翻了?赛罕轻笑一声,他才三十七岁,又因为面白更显年轻,我要是能生,我儿子也该有你这么大了,你爹那蠢蛋都能生出你这么个聪明的,我儿子定然不差。
可惜了,全被你爹毁了。
当年的事是他设计害你的?巴虎往他小叔下半身看,确定吗?赛罕嗯了一声,我找到了当年知情的人,他看到了你爹在草里藏棍,昨晚我趁着他喝醉也问过,他承认了。
那他挺该死的,作孽不少。
你要是我儿子多好。
巴虎没理他,族里反对你当族长肯定是以你没后为理由,你待会儿就说在你之后,族长从族里选。
但我儿长大后若是想接任族长,你必须以他为先,我不管你是闭眼前指定还是还没闭眼先给谋划好。
你要是答应我这就跟你过去。
不管你怎么想,我之前只是想杀了他,推你当族长也是真心的。
我当上族长,以后把位置交给你的孩子也是物归原主。
赛罕给出保证,他没孩子没后代,侄子就是他最亲的。
要是之前给巴虎铺路推他当族长还有些不情愿,但在巴虎知道他杀了他爹还说了句该死后,赛罕是真想把巴虎认作儿子的。
巴虎走到檐下砸了水缸,走吧。
大概是他小叔一心推他当族长,看着没私心,族里的人才没怀疑过是他谋杀了人。
赛罕紧跟着巴虎往外走,肩并肩的时候,偏头问:你不问我跟你娘的事?你别说你那天没看见没听见。
巴虎脚步顿了一下,攥着手朝他胸口狠杵了一拳,看他弓着腰站不起身又踹了一脚,一脚给踹躺在雪地里,我娘怎么选是她的事,你哪来的脸在我面前提?我今个把话说明白了,我不管你们的事,也不问你寻上她打的是什么主意,但要是敢欺负了她,我揍死你。
赛罕从雪地爬起来还在笑,你放心,我不跟你爹一样是个疯子。
他拍了身上雪跟着巴虎继续往外走,你娘这辈子最值得炫耀的事恐怕就是生了你,真好啊。
这要是他儿子多好。
巴虎是名正言顺的下任族长继承人,他说话比赛罕管用,再有把下任族长从族里选的许诺,赛罕这个没根的人当一二十的族长其他人都没意见。
我家里两个孩子都有些发热,我爹的丧事有族里人操持我也放心,我这就走了,劳你们费心。
巴虎提出离开。
族长的事已经定下,巴虎没了族长的身份也只是他爹的儿子,他不愿意给他爹守灵,其他人也不管他,本就没情分的族里人不在意他是走是留。
巴虎娘不知道事情怎么变成了这样,她送巴虎离开的时候还是愣愣的,出了大门就一声不吭。
巴虎看了眼跟了出来在门外等着的男人,低头说:以后你过好你自己的日子,我们不用你操心,你只管想着你自己就行。
这一次是你自己做的选择,我什么都不问,死了的人也该死,以后就别想了。
妇人抬起头惊诧地看着她儿子,抿了抿唇什么都没说。
我走了,别送了,有人在等你。
以后也不来了。
他娘脱离了苦海,之后的选择不论结果如何都该她自己承担。
而且她敢出墙敢密谋杀人,没他想的胆小脆弱,也不需要他操心。
她生他一场,养了他十四年,他从小就在保护挨打的她,又为她瞒过一起人命,不欠她的了。
以后见面,她也只是他娘。
你为什么不当族长?可是因为我?妇人追上马车问。
不是,不想当,也当不来。
但他不喜欢跟人交往的性子,祸根是他爹,他娘也不无辜。
作者有话说:阿润解脱了,巴虎也解脱了,她也从巴虎的生活里离开了。
还有一更。
第一百零四章巴虎的马车拐过弯被墙挡住了, 赛罕快步走到阿润身边,两人隔了一步远,他低声说:我跟巴虎说好了, 等他儿子长大要是愿意当族长,我会在死之前指定他儿子当继任族长。
我无后, 以后我的家产都会给巴虎, 你放心,事情变成这样不是我捣的鬼。
妇人松了口气,又说:他发现是你我合谋杀了他爹?声音像是在嘴巴里嚼碎了吐出来的,不靠近压根听不到。
男人嗯了一声, 我只给他说我无后是他爹害的,他以为是我一个人杀的,你知情却帮我隐瞒了。
事实是昂沁倒栽葱砸在水缸挣扎的时候两人都在场,等人咽气了才离开的。
两人一前一后往家里去,进了门一个一脸悲伤一个略带高兴, 妇人径直去了停尸的灵堂,赛罕在外招待送礼的族人和亲戚。
阿古拉和三丹跪了一上午回屋歇着去了,正堂里没一个人守着, 妇人站在木棺尾, 居高临下打量死不瞑目的男人。
若不是他从去年开始在床上作践她,赛罕来勾搭的时候她不会起外心。
可能是喝酒喝多了,身子喝坏了, 下半身的脏东西怎么都支愣不起来, 他不知道在哪儿听说了歪门邪道的方法,一喝醉就在床上折腾她。
她摸了摸脖子上戴的狐狸皮子, 等换上夏衣的时候, 上面的血印子该看不见了吧。
嫂子, 你娘家人来了,你出来见一下。
赛罕站在院子里没进去的打算。
哎,来了。
她刚出正堂,她大哥二哥两人就笑盈盈进来了,听说遭瘟的死了,我来高兴高兴。
两人进去逛了一圈,只扫了两眼满面悲痛的妇人,错身时也没搭理她。
出来了才问:他死了你是打算跟巴虎过还是跟另一个儿子过?大兄二兄放心,我哥虽去世了,我嫂子也不是只能沦落到跟儿子过活,我家里没什么人,嫂子就住后院里我照顾着,我们叔嫂两人也彼此做个伴。
赛罕赶忙抢话。
……兄弟两个对视一眼,是他们理解的那个意思吧?巴虎二舅看了看他这个小妹,她从小就长得好,能歌善舞,性子又柔弱娇气,到了婚嫁年龄更是受追捧,眼瞎选了个中看不中用的,如今年过四十也只是眼尾添了几道褶子,眉宇间的愁苦又平添三分柔弱,死了男人还没孩子当累赘,改嫁再容易不过了,没必要找个不能人道的假男人。
巴虎呢?巴虎二舅四处看看,他还没来?来了又走了,说是家里的孩子生病了。
赛罕接话。
哦。
两人又对视一眼,之后便不说话了,人家儿子都没意见,他们这断了来往的兄长也别多话。
行,我就是接到报丧人的口信来看一眼,现在心是放下了,我们家里还有事,先走了。
大兄二兄,家里置办的有席,留下吃顿饭。
赛罕来去匆匆,原地留下一圈目瞪口呆的人看着满面悲痛又麻木的妇人,见她没反应,又无趣散开,四处去传递消息去了。
多劲爆啊,兄长还没下葬,小叔子先要了嫂子。
……巴虎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饭,蜜娘陪孩子在睡觉,他没惊动她,割了半臂长的羊肉肠扔锅里煮,他刚吃完,屋里响起了孩子哭,匆匆洗了手就往卧房跑。
你回来了?蜜娘见到进来的人惊讶,给其其格穿上衣裳递给他抱,问:之后可还要过去?不去了,丧事有我娘跟我小叔办,阿古拉和三丹也在,不缺我一个。
巴虎轻轻拍着小丫头,你一个人在带孩子?没让人帮忙?你走之后艾吉玛过来了,他在院子里堆雪人,两个孩子有看的也没闹,我就没喊人帮忙。
蜜娘先给吉雅穿了衣裳,再自己穿了衣裳抱他下炕,问起了她那没见面的公公的情况。
巴虎也没瞒着她,他爹是被他小叔按水缸里淹死的、他娘跟他小叔搅到一起去了,他爹害了他小叔不能人道,找他过去是想让他当族长,他推给他小叔了,还要了下任族长给他儿子的承诺……噼里啪啦一通把蜜娘听得目瞪口呆。
你家里也太乱了。
巴虎没反驳,有因就有果,老头子年轻的时候害了兄弟,老了被人寻上门杀了也活该。
算起来还是他小叔亏了,孤家寡人二十多年,仇人却有子有孙,该享受的都享受了。
蜜娘最惊讶的是叔嫂相通,娘跟小叔……嗯,正月初一我去送菜的时候就看到两人抱一起了。
巴虎说的平淡,蜜娘听的却是一颗心砰砰跳,她想拽住巴虎让他多讲讲,但八卦的对象是他娘,她总不太好问,只好憋住想看热闹的心思。
好在晚上坐上炕了,巴虎自己提起来了,哎,你说我娘怎么好端端的就变心了?去年我让她找人另嫁,她死活要守着那烂心烂肺的男人。
额……蜜娘想起小叔的长相,年轻,相貌好,比她那公爹长得更好,说话温和,脸上挂笑,嘴巴又会说。
可能是你找的不合她意,牧仁大叔跟小叔比差远了。
难道只是因为相貌和年纪?巴虎翻了个身,躺在他肚子上的其其格翻倒在炕上,拽着他衣裳往身上爬。
难道因为相貌就变心了?我娘跟老头子耗了这么多年,我年初的时候看到她跟我小叔抱一起,当时我脑袋都是晕的,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
其实更多的是不甘心,他被老头子打那么多年,严重的时候踹在地上爬不起来,最后还被赶出家门,他受的伤都是在他娘眼皮子底下发生的,她却没生起带他离开那个家的心。
却在一个没根的男人不足半年的勾搭下,主动隐瞒了丈夫的死因。
你不会以为你娘对你爹还有感情?去年你娘说她跟你爹是分房睡的,你觉得常年分房睡的人会还有感情?蜜娘问巴虎,如果她跟他闹到常年分房睡,你会不会跟我分房睡?那肯定不可能的。
他想象不出跟她分房睡会是因为什么事,但肯定是没感情了。
只是想想都难受。
我娘跟他分房有些年了,我还没被赶出门的时候已经是各睡一间屋了。
算来至少也有六七年了。
蜜娘这才把去年的猜测给巴虎说,她对你爹只是享受他跪在她脚下时的爽快感,当你小叔出现,她有了被讨好被追捧的愉悦感,随之而然对你爹开始感到厌烦。
你娘去年没拒绝牧仁大叔为她拉马头琴、堆雪人、洒水造冰带她滑冰,你没看出来她那时候是真的高兴?我以为她是在敷衍我。
巴虎又翻了个身,把其其格提到他肚子上,手枕在脑后,嘀咕说他发现他好像没看清过他娘。
而且我小叔没那玩意儿,她、她怎么就看上了他?巴虎压低了声音,谈论的是他娘,话说出口脸上就火辣辣的。
蜜娘没吭声,这事巴虎说行,她说就太轻浮了,她在心里默默念叨,其实舌头灵活也挺得趣的,感觉来的还更猛更快。
睡觉睡觉。
巴虎扯了被子蒙在脸上,又把胸膛上的小丫头捞出来,把她的脑袋瓜露在被子外面。
蜜娘眼睛闭着也睡不着,可能是下午睡多了,她想着她婆婆和小叔两个人,说:你娘可能只想玩玩,就像她跟牧仁大叔那样,但你小叔把你爹淹死了,她也就顺其自然了。
算了,你还是别说了。
巴虎闷闷开口,你越说我对她感觉越复杂。
蜜娘闷闷笑几声,被巴虎捉住挠,你还笑?我心里都不是滋味。
他心里的娘跟真实的人都对不上了。
两人在被窝里打滚,两个孩子也叽叽喳喳地笑,闹出了一身的汗才消停,抬腿蹬起被子散热,隔了几息就给压在身下。
你娘经历了难挨的二十多年,没疯都是好的了,性子复杂再正常不过了,她做出什么事都正常。
巴虎性子冷是因为他只有怨和爱,对爹的爱褪去就只剩恨和怨,不爱跟人打交道还被人说性子怪。
他娘是妹妹,是妻子,是四个孩子的娘,感情多复杂啊,过着日子念着后悔,念着后悔还在坚持过日子。
没了娘家人没有良师,又不干活儿,就坐在家里围着男人和孩子转,越转越迷瞪。
最主要的还是傻,第一次挨打就该跑的,跑了就没后来这些事了。
别想你娘了,你有你的日子,她有她的日子,她也没害过你,你别钻了牛角尖把她想差了。
蜜娘改了话茬,聊起孩子长牙,小腿小胳膊有劲了,脱了衣裳在炕上能从炕头爬到炕尾。
也不知道到了临山两个娃会不会走路,什么时候会说话啊?蜜娘头枕在巴虎胸口,支着下巴让他猜哪个孩子先会走,哪个孩子先会开口喊爹娘,最先喊的是爹还是娘。
其其格比吉雅闹腾,也比吉雅高一点胖一点,前两个问题巴虎都压的是其其格,小丫头稀罕我,肯定先喊爹。
蜜娘笑他不识趣,孩子都是喜欢娘,肯定先喊娘。
巴虎既然压其其格了,那蜜娘就压吉雅先会走先会开口喊人。
迷迷糊糊巴虎都快睡着了,蜜娘推了他一下,说:大黄跟阿尔斯狼在一起了,我亲眼看见的,今年的狗崽子又没巴拉的份。
巴虎一下就清醒了,他也没见巴拉有过试探性的动作,一心沉迷带崽子去雪地里玩。
你说他会不会是不行?像你小叔那样?噢!我说错话了……这不是下意识的嘛。
蜜娘揉了揉肩膀,咬着唇说让巴虎给巴拉补补,割的羊蛋多给巴拉吃几个。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第一百零五章次日一早, 巴虎起来开大门的时候,刚开了个缝,十一只狗就顺着门缝往外溜, 争着抢着,生怕晚一步就拉门口了。
他站在门外等着, 先是大黄跟阿尔斯狼一高一矮路过门口, 尾巴搭在一起往羊圈去。
又等了一会儿,巴拉才挤在八只狗崽中间一窝蜂过来,见门口有人,摇着尾巴热情的凑过来。
你们拉屎拉尿还要拉帮结派?先拉完的还等着?巴虎按住巴拉的狗头坐在门槛上, 扯着它狗腿看狗胯,看着也不像是有问题的样子,真是奇了怪了,还是说狗也讲江湖道义,兄弟的女人不能碰?那可真是比人还讲究。
汪——巴拉看狗崽都去雪地里追逐撒欢了, 挣开狗腿也往外跑,徒留巴虎支着腿在门槛上坐着,巴拉一个活了四年的大狗了还恬不知耻的混在一群刚齐它腿高的狗崽子窝里扒雪、打狗、咬耳朵……一心想着玩, 完全没有繁衍后代的想法!巴虎拍掉手上的雪, 起身进屋再把大斑小斑拉出来拉屎拉尿,两只山狸子养了一个冬天毛也都长齐了,不怕冷, 躺在雪窝里跟洗澡似的, 他挖雪把大斑埋住,它也愣头愣脑的躺着不动。
你别光长个子不长脑子, 可别跟巴拉学。
巴虎又把它拽起来, 栓在大门的门环上由两只猫在雪地里疯, 他进屋拿了铁锹打瓦檐垂下来的冰棱,从外打到里,听到狗的痛叫声赶忙往外跑,手上的铁锹都没放下。
巴拉!住嘴!巴虎大叫一声,把大斑从巴拉的爪子下拖出来,拿铁锹把狗跟猫挡开,大斑小斑还呲着牙发厉害,要是见到巴虎不往他身后躲,那才是真厉害。
巴拉也呲着牙,口水在风里拉丝,掉在雪地里成了冰条,它身后有只黄毛狗崽子还在小声嗷嗷叫,右前爪翘着。
巴虎把它抱起来看,就掉了几根毛,没挠伤没咬伤。
行了,别装了,你惹事精啊?巴虎给了它一嘴巴,彻底消声闭嘴了,从此就有了个惹事精的名字。
咋回事啊?一大早鸡飞狗叫的。
蜜娘裹着狼皮披风站门口,蓬乱着一头乌发,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
这个惹事精来招惹大斑小斑,估计大斑挠了它一爪子,就挠掉了几根狗毛,它叫的像是爪子咬掉了,巴拉就狗血上脑来护犊子了。
我再出来晚一步,它就掐住大斑脖子了。
男人抱着两只发抖的山狸子进屋,先放屋里,你帮我瞅两眼,瓦檐上的冰棱还没敲完。
蜜娘握住大斑的两只厚爪子,爪尖的确是没带血,她刚撸了两下猫头,小斑也凑过来了,抬起头让挠下巴。
真是乖,难怪巴虎偏心偏到咯吱窝了。
她挠了两下,小斑嗓子里就发出呼噜噜的声音,这让蜜娘怀疑它俩长大了还能不能抓兔子逮狍子。
其其格和吉雅醒了她给抱起来把尿的时候看到大斑小斑在屋里,一大早就咯咯笑,笑露了两颗一高一矮的小米牙,非要呼撸两把才肯老实穿衣裳。
巴虎端着水盆推门进来,听到两个娃清脆的笑声也跟着心情好,水盆放桌上,拧帕子擦脸前先探了下额头,今天不烧了。
嗯,精神也好了。
蜜娘把盖的被子叠起来放炕头,提了尿桶出去。
一出大门原本还在雪地里扭打的狗子都甩着雪摇着尾巴跑过来,跟在她身后跟了一串去了羊圈外的粪坑,恰巧在羊圈后面发现了行不轨之事的大黄和阿尔斯狼。
一大清早的!但也只有她当回事,两边的狗都若无其事,就连巴拉也只是瞅了两眼,又疯疯傻傻带着一窝狗崽子跑了,在雪地里留了一趟的爪子印。
巴虎,我给你说,巴拉它可能是真不行,刚刚跟我去倒尿桶看到大黄跟阿尔斯狼在那啥,它淡定的像是看到了一坨牛粪,一点好奇都没有。
蜜娘跑进屋,巴拉上辈子可能是寺庙里的和尚,清心禁欲,没世俗心。
巴虎瞟了她一眼,拧了帕子递给她擦脸,那你们中原的和尚也挺作孽的,上辈子不杀生这辈子投胎当狗。
蜜娘斜了他一眼,挖了坨面脂搁手心搓热敷脸上,含糊地问:你抹面脂了?巴虎不吭声。
其其格和吉雅抹了?抹了。
巴虎想溜,刚站起身就被按住了,油腻腻香扑扑的两只手呼上他脸,他不由闭紧了眼睛,嘴巴也抿紧了。
其其格和吉雅看娘把爹按炕上了,两个爱凑热闹的也爬过来,坐在巴虎脸边也伸手在他脸上抹,一张嘴,哈喇子滴了下来。
蜜娘眼疾手快给接住,挑眉给男人看,你要感谢我,少洗了一道脸。
巴虎皱着脸抹了一把,搓掉残留的面脂,抱起往他背上爬的小丫头,翻脸不认人:多事,我才不嫌弃我娃的口水,又不臭……话还没说完就仰着身子往后躲。
别躲啊,不是不嫌弃?不嫌弃我给你抹脸上。
蜜娘伸出手,得亏她还没洗手。
男人一个劲地笑,躲着她的手,还把其其格顶在脸上挡着,含糊不清地挑衅:这不是碰到你的手了我才嫌弃。
蜜娘不饶他,跪在炕上扑他身上也要把手心里的哈喇子抹他脸上,两人中间夹了个孩子,你追我躲,其其格被闹的笑开了嘴,紧紧抱住了她爹的头,这让巴虎不得不把她撕下来。
这要捂死我啊。
他大喘气,也不挣扎了,等着脸上一凉,他反手抓了块儿尿布给擦掉。
啧。
蜜娘嫌弃地从他身上起开,还嫌弃我?我不嫌弃你你就烧高香了。
这有啥,尿布是洗干净的,巴虎不觉得脏。
两人齐躺躺倒在炕上,其其格和吉雅爬过来想骑在肚子上,巴虎看了蜜娘一眼,把吉雅捞过来,两个娃一前一后坐他身上。
早上吃啥饭?蜜娘偏头问。
昨夜里睡的晚,今早起的也晚,又闹了一阵,这个点也不早了,巴虎说割刀牛肉干,打桶酥油茶糊弄下肚子,晌午饭早点做。
蜜娘不想动,让巴虎去割牛肉,反正酥油茶也是你打,一事不劳二主,你全干了算了。
那你别让其其格和吉雅坐你肚子上啊。
巴虎把孩子拎下来,扯了被褥卷成卷让兄妹俩骑上去。
蜜娘摸摸肚子,没有怀娃。
没怀也不能坐,两个娃合起来有四十斤了,再一蹦一蹦的能坐出一口老血来。
他肚子没怀过孩子,怎么压都没事,但蜜娘的肚子鼓的那么高,生了孩子又缩回去了,这让巴虎觉得她的肚子是空的,压下去就坐到骨头了。
巴虎出去的时候朝宝他们刚好把挤的羊奶一桶一桶提进来,看到他在家都愣住了。
东家,你在家啊?我不在家我在哪儿?巴虎问他们喝不喝酥油茶,喝他就多打点。
那个,听说你爹……朝宝支支吾吾的。
噢,死了。
大概他说的像死了只耗子一样平淡,其他人也没法接话,连声节哀都说不出来。
院子里和灶房里一起响起捶打声,巴虎端了两碗酥油茶进屋,牛肉也撕成一条一条的装在盘子里,前几天放的羊奶已经酸了,我给你舀一碗尝尝?行,你别舀多了,我怕我吃不惯。
她不太喜欢吃酸的,尝了勺酸羊奶也皱起了眉头。
喝不惯?巴虎把碗挪到他面前,拍掉那只好吃的小胖手。
蜜娘嚼了条牛肉丝,意外觉得酸羊奶的味道还行,我再尝一勺。
这一尝就丢不开手了,拿了她的蜂蜜罐子浇了一点点,不酸了,你尝尝。
她攥住其其格的手,舀了一勺喂巴虎。
你吃吧,我还是喜欢吃酸的。
他又去灶房另打了一碗,看艾吉玛来了,指着灶房说:屋里有酸奶,想喝自己舀。
就一句话的功夫,屋里的娃就哭了,巴虎急匆匆跑进去,就见其其格和吉雅泪眼婆娑地坐在小床里,手还指着桌上的盘子。
咋就这么好吃?牙还没长齐就想吃肉。
还馋哭了,让人哭笑不得。
眼见哄不好,巴虎想说去挤驼奶回来煮,按了按娃的肚子,还是鼓的,天快亮那阵才喝的奶。
要不就给一根让她含着,反正她也咬不动。
巴虎跟蜜娘打商量,他见不得孩子哭。
吃不得,这是生肉,就让她哭。
蜜娘吃她自己的,由着巴虎手忙脚乱的哄两个好吃嘴,等她吃好了她再哄,你赶紧吃,吃完他俩看不到了就不馋了。
真心狠,孩子嗓子都要哭哑了。
男人狼吞虎咽把酸奶灌肚子里,牛肉丝也不吃了,一并给端灶房里去。
东家,我这就去哄孩子。
艾吉玛看他进来,喝的有点急了,呛得直咳。
我又不是大虫,又不吃你,看你吓的。
巴虎无奈,喊他喊东家,喊蜜娘喊婶,别都别不过来。
艾吉玛胀红了脸,讷讷说不出话。
算了,你吃你的,其其格跟吉雅现在在发浑,你也哄不住。
他把碗放灶台上,进屋抱起还张着嘴委屈哭的胖丫头,走,爹带你去割牛肉,你娘不给你吃生的,爹给你蒸熟了让你含着。
对对对,就你是个好爹。
蜜娘也不搭手,给吉雅穿上棉鞋,拎上其其格的去了灶房,看巴虎把肉牛条切成小指粗细上锅蒸。
磨盘大一个铁锅,里面就放了两根半截筷子长的肉条。
起锅后,两根干巴巴的肉条变软了,看两个娃都张嘴伸手地等着,巴虎求助地看向蜜娘,这可咋办?这可不赖我了吧?蜜娘看好戏似的看两个娃酝酿眼泪。
我没赖你,我哪会赖你?男人急得抖腿,快,要哭了。
哭就哭,哪能怕孩子哭?蜜娘狠心抱了两个孩子出去,一跨过门槛,响亮的哭嚎声炸在一方院落里。
但到了下午又切了牛腿肉,烧了木头,用碳块儿来烤肉,折腾了半下午。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第 一百零六章因为要给两个孩子烤磨牙的牛肉条, 蜜娘总算是捡起了卖吃食这个行当,烤牛肉条即费工又费力,只烤两根不划算, 烤多了又吃不完。
于是门外挂了个木板,木板上只有一个字:卖。
但她家住在最东边, 除了来干活的人没谁知道她的生意, 蜜娘第一天就挎着篮子带着艾吉玛往西去,见到有小孩在外面玩就发一根。
甜的!对,最外层刷的有蜂蜜。
蜜娘指了最靠东的房子,那就是我家, 如果外面挂的有小木板,那天我就卖吃的,一根烤牛肉只要三文。
我现在就买。
一个小子直接掏出一个银角子,一口气想买走篮子里所有的肉条。
蜜娘沉默,她是不是定价定低了?她说今天的不卖, 只送不卖,一人只能得一根。
我去喊我哥我弟我姐我妹。
有人转身就跑,这让蜜娘走也不是, 留也不是, 最后想了想还是等人回来。
等到了宝音家就只剩八根了,全都给了她。
你今天怎么有空来?孩子没带来?巴虎在带?宝音娘把蜜娘迎进屋。
孩子嘴里有吃的就不闹腾,巴虎看孩子之余还能刮羊皮, 蜜娘这才能腾出身出来, 她给宝音娘说了她要做小生意的事,没事做, 就闹着玩, 也没打算赚钱。
真正能赚钱又省事的是卖蜂蜜。
我还以为你忘了这茬事, 你去年秋天就说要做吃食卖,这都进了三月了,你可算是想起来了。
明天做不做?我去给你照顾生意。
要做的,我家两个小的是个好吃的,又开始长牙了,牙根痒,我要天天给他们烤牛肉干磨牙。
此外还有蜂蜜拌酸奶,黄油煎肉肠,都是些小孩喜欢吃的。
两人有些日子没见了,坐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哎,我听人说你公爹醉酒淹死在水缸里了?宝音娘问。
大冬天的,搁这么远你们都有所耳闻?是真的,的确是人没了。
蜜娘没遮掩,他死的那天巴虎过去了的,但因为家里孩子病了,下午就赶回来了,丧事有我婆婆和小叔操持。
唉,好好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宝音娘先惋惜,后吞吞吐吐地问起她家婆的事,巴虎娘是在跟她小儿子住?嫂子你有话不妨有直说,我们谁跟谁啊,还用得着拐弯抹角的说话?我婆婆没跟她儿子住,还在族宅里住着。
真跟你小叔了?宝音娘好奇,也就直接问了。
两个老的搭伙做伴,这在漠北也不罕见啊,嫂子你怎么大惊小怪的?蜜娘偏头问。
宝音娘叹笑一声,我也不瞒你,外面有人谈你公爹是被人害死的,说是为争你婆婆。
这个有人虽没明说,指的是谁两人心里都明白。
还是有人怀疑了,但也只能过个嘴瘾,证据拿不出来一切都是妄谈,更何况族里的人都不在意巴虎爹是自己栽水缸里淹死的还是有人给按水缸里淹死的。
蜜娘说外面的人胡说八道,就她婆婆那样的人,谁要是害了她男人,她还会跟他过日子?我婆婆又不是没儿子,她但凡不愿意,巴虎就给接过来了。
她就是习惯了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又有我公爹的影子在,她舍不得搬走。
我小叔后院又没人,两个人搭伙一起吃顿饭,也不清冷。
嫂子你要是再听到有人说我婆婆的丑话,可要帮我们解释一下,说句不好听的话,我小叔都那个样了,哪会为了女人杀自己亲兄弟?我婆婆一把年纪了,之前本就过得苦,可不能再往她身上泼脏水。
真是柿子捡软的捏,怀疑赛罕杀了他哥直接往女人身上扯,就不能是为了族长之位、为了私人原因?我公公跟我小叔关系不错,每年过白节,小叔都是跟我公婆一家过的。
宝音娘连连点头,我也觉得是外人瞎扯,喝醉的人是会夜里口渴,走不稳栽水缸里再正常不过了。
但还是觉得巴虎薄凉,亲爹死了都只露了个面,人死恩怨消,再多的怨气也该散了。
再看蜜娘,生了孩子婆婆都没来带过,她在外还实心实意的维护婆婆的名声,只叹好汉无好妻,癞汉娶花枝。
蜜娘喊了艾吉玛回去,回去的路上有那还没回去的孩子看到她,热情又嘴甜的喊她阿姐。
我觉得我要成为全古川最受孩子欢迎的人了。
进屋了她就宣布。
巴虎抬了下头,又垂下去继续刮羊皮上泡烂的肉,嗤了一声,谁要是送我一只羊,我路上见到他也热情打招呼。
蜜娘才不理他,捋起袖子舀了碗酸奶,淋上一小勺蜂蜜,坐在热烘烘的火炉子边吃冰凉凉的酸羊奶,两个嘴被塞住的小娃也不馋的哇哇叫了。
张嘴。
一勺颤巍巍的酸奶递到男人嘴边。
我不吃,你自己吃。
蜜娘不动,在他要张嘴的时候又喂进自己的嘴里,想吃?我再给你舀一勺?别,我嫌弃有你的口水。
男人扭过脸,脸板着,眼里却满是笑,她一回来,整座宅子都活过来了,大冬天的也不冷清。
更不冷清的是次日,一大早蜜娘就揣了黄油红糖面团,面团扯开有一层薄薄的膜了才上锅蒸,水里是羊肉肠,刷了蜜水的牛肉条也放进了后锅烧水的铜锅里,锅盖上覆着一坨没有明火只有火星的牛粪。
巴虎听着叽叽呱呱的说话声,从没觉得孩子这么吵过,比一千只羊还吵,吵得他额角发胀。
但蜜娘显然很高兴家里有来来往往的孩子,就连其其格和吉雅也难得兴奋,眼冒精光盯着会走路的孩子,还要把含的湿乎乎的没盐没糖的牛肉条送给别人。
没办法,巴虎只得跟着家里的狗都躲到羊圈去,到了晌午该做饭的时候才回去。
别垂头拉脸,我三天只卖半天,你要是嫌吵你就在那半天躲出去。
蜜娘抱着木箱数铜板,兴致勃勃地问:你猜我卖了多少钱?巴虎扯起嘴角,努力不影响她的心情,有一两银子?一两又三十七文。
她抓了一把铜板塞男人手里,别太辛苦了,以后我养你。
这下巴虎是真笑了,想着随她高兴吧,千金难买她乐意。
下次再卖馒头,我给你揉面。
蜜娘又给他抓了把铜板,雇你揉面的钱。
巴虎都给接下,专门问她借了个荷包给装起来。
从此揉面和挂木板就成了巴虎的活儿,但他也会在客人上门的时候躲出家。
……阿斯尔登门的时候离迁徙还有五天,他是来请媒人陪同赵家祖孙一起到他家上门的,这次来又不是空手,一只还没咽气的狍子和四只绑着爪子的野鸡。
过年的时候来你家看阿嫂圈养的有鸡,前些天去打猎遇见了几只,活捉了四只,都拿来给阿嫂养。
阿斯尔进屋就想抱吉雅和其其格,才多长时间没见啊,他俩长大了好多。
看来是想当爹了,来了四次了,第一次想抱娃。
巴虎打趣他,打算什么时候成亲?夏天?秋天?还是冬天?阿斯尔有些脸红,一个腿上坐个胖娃,我肯定是想越快越好,就怕阿奶不肯给人。
这时蜜娘提了酥油茶进来,路上冷,喝碗热茶暖暖身子。
多谢阿嫂。
阿斯尔接过,问起中原那边登门看家的礼数,免得犯了赵阿奶的忌讳。
中原重孝,巴虎死了爹还没半个月,按中原的礼数就是头上还带孝,是不能吃喜宴的,犯冲。
这次我跟巴虎就不去了,你带你阿姐一起去请赵阿奶,她也理解的。
人老讲究多,婉儿嫁给阿斯尔没事还好,要是遇上不好的事,难免会怨怪她。
还有这讲究?阿斯尔瞠目,但也不勉强,喝完酥油茶就告辞,说是要去跟他阿姐商量商量。
巴虎问等阿斯尔跟赵婉儿成亲的时候他们能不能去吃席,他还挺想去阿斯尔生活的部落里瞧瞧的。
到时候看吧,不一定。
其实要算起来,从大康来漠北还不满三年,不论是她还是木香、白梅抑或是婉儿,身上都还带的有母孝父孝,但在生存生活面前,不一而同的,一致没提起过这事。
阿斯尔刚走没一会儿,又有客人上门,这次来的是稀客,带的还是大礼,仅是茶砖,巴虎三年都不用买了。
文寅,你这是?巴虎不解,但看他喜气盈盈的,稍作猜测,便道:是你爹的事?升官了?这事多赖于师兄,我爹不方便来,我就代他过来了。
嫂子你别忙了,快坐,我听我爹说了,这法子还是你想出来的。
扈文寅特别客气,跟他爹来家里吃饭说话的随意不同。
蜜娘沏了清茶放他手边,坐在巴虎旁边,还没问扈县丞升官到哪里去了?还在这里,县令大人接到任命去都城了,我爹就接任了他的位置。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扁木盒,这是县令大人走之前托我带给你们的,他跟我爹能升官都得由于嫂子拿包谷喂羊的法子,我听说冬日里有人因为羊群吃包谷死了去状告店家,官府有意来年不种包谷了。
夫子跟大人不是不和?巴虎接过木盒递给蜜娘,这些东西他们收的也不亏心。
扈县丞原本还真打算绕过县令往上递折子的,还是扈文寅知道了劝他别得罪上司,钟齐绕过他直接为县令大人效命,扈家父子嘴上不说,心里都记了他一笔。
而且一个县丞的折子,能不能递上去都难说,何必为了个没准数的事把顶头上司给得罪死了。
那你爹可奖赏你了?你可为了他解了个难题。
巴虎笑问。
师兄可是提醒我了,我这就回去向他讨要,我也是谏臣。
扈文寅没多留,向巴虎抱了抱拳,带着下人大步往外走。
人出门了,蜜娘打开手上的木盒,一盒珠玉,绿松石和珊瑚珠子,还有蜜蜡和玛瑙。
这也太贵重了吧?蜜娘惊讶。
巴虎只看了一眼就说其其格的嫁妆不用攒了,这东西我们难买到好的,为官的人手里都不缺,甚至不用掏钱买。
他拆了扈家送来的礼,一捆手感颇好的棉布,一箱茶砖,两包红糖,两对小儿金手镯,两个银发钗,还有一把锋利的短刀。
这都是文寅准备的。
巴虎颠了颠短刀,是把好刀,夫子有些抠门,但也重情,文寅重利,能花钱买断的,他绝不背人情。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第一百零七章过了两天, 蜜娘提了两罐蜂蜜登上扈家的门,径直去拜见了扈夫人,见人就笑着道喜:县令夫人, 近来大喜啊。
大喜,托你跟巴虎的福。
扈夫人眉开眼笑, 走上前拉上蜜娘的手, 怎么没带孩子过来?我也有些时日没见了。
调皮得紧,嘴巴闲不住,抱来了吵吵的让人没法说话。
蜜娘把蜂蜜放桌上,说前两天文寅送去的礼太贵重了, 本也是个无意之举,那法子我们留着也没大用,就是给夫子说也没想过这茬,夫子能升官完全是因为他时来运转,哪值得文寅送去那么多东西。
扈夫人听着这话高兴, 尤其是时来运转这句,但还是谦虚说借了东风,是该感谢你跟巴虎, 我们得益了也不能把你们忘了, 东西都是死物,吃吃穿穿的,别搁心上。
蜜娘这才把蜂蜜罐子推过去, 夫子这升官了, 我跟巴虎也该来祝贺祝贺,但实在拿不出好东西, 唯有蜂蜜在这寒天雪地里还算得上稀奇, 师母可别看不上。
她改口喊的亲近, 话也说的俏皮,逗得扈夫人忙说就喜欢这口东西。
来漠北十几年了都没尝过蜂蜜了,也就你来了我才想起我们大康还有这好东西,我稀罕得紧。
扈夫人说时间不凑巧,只能等到临山了再办席,到时候下帖子请她跟巴虎带着孩子来做客。
东西送到了,话也说了,蜜娘适时提出离开。
好丫头,听你说话我心情好,改天得空了带两个娃过来坐坐,嫌孩子烦就扔给你妹妹带,她是个喜欢孩子的。
蜜娘应下,出了门了才反应过来这个妹妹是扈夫人的独女,她在嫁给巴虎前还被赵阿奶引着去拜见过,但在去年祭敖包的时候已经是相见不相识。
这个妹妹可不能厚脸喊出口。
蜜娘绕去了侧院,先去看了看木香,过了一个冬,人丰腴不少,脸色红润,精神也佳,一看就是日子过的舒心。
你这还是第一次登我家门,快进来。
木香拉着蜜娘往屋里走,知道她不待见钟齐,说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正月白梅成亲的时候你没去,钟齐的意思是你有喜了,想着你月份浅也就没来打扰,这马上就要迁徙了,可安排好了?可有车坐?要是没车坐就坐我家的车里。
蜜娘没提她从扈夫人那里过来,扈家不往外说她跟巴虎也不提。
木香手抚小腹,说钟齐都安排好了,他租了一架勒勒车,我们今年打算再租五头小牛养着。
去年租的羊没损失一个,羊再生羊,现在家里也有一百多只羊了。
那挺好,日子越过越好。
是啊,我跟钟齐商量的是明年先盖两间房搬出去,会越来越好的。
木香问起了婉儿的婚事,还没定期吗?蜜娘也是打算等到晌午赵阿奶回屋歇息了去问问的,前两天阿斯尔来接婉儿跟赵阿奶上门了,估计日子是定下了。
你没去?你不是媒人吗?巴虎他爹前段时间去世了,按大康的习俗,我身上带的有孝,怕赵阿奶忌讳,就没过去。
说着蜜娘站起身,我就来看看你,看你挺好我也就走了。
可别,我不忌讳这东西,你嫁人的时候我们谁身上没带孝?包括现在我不也还没除孝?你好好的,我也好好的,说明这也不犯冲。
木香拉住她,再说入乡随俗,漠北压根不讲究这东西,你就坐着陪我说说话,一个冬天我也出不了门,天天对着钟齐那张脸,看都看厌了。
这话蜜娘可不信,你脸上的笑可是暴露了你的言不由衷。
木香大笑,说从她有孕,钟齐就唠叨的像个碎嘴婆子,管她吃管她喝,也不知道在哪儿跟谁打听来的一堆要忌嘴的东西。
一个说一个听,到了晌午蜜娘赶在钟齐回来之前离开,到了赵阿奶住的地方她已经在吃饭了。
阿奶,你吃你的,我就是来问问前两天婉儿去阿斯尔家的事,可还行?老太太拿出手帕擦了嘴,打开屋里的窗子散味儿,行,他那边的人挺热情的,没有看不起我们,日子也定了,七月十八成亲,赶在转场之前,天又暖和。
她说还准备下午去找蜜娘的,这两天扈大人家里事多,我忙的前脚打后脚跟,一直没抽出空。
那到时候你是跟婉儿一起搬过去生活?那不是,我还在扈家做活儿,婉儿过她的日子,我过我的,逢年过节在一起就行了。
赵阿奶说在大康的时候都没跟儿子儿媳住,哪会跟孙女孙女婿住,她在扈家干得好好的,还有月钱拿,到了阿斯尔家干活不仅没钱不说,吃喝还看人家的脸色。
等我干不了了,婉儿接我过去伺候我几年,两脚一蹬也完事了。
那这一天还远,你身子骨还硬朗。
我不耽误你吃饭了,也该回去了,再晚巴虎该来找我了。
蜜娘凳子还没坐热就往出走,阿奶你别送,我又不是不认识路。
要送的。
老太太拉住她的手,婉儿这桩喜事多亏了你,等她嫁人的时候让你坐上席。
也意在说她不忌讳带不带孝的事,婉儿嫁人请她去送嫁。
蜜娘到家的时候巴虎果然在门外等她,我还以为你被野狼叼走了,一走就是半天啊。
我被狼叼走你的娃可没娘了。
蜜娘避开他拉她的手,她这双手一上午被三个人拉,要先洗个手。
巴虎瞟了她一眼,误以为是蜜娘生他的气,死拉硬拽的非要牵住她的手,出去半天脾气还变大了,就说了你一句还不让我碰了。
那肯定的,我心眼小,听不得训。
屁还蹦不得了?巴虎不再接腔,让洗手就说他手是干净的,炒了菜后用油皂洗的。
我手是脏的。
哦,原来是这个原因啊?男人回过神。
蜜娘扯着声音也哦了一声,阴阳怪气:我脾气大还心眼小。
巴虎闷笑,搬来桌子把菜和碗都端出锅,打岔道:吃饭,我去喊艾吉玛。
一同搬来的还有两个胖娃娃,见到蜜娘都伸长了手要抱。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半个月没见了。
挺会哄人的,奈何他跟蜜娘都吃这一套。
蜜娘得意,抱了两个孩子坐她腿上,我们娘三个感情好。
感情好也影响吃饭。
巴虎给她盛了饭,抱走最不老实的其其格,一手按住她的两只手,一手挟菜吃饭。
都说好了?说好了,该道喜的道喜了,该看望的也看了,扈夫人说在临山办席的时候会下帖子,赵阿奶也说婉儿七月十八出嫁的时候要我们过去。
耗了半天,人际关系也都维护了,只等着动身去临山。
动身的那天,巴虎跟蜜娘半夜就起来了,因为他家在东,锣鼓声一响他家就是打头的。
巴虎带着人收拾还没收拾的东西,蜜娘则是穿着厚厚的衣裳,从头到脚包得严丝合缝的,钻进放蜂箱的马车开蜂箱给蜜蜂分箱。
冬天温度低,蜜蜂也发懒,她开了蜂箱割蜜的时候只有少数蜜蜂飞出来了,这要是搁在夏天,她一进去满车厢都是嗡嗡的蜜蜂。
蜜娘要找出蜂后给搬到新的蜂箱里,有蜂后在,搬了家的蜜蜂慌乱一阵子也就跟着蜂后老实筑新家了,原先的蜂箱会再争出一个蜂后。
锣鼓声传来,蜜娘还有一个蜂箱还没弄好,听到脚步声,她让巴虎赶着车队走,我弄好了再出去。
车门一开,有蜜蜂跟着她一起钻出去了,外面的人还有些慌,害怕被蛰了,就见飞出来的蜜蜂越飞越慢,好几百只嗖嗖地掉在泥泞地里。
雪虽然已经化了,但北地里的风还透骨冷,别说蜜蜂了,就是老鼠出来也要冻僵。
一直到走过了十天,地面上才看见青绿的草芽,巴虎带了弓箭骑马出去打野鸡打兔子。
天上也有迁徙的野鸟路过,人往南走,鸟往北飞,地上是嘈杂的牲畜叫,天上是清呖的鸟鸣,都浩浩荡荡的。
傍晚,又到了巴虎炫耀的时候了,他一手抱一个白白胖胖的孩子,身前还跑着两只山狸子,大斑小斑习惯了屋里的生活,现在被放到野外格外警惕,哪怕主人就跟在后面。
巴虎,把孩子抱来我抱抱。
扈夫人见他嘚瑟,冲两个小孩拍手,其其格和吉雅被蜜娘收拾的干净,白胖的样子可喜人,尤其是笑的时候,露出尖尖的四个小米牙,眼睛弯成一方月牙。
其其格和吉雅也不认生,路上被抱去扈夫人车上不少次,但这次他俩一左一右抱住了巴虎的脖子不肯过去。
在勒勒车里闷了半天,就指望这个时候放风了。
师母,想抱孙子赶紧催文寅成亲,我让我家小孩去给他滚床,来年也抱两个胖娃娃。
巴虎冲文寅挑眉,要不给你抱抱?扈文寅冲巴虎拱手讨饶,他娘本就眼馋巴虎家的孩子眼馋的不得了,见到他就是唉声叹气,可别给他火上浇油了。
师兄,你这两只山狸子驯得不错啊,明年我逮两只回来你帮我驯段时间?他打岔。
逮回来的时候还没断奶,就好吃好喝喂着,你得天天在它面前晃,我要是帮你驯了,估计就认我为主了。
巴虎瞟到大斑小斑跑远了,他想试探下它俩会不会借机跑了,眯着眼定定瞧着。
扈文寅也站在一旁看着,看快越过河了,他让巴虎喊两声。
大斑、小斑,回来。
两只猫听到熟悉的声音回头,但又回过头盯着前方。
这驯的还不行啊,不听……话,话还没说完,就见两个山狸子欢天喜地的往回跑,大的那个嘴里还叼了个灰毛老鼠,跑到巴虎身边把老鼠放他脚边,毛绒绒的厚爪子还按着老鼠。
送给我的啊?巴虎把两个娃递给扈文寅抱,蹲下身提起老鼠尾巴,大斑小斑一点意见都没有,坐在地上支着耳朵乖巧地看着他。
还真送给我的?巴虎不可置信,大黄都没给蜜娘送过东西吧?师兄,你的娃,快,我抱不住了。
扈文寅勾着身,胳膊都是僵硬的,这还是他第一次抱奶娃娃。
巴虎看了一眼,两个娃的表情没不舒服,还自来熟地抱着文寅的脖子,他也没去接,我摸老鼠了,手脏了,不能抱孩子,你帮我送回去。
说着带了两只猫就往回走,蜜娘在生火做饭,他要去找她炫耀炫耀。
哎?哎!不是,我抱不住,你孩子要摔了……扈文寅跟两个眼睛黑亮的娃娃六目相对,你们爹不要你们了,哭啊。
其其格被他的表情逗笑,一点都不留恋走远的爹,倒是吉雅还探着脑袋瞅,但没多大一会儿又别过头看天上的鸟,看河边喝水的牛羊。
巴虎那性子怎么会生出你们俩这大大咧咧的孩子?心可真大。
扈文寅也不走了,随便找了个地方坐地上,还想喊他娘来抱,一转眼他娘也不见了。
巴虎黑着脸找过来的时候,他两个娃坐在地上拔草,手指头上绿油油的,指甲缝里也是搓烂的嫩草叶。
你行啊扈文寅。
我说了我不会抱孩子。
扈文寅无赖地摊手。
你就等着你娶媳妇了挨嫌弃吧。
巴虎一手提起一个,青草汁一天半天的还洗不干净,两个孩子又喜欢吸手指,这抱回去蜜娘见了,他可不又要挨训。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第一百零八章巴虎先抱了其其格去河边洗手, 指甲缝里的烂草叶也给抠了出来,但指腹上的青绿色怎么都洗不掉。
扈文寅像抱被子一样抱着吉雅过来,不就是些草汁, 又不脏,洗洗就算了, 你都快把孩子的手给搓红了。
巴虎没搭理他, 用袖子给其其格擦掉手上的水,又换吉雅过来。
幸好抱着孩子回去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吃饭的时候蜜娘也没注意到孩子的手,但晚上洗脸的时候他还是没逃过一顿拧耳朵。
顶着一只热辣辣的耳朵出去守夜, 巴虎拿了两颗鸡蛋坐在火堆边上,用余灰把蛋掩住放在火边烤。
半夜蜜娘醒来抱孩子出毡包撒尿,巴虎听到声就打了半盆水进去,怀里揣了两个蛋壳焦黄的鸡蛋,洗个手, 我烤了两个鸡蛋。
蜜娘不饿,但冷风一吹也清醒了,她给又睡着的两个孩子盖上被子, 披上狼毛披风洗了手跟着巴虎往出走。
好多星星啊。
她惊呼。
巴虎看惯了, 没觉得有什么惊奇的,要说星星最多的时候肯定是夏天,但那时候蚊虫多, 这个时候虫还是虫卵, 还埋在土里。
他剥开鸡蛋壳,第一口先递到她嘴边, 等她咬了他才吃。
夜里没什么人, 守夜的人也多半睡熟了, 巴虎搂着蜜娘的肩,轻声说:想你陪我守夜。
那后半夜陪你。
蜜娘心想这还不简单,就听他意有所指说不是这种夜,她想起了还没孩子时被他哄骗着在广阔的夜幕下、寥寥的秋风里厮混。
她装傻,被撞肩膀也一声不吭。
我知道你猜到了我的意思。
蜜娘夺过他手里的半个鸡蛋,像老鼠嗑米似的,一点点啃,压根不接他的话茬。
唉,没孩子的时候盼着有孩子,有孩子了又嫌碍事。
巴虎长吁短叹。
其其格和吉雅现在一睡能睡两个时辰不带醒的,要真想干点啥事,还是能挤出时间的,不过蜜娘也只是在心里想想。
两个鸡蛋两人分吃了,蜜娘舀了半碗架在火堆上煮的酥油茶顺了顺嗓子,看到希吉尔和另一个男仆在往这边走,她偏头问:你今晚睡不睡?睡,我后半夜睡,等轮换的过来了就回去。
话落也看到了希吉尔,撑着腿站起来,到点了?嗯,我们这就过去喊人。
行,那我去洗个脸洗个脚。
巴虎让蜜娘先进去,他跟希吉尔他们往河边走,还没走到河边,他心里一咯噔,抬头看向正前方。
他傍晚还带着孩子在这边洗手,记得正前方是个半人高的山坡,如果山坡后面有东西,正好被挡个严实。
另外两个人也看着前方顿住脚,他们生在草原长在草原,对危险有一定的感知能力,比如现在,胳膊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往后退,别转身跑。
不能给狼留个背影,中间有条河,这对人有利,如果有东西入水,会有声音传来。
巴虎估摸着离毡包的距离,但河那边一直没有动静,被注视的感觉也没了,就在他以为感觉出错的时候,睡在羊群里的狗先狂叫了起来,接着传来羊的惨叫声。
狼来了!巴虎大步往回跑,边跑边喊:都起来,狼来了,拿弓箭。
他的弓箭就在火堆边上,他跑过去的时候已经有人冲出来了,他家的毡包里有了孩子的哭声,他回头看了一眼,扯了勒勒车上的短刀就往羊群里跑。
狼跟狗咬疯了,人参与进来后,狗就占了上风,但在厮杀结束,巴虎清点狼尸的时候也看到了狗的身子,有别人家的,也有他家的。
没防备这么多人还有狼群过来,八只狗崽也随着巴拉睡在羊群里,惹事精被咬掉了一只耳朵,巴拉可能是忙着护狗崽,狗屁股被咬了一口,还有一只像阿尔斯狼的狗崽子没死在狼口下,死在了人的箭镞下。
巴虎抱着惹事精,希吉尔抱着巴拉,身后跟着六只狗崽,而大黄则坐在被刺穿脖子的狗崽身边没动。
蜜娘,拿金疮药出来。
为防她担心,又补充了句:狗受伤了。
先洒药粉止血,巴虎煮了两块儿棉布给缠住伤口,又翻出备着的草药放药罐里熬着,蜜娘你看着火,还死了一只狗崽,我去挖个坑给埋了。
大黄跟阿尔斯狼呢?狗崽回来了七只,巴拉也回来了,但大黄和阿尔斯狼还没影。
它俩没事。
巴虎提着铁锹赶过去,但没看到三只狗,还是有人给他指了方向,他踏过冒着鲜血的狼尸羊尸,顺着血迹找过去的时候大黄跟阿尔斯狼正在扒土。
巴虎没说话,过去顺着它俩扒出的浅坑挖,挖了个快有腿根深的坑才把狗崽给埋了进去,箭镞也给拔了,滴滴答答的血顺着草叶滑到草根。
这只狗活的还没有一年,甚至都没有名字,巴虎拍了拍覆上的黄土,把那根还沾着血的箭镞插在了湿润的黄土里,大黄,阿尔斯狼,走了。
长生天会保佑它的,等你俩以后遇见它,它会是个人。
大黄磨磨蹭蹭的,仔细闻了闻箭镞上血的味道,悲鸣地叫了一声才转身跟巴虎走。
乱箭射死的,巴虎甚至不能给它讨个公道,回去之后他就给剩下的狗崽都取了名,脖子上还系了颜色不一样的绣线。
狗的记性比人好,离开那片土地,男人忙着驱赶牛群羊群,女人忙着照顾孩子老人,忙一天三顿饭,丝毫没受那晚的影响。
而狗夜里还时不时惊醒,睡着了也会惊叫,白天里也安静了许多。
巴虎把被狼咬死的羊,被狗咬死的狼,被人射死的狼都剥了皮斩了块煮熟后喂给家里的狗,有别人家的狗来了他也喂,大斑小斑也跟在后面混了个肚圆。
一直到临山,家里的狗看到熟悉的地方才恢复精神气,惹事精和巴拉的伤口都长好了,惹事精没了一只耳朵也神气十足,它似乎是把那只没了的耳朵当成了荣誉。
至于巴拉,它是久经战场了,伤好后又混进狗崽群里一心疯玩,一点都没改变。
三月中旬出发,路上走了一个月,到临山的时候已经是四月中,其其格和吉雅还差两个多月就满一岁了,还不会走,但放在地上爬得特别快。
巴虎,我今天去放蜂箱,你把吉雅和其其格带去放羊。
蜜娘把一块儿大毛毡抱给他,这是四块儿铺在毡包里的毛毡缝接在一起的,专门给两个娃爬的。
巴虎答应的干脆,等蜜娘走了他也赶车拉着艾吉玛和两个娃,带着大斑小斑往羊群里去。
今天有来还债的,大羊和小羊都有朝宝他们清点,他只拿个账本把还了债的人的名字给划掉。
东家,你来看一下。
希吉尔喊。
艾吉玛,你看着其其格和吉雅,别让他俩抓地上的草和屎蛋子往嘴里喂。
巴虎嘱咐了一声往羊群里走,听人说话的时候还注意着那边的动静,就看艾吉玛跟捡球似的,一趟趟拽着其其格和吉雅给拖回到毛毡正中间,一个拖回来了一个又爬走了。
他看着都累。
希吉尔也跟着看,看看孩子又看看跟马赛跑的狗,东家,你该找个像巴拉那样的人回来带孩子,一天到晚精力十足,别说两个孩子了,八个孩子都给你带得好好的。
嗯,等大黄这胎狗崽生了,看巴拉还带不带的过来。
巴虎把账本递给希吉尔,出错了我找你的事。
希吉尔欢喜接过,连连保证,可算是得到东家的重用了。
巴虎吹了个呼哨,跟狗比着跑的大黑马调头跑了过来,他一手抱个孩子,冲满头大汗的艾吉玛说:你歇歇,我带其其格和吉雅去跑马。
男人骑上马,把两个孩子放在身前,脱了身上的袍子把其其格和吉雅包在里面绑在他身上,看他俩的小脸上没有害怕,手舞足蹈的啊啊叫,心想到底是他的种,胆子就是肥。
但他也没敢跑快了,轻夹马腹,身后跟了一串狗,边跑边叫,马被刺激的也咴咴叫,跑快一点又被缰绳勒的不得不放慢速度。
马跑的还没狗快,其其格和吉雅一趟跑下来还激动的小脸通红,被抱下马还不乐意。
马累了,让马歇歇,明天爹再抱你们骑大马。
他琢磨着今年就要挑出两匹小马,等其其格和吉雅四五岁能上马了,两匹小马长成大马也能上马鞍。
马……对,马!巴虎抱着两个孩子瞅瞅,刚刚是谁说的话来着?来,喊爹。
他扭过两个孩子,三个人面对面坐着,喊爹,喊了我就抱你们去骑马。
马——其其格扯着嗓子喊,胖手指还扭着背后指着。
还真会说话了?这就会说话了?巴虎发愣,手上挨了一巴掌才回过神,是其其格扭着身子想爬过去找马。
喊爹!巴虎扔了个石头块儿把大黑马赶走,唤不回小丫头的神,只好逮着吉雅教,儿子,你妹都会说话了,你会不会?来,喊爹,喊啊。
吉雅就看着他,被喊急了就啊啊叫,推开他爹的黑脸要去找妹妹玩。
巴虎不得不认命,他大闺女会说话了,说的第一个字是马。
等蜜娘赶车回来,就见两个孩子喜笑颜开的朝她伸手,她咬着牙一下抱住两个,却看其其格指着马要过去,嘴里还嚷着:马马马……我闺女会说话了?蜜娘惊喜的看着巴虎。
巴虎点头,是会说话了,但也只会嚷嚷着马,他在毡包里爬地上当马驮着两个孩子绕圈都没教会喊爹。
作者有话说:第一百零九章小两口教了一晚上, 也没如愿让两个孩子开口喊爹喊娘,嘴巴开开合合,倒是把腮帮子累得酸疼, 只得作罢。
算着时间,母牛该产犊了。
蜜娘躺在床上问。
是快了, 有几头母牛已经不爱动了, 我估摸着就这两天的事。
巴虎心里想着租户还回来的母羊和羊羔,去年他就打定了主意,今年不再蓄养羊羔了,算着还要放出消息把羊给租出去。
还要趁着骆驼和马都还没放走, 去年生的小公马和公骆驼也要骟,种群里公的多了就好打架,打不过的溜出族群就成野的了。
我那个牛皮厚裆裤你可做好了?蜜娘下床把箱子里的牛皮裤子掏出来,裆部她用了双层牛皮,吊裆里塞了厚实的棉花和狼毛羊毛。
你看看, 这样可行?巴虎没看,还闭紧了眼睛,行不行看你, 反正是你要用, 我不在乎。
嘴角泛起了笑纹,挨了一记掐,笑纹扩大。
媳妇有了, 娃也有了, 我怕啥?啥都不怕。
他故作无所谓,放大话:像我小叔那样了, 也不用天天被你逼着刮胡茬。
蜜娘哼笑一声, 坐在床边朝命根子上拍了一下, 他就一个激灵下意识抬腿遮挡,话说的大气,你别抖啊,挡什么挡?语气不乏嘲讽。
男人幽幽睁开眼,平躺在床上,还把被子扯开,来,再打一巴掌。
蜜娘看他的眼神变化就知道他心里琢磨着哪出,她不动声色地穿好鞋,慢吞吞举起手,如他的意轻拍了一下,在他伸出手之前一溜烟跑出了毡包。
巴虎抓了个空,看了看门外决定守株待兔,他就盘腿坐在床上,好笑地看她犹犹豫豫进来。
两人都不说话,一个气得翻白眼,一个笑的毫无忌惮,毡包里只有鞋底踩在毛毡上的摩挲声。
巴虎挨了几拳,到底是把送上门的兔子逮进了被窝,被子顾头不顾腚,沉沉浮浮间削弱了闷哼声。
…除了牧仁大叔和金库老伯,其他年轻力壮的男仆都手拎马鞭和套杆把小公马从马群里给撵出来,巴虎见机甩出套马杆套住马脖子,两方角力,他被马带着在空地上一路滑了出去,留下熊熊的烟尘。
马——其其格被抱着还一蹦一蹦的,一手摸她娘的脸,兴奋地指给她看,马马。
我知道是马,谁被马拖走了?是不是你爹?其其格不搭理她,眼冒精光地盯着被套住被压倒的黑马红马,马被劁蛋痛叫,她也跟着皱眉毛,还捂着眼睛不看。
人小动作还多,蜜娘看看跟艾吉玛坐在毛毡上的儿子,吉雅也倾着身子盯着被绊倒的马。
蜜娘往远处看,只看见冒起的灰雾,看不清被拖走的人,她不由担心起牛皮裤子,双层牛皮总应该耐磨的。
白梅也来看了,她绕过河走过来,抱起吉雅站蜜娘身边,挺热闹啊。
是热闹,一匹马要有三五个人才压得住,拿刀劁蛋的,糊草药的,人喊马叫。
你看朝宝!蜜娘瞪大了眼,只见朝宝在马蛋剜出来了就切成厚片沾了韭花酱生吃了。
这、这……听到的没有见到的震撼,白梅昨晚听朝宝说过生吃马蛋的事,说是大补,但看到那玩意儿剥出来还带血就进嘴了,她有些作呕。
就七匹要劁蛋的公马,一个人一个还分不均,他们那些人还喊着留一口,吃到最后更是抢了起来。
蜜娘看得瞠目结舌,就连巴虎又被马拖着回来了也没发现,还是吉雅先哇哇叫了两声,她才回过神看灰头土脸的男人。
好!有人大喝一声。
蜜娘脸上也泛起了笑,巴虎拽着套马杆借力飞上了马背。
枣红马撂起蹄子想甩下他,他俯身抱住马脖子,两腿紧夹马腹,马背上没马鞍,马毛是滑的,牛皮又是光的,有几次他险些滑下马腹。
蜜娘跟着也出了把冷汗,抱孩子的手不由收紧她都没发觉。
巴虎这个彪悍的模样是她没见过的,狭长的眼睛闪着野性的光,像才抱回来的山狸子,警惕又带着征服的欲望。
自在了几年的野马一朝被驯服,在人下马后它倒在地上咧着嘴大口吐气,地上的灰和踩断的草叶随着它呼出的气扑了起来。
巴虎也累,他伸手接过沾血的弯刀,由人压着马后腿,亲自骟了这匹枣红马,挤出来的马蛋划了花刀滚上韭花酱,一口喂进嘴里。
蜜娘就此醒神,一言难尽地盯着巴虎那开开合合的嘴,这段时间他别想碰她的嘴巴了。
骟个蛋喂颗糖,小公马夹着屁股嚼着糖,一扭一扭往马群去。
巴虎脱了硬梆梆的牛皮厚裆裤,抹了把汗说:散了散了,明天再骟骆驼。
径直往河边走,他脸上又是汗又是灰,还有马蹄踩断的草叶飞在他脸上。
我也走了。
白梅把吉雅放回毛毡上,摸摸他藕节般的胳膊,漠北的娃娃都比中原的娃娃骨架大,长大了也是能飞身上马的好小子。
巴虎脸上挂水大步走过来,行走间还夹带着驯马时的彪悍,只是眼睛里换上了温润的神采,一把拎起朝他伸手要抱的儿子,对一样要抱的其其格说:喊爹。
你避什么?男人撇下眼睛,直勾勾盯着蜜娘,他下马时可是瞧见了她看向他失神的样子,可呆了。
乱吃东西。
蜜娘揉了揉鼻子,你可漱口了?巴虎怎么都没想到会因为这遭嫌弃,你不懂,马蛋大补。
满脸的不服气。
羊蛋补马蛋也补,那牛蛋骆驼蛋也补喽?以形补形?那你别吃了,你不用补。
男人脸上的不服一瞬间换为得意,强忍住笑搓了搓下巴,唔了一声,又确认:真不用?蜜娘信誓旦旦的点头,脸上的神色丝毫不做假。
那行吧,马蛋也挺腥的,我也不爱吃。
男人的声音有些发飘,揉着儿子的头顶,大方地说以后都让给巴拉吃,巴拉需要。
小两口亲亲密密的说话,谁都不搭理一脸急切的其其格,腿抱在她娘怀里,上半身斜着往她爹身上靠,还要薅吉雅下来。
巴虎后退一步,冲她道:喊爹,不喊不抱你。
马!这是要他抱她去骑马的意思。
巴虎就不信他还比不过一匹马,就跟小丫头犟着,两相僵持,蜜娘获利,小丫头抱着她的脖子抽噎,挤着眼泪含含糊糊喊娘。
哎。
蜜娘大声应了,冲着巴虎挤眉弄眼,比着口型说:你输了。
不输不赢罢了,不过这时巴虎无心跟她争,吹了口哨唤大黑马过来,自己先带着吉雅坐上马,朝其其格伸手的时候还不死心,谆谆教导:喊爹。
其其格急得在蜜娘怀里扭成虫,委屈地朝巴虎伸手,就是喊不出爹那个字。
行了,别招她了,早晚会喊的。
也就这几年稀罕他,等人家大了,他想抱着孩子跑马恐怕还得遭嫌弃。
今天驯服的那匹枣红马你给起个名,等我把脾气给磨软了就是你的了。
这匹马是专门为了蜜娘驯的。
那就叫小枣吧。
小枣?它挺大的个子,又是公的。
那就大枣,也不算公的的,只能算是公公。
……母牛产崽的那日,蜜娘在卖铁板煎豆皮,煎豆皮里包着炸豆腐和炖牛筋,好几十个小孩端着碗拿了筷子买了就蹲在门口吃,馋得七只狗崽蹲在一边流口水。
蜜娘给我拿两根红绳。
巴虎打马回来。
牛犊落地了?蜜娘抽线给他,先前他给她说了,今年落地的牛犊,最先的两头自家留着养,是给其其格和吉雅留着的,以后迁徙转场的时候就各骑各的牛。
除了牛,去年牵回来的两只小骆驼也是其其格和吉雅的,他俩跟小骆驼同喝一口奶,长大了交情绝不一般。
巴虎什么都想着他的两个娃,还不会走,出行的牛马骆驼已经先备上了。
还说要剪了马尾巴毛要学做毛笔,等孩子念书了不用买毛笔。
其其格和吉雅呢?等母牛出奶了我把初乳挤回来给他俩喝,你也喝点,我听人说牛羊骆驼的第一口奶是最好的。
巴虎接了红线也没走,倚在门口让蜜娘挟两坨煎豆皮给他吃。
蜜娘斜他一眼说不喝,又是顺带的,我可不捡这个便宜,也不缺那口奶。
戳过来的手有些凶,巴虎勉强咬住筷子,琢磨着她嘴里的又,怎么都想不起来他怎么顺带她了。
但这事不能掰扯,他想不出不代表蜜娘心里没有记账。
怎么不说话?哑巴了?蜜娘刮了他一眼。
豆皮煎的挺酥的,牛筋炖的又烂又入味,你做的菜果然好吃,难怪大半个临山的小孩都给招来了。
他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装傻逃避:我还要去牛群里守着,就不陪你了。
蜜娘还想再说,又有小孩拿着碗过来了,她盯着碗底的油花,第几碗了?吃这么多晚上不吃饭了?才吃了半碗,我还喂了狗半碗。
真的假的?蜜娘问是哪只狗,听说是一只耳朵的,就知道是惹事精。
这一碗阿姐不要钱,你自己吃,别喂狗了,它们晌午都吃羊肉啃羊骨了的。
蜜娘浅浅的给小姑娘铲了一碗,端出去吃吧。
小姑娘端出门了才探头喊:阿姐,两文钱我放桌脚了,我爹给我的有钱。
一只耳的耳朵是被狼咬掉的,它可勇敢了,它吃的我付钱。
难怪惹事精天天神气十足,不光狗宠着它,吃喝都让它先,就连在小孩里也备受欢迎。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第一百一十章迁往临山后, 家里的事理顺了,就接到了扈家的帖子。
蜜娘跟巴虎前一晚给其其格和吉雅洗头洗澡,第二天换上新衣裳, 手上带了叮当作响的小镯子。
到了正堂就被扈夫人给留下了,说是这么白净喜庆的孩子要留她身边帮她招待客人。
有赵阿奶在一旁, 蜜娘跟巴虎把孩子丢下自己躲出去转去了, 来之前两人就玩笑说今天就只带了两张嘴来吃席的。
事实也是如此,扈家的客人多半是官府里的,不是官府里当值的也是沾了点关系的,比如钟齐。
他像只花蝴蝶转悠在人群里, 又像个小厮在各个席位上斟茶倒水,看到巴虎和蜜娘也只是笑笑点了点头。
他也挺能舍下脸。
巴虎剥了花生递给蜜娘,换成他,他宁愿苦死饿死累死也不愿意来卖笑脸。
蜜娘嚼着花生没作声,她挡开巴虎递来的花生, 我想吃些点心,看看扈家的厨娘怎么做的,我回去也试试。
巴虎把花生扔自己嘴里, 低声说:钟齐污蔑过你, 你也逮着这个机会撒撒气。
意思是劝她别避而不谈。
有什么好说的,我要是说了岂不是也跟他一样嘴贱了。
越是计较越把他当回事,想起一次气一次。
她以反杀苏合为傲, 钟齐不定也以他游鱼入水般的结交关系为傲。
她捻了个半指长的金黄面点递给巴虎, 也不知道这是怎么烤的,一点都没焦。
眼瞅着要上菜了, 巴虎眼疾手快藏了一个, 饭后去接孩子的时候, 他厚脸向扈夫人讨问是用什么器皿烤的。
扈夫人又喊来厨娘,厨娘得了信掂了个类似盘子的铁钵,上下各一可以扣在一起。
至于外层的金黄色,那是刷了鸡蛋酱烤出来的颜色。
……出了扈家,巴虎一手抱其其格,一手拎了那个烤糕点的器皿,蜜娘说他也不怕人笑,哪有人上门做客还要掂着锅走的。
钟齐都不怕人笑,我怕什么?笑一笑也不影响我得好处。
巴虎理直气壮,又不是外人,你没见师母也挺高兴。
话说完就破功了,耳垂发热,他撇过头说:我就想试试,我果然不是干这种事的料。
朝人伸手的时候觉得不好意思,总觉得脸上烧起来了。
尤其是在伸手要锅时都没敢看厨娘的眼神。
难怪钟齐在投靠了前任县令后,现任县令还在用他,他这种人用着顺手啊,能屈能伸又识眼色。
到家后孩子睡了,蜜娘给擦了手擦了脸放在床上,她出了毡包就打水把拿回来的烤锅泡在盆里。
巴虎在给狗和山狸子做饭,羊肉在锅里煮的半生不熟,捞出锅剁成肉沫拌了烫熟的野菜倒在食槽里。
大斑小斑过来,你俩还敢凑过去抢?他敲着盆子,两只舔着舌头的山狸子跟着他跑。
大斑小斑现在已经解了绳子散养,家里的狗也算认可了它们,出出进进不像撵兔子一样撵它们了。
但不是一个种族,不接受吃一个碗的饭。
你们这边有没有给孩子过周岁要讲究的习俗?算着其其格和吉雅快周岁了,蜜娘想摆个几桌。
有,讲究点的会请个萨满来念念经。
巴虎是打算请的,虽然蜜娘不信萨满教,不信长生天,但他也只是想给孩子求个平安。
这要是搁蜜娘身上,她怎么都不会同意请个穿着怪异的人来念叨她听不懂的经文,但轮到她孩子身上,她还是宁可信其有。
临山没有萨满法师吧?没有,你要是同意我就先去找。
巴虎把沾着碎肉沫的盆子涮干净,水也倒在狗盆里,狗喝水的时候还能舔一两个肉沫。
蜜娘同意了,在巴虎去寻摸萨满的时候她在琢磨办席的菜,夏天的草原上不缺青菜不缺菌子,骑马跑远一点还能找到酸酸甜甜的野果子,荤菜就是鸡肉羊肉牛肉。
巴虎是打算宰两只羊宰头牛的,待客剩下的肉可以灌了肉肠挂在毡包里晾着,蜜娘也能烤成牛肉片去哄临山小孩的嘴。
巴虎?真是你啊,我还以为认错了。
赛罕从银匠铺子里出来,手上还捏了支红玛瑙点缀成一片叶子形状的簪子。
巴虎喊了一声,也仅仅是喊了一声。
赛罕叹口气,你来戌水有事?怎么不往家里去?这都晌午了,去吃顿饭吧。
巴虎刚打听到往西北十里地的地方有萨满门派,他急着去一趟,还要赶在天黑前回家。
我已经吃过饭了,在街上买了几个羊肉包子,已经吃饱了。
小叔你忙吧,我还有点事。
他明显不想多说,奈何赛罕像是瞎眼了,非要刨根究底,什么事?你说说,说不准我还能给你帮上忙。
我要去找萨满法师。
赛罕听了稍稍一想就明白了,厚着脸皮问:可是我孙子孙女要过周岁了?不等他回答,又问是哪日,我带你娘也去看看孩子,不能孩子过周岁,我们这当阿爷阿奶的不露面,外人看了要笑的。
露面了反倒要笑,巴虎不想让外人谈论他家里的事,瞥了赛罕一眼,一声不吭地骑马跑了。
小兔崽子。
赛罕也不气,悠哉悠哉地转着红的耀眼的簪子往家走,路上碰到阿古拉,这也是个不待见长辈的瘪犊子。
又乱花钱。
妇人看见红彤彤的簪子爱不释手,又低声说她老了,衬不起这个好颜色。
赛罕给她插在发髻上,夸道:好看极了,相信我的眼光。
又说他家业丰厚,又没用大钱的地方,好不容易找了个能让他花钱的人,求她给个妆点她的机会。
妇人红了脸,咬着下唇没再说话。
……七月初二,巴虎先把牛羊都宰了,晚上的时候拎了只羊洗去血水后他给放在洗刷干净的牛皮上,家里的锅盆桶都装不下一只整羊。
一捆野葱加水搓成汁,兑上炸好的花椒油,大把的盐,两勺蜂蜜调味,蜜娘舀了料汁洒在羊肉上,巴虎大力地揉搓,里里外外都抹上料汁。
行了,腌一夜,明早我就生火烤。
牛皮把羊包起来放进厨房里。
两人睡的晚,起的早,蜜娘先淘了米混上酸甜可口的果子给倒进羊肚子里,巴虎再拿针线把羊肚子缝上。
等艾吉玛过来的时候,家里家外都生了火,也冒出了香气。
今天早上没做饭,等我把羊肉炖好了我们仨先各舀一碗填肚子。
蜜娘给艾吉玛说,今天其其格和吉雅就辛苦你照顾了。
不辛苦的。
是真不辛苦,家里的猫猫狗狗太多了,又都是好脾气的,大斑小斑陪其其格和吉雅玩毛球都能玩好久;巴拉和阿尔斯狼能把孩子驼起来跑外面去玩,还有七只跟大黄差不多高的狗崽,有它们看着,其其格和吉雅跑都跑不远,只能抓些地上不干不净的东西往嘴里喂。
白梅最先过来,她刚进灶房,盼娣、兰娘和莺娘也来了,送的鞋袜衣裳帽子在蜜娘眼前过了个眼,就撸起袖子帮她洗菜切菜,莺娘只管烧火。
有她们帮忙,蜜娘轻松了一大截,在赵阿奶和婉儿、宝音一家和木香过来的时候她还能腾出空去迎一迎。
木香是一个人过来的,没带钟齐,免得在大好的日子惹主人家不痛快。
她怀有身孕,蜜娘没让她帮忙,让她跟宝音娘和赵阿奶坐一起说说话。
我去帮你看孩子。
里面坐的是两亲家,她插进去也没话说。
那你只看着,别动他俩,我家里的狗和山狸子都护崽子,你是生面孔,小心它们咬你。
蜜娘小心嘱咐。
木香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被狗围着的两个孩子了,她走近了才看明白,其其格和吉雅扶着狗站着颠颠地走,被脚下的草绊倒了还有狗咬着他们的衣裳给拽起来。
除了孩子脏点,大人还真是省心。
…这就是巴虎的家啊?我还是第一次过来。
赛罕从马背上跳下来,扶着马车里的妇人下马,见巴虎满脸油光的出来,他笑的得意,大侄子,不会不欢迎吧?不欢迎你也来了,巴虎扯出个笑脸,这还是他娘来他这里第一次坐马车,可能没风吹日晒,精神看着好极了。
娘,小叔,屋里坐吧,我还在烤羊肉,没空招呼你们。
都一家人,不用你招呼。
赛罕还问要不要他帮忙,得知不用又问两个小寿星呢,他掏出个比脸还大的盒子,这是阿爷阿奶送两个孩子的。
这时蜜娘洗手也出来了,娘,小叔,你们屋里坐,顺便帮我招呼下客人。
她去外面找孩子,两个孩子滚了一身的黑黄灰交杂的狗毛,她直接给扒了最外面的衣裳,让艾吉玛进屋把新衣裳拿出来。
娘。
娘,抱。
前一个是吉雅,后一个是其其格,两个孩子都会说会走了,都说起话来也吵人。
换了衣裳在河边洗了手洗了脸,抱一个牵一个往回走的时候招呼木香,走啊,进屋了。
刚刚那是你婆婆跟小叔?木香走在一旁问,你小叔看着还没三十岁。
她婆婆看着也年轻了几岁,苦相都淡了几分。
蜜娘点了点头,刚刚打个照面,她险些没认出来人,不像新丧的寡妇,倒像是才过门的新妇。
这个是阿奶,这个是叔爷。
蜜娘牵孩子进去先让孩子叫人。
赛罕眼巴巴地看着,听到一声叔爷反倒有些不喜,递出两个花里胡哨的金项圈,失望道:孩子嘴巴挺巧的。
他还想着才周岁的娃拐不过来弯,他能混个爷当当。
蜜娘把孩子放屋里又去灶房忙,过了一会儿听巴虎在外面说话,心想应该是萨满来了,木香就进灶房说:你们还请了两个萨满法师?漠北的习俗。
萨满法师念唱打坐后就可以放席吃饭了。
走,我们都出去瞅瞅。
蜜娘盖上锅盖,领了几个人出去。
但该听不懂还是听不懂,孩子还被头插鸟毛,脖带兽牙,腰上还串了各种骨头的叽叽哇哇的两个法师吓哭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第一百一十一章巴虎不喝酒, 是赛罕坐在席上陪宝音爹、牧仁大叔和朝宝喝马奶酒。
巴虎切了烤全羊给端到席上,肉香四溢的米饭吸饱了野果子的酸甜,三桌席面都摆了一盘子。
两位萨满是单独开席, 饭吃到中途他先去把银钱结了,刚巧两人吃饱了说要走, 送走了人巴虎把那桌的剩菜都倒了喂狗。
赛罕喝胀了肚子出来放水, 见状站在一边说:家里的狗养的不错。
口中喷出来的酒气让巴虎皱眉,别劝酒了,别把人喝醉了。
他厌恶那喝得醉醺醺的人,更担心他小叔喝醉了也有他爹那臭毛病。
没劝了, 都在吃菜了。
赛罕心里也有数,他劝酒也只是热个场,他提着裤腰带往外去。
巴虎把碗盆放进灶房,毡包不隔音,里面的说笑声清晰可闻, 他洗了洗手也往外走,站在河边等撩水洗手的人。
等我?巴虎应了一声,两人个头差不多高, 不偏开头就是眼对眼, 两双相同的眼型里闪着不同的光。
巴虎冷然地问:你这下可如愿了,不止戌水的,今日过后, 临山的人也都知道你跟我娘在一起了。
这是事实, 有什么好隐瞒的。
赛罕扯了个笑,你把我想岔了, 我今日过来只是喜欢孩子, 你是我侄子, 也算我儿子,你的孩子过周岁我想来看看。
巴虎嗤笑,他还真没看出来他小叔喜欢孩子,他们兄弟几个小时候可都不受他待见。
又问他可知道有人传他为了强夺嫂子杀了兄长的事?见他点头,问他怎么想?什么怎么想?外人想咋说随他们嚼舌根去,谁又有证据?反正我们一家过得好好的。
赛罕不在意,他杀了仇人,后院有了女人,变相也有了儿子孙子,他高兴着呢。
巴虎沉默了一会儿,瞥了眼他胯,说:谣言也能杀人,从你不能人道后你听了多少鄙薄羞辱的话你自己清楚,要说没受影响不可能,不然你也不会在老头子死的头天就嚷嚷着要了我娘,更不会张扬地带着我娘招摇过市。
赛罕不承认,脸色都变了还强扯出笑,我只是觉得外面的风言风语不能影响我们自家人过日子……我不管你怎么想。
巴虎打断他的话,我娘跟了你精神好多了,我乐意见她有好日子过,但实话实说,我不乐意跟你们再有过多的来往。
我的孩子才一岁,正是学舌好热闹的年纪,我不想其其格和吉雅走出去了被人拉住问你们的破事,更不想他们回来了问我阿爷是不是叔爷按水缸里淹死的。
巴虎尝过被风言风语排挤的苦,哪怕他跟蜜娘能为孩子撑腰,也不想其其格和吉雅受到丝毫的影响。
赛罕脸上的笑终于绷不住了,他想到他才受伤的那两年没敢出过门,就连家里的仆人也都赶走了,点头说:行,我知道了。
巴虎得到了明确了回答,抬脚往屋里走,偏头问脸上又挂出笑的男人,传你为夺嫂子杀兄长的消息是谁放出来的?在漠北,小叔子娶寡嫂实在算不上罕见,如果不是有这个似真似假的风流韵事传出来,没多少人有这个兴致一直盯着外人屋里的事。
我没查,不外乎也就族里的人。
别是你自己放出来的吧?巴虎怀疑,最初听到传言的时候他怀疑是阿古拉,但在今天见到赛罕了又怀疑是他,二十多年的深仇大恨,他来不及折磨仇人,仇人就进土了,难保会不甘心。
赛罕否认,我闲疯了给自己没事找事?巴虎不置可否,进屋了就绝口不提,接过了其其格抱在怀里给她喂鸡蛋羹。
赛罕看着两个活泼的孩子,眼里闪过羡慕,他要是有孩子,也想做个像巴虎这样的好爹,可惜这辈子都没机会。
饭吃到尾声,赛罕放下筷子,举杯说:我们路途最远,就不跟你们坐这儿唠嗑了,我们先走,你们多留一会儿。
有人劝喝了酒了多坐一会儿,赛罕说没喝多不碍事,看了眼对面坐的妇人让她别说话。
巴虎这个主人都没开口留人,客人也只是泛泛劝了几句,见坚持要走也都起身想送。
别多礼,你们坐,让巴虎跟蜜娘抱着孩子送送就行了。
赛罕按住宝音爹,再三说别多礼,率先离桌出了毡包。
蜜娘跟着巴虎什么都没问,送人的时候也都是巴虎在说话,在巴虎跟赛罕一起进来时她就察觉了两人的情绪不对,应该是叔侄两人有了口角。
我们走了,有空到戌水了带着孩子去吃顿饭,认个门。
赛罕牵来了马车,扶着人准备上车。
在儿子儿媳眼皮子底下,妇人脸上有些发热,没把手递给他,一抬脚踩上了车辕。
今天这趟过来她话很少,上了马车了也只是看看巴虎跟两个孩子。
有事了去找我,我是你娘,别瞒着我。
这话是对巴虎说的,他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
走了。
赛罕关上车门,朝两个胖娃娃吹了个口哨,见孩子笑了他眼里也泛出了笑。
马车走远,巴虎跟蜜娘抱着孩子进屋招待客人。
另一头,车里的人推开车门跟男人坐到车辕上,你跟巴虎?嗯,他找我说了些话。
赛罕把巴虎的意思传达给阿润,他是个好儿子,也是个好爹。
我就说不来了,你非要过来。
她在巴虎面前总是气虚,也害怕给他添麻烦。
我总要来看看我们下一任的族长。
妇人信了,有巴虎在,吉雅肯定是个好的。
在今天之前赛罕要是听到这话是嗤之以鼻的,现在是信了。
……送走客人后,蜜娘和巴虎拎了个椅子坐在外面,孩子过周岁,爹娘忙得像个狗腿子,胳膊腿伸直了都是酸疼的。
你小叔走得挺突然,跟你闹不痛快了?蜜娘仰着头眯眼看游动的云,云层看着好厚,她每逢看到就想陷进云里,一动不动地躺着也好。
他跟我娘近几年应该是不会来了,我给他说了,不想过多来往,怕外面的风言风语影响到其其格和吉雅。
蜜娘也有这个担心,从小叔跟她婆婆进屋,屋里坐着的人就不时打量这两个人,还是人老脸皮厚,在打趣和探究的视线下还相互挟菜,她都没眼看,触碰到宝音娘的视线都讪讪的。
接下来一个月我都不出去串门了。
蜜娘看巴虎起身,她脱了鞋把脚搭在他坐的椅子上,歇一会儿还要剁肉灌肉肠,好在盼娣她们帮她把灶房收拾了,孩子也吃饱睡了,不然要忙的事更多。
巴虎拿了扫帚去扫地,毡包门敞着散屋里的油腻味儿,肉你先别动,过一会儿我喊人过来剁,人多也干的快。
宰了头牛还剩了一大半,羊肉没剩多少,余下的也都是羊内脏。
蜜娘应了声,又歇了一会儿穿鞋起来把四条牛腿都给搬了出来,去库房舀了瓢牛羊吃的粗盐搓在牛腿上。
草原上虫多,就抹盐这一会儿功夫就飘来了一团团闻着腥味飞来的瓢虫,蜜娘喊着让巴虎烧几坨牛粪熏虫。
牛腿挂进毡包里还戳了牛粪进去熏,这也意味着开不了门,一开门就又有飞虫飞进来。
牛腿要闷坏。
巴虎再一次给蜜娘说,在她提出要做腌肉的时候他就说过。
蜜娘皱了眉头,她也察觉了,之前巴虎给她说她还不信,想着草原上风大,热也就热晌午那一会儿,温度不高再有风吹,应该坏不了的。
哪想到飞虫多到都开不了门。
算了,今晚和明天给炖吃了,肉肠也不灌了,把牛肉拉出去卖了算了。
看样子肉肠也只能在冬天做。
巴虎见她放弃,脸上露了笑,挨了一拳也高兴,眼看着肉发烂发臭,他心疼。
马车上铺上牛皮,巴虎把拆卸的牛肉块儿都给搬上车,砍刀和秤还有草绳。
可以走了。
再等等,我把其其格和吉雅喊醒也带上。
蜜娘对卖东西总是格外兴奋。
车尾放个箩筐,两个娃一人坐一边,巴虎在前牵马,蜜娘跟在后面走,边走边喊卖牛肉,看到人就问买不买牛肉。
其其格和吉雅也跟着叫卖,他俩最多只能说两个字的,像卖牛肉喊不出肉这个字,还绕得舌根打不过弯,口水顺着嘴角流。
巴虎就是个砍肉称秤的,出声也是问要哪一块儿,要几斤,坚决不叫卖。
你们这卖牛肉还把娃带上了,可真够卖力的。
宝音娘听到声也出来买了一刀肉,一家人心齐,拉车叫卖的苦活都变得有意思。
带其其格和吉雅出来玩玩,免得睡多了晚上睡不着。
蜜娘给袖子翻了个面,擦掉两个娃嘴边的口水,孩子的性子都随她,喜欢凑这个热闹,坐在筐里也不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来买肉的人。
来,钱给你俩。
宝音娘把一把铜板扔进箩筐里,你娘叫卖,你爹砍肉,你俩收钱,都出力了。
蜜娘跟巴虎也觉得这个法好,再有来买肉的,直接让人把钱给两个小掌柜。
阿姐,你家卖牛肉啊,你等着,我去喊我娘来买。
小丫头往家跑还帮她喊生意,做饭好吃的阿姐来卖牛肉了……对,就是养蜜蜂的那个阿姐……今天卖的是生牛肉,不是牛肉干……阿姐?巴虎扫了蜜娘两眼,你都有两个娃了,人家喊阿姐你也好意思应?我年轻。
蜜娘笑的得意,有人喊她就好意思应。
她知道巴虎在计较啥,他一直被人喊做阿叔,哪怕是站在她身边。
这不,有个齐他腰高的七八岁小子指着牛腹说:叔,给我割这一块儿,我爹爱吃这块儿肉。
巴虎气闷,但又不好意思说他只大了他十一二岁,称不上叔。
你念了几年的书了?他割肉的时候问。
两年了。
啧,又一个在学堂里瞎混的,叔跟姐都是两辈人,他指着蜜娘说:这是我媳妇,你喊我喊叔就不该喊她喊阿姐。
小孩子才不跟他论这论那,只凭高兴,接了牛肉把铜板撒在小掌柜的胖腿上,梗着脖子说:又不是我爹娘,你休想管我。
说完还不罢休,对着笑眯眯的蜜娘说:阿姐你再等我几年,等我长大了我娶你,他凶巴巴的不是个好人,你别跟他。
围着车买肉的妇人听了哄然大笑,尤其是看到巴虎脸黑了,笑得更起劲。
蜜娘也笑,那不行,你来晚了,我孩子都生了。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第一百一十二章转到河西边的时候, 车上零零碎碎的还剩十来斤牛肉,蜜娘收拢了给盼娣她们三个送去。
正值黄昏,她们也刚赶羊回来, 坐在毡包外面在煮羊奶。
坐会儿喝碗奶再走?盼娣让出她坐的板凳。
不了,巴虎还带着孩子在等我。
蜜娘把牛肉递给莺娘, 来漠北两年了, 莺娘长胖了也长高了。
巴虎瞅到蜜娘过来,张开手迎着跑过来的两个孩子,走路刚稳,一跑就要摔, 两个肉坨坨像羊羔子一样撞进他怀里。
娘来了,坐车回家了。
他一手掂个娃给送到车上。
娘!其其格尖声喊。
蜜娘重重哎了一声,快跑两步坐上马车,搂着两个娃坐她腿上,车夫, 能走了。
男人一愣,反应过来瞪了她一眼,有人喊你阿姐, 不是喊你小姐。
你喊不就得了。
他吃饱了撑的?巴虎冲马屁股甩了一鞭, 慢吞吞的顺着河水往东走,到了家门口,牧仁大叔和朝宝也赶着马车送牛奶回来。
东家, 今晚挤了十一桶奶。
巴虎点了下头, 今天中午剩的菜你们待会儿喊人来给端回去。
烤全羊呢?朝宝先问,晌午吃了饭回去的时候白梅还跟他说烤的羊肉好吃。
你们几个分分, 别一个人给端走了。
巴虎不吃宴席上剩的菜, 再加上屋里还有四条牛腿还要吃, 晌午剩的饭菜都让仆人端了回去。
牧仁大叔在院子里煮奶的时候,巴虎提了火炉子出来,架锅加水把牛腿上的粗盐洗干净,砍成两半放锅里大火炖。
蜜娘从河里提水回来进屋烧水,趁着天还没黑先给两个孩子洗澡,洗澡水再拿来泡衣裳,其其格和吉雅那沾了狗毛的衣裳只能提到流动的河水里才洗的干净。
巴虎,你别忘了熏毡包里的蚊子和虫。
蜜娘给其其格和吉雅穿好衣裳给提出来,洗澡后不能再摸什么?她蹲着问两个娃。
土,虫虫,狗狗。
其其格大声说,说的再大声也不耽误她是个不长记性的,看到大斑小斑蹿了进来,立马招手喊斑斑。
巴虎,看好你的娃啊,再弄脏了你给他俩洗。
蜜娘把孩子扔给他。
之前不是说好了?是你的娃,你说话语气好听点,我是帮你看孩子。
巴虎拿孩子没办法,只能把大斑小斑先撵出去,还不到吃饭的时候,等饭好了再回来。
蜜娘听到了也当没听到,坐在凳子上搓脏兮兮的衣裳,趁着最后一抹余晖去河里净衣裳,西边的落日倒映了一角在河水里,橘黄色的落影在破碎的河边泛起褶皱。
等蜜娘提着篮子回去,牧仁大叔已经把牛奶熬煮开又倒进了奶桶里,盖了棉布提进毡包,看到她进来问喝不喝。
我不喝,其其格和吉雅喝了?喝了,我给舀了两碗送过去了。
行,忙完了你也歇着,饭好了我喊你。
煮的牛奶放一晚,明早撇了浮上来的奶油搅打出黄油,黄油压一天沥出水分就能用油纸包起来,保一年不坏。
巴虎把毛毡扯出来铺在地上,其其格和吉雅躺在上面打滚、翻跟头,兄妹俩撞在一起了瘪嘴哭两声,不等人安慰又玩做一团。
映着火光,巴虎看了蜜娘一眼,狭长的眸子在点点火星里泛出意味不明的光。
蜜娘路过扫了他一眼,晾了湿衣裳脱鞋也坐在了毛毡上,搂住扑过来的大闺女,想摸摸她的背出没出汗,但她的手在河水里泡得冷冷的,刚沾了点肉她就尖叫一声,像只小肉虫扭走了。
其其格走了,吉雅又来了,他站在蜜娘怀里搂住她脖子,亲昵地喊娘。
才会说话的孩子已经知道害羞了,撒娇还扭扭捏捏的,还总是慢妹妹一步。
蜜娘顶着他的额头低声跟他说话,是不是想睡了?不想。
他靠在他娘肩上玩她的头发。
蜜娘还没洗澡换衣裳,身上还有上午钻在灶房里染上的油烟,又出了汗,一整天下来她都嫌弃身上的味难闻。
她推开吉雅,娘身上臭,别贴我身上。
话长了,他只听懂了臭这个字,他紧紧抱住,奶声奶气说不臭。
其其格见了来扑过来,兄妹俩一前一后抱着蜜娘,没安静一会儿又扶着她转圈圈,他俩不嫌晕,蜜娘都被转的眼花,只得闭了眼。
天上挂上繁密的星子,锅里的香味儿越来越浓,蜜娘跟巴虎抱了两个玩累了在毛毡上睡着的孩子进屋放床上,毛毡里还残留着牛粪燃烧过后的味道。
一条牛腿三个人吃不完,起锅了巴虎先把牛腿肉切下来了一半,明早热一热就着凉牛奶又是一顿。
洗了澡洗了头,巴虎和蜜娘坐在毛毡上,轮流着给对方擦头发,大斑小斑趴在一旁啃牛骨,那是狗啃过剩下的,狗窝里只有大黄在,其他的九只狗都去牛羊群里守夜去了。
牧仁大叔毡包里的油烛熄灭,小院里只有火炉子里的余灰还闪着星星火光,天上的月亮隐进云层,眼前的光景陡然一暗,入耳的声音越发清晰,啃骨头声,潺潺流水,草丛里的虫鸣,越过山坡的牛哞羊咩,遥远的草原上孤狼垂垂老矣的不愤……其其格和吉雅一岁了,一年前的今天,你生下了他们兄妹俩,我捣了半天的酥油,手抖得不敢抱孩子,你也太过失力,坐起来吃饭都要人扶。
蜜娘安静地听他回忆,并不搭话,可能是生孩子太疼了,那天的记忆她都模糊了,但生孩子的前一天和后一天,发生了啥事她都记的清楚。
一年前的十个月前,其其格和吉雅在你肚子里落地发芽了,你还记得是哪天吗?蜜娘感觉不对,心生警惕,摇头道:时间太久了,忘了。
好巧,我也忘了。
蜜娘还在想这有什么巧的,就感觉身前缠上了一只手,不记得不要紧,我带你回忆一下,明年乃至后年你都能记住今晚。
是不是?小姐?季小姐?…漠北的夏天,天亮的总是很早,蜜娘睁开干涩的眼睛在身侧摸了一把,孩子都不在,床上只有她一个人。
她感觉没睡多久,但门缝里透进来的日光告诉她时间不早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门口也响起了门被推动的吱呀声,是大黄,它每天早上都要等她醒了来打个照面才肯放心出门,哪怕是生了狗崽当天也要来吱一声。
蜜娘先穿了衣裳去开门,你的狗崽呢?又被巴拉搂着在睡觉?今年大黄生了五只狗崽,但到满月只活下来了两只,应该是路上遇到狼群时动了胎气,狗崽在娘胎里没养好。
河边打黄油的已经到了尾声,巴虎进来拿木框装黄油的时候听到毡包里有声音,他刚走过去就见大黄摇着尾巴出来了,路过他头都不抬,直挺挺地往外走。
不是,我得罪你了?巴虎每次看它那狗眼看人低的德行就来气,他娶了个媳妇,陪嫁来了个大奶奶,好吃好喝还不得它意,真是比丈母娘还难伺候。
它是狗,它不懂事,你别跟它计较。
蜜娘熟练地安慰他,她也不明白大黄怎么一日比一日不服气他,对着其其格和吉雅都能给好脸色,就是遇到巴虎拿他当空气,别提多气人了。
我跟它计较早把它赶出家门了。
巴虎顺了顺气,跟蜜娘前后脚进灶房,拿了木框也没走,锅里温的有菜,水壶里有温开水,我待会儿给你端冷牛奶进来。
每天早上喝的牛奶都是撇去了乳脂之后的清牛奶,除了自家喝的,一部分拿来做成酸奶,其他的都让仆人端回去给家里人喝。
你去忙你的,别管我。
别的事不急,怠慢谁也不能怠慢小姐。
巴虎说的阴阳怪气,被横了一眼,心里爽快了。
听到小姐她就想起昨晚的事,捧水泼在脸上,打岔问两个孩子呢。
阿斯尔来下聘,艾吉玛和宝音还有喊你阿姐的那些孩子把兄妹俩抱去看热闹了。
作者有话说:来电了,补了一点明天见第一百一十三章锅里温着一碗小青菜, 半碗牛肉片,一颗煮鸡蛋,打眼一看, 蜜娘就知道这碗青菜是专门给她准备的,有肉的情况下巴虎不会碰青菜。
她先舀了勺蜂蜜倒温水冲开, 一碗带着花香味的蜜水进了肚子才开始吃菜, 一口菜一口肉,最后一颗鸡蛋剥了壳拿手里边吃边往外走,倚在毡包上看巴虎掂着瓢摔打黄油里的清奶水。
顺着河流往上,由东向西家家户户都在打黄油, 捶打黄油的多是男人,也是仆人。
越过河流由南向北,每个毡包外打酥油的人换成了女人,她们可能是男人在外为仆,更多的是男人守夜回去了在毡包里补觉。
蜜娘喝了半碗的牛奶顺了顺嗓子, 说要去看看其其格和吉雅,阿斯尔下聘是送去了河西边还是赵阿奶那边?河西边。
蜜娘到了先去找了两个孩子,兄妹俩混在孩子堆里, 一边一个抱着艾吉玛的腿, 站在地上摇摇晃晃地看别人吃东西。
婶,你说不能给其其格和吉雅乱吃东西,我就没喂。
艾吉玛见到人解释, 他手里还拿着几颗枣一把炒花生。
是不能给他们吃, 你自己吃。
蜜娘从怀里掏出帕子给口水津津的孩子擦擦嘴又擦擦手,从荷包里拿了两根牛肉条塞他们嘴里, 是跟娘走还是跟哥哥玩?嘴巴忙着裹肉没空说话, 兄妹俩都是凑在蜜娘腿边, 小手抓着她的裤子,见了娘就只要娘。
蜜娘给艾吉玛交代了几句,看盼娣她们提了筐准备去放羊,她喊了一声,拉着走路慢吞吞的孩子往她们的方向去。
阿斯尔带来下聘的人还没走,你不进去坐坐?盼娣迎过来帮她抱了个孩子。
不去,媳妇娶进门,媒人撂过门,他跟婉儿的事已经定了,用不上媒人了。
蜜娘抱着其其格跟在羊群后面,问起早上下聘时的情况,可热闹?兰娘重重点头,热闹极了,阿斯尔带来的人多,兄弟好几个,还有叔婶一帮子人,出手大方极了,见人就送红枣花生。
下聘的牛羊也不少,但我数了下,没巴虎送你的多。
蜜娘哎了两声,这可不能比的。
我又没当她的面说。
……一路走到最东边的毡包,蜜娘先抱着其其格过河,再接过盼娣抱着的吉雅,没过多大一会儿艾吉玛也回来了,其他孩子都骑了马去戌水念书去了,他没了伴也就回来了。
其其格和吉雅有我跟你叔带,你可以回家去陪你爹。
昨天开席前他大姐来喊他回去,说是他爹不得劲,她也听干活的人说了,艾吉玛他爹的情况不太好。
艾吉玛犹豫了一下,说:那我等我爹病好点了再过来。
蜜娘点头,捉了只鸡让他提回去给他爹熬鸡汤喝,拿着,在我们中原,生病的人都是要喝鸡汤的。
艾吉玛咬着嘴唇没出声,弯腰鞠了个躬,提着咯咯哒的母鸡转身往回跑。
走,我们去找你们爹玩。
蜜娘吹了个口哨唤来大枣,推了勒勒车出来,绳子挂在马脖子上,孩子塞进车里,她坐车辕边拦着。
骑马。
琪琪格探出头指着高头大马,想要坐到马背上。
蜜娘装听不懂,一路打岔到了牛群吃草的地方。
巴虎每天上午都要来查看牛犊和母牛的情况,他混在牛群里只露了个头,偶尔弯腰就彻底淹没在牛背下。
蜜娘放了大枣去吃草去奔跑,抱了两个娃下来,由着兄妹俩在草丛里捉虫子,她守在一边盯着,一小会儿的功夫收了一把草蜢子。
她也没扔,都给装在荷包里打算带回去喂鸡。
怎么过来了?巴虎洗了手走来,一把举起吉雅给挂在脖子上,再把其其格给抱起来,指着高一声低一声哞哞叫的牛,这都是咱家的牛,你俩长大了要跟着爹一起养,好不好?兄妹俩不理他,一个也要爬上她爹的脖子,另一个紧紧抱住他爹的头,生怕好位置给抢跑了。
巴虎像个树桩子,被两个孩子踩得睁不开眼,只好又都给放下来,位置颠倒轮着骑脖子。
哎。
蜜娘示意巴虎看过去,一头比母牛矮不了多少的黄毛牛也凑过去跪在地上吸奶,这啥情况?不要脸的,奶瘾太大,没戒掉。
巴虎扫了一眼,注意力又回到孩子身上,谝嘴道:还没我家的其其格和吉雅听话,我们四个月就断母乳了,也没见馋成这个德行。
蜜娘哼笑,听话的孩子快把他的头发扯成马蜂窝了,她把其其格从他脖子上撕下来,娘带你去找你的小马,你爹给你留的你还没过个眼。
又问:我去把那头牛赶走?巴虎说不用,母牛没耐心了顶它几下,它就长记性了。
他也抱着吉雅往牛群里去,公牛不带崽,很潇洒的四处游荡,东啃口草,西饮口水。
母牛则是有距离地聚在一起,毛绒绒的小牛犊在母牛附近乱蹦哒,牛犊还没断奶,却是比会吃饭的其其格和吉雅都高两个头。
牛角缠红绳的牛只有两头,很好认,它俩最先出生,体型在牛犊里算是较大的,见到人了也不怕,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它们现在肯定在想,哇,原来还有这么矮的人。
蜜娘拉着其其格的手摸上牛背,从牛背滑到牛头,从牛头滑到牛鼻子,两双清澈的眼睛对上,一个咯咯笑,一个低哞了一声。
好了,从此以后它就是你的牛了。
蜜娘抱娃抱累了,试探着给放上牛背,她站一旁护着。
旁边吉雅也坐上了小牛的牛背,它几乎是趴在牛背上,胖胖的手指在牛毛里挠来挠去。
小牛犊的毛长,又软,比他爹的头发摸着手感好多了,就是蜜娘也喜欢摸。
孩子玩他们的,蜜娘跟巴虎站在旁边说话,满眼的青绿色,高高低低的山包子,吃饱了卧在草地上晒太阳的公牛,在河水里奔跑的枣红马,抵头相撞的小牛犊……她说漠北的牛羊马比中原的人还自在闲适。
中原的牛,它们是老农的影子,农忙的时候耕地,收了庄稼拉车,庄稼铺在道场上拉着石碾子压稻子豆子,粮食进粮仓了又要耕地。
也只有冬天是清闲的,清闲的时候又饿肚子。
中原的人比漠北的人过得苦。
巴虎不这么认为,他小时候见过搬来的中原人,没过几年又回中原了,而去中原的漠北人,大多都没回来。
…晌午赶车回来的路上听到西边的山坡后面有粗哑的嗷嗷嗷叫声,巴虎下车去看,还没走多远就见大斑小斑叼着两只兔子冲了过来,见到他嘴里又发出含糊不清的嗷嗷声。
是大斑小斑回来了?蜜娘探出头问。
嗯,回来还带了礼。
巴虎蹲下摸摸围着他跳的山狸子,提了扔在地上的死兔子撂在车辕上,走了,我们回家。
他推开车门,大斑小斑一跳就进去了,车里的孩子立马激动起来,学着山狸子嗷嗷地叫,一路叫声不断。
到家了又在家门口的河边看见了两大两小四头骆驼,两个小的行走间脖子上的铃铛叮当响。
巴虎下车开车门,大斑小斑最先跳下车,还把扔地上的兔子给叼在嘴里,耀武扬威地往家里走,这是跟家里的狗炫耀去了。
他抱了其其格和吉雅下来,刚想去扶蜜娘,她自己跳下车去看骆驼了。
怎么又回来了?你们是吃草的,哪有天天吃馒头吃米饭的骆驼?最开始挤驼奶的时候为了安抚母骆驼,巴虎总会带几个馒头交换,冬天还给过豆芽青菜萝卜。
等母牛有奶了就断了驼奶,两头母骆驼也解了绳子赶它们到草场上自己寻食,但它们好似吃习惯了人吃的饭菜,每天晚上都要回来要一嘴,没饭没菜舔口盐也行。
赶走了又回来,回来再赶走,还不敢不给吃的,就怕没骆驼群在,它们再跑远跑野了。
一直到现在,它们四个至少两天要回来一次,要是馋了就不走远,就踱步在家附近,见到有人回来它们也小跑回来。
骆驼个子大,蜜娘伸手也只能摸摸它们的脖子,还没摸几下,一岁多的小骆驼就调皮地咬她衣角,挣着脖子推她进屋。
巴虎一手抓了把盐,一手掐了捧青菜,青菜是他早上才挖的,洗得干干净净的,给蜜娘炒没用完,有些蔫了。
盐给你,你喂。
巴虎把盐倒给蜜娘,伸着手掌由小骆驼舔手心残留的细盐,回来就贪这一口,牛羊马骆驼吃的都是粗盐,粗盐里含泥含草渣,味道有些苦,有条件吃细盐的都不肯沾粗盐。
一把盐喂完,巴虎把青菜分成四份喂进骆驼嘴,好了,今天就这些,再喝点家门口的水就走吧 他跟蜜娘也该做饭了,还有大斑小斑叼回来的兔子,巴虎给剥了皮,皮毛扔进桦树皮泡的汁液里,兔肉斩成块儿丢后锅里煮着,人的饭好了兔肉也熟了六七分,混上羊肉和米饭分给狗吃。
今天的兔肉是大斑小斑带回来的,吃了它们逮的肉,以后可不能欺负人家。
巴虎倒饭的时候还在叨叨,狗仗群势,狗眼看人低,他一个主家都被狗低瞧了,大斑小斑被狗欺恶那可太正常了。
巴虎,你快过来给你儿子喂饭,我一个人招架不住。
蜜娘大声喊。
巴虎把涮盆子的水一倒,大步往灶房跑,来了来了。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第一百一十四章一直到婉儿出嫁的前一天, 蜜娘都没见到艾吉玛过来,她让巴虎去家里看一眼,看看是啥情况, 要是有事我们能帮一把就帮一把,挺好的一个孩子。
巴虎去了一趟, 回来摇头说艾吉玛他爹看着不行了, 就是熬日子了,吃不进喝不进,坐着都喘不过来气,脸憋得青黑。
那也挺受罪, 还不如那些夜里一觉睡过去醒不过来的。
巴虎同意她的想法,他要是有那一天还不如抹了脖子死了干净,但在看到笑出一口米牙的孩子,这个想法又消散了。
还是舍不得的罪过,能喘口气就能再看眼孩子, 看一眼少一眼。
次日蜜娘和巴虎点灯起来给孩子穿衣裳,还没开门大黄就来扒门,巴虎扭着脸去给它开门, 也不拿正眼看它。
巴虎, 你们起来了?我还说来喊一声,饭做好了,你待会儿跟蜜娘带着孩子直接过去吃早饭, 家里别开火了。
赵阿奶沉在半明的暗色里, 通知到了又脚步匆匆离开。
这老太太不会都没睡吧?这么早可把早饭做好了。
蜜娘还想着她起得够早了,能去帮个忙的。
外面的天色还是黑的, 家里养的鸡都还没打鸣。
可能是迎亲的来得也早, 还要赶在正午前进婆家门。
巴虎看蜜娘还在给孩子编发, 她的头发也散乱着,就说他先去炖鸡蛋羹,她收拾好了喊他。
家里母鸡生的蛋勉强够她们娘三个吃的,两个小的喜欢吃肉沫炖蛋,白煮蛋也吃,米粉糊糊也吃,但要沾酱油。
三碗炖蛋上锅,巴虎打了壶水放炉子上,水热了孩子也收拾好了,他给抱来洗脸漱口。
等蜜娘绾好发髻过来,他正在给孩子喂蛋羹,腿下还有大斑小斑仰着脖子接着从嘴边漏掉的。
好好吃。
他虎着脸瞪其其格,就她那小动作还想骗过谁?大斑小斑也不缺她吐出来的一星半点。
小丫头嘿嘿一笑,张开嘴等着再喂。
我也有蛋羹?蜜娘端了碗先喂巴虎一口,听他说两碗是蒸,三碗也是蒸,顺手的事。
你这张嘴吐出来的话我可真不爱听。
蜜娘斜了他一眼,大口扒了碗里的蛋羹,端了另一碗站一边喂其其格,一人喂一个速度就快多了。
出门的时候天色还是乌蒙蒙的,河上的窄木桥都不太看得清,一家四口,后面还跟了两只山狸子,循着饭香味儿往河西走。
阿奶,你这是嫁孙女高兴得晚上睡不着啊?半夜起来做饭。
蜜娘到了先道喜,拉着老太太的手塞了个银坠子,这是我给婉儿的添妆,我来的晚了,不好当面给她。
蜜娘啊,你这太贵重,这我怎么好收。
咱们是知根知底的人,我也不瞒着,来漠北的一路您跟婉儿的好意我都记在心里,到漠北后要不是您劝导我,我还不知道要迷糊到啥时候,那时就想着婉儿嫁人我要送个好礼。
我为啥给银坠子您想必也知道,去年送木香两只羊是因着她给我照顾月子,有个名头。
在婉儿之后还有盼娣和兰娘,我要是给婉儿送两只羊,后面轮到她们了我不好送礼,索性我就面上简薄一点,以后也能灵活变通,都是多了不争少了争。
蜜娘注意到有脚步声过来了,合住老太太的手,拍了两下,我还要去看着孩子,就不多说了。
赵阿奶把手里的东西揣进怀里,寻了个机会递给了婉儿,拿出来了才看到银坠子上的两颗红珊瑚珠子,她惊了一下,蜜娘给你的添妆。
怎么、怎么……这也太贵重了,仅是银坠子估计是十几两银子融的,样式简单但手工钱也要个七八两,最难得的是那形状饱满的两颗红珊瑚珠子。
还人情债,也好。
也好什么赵阿奶没说,她从一开始帮蜜娘,除了看她可怜的份上,也是看出她是个心正的,想着到了漠北能跟婉儿相互搭把手。
她把银坠子挂在婉儿脖子上,我能替你周全的都周全了,以后的亲戚往来全看你自己了。
阿奶现在嘱咐你一句,就是掂量着好处交好,只好对方不坏,你也真诚地对待人家。
给婉儿介绍桩好亲事,又送了个贵重的添妆礼,两方的人情算是拉平了,也还清了。
以后婉儿能不能跟蜜娘交好,全看她用不用心。
迎亲的来了!外面一阵欢声笑语,赵阿奶脸上盈出笑,开了门招呼守门的人进来,她走了出去,就看阿斯尔骑在高头大马上,满脸的喜气。
赵阿奶,待会儿我就不跟着接亲的人去男方家里了,我这肚子也大了,经不得颠簸。
木香挺着肚子站旁边说话,她来的晚,来了之后没看见人,问过蜜娘才知道祖孙俩在屋里说话,她没去打扰,也就这时才找到机会说。
赵阿奶说孩子重要,又问钟齐,他要是有空他过去,他娶了你,也是我们这边的娘家人了。
钟齐忙的两眼青黑,她从家里出来他才回去补觉,晚上睡在外面守羊群,白天要照顾她还要在河西边当值,顺便放羊,家里的事都压在他身上,想睡个囫囵觉都难。
他走不开,官府里的大人要是找他,他得立即过去。
也是,他是忙,不过能者多劳。
赵阿奶听到有人在喊亲家老太太,顾不得说场面话,别过脸去接阿斯尔二叔递来的东西,一路可顺利?顺利,大好的日子一切都好。
另一边已经开始献撞门羊了,巴虎护着看得兴起的孩子别被踩了。
等新妇被迎上彩车,他被闹得脖子上架一个,胸前举一个,头被抱着,脸被挡着,成了全场最狼狈的人。
有人见他衣裳都汗湿了,说帮他抱一个他还不肯,借口说孩子认生。
他是怕有人趁乱把孩子给他抱走了。
跟蜜娘说的时候,她笑弯了腰,不是临山的就是来接亲的,到处都是眼睛,谁能把你孩子抱走了?男人坐在骆驼上吹风,那可不一定,我家孩子长得好,不定有眼馋的。
他看吉雅的头一点一点的,弯腰见他眼睛闭上了,抱着给转个身,让儿子趴在他身上睡。
孩子困了,你要不下去坐车,车里没风。
盼娣、兰娘、白梅和莺娘在勒勒车里,他不好抱孩子坐进去。
蜜娘看看其其格,早上起的早,刚刚又闹腾了一会儿,看着也困了,她让巴虎先下去把其其格接着她再下。
她跟他骑的骆驼是自家的骆驼,母骆驼后面还跟了两头小骆驼,出临山后碰到它们,其其格和吉雅高兴打招呼,它们毫不客气跟在迎亲队伍后面跟来了。
孩子睡了?我再给你们找辆车。
别,我们就坐这辆车,叔你忙你的,不用招呼我们。
蜜娘忙阻止阿斯尔二叔。
我今天的任务就是招待好你们,哪能不招呼。
龙凤胎啊?你们小两口好福气,孩子长得可真好。
男人是对着巴虎说的,想着男人之间有话聊,他又是送亲的人里唯一一个男的,路途又远,聊聊闲嗑也能打发时间。
谁知道巴虎只是笑了下,把孩子递进勒勒车了就转身去骑骆驼。
他不信邪,小兄弟,怎么称呼?巴虎,好名字……家里就养了四头骆驼……不止?哦,哦。
说到最后他自己都没话了,心里想着一个大男人哪有这么嘴拙的,坐到酒桌上劝酒那不是一劝一个准?巴虎,你可有喝醉过?没。
巴虎撇开眼,这个方向他还没走过,想着好好看看的,挺烦有个不认识的人在一旁叨叨些没用的。
但他知道好歹,不再像没成亲前遇到惹他不高兴的人就甩脸子走人,勉强应付着。
两人聊着干巴巴的话都觉得没意思,正巧队伍前面出现了一阵哄闹,阿斯尔二叔借口离开,之后没再过来。
但他对子侄说:送亲的人里,那个叫巴虎的男人估摸着酒量了得,你们晌午陪酒的时候小心点,别在自己家还被撂倒了。
……送走新妇的娘家人,阿斯尔的二叔满嘴的酒气,搂着他大侄子说:你小子看着挺清醒,酒里兑水了?这干的可不地道。
我没喝酒。
一滴都没沾,你从哪儿搞来的假消息,人家压根不沾酒,害的我们兄弟几个慌了半天,劝酒词都对了一肚子。
另一边,其其格和吉雅上午睡了一路,回来的时候精神的能撵兔子,屁股上像长刺了在车里坐不住,蜜娘只好把孩子放出来交给巴虎带,她坐在车里聊天。
阿斯尔家里的人都挺和善热情的,婉儿以后的日子可好过了。
盼娣见赵阿奶情绪不高,捡了话来安慰她。
兰娘也捡了高兴事说,劝巴虎喝酒那阵笑死我了,那边的兄弟几个只差撸袖子上阵了,巴虎说他不喝酒他们都愣了。
他们应该是都喝酒的,见巴虎不沾酒,几个人愣是也没端碗,我注意到有个小个子好几次端起了酒碗,又尴尬地放回桌子上。
兰娘觉得有意思,吃饭的时候悄悄看了不少次。
所以说啊,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家,阿奶你该高兴才是。
蜜娘也跟着劝慰。
是该高兴,我就是有点拐不过来弯。
老太太叹了口气,早晚有这一天的,没事,我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你们聊你们的,不用管我。
从小在眼皮子下长大的孩子,养了十六年嫁出去了,哪有不难过的。
不过她也不想扰了孩子们的兴,调转了话头说:你俩年纪也到了,也该着手找婆家了。
盼娣和兰娘露出苦笑,是该找了,这不是没瞅到合适的。
赵阿奶:让她们这成了亲的帮忙寻摸着,你们七个姑娘,四个已经嫁人,比才来漠北那摸不着北的时候可强多了。
现在还是摸不着北,只在晴天分得清东西。
盼娣打哈哈,看了蜜娘一眼,半真半假道:倒也不急,我在家的时候哄弟弟妹妹哄厌了,现在这日子过的挺好,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先享受一两年,不急着嫁人生孩子带孩子。
她的话刚落,几个人都还没反应过来,有些怔怔,就听巴虎在外喊蜜娘说其其格要尿尿,让她出来抱一下。
看吧,有了孩子,跟小姐妹说个话都不清静。
盼娣挤眉弄眼地作怪。
可不是嘛,巴虎有时也抱怨有了孩子愁人,绊腿还不得清净。
就一句话,外面又在催了,蜜娘赶紧蹦下车,抱上嘴里一直念叨着要尿尿的小丫头脸上又带上了笑,之后没再进勒勒车,坐在骆驼的驼峰里悠悠吹着风。
咱们的骆驼也跟着去送嫁了,晌午可有吃好的?到阿斯尔家后,是巴虎去喂的骆驼。
哪会没吃,一桶豆渣一包细盐,他还另外要了喜饼,饭后去牵骆驼的时候,它们还舍不得走。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第一百一十五章婉儿三天回门那日, 她和阿斯尔半上午的时候赶了车送来两筐礼,两人到的时候蜜娘跟巴虎带着孩子放牛放羊去了,家里没人, 还是希吉尔骑了骆驼去喊的。
蜜娘没料到婉儿会来,更没想到阿斯尔又送来了谢媒礼, 她跟巴虎回来的时候就见他在河边看洗羊毛晾羊毛的, 空旷的地方架了不少箩筛,里面都是洗净的羊毛,他也在一旁帮忙翻晒。
阿斯尔,进屋坐。
巴虎下车招呼他, 随便指了个人让他去逮只羊回来宰了,晌午在我家吃饭好了,你阿奶那边也不好做饭。
大兄你别忙,我们晌午带阿奶去戌水吃饭,已经安排好了。
蜜娘赶着车带孩子先一步回去, 婉儿在院子里跟狗崽玩,也就是这些熟悉的人,家里的狗才不叫不咬。
你们来就来了, 还带这么些东西干啥?她把两个孩子抱下马车, 教其其格和吉雅喊人。
谢媒礼,我公婆一早就准备好了,该给的。
也是当初阿斯尔许下的, 不止你家有, 我三姑姐家也有,她也是我们的媒人。
婉儿笑, 她跟阿斯尔的婚事让两家人操了不少心。
摆了桌椅, 四个人就坐在毡包外说话, 巴虎跟阿斯尔聊了下迁徙的事,说说冬天打猎的事。
本来还以为你俩会是在返回冬牧场后成亲的,我还跟蜜娘说到时候去你家那边看看。
巴虎对打猎的兴趣挺大,阿斯尔他们的部落在十多年前是生活在山里的,过的是渔猎生活,迁出大山后每年还是会进山打猎,是他们族里的传统。
那就冬天你们全家都过去,我带大兄进山打猎,把你家养的山狸子也带上,唤唤野性。
阿斯尔说的认真,看向婉儿,我们这趟过来除了谢媒外还有另一件事,婉儿在这边只有阿奶一个亲人,她跟阿嫂的关系又好,我们的婚事也得益于阿嫂的介绍,婉儿就想着我们两家之后就当亲戚往来,逢年过节走动走动,家有喜事了也去吃顿饭送个礼。
大兄和阿嫂以为如何?我也有这意思,能做成亲戚也不辜负一路走来的情谊。
蜜娘本来也有这意思,巴虎的亲戚基本都断绝,她这边也就熟识的几个姑娘,就是阿斯尔不提她也会提一嘴的。
婉儿露了笑,拦住小跑过来的其其格给抱在怀里,这下我可是你正儿八经的姨了?难道以前是歪门邪道的?蜜娘故意歪解意思,被轻拍了一下捂嘴笑了。
等婉儿和阿斯尔离开,进门时蜜娘撞了巴虎一下,结了这门亲戚你总没有意见了吧?巴虎喊冤,我什么时候对你的决定有意见了?这蜜娘可要跟他翻翻旧账了,就去年,差不多也是这时候,我带了盼娣婉儿她们去采旱地莲的种子,我回来后是谁跟我垮着脸嫌我跟她们的关系太密切了?巴虎想起来了,那时候他是不想蜜娘分太多心思在外面,想要一家人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
要不是她提,他都忘了这茬事了,现在想想可真是恍如隔世。
蜜娘见他不说话,趴他背上搂住他的脖子,你变了许多。
她还记的成亲那日他二舅带人过来他都不会招待,今天阿斯尔过来他能找话聊了,从阿斯尔进门到离开,她都没费心招呼,都是他在说,也没冷场。
你教得好。
这个夸奖蜜娘可不敢当,她还真没教过他啥,没念过书也不懂什么大道理,有时候还说不过他,不然也不会又掐又咬。
其其格和吉雅从狗窝里爬出来看到爹在背娘,还没站起来就嚷嚷着要要要。
蜜娘看两个小的往这边跑,催巴虎快走,进屋进屋,别被逮着了,他们身上脏死了,又是一身的狗毛。
男人一改慢吞吞的步子,小跑着弯腰进了毡包,听到外面的尖叫声大笑。
赶在其其格和吉雅进门前,蜜娘从巴虎背上溜下地,拿了鸡毛掸子和毛毡走到门口,若无其事地说:看看你们身上多脏,快过来,娘把狗毛给粘掉。
其其格和吉雅愣住,尖叫声消失在喉咙里,疑惑地看着娘,被拽住拍灰的时候还探头往屋里看,嘴里喊爹。
爹累了,睡了。
她打岔。
睡了?其其格问。
嗯,睡了。
蜜娘忙着给其其格拍身上的灰,又用毛毡粘去狗毛,一不留神就让不吭不声的吉雅找到空钻进门了。
没睡!吉雅大叫一声,回过头找妹妹告状,他看着还挺生气的,往地上一坐,弹腿弹脚把鞋都给蹭掉的,白净的足袜染上灰。
一连串的速度太快,蜜娘和巴虎都没反应过来,还是巴虎先回过神,提着他的胳肢窝给提出去,家里就睡觉的毡包最干净了,你可别给我搞的狗毛乱飞。
平常穿了衣裳蜜娘都不许躺床上的,她对睡觉的东西要求很高,要勤晒勤洗,最受不了床上有狗毛羊毛,说是睡觉醒来嘴里要是有毛太恶心了。
家里能进这个毡包的畜牲也就大黄了,可见她对大黄多喜欢。
吉雅被拎出去了还是不依,放下地的时候小短腿弯着,不肯自己站着,跟蜜娘肖似的脸上满是委屈,但也不自己提要求。
背,我背。
巴虎先许诺,爹给你把身上的狗毛拍掉了再背你。
听到其其格啊了一声,他识趣再补充,还有妹妹。
这下吉雅满意了,站直了等他爹来给他拍灰粘狗毛。
巴虎跟蜜娘对视一眼,一致失笑,吉雅看着不声不响的,鬼心眼还不少。
蜜娘把其其格收拾干净后进灶房去做饭,让两个孩子去缠巴虎,她现在是咬碎一口牙也不能同时抱起两个孩子到处晃。
洗羊毛的人听到其其格的哈哈笑声,不时抬眼望过去,巴虎那个冷面汉子被骑在脖子上的孩子折腾的狼狈也不恼,还掐着点给孩子换位置。
前些年打他爹往死里打,这有了他自己的儿女,稀罕的跟两个眼珠子似的。
有人嘀咕。
以前我还当是他这辈子就那样了,谁能想到娶了个婆娘像是换了个魂,所以说啊,男人还得要有个婆娘管着。
你看那老光棍,没个女人当线牵着,他过的跟个游魂一样,今天明天,今年明年,都是糊里糊涂的过。
哎,我今早听人说艾吉玛他爹不行了,还没咽气就有人打听他娘,这孩子太小了,又不顶事,也不知道他娘会不会改嫁。
有那不知道情况的,听到音了也凑过来打听,洗羊毛无聊,有个话聊着时间也过的快。
晌午收工,希吉尔洗了手进去吃饭,进门时他看到东家在喂狗,他走过去打了个招呼,我刚刚听人说艾吉玛他爹不成了,难怪有小半个月没见他人了。
巴虎估摸着也就这几天的事了,你注意点,要是咽气了你代我过去看看,他家没掌事的,要是有要帮忙的,你找几个人过去搭把手。
希吉尔没应声,他爹那病要人命,也不知道会不会染给别人。
不传染,你放心,我问过大夫了。
巴虎盯了他两眼,又说:不传染也不遗传,艾吉玛和他两个姐姐都没有,大夫说的。
不传染就好,我也是害怕。
希吉尔挠挠头,嗐了一声,也不知道咋得了这病,挺害人,我记得他爹还没我家老头岁数大。
他还想着改天去艾吉玛家里瞧瞧,晚上回家的时候就听到一阵大哭声,有女人有小孩的,他拽了个从上面回来的人,这是咋了?出啥事了?死人了,病了这么多年,咽气了也不受苦了。
希吉尔一听就觉得是艾吉玛他爹,他循着声音走过去,果然是艾吉玛家。
他去问了艾吉玛的娘可有要帮忙的,东家交代了,要是有用得着的地方你吱个声,我去找几个兄弟来给你们搭把手。
劳你带个话,帮我谢谢巴虎了,也没啥要忙的,他病了这么些年,有亲戚也断了,明天挖个坑埋了也就事尽了。
艾吉玛他娘很冷静,眼角都没红,就是整个人看起来特别疲惫。
希吉尔又说了几句话才离开,走远了还回头琢磨,艾吉玛他娘怎么看着也像大病了一场,整个人没个精神气。
回去了还跟他娘说:老头病了这么多年,把家里人也拖个半死,艾吉玛他娘看着像是没了半条命,四十来岁的人佝偻的像六七十岁的。
谁知道第二天去上工的时候,就听到艾吉玛家又是尖叫又是哭嚎,吓的他一激灵,还犹豫着要不要再去看看,就见艾吉玛像掉魂了一样跑出来,鞋跑掉了都没发觉。
艾吉玛,艾吉玛!希吉尔拦住他,出什么事了?你这是要去哪儿?我娘、我娘不动了,嗷呜呜呜。
艾吉玛看到他立马回神,青白的脸上俱是惊慌,拉着希吉尔往家走,你帮我把我娘抱上勒勒车,我跟我姐带她去看病。
好好好,我跟你去。
但希吉尔一见到躺床上紧闭双眼的老妇人,心下一咯噔,颤着手走到床边碰了一下,人已经凉了,再看扑在床上哭的两个姑娘,显然,只有艾吉玛以为他娘是病了。
怎么会这样?昨晚还好好的。
巴虎跟蜜娘听到信,把孩子托给牧仁大叔看着,饭都没来得及吃就过去了,先过来的邻居已经帮忙把人从床上搬下来,老两口一并躺在地上。
蜜娘只看了一眼别过脸掉眼泪,受了半辈子的苦,一夜之间老两口都去了,一个是病死的还能接受,另一个好端端的,怎么一睡就不醒了?艾吉玛和他两个姐姐都像是丢了魂,什么事都做不了,老两口的丧事基本上是巴虎和周围的邻居帮忙张罗的,上午打了棺木,下午就给埋了。
以前没发现老两口感情还挺深,一个去了,另一个也跟着走了,就是可怜了孩子,两个妮儿还好说,艾吉玛才几岁?六岁还是七岁?接下来可怎么活?他几个叔伯也不是人,这么大的事都没露面。
蜜娘听到外人的谈论,沉默地站在巴虎身边,回去的路上,她开口说:以后就让艾吉玛跟我们过算了,家里也不缺他那一口饭。
这一口饭不是像先前那样雇他在家里哄孩子,是搬过来住,是让他继续去念书。
巴虎唔了一声,先看他大姐二姐怎么说吧,要是有人嫁人把他带过去,也轮不上我们养他。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第一百一十六章蜜娘跟巴虎差不多一整天没回家, 还没走到家门口就听到了牧仁大叔的说话声,是家里的狗认出了脚步声迎过来了,狗一动就知道是主人家回来了。
两人加快步子往回走, 先拍了拍在腿下打转,尾巴摇成花的狗子, 再蹲下抱颠颠跑过来的孩子, 刚抱上手,其其格和吉雅哭的像是被揍了,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掉,还紧抱着爹娘的脖子不撒手, 越拽哭的越大声。
没法,蜜娘跟巴虎只得忍着黏糊糊又温热的触感,一边哄一边跟牧仁大叔说话:两个小崽子今天把你折腾的不轻吧?这还是第一次爹娘都不在家,醒来没见到人估计就哭了一场的。
老头笑着叹气,是不容易, 还好家里人多,热闹,哭一阵也能安静一阵, 想不起来也就不哭了。
又问:艾吉玛家里的事如何了?埋了, 他家亲戚没露面,全靠邻居支应。
蜜娘叹口气,进屋提了个椅子坐着, 难啊, 我听说他家里的羊大半都还是租的,平时是他两个姐姐照顾, 夜里是他娘守夜, 这一下子人走了, 只留姐弟三个,艾吉玛又小,不太好过。
她提出养艾吉玛也是因为看他大姐二姐年纪都不小了,听说大的都十八九岁了,小的也十五六岁,之前留家里不嫁人是为了要帮她娘照顾病重的爹,现在爹娘都走了,家里唯一的男人还小,养羊守夜都是个问题,过不了多久应该就要嫁人了。
他娘没听说病了啊,好端端的睡一觉咋就没了?牧仁大叔比艾吉玛娘大不了几岁,突然听到这事心里也慌,只听说六七十岁的老人有夜里走的,没病没灾的中年人可没见是好好睡一觉就死了的。
有人说是喝药了,也有人说是艾吉玛他爹夜里回魂给带走了,蜜娘听到最靠谱的说法是伤心太过,大悲过后身体不得劲,睡着了没察觉,一个岔气就没命了。
或者是之前一直紧绷着神经,男人一死,像是卸下了担子,没那口气吊着了离死也就不远了。
艾吉玛他娘操劳太过了,我去年见她身板还是直的,今天看到背都弯了。
操心家里家外,儿子念不了书,姑娘大了被拖的嫁不了人,她心里哪会不急。
像是挑了两头担,一头陡然卸了,肯定要摔一跤的。
一摔就爬不起来了。
蜜娘感觉怀里的抽噎声小了,她掌住其其格的头,小丫头哭累了想睡觉,眼瞅着天快昏了,这时候睡晚上可就睡不着了。
我们家的骆驼可回来了?她跟其其格说话,让爹爹带你跟哥哥去找骆驼骑骆驼,娘在家给你们做好吃的,你想吃啥?肉肉吃不吃?一提吃一提玩,小丫头的瞌睡一下就飞走了,比着手说要啃大骨头,要吃大肉丸。
行,那你跟你爹出去玩,娘给你们炖大骨头。
蜜娘把她放下地,让巴虎牵出去走走,等我把水烧开了你带他俩回来洗澡。
蜜娘进灶房做饭,牧仁大叔去河里提水,他也要着手煮大锅饭。
夜色一点一点洒向草原,念书的孩子骑马回来了,放羊的人吹响木哨提醒走远的牛羊回群,家家户户的毡包点燃了油烛,昏黄的火苗透过毛毡映出隐隐光亮,饭香味掺杂着说话声随风飘过河流,越过草丘,掠过草原深处新鲜的湿土……除了失去双亲的孩子还沉浸在悲伤里,余下的人悲过叹过,转过头也撂过。
…巴虎早起去打水做饭,提了桶出去被河边坐的人吓的差点失魂,他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还挂着。
大早上的,你坐河边干啥?还跑他家门口站河边上。
艾吉玛转过身,眼下是青黑的半弯月亮,眼神呆滞,在看到人了才有了些光彩,我来照顾吉雅和其其格。
哪有来这么早的,你不会是半夜过来的吧?我睡不着,就过来了。
过来还能有狗陪着。
巴虎打了水,领着他进了灶房,烧了开水打了酥油茶先给他倒了一碗,由着他坐桌边发呆。
男人淘了米洗了豆子泡了枣子,加水到锅里煮粥,又去库房里割了刀风干牛肉,洗干净切成块儿丢铜壶里架火炉上煮。
一通忙下来,天边也泛起了鱼肚白,上工的男仆陆续过来忙着搅打黄油,见到叼了兔子大摇大摆路过的大斑小斑,一致投过去赞赏的眼神,一溜烟的拍狸屁。
巴虎接过兔子蹲院子里剥皮,大斑小斑晚上多数不在家,夜里在草原上打野食,吃饱了还会逮两只兔子回来,煮熟了也只是吃两口意思意思,其他的都喂狗。
卧狗窝里的大黄一动,他就知道是蜜娘醒了,先瞥了它一眼,沉着气过去开了门,狗进去他站在门外边,探头说:艾吉玛来了,天没亮就来了,坐河边发呆。
他不会安慰人,这事还得是蜜娘来。
蜜娘快速穿了衣裳,头发梳顺了随便用簪子绾了下,进灶房后先看到对着碗发呆的孩子,她走他面前了才眨了眨眼抬起头。
不多休息几天?嗯,要吃饭的。
艾吉玛说的坦然,他努力扯了个笑,婶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吉雅和其其格的。
笑不出来就别笑了。
蜜娘避开他的脸,舀了水去洗脸,也才三天罢了,艾吉玛瘦脱相了,也没个精神气,比去年才来她家的时候还不如。
你放心,只要你来我家,总不会缺你的饭吃。
再多的她也没说,巴虎有些疑惑,以为她反悔了,也就没问。
吃饭。
他搬了桌子去外面,豆粥,牛肉咸汤,酥油茶,奶疙瘩,这就是三个人的早饭。
另外还盛了两小碗在一边晾着,等毡包里有孩子喊娘的声音,两人放下碗筷进去给娃穿衣裳。
艾吉玛听到第一声娘,眼圈就红了,等巴虎跟蜜娘进毡包了,他就忍不住掉眼泪,豆大的眼泪珠子掉进了红彤彤的豆子粥里。
其其格和吉雅有大半个月没见艾吉玛了,被抱出来认出了人就大声喊哥哥,小孩不懂事,指着他的红眼圈说:哭哭。
意思是他哭了。
再说话哥哥把饭吃完了,快来洗脸,洗了脸好吃饭。
蜜娘拿了湿帕子擦上小丫头的脸,趁机揪了揪她的小嘴。
这时外面急匆匆跑来个姑娘,看到院子里坐的人她松了口气,小弟,你让我跟大姐好找。
她冲蜜娘和巴虎点了点头,大兄,小阿嫂,艾吉玛跑来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事,他愿意来就过来,你可用饭了?没有坐下先吃饭。
蜜娘抱了其其格坐椅子上,端了碗喂她。
家里做好饭了,我是来喊艾吉玛的。
小弟,走了,回家。
艾吉玛扭头,你别管我,我不回,我晚上回。
别闹气,有事我们回去说。
她尴尬地走过来,蹲下身想抱住艾吉玛,却不想被他一推摔坐在地上。
哎!蜜娘见了叫了一声,刚想站起来去扶人,艾吉玛已经给拉起来了,只见他咬着嘴掉眼泪,但不肯走。
抹掉眼泪哽咽地说:你跟大姐嫁出去,找个好男人嫁了,别管我,婶说了,只要我来就不缺我的饭吃。
我现在给她家哄孩子,再长大就去放羊放牛,就像牧仁大叔一样,不会饿死的。
他一提牧仁大叔他二姐的脸色就变了,斥他胡说八道。
她留家里招婿,总能把他养大,总不能让他一辈子孤家寡人断子绝孙。
别吵了,坐下好好说吧。
蜜娘出声,经艾吉玛的口,她才知道他大姐二姐商量的是留一个在家,招个河西边没家没业的男人过来,羊群夜里有人守了,家里也有男人撑门户,不怕有人起坏心来占便宜,艾吉玛也能去私塾里念书。
问题是艾吉玛家里也不富裕,羊群伺候的精细,但在经年累月的买药后,年尾交了岁供只够买口粮了。
除了冬牧场的砖瓦房,生活条件还比不上河西边的新牧民,这样能招来什么样的男人?就是艾吉玛心里都有数。
来我家吧,我家不缺他一口吃的,也能让他去念书。
蜜娘这才说,她也困难过,现在条件好了,供个七岁的孩子吃穿完全不是事,艾吉玛吃的甚至不如阿尔斯狼吃的多。
您说真的?不止艾吉玛愣神,就是他二姐都不敢相信,她家为难了好些日子的问题就这么轻而易举解决了?蜜娘嗯了一声,你们回去商量商量,什么时候商量好了让艾吉玛过来就行了。
至于家产怎么分她就不插手了。
两人愣愣地走了,蜜娘戳了坨粥递到小丫头嘴边,人都走了,还看啊?人小八卦心还强,人家吵架她看得起劲,喂到嘴巴的饭都不吃了。
再看吉雅,已经吃饱坐地上抱狗崽玩了。
我来喂,你吃饭。
巴虎趁着她们说话的时候不仅喂饱了吉雅,自己也吃饱了。
他指了下牧仁大叔旁边的毡包,说:他要是来了,就把那顶毡包收拾出来让他睡,不能靠近我们。
他心里对于家的界限分明,外人不能靠近。
随你安排。
家里家外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艾吉玛搬来跟以往也没区别。
艾吉玛是第二天被她大姐二姐送来的,三个人来了就跪下磕了个头,巴虎都惊得蹦了起来。
不至于不至于。
蜜娘赶紧扶人起来。
要的,对您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们来说是救命大恩。
艾吉玛大姐比蜜娘还大,但说话已经用上了尊称。
夜里已经有不知名的男人来敲门了,姐妹俩整夜整夜的不敢睡,她们把艾吉玛安排好,就准备择人出嫁了。
租的羊还回主家,收的银子都塞给了艾吉玛,剩下的四十来只羊姐妹俩对半分当嫁妆带走。
本来是都要留给艾吉玛的,但他不肯要,说羊都是两个姐姐在养,他也不会养,让她们嫁人的时候带走。
两姐妹走了没多大一会儿,希吉尔就嬉皮笑脸的来告假,东家,事成了来请你喝喜酒。
蜜娘听出了意思,嗤了一声,可真精,今天之前可没见他有那意思。
还不是见没小舅子拖累了。
巴虎笑笑,世人都精,只是穷人跟富人的精不在一个层面上。
蜜娘呦了一声,讽刺道:以后谁说你嘴笨我都要打他嘴,瞧瞧这话说的,赶得上我老家山上的和尚说的了。
巴虎努力板起脸装样子,那你跟我学着点。
话一出口就后悔,这笨嘴拙舌的,上赶着当夫子,生怕撒过的谎能瞒住人了。
哎呀,今天天好,我把狗拖到水里去洗个澡。
他赶忙打岔,快步往狗窝去。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一百一十七章临近转场, 戌水的私塾也关门了,蜜娘私下跟巴虎讨论是把艾吉玛带起秋牧场,还是留他跟希吉尔在临山。
巴虎想了想, 秋牧场地广人稀,其其格和吉雅走路越发稳当了, 又是坐不住的, 把艾吉玛带到秋牧场,他也能在牛羊发情期大人忙的时候跟在两个孩子后面照顾点。
带去秋牧场吧,不过还是要问问他,他大姐二姐不是还没嫁人, 看她们怎么安排的吧。
艾吉玛跟牧仁大叔睡在靠河边的毡包里,巴虎每天早上去打水的时候他听到动静也会起来,不怎么说话,要不帮忙烧火,要不抱着扫帚扫院子扫狗窝, 再不然就是跟狗坐一起,拿了牛角梳给它们梳毛。
这日早上,巴虎出去提水, 早上起得早, 上游没人水就是干净的,他也就不用跑到上游去。
洗脸的时候听到有脚步声出来,他看了一眼, 站起身甩着手上的水没立马进屋, 而是问:再有几天要去秋牧场了,你是跟我们一起过去还是跟希吉尔留在临山?希吉尔要娶艾吉玛的二姐, 婚期还没定, 但也不远了, 所以他留在临山守着,还负责把攒下的牛羊狼皮和羊毛卖给过往的商队。
艾吉玛不想留在临山,他醒着的时候会忍不住回去,但又不敢进他爹娘住过的毡包,远远望着他都会忍不住哭。
但他还要送他大姐二姐出嫁,尤其是他大姐,婆家还不是临山的。
我等我大姐二姐嫁人了,让我二姐夫送我去秋牧场找你们?他说的忐忑。
这不成。
巴虎否决,家里攒的皮毛可不少,家里没人守着万一被人偷了呢。
他看了艾吉玛两眼,若有所思道:不想留在临山?嗯,我不想哭了。
那你跟牧仁大叔他们回冬牧场,去割牧草,干活累了能倒头就睡,有事忙了就不想哭了。
巴虎对这事有经验,他被赶出家门的那一年,跟牧仁大叔照顾一百多头牲畜,忙得不分日夜,得空就睡觉,吃饭都排在睡觉后面,哪有心思还想七想八的,连梦都不做。
艾吉玛点头,行,我听你的。
……又一年的转场,其其格和吉雅从勒勒车里醒来已经出临山好远了,蜜娘从锅里拿出还温热的馒头,撕去外层的皮,一个孩子给一个。
其其格咬了一口,举起白净的馒头,皱着小眉头说:肉肉。
有。
两个孩子都随了巴虎,爱吃肉,一顿没肉就耐不住。
蜜娘先给其其格和吉雅围了口水巾再戳了两块儿牛骨头,呐,吃吧,吃了娘带你们出去骑骆驼。
有肉吃孩子也就满足了,啃得津津有味,馒头都不要了,蜜娘只得接过来自己吃。
其其格和吉雅爱吃肉,长的也快,个子和骨架都随了巴虎,手长腿长,有奶有肉地喂着,一日比一日走的稳跑的快。
胆子也大,蜜娘第一次骑骆驼的时候还紧张得腿僵直,两个小家伙完全不知道害怕,坐在骆驼背上还得意洋洋的向在地上跑的狗炫耀。
有了孩子就要定时定点做饭吃,临近晌午择了个河面宽的地方停下,巴虎下马过来接孩子,孩子落地跑去找狗玩,他跟蜜娘去勒勒车里搬火炉子和锅碗,我去打水,先烧壶水打桶酥油茶。
蜜娘应了声,拿了瓢去挤牛奶,这是给孩子准备的,其其格和吉雅还不能喝酥油茶。
等她挤奶回来,男仆已经捡了干牛粪生起火了。
晌午饭是早上剩的炖牛骨和馒头,铜壶里的水倒进奶桶,蜜娘把骨头汤倒进壶里放炉子上继续煮。
馒头切了片,等骨头汤热了撤下铜壶换上铁板,切了坨黄油涂在铁板上,馒头放上去刺啦一声,香味就出来了。
两个孩子闻到味儿立马丢了狗小跑过来,指着肉骨头说要吃,焦黄的馒头片也说要吃,就是丝毫不提冒着热气的牛奶。
先来喝奶。
巴虎端了碗先试试温度,不烫,快喝。
兄妹俩立马就苦了脸,牛奶又不甜又不咸,有肉吃他俩就不想喝奶。
喝了爹就给你们挟肉吃。
巴虎拿出杀手锏,小孩牙嫩,一块肉能吃老久,填不饱肚子,还是奶水养人。
两块儿。
其其格接过碗讨价还价。
巴虎点头,看着两个孩子把牛奶喝完,舀了勺水把奶碗涮涮,各挟了两块儿骨头大的牛骨放碗里,好了,坐着吃。
牛骨大不会咽进肚子里。
两个男仆坐一旁见东家一家和乐融融看得眼馋,有家有产有妻有子有女,是多少男人羡慕到眼红都羡慕不来的。
一顿饭吃完,蜜娘去河里洗碗,巴虎提水把火浇灭,两个孩子碗里的骨头还没啃完。
是不是吃饱了?巴虎问,吃饱了就把骨头丢了喂狗,爹带你们去洗手。
吉雅先把骨头扔给口水哒哒的巴拉,端着碗站起来指河边洗碗的人:娘。
嗯,给娘。
巴虎拉着两个娃往河边去,水浅,晌午又热,他给兄妹俩脱了鞋袜丢到河里,自己也脱了鞋袜下去。
蜜娘在上游把两个碗洗干净放篮子里,你带他俩多玩一会儿,消食了再抱进车里睡觉。
她趁着没孩子打扰,又去和了一盆面,晚上蒸两锅羊肉大葱包子,明早起来只需要热一热就能吃了。
迁徙转场的路上,馒头包子和酥油茶是省事又省时的好搭档。
孩子睡了也该启程赶路了,刚走没一会儿,东南方向远远看着有一个黑点,羊群里的狗也警惕地竖起了耳朵。
越走越近,蜜娘坐在骆驼背上看清那是一行人,为首还举了一面旗,旗上有字:康。
巴□□马截停了领头羊和领头牛,人和狗好奇地盯着越走越近的人,不,是军队,手里拿的有刀枪,马背上的人穿的有盔甲,后面的马车上装的木箱看着就很贵气,箱子上还缠了红封,上面绣了个端端正正的寿字。
巴虎跟蜜娘对视一眼,他先下马接蜜娘下来,去勒勒车里摇醒两个孩子,孩子没睡好就闹觉,张着嘴小声哭。
丫头别睡了,快来长长见识。
蜜娘抱着其其格站在车辕上,指着远处一行长长的队伍,快看,威不威风?一家四口隔着浩荡的牛羊群看着对面的人,对面的人也不时瞅过来,眼睛扫过数不清的牛羊,末了有个骑兵打马跑来。
东家,有官爷来了。
男仆大声喊,驱马靠近勒勒车,不敢迎上一看就能要他们命的官老爷。
大兄弟,我们是从大康来的,给可敦贺千秋送寿礼,进了漠北最先碰见你们,大将军让我先来遣个喜气。
骑兵见有十来只狗虎视眈眈的,他也没敢靠近,说了另一个目的:想买几十只羊。
巴虎把吉雅放在车辕上,他下车走过去,问要多少只,他去羊群里挑选了体型最大的,原本是留着准备冬天宰了自家吃的。
不要钱,送给你们吃,就当是我们一家送给可敦的寿礼了。
巴虎帮人把八十只羊赶过去,不接递来的银票,还转身就跑。
哎!骑兵大喊一声,打马追上,这是大将军给你的,你得拿着。
巴虎不要,一个劲的强调是送给可敦的寿礼,他左拐右拐在草原上绕圈,家里的狗见了以为他是受欺负了,呲着牙狂叫着扑过来。
骑兵不得已打马回转,再回头就见男人被狗围着,笑着朝他挥手。
怎么回事?车队中间有一架四马拉着的马车,车里坐着的人出声,透过推开的车窗往外看。
马车外的人立即禀报:是大将军派人跟这里的牧民买了八十只羊,想着晚上给将士添个菜,但那牧民不收钱,说是给可敦贺寿了。
皇姑母倒是受子民爱戴。
车窗关上前,蜜娘跟巴虎都看见了车里人的侧脸,一致屏住呼吸,真贵气,可敦也是这样的吧?蜜娘喃喃自语。
巴虎还真见过可敦,他站在地上目送往西的军队,说:可敦看着很亲切,不像车里的人看着凶,倒是可汗长得很凶。
军队走远了他还忍不住回头望,以后要是可敦回大康,我一定带着你跟孩子们提前在临山迎接她,有她才有我们现在的好日子。
到晚上做饭的时候他还忍不住念叨:我听老一辈人讲过,可敦嫁到漠北之前,整个漠北都没有铁锅,那时候只有炖菜没有炒菜,什么都没有,没有砖瓦房,没有暖炕,没有私塾,没有砖茶,没有澡豆,没有油皂,也没有来往的商队。
火炉子里的火光映在男人脸上,他眼里的光熠熠生辉。
也没有我。
蜜娘补充。
对,也没有你,那我只能打老光棍了。
巴虎笑,心里想的则是如果没有可敦嫁过来,他也活不到遇到蜜娘的那天,可能在十四岁的那年冬天就冻死饿死了。
日头升起的时间越来越晚,天黑的越来越早,孩子一日比一日跑得快,秋日刚走了大半,巴虎在秋牧场收到官府的人传来的信——今年要提前返回冬牧场,因为今年的朝贡由大康的军队捎回去,王都的军队不过来了。
没了军队的护送,回程的速度又拖沓又慢,必须要提前走,免得迎上了风雪天。
蜜娘站在山包上看那还搭在一起的牛羊,天气还暖,一些牛羊发情期还没过,这时候赶路,那牛羊聚在一起岂不是要引起乱子?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第一百一十八章得到官府的通知后, 散落在各处的牧民连夜收拾了东西,天色未明就赶着羊群搬离了秋色融融的牧场,到了晌午就看到各处有人过来, 越往西走,自觉汇成一条纵线。
到了晚上, 蜜娘做饭时听着沸腾的说笑声, 她发觉她好似把情况想严重了,当地的牧民看着不像有苦恼的意思。
可能是在今年之前,在她没来漠北之前,临山的人已经遇到过此类的情况。
吃饭的时候她问巴虎, 他有些疑惑地说:没军队有官府啊,官府的人会操心的,就像这次提前回冬牧场,也是官府得到了消息安排的。
他们会安排好的,我们只管听官府的安排就好了。
他很相信官府, 就像是相信给他们带来好日子的可敦,这点是蜜娘以及后来的中原人所不及的。
有了春天迁徙路上遇狼的教训,今夜人多巴虎也没放松警惕, 今年才出生的小狗和大斑小斑都被关在勒勒车里, 他带着两个男仆没睡觉,整夜在牛羊群里巡视,手里的弓箭就没放下过。
东家, 你有没有发觉今年的狼比往年的多了?在秋牧场的一个多月里, 他们打了十三头狼,多亏了家里的狗多, 不然只凭守夜的两个人, 还真没那个胆子撵上去。
可能是有狼群搬到这边来了。
巴虎扫了眼身后, 透过火堆上跳跃的火苗,大黄的黄毛隐约可见,它守在蜜娘和孩子睡的毡包外面,有它在他能多安心几分。
也就这时候他好似才摸到一点大黄不拿正眼看他的原因,就像一个家不能有两个主事的人,儿子大了还能跟主事的爹因为决断的事吵架。
他保护毡包里的娘三个,大黄也是,他拿大黄当狗,大黄拿他当对手,难怪它对他瞧不上。
对大黄来说可不就是他抢了蜜娘,没成亲前,蜜娘跟大黄同吃同住,打水放羊都是一人一狗同行。
东家,你笑什么?大半夜的还挺吓人的。
你觉得我家大黄怎么样?好狗,忠心还机灵,能守家能放羊,还会看孩子。
它可能是把它当人了。
巴虎又笑,他现在怀疑大黄会学人干活。
大半夜说什么鬼话?狗就是狗,什么人不人的,他只觉得巴虎家的狗比人吃的还好。
一夜过去继续赶路,巴虎也没能补觉,又熬了一个白天才到临山,卸了东西就趴在孩子坐的毛毡上起不来了。
瞅了眼坐在一旁看孩子的大黄,他翻了个身,手摸上它的狗腿,仗着大黄不会咬他,任它怎么挣都不松手。
大黄啊大黄,你比我过的还舒坦,我都两天一夜没阖眼了。
我已经把水烧开了,你来洗个澡,洗了澡就吃饭,吃了饭你就去睡觉。
蜜娘在灶房里说话,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动静,心想莫不是睡着了?走出去一看就见巴虎摊手摊脚躺在毛毡上望天。
蜜娘走过去蹲下,刚想问他是不是不舒服,腰上一紧,整个人扑了下去,手忙脚乱的支着才没砸他身上。
还有脸笑!我就该扑下去给你砸出鼻血。
她一腿跪在他双/腿/间,她随意一扫,说他太乱来了,差一点废了你。
男人朗声大笑,震得散养的鸡扑棱了翅膀叫了几声,我知道你舍不得。
他双手箍住蜜娘的腰给按在他身上,陪我躺一会儿,我想歇歇。
锅里还烧着火,想歇抱你儿子闺女去。
哪有身上压个人歇的。
巴虎斜看了一眼,嫌弃地撇嘴,脏死了,晚上干脆让大黄带兄妹俩睡狗窝算了,天天往里钻。
咳咳咳!我来的不是时候了。
希吉尔笑着说,见蜜娘胀红了脸进了灶房他才往院子里走,看到坐在狗窝里的孩子,也是牙疼地抽了口气。
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巴虎坐起身。
给你送银子。
希吉尔把一个木盒子递给他,账本也在,今年各种皮毛的价钱和张数我都记下了,你得空了对一下。
巴虎应了声好,不留你吃饭了。
急着赶人。
不用他赶希吉尔也要走,今晚是他守夜,这就准备过去了。
出了门他还在想这两口子实在纯情,孩子都生了还会为撞见抱一起脸红,真该夜里出去走走,看看草原的夜晚有多少鸳鸯叫。
巴虎没在家里洗澡,他躺着等饭好,吃了饭天色也黑了,我去河里洗。
夜里凉,我烧的有热水。
蜜娘看他毫不犹豫地拎着衣裳出去了,就是不听劝,你就跟我犟吧,生病了我非给你抓一碗黄连熬药。
娘。
吉雅喊。
蜜娘应了一声,捡了碗筷先泡锅里,给两个娃扒了衣裳丢浴桶里,先由着兄妹俩在桶里玩水,她把碗筷洗了才撸了袖子去洗孩子。
孩子洗好了巴虎也回来了,蜜娘拿了包被把光溜溜的孩子包着送到床上,夜里冷,孩子光着就不会溜出被窝折腾。
你带孩子先睡,我去洗个澡。
蜜娘走得太急,没注意到男人幽深的眼神和炽热的喘息。
闭眼睡觉。
巴虎给两个孩子盖好被子,手搭在被子上按着,只要不让他俩翻动,一会儿的功夫就睡着了。
孩子睡着了他又趿着鞋子出门,听着隔壁的水声他站外面吹风,瞥到去外面喝水的大黄也没搭理。
等着水声停了,人从浴桶里踏出来、穿衣、穿鞋、来开门。
啊!蜜娘被攥住手,吓得心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你疯了?吓死我了。
认出来人她气得咬他一口。
你真是疯了,你昨晚都没睡……蜜娘咬住嘴唇,又松开照着男人的脖子咬一口,火急火燎的搞得像偷人,手上的茧子又厚,磨得她生疼。
出去之前还累的吃饭都没胃口,去河里洗个澡像是受刺激了,蜜娘被按在浴桶上,透过不甚清晰的水面看背后的人。
疾风骤雨来的猛,结束的也快,她再次坐进浴桶水还是热的,巴虎站在浴桶外面洗,洗澡水我明天倒,洗洗赶紧进屋睡觉。
声音疲惫但也透着痛快。
蜜娘等躺在被窝里才缓过劲,想问问他受了什么刺激,抬眼就见他睡熟了,眉目舒展,呼吸沉重。
烦死了,他爽快了,把她吊得不上不下的。
…蜜娘听到外面狗玩闹的声音,坐起身发现巴虎还在睡,两个孩子也还在睡。
她跨过外面躺着的人下床穿衣,出门去做饭。
院子里一簇簇带血的兔毛,再看几只狗的肚子,还有袒着肚皮睡在狗窝里的大斑小斑,这是狗子跟着山狸子去打猎捉兔子了?蜜娘拍了拍迎上来的狗,生火煮饭,中途进屋去看孩子,其其格和吉雅醒了拱到巴虎的被窝里去了,就这样了还没醒。
可见是累惨了,想想又活该,力不逮还瘾大。
她拾掇了两个孩子,娘三个吃了饭巴虎还在睡,蜜娘也没喊醒他,留了个纸条带走了两个孩子,赶了两架勒勒车去收蜂箱。
驾车的马是大枣和大黑子,她只用赶一辆车另一辆就跟着走,其其格和吉雅坐一辆,另一辆用来装蜂箱。
……巴虎醒来已经快晌午了,外面安静的像是没人,喊了两声倒是大斑小斑带着两只狗崽撞门进来了。
快出去快出去。
他穿好中衣,拎了袍子去外面穿,去灶房转了一圈,冷锅冷灶的。
还是发现家里的勒勒车少了两辆才进屋看到桌上的纸条。
等他骑骆驼找过去的时候,蜜娘已经带着孩子往回走了,娘三个头上还戴了串花环。
掌柜的,今年收成好啊?巴虎敷衍的应了孩子叫爹声,听到后一辆车厢里嗡嗡蜂鸣,问:可有蛰到?笑话,掌柜我养蜂没有十年也有八年了,哪会被蜜蜂蛰。
蜜娘往边上挪挪,给巴虎腾了个位置,什么时候醒的?快晌午了。
说着还打了个哈欠,可算睡饱了。
她斜了他一眼,唾道:你活该。
又问:你昨夜发什么疯?巴虎扫了两眼车内,压低了声音嘟囔:洗澡碰到野鸳鸯了,激的冷水都压不住腹中的火。
这、这……夜里风都是凉的,也不怕吃风冻病了。
蜜娘惊讶的四处望,回过神才想起来是大白天,她想说什么,但想到她跟巴虎也胡三胡四过,自发地给找借口:可能是家里不太方便。
巴虎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也不做声,还是其其格拍了他一巴掌,才想起背后的大闺女大儿子。
一家人到家刚好遇到衙役来查看人数,说人都回来了,这两日就走。
这么急的?巴虎还想着带蜜娘去戌水看大夫。
蜜娘庆幸她今天去把蜂箱都收回来了,不然过个冬,攒的十六箱蜜蜂都冻死了。
赶早不敢晚,到了秋末,这天一天一个样子,变的快,大人是怕路上吃风雪。
雪天分不清方向多可怕,两三千人,好几万头牲畜要冻死在荒天野地里。
接到消息后巴虎就带人去找马群和骆驼群,还好今年的盐块儿埋的近,只耗了一天就给赶回来了。
临动身的前一晚,蜜娘做晚饭的时候发了两盆子的面等早上起来蒸馒头,巴虎让人宰了只羊,炖了一锅新鲜的羊杂汤,煎了羊肋肉,煎出来的羊油烙了饼子,主仆五人带两个小的早早吃了饭回屋睡觉,第二日天不亮就起来收拾家当。
最后一锅馒头起锅,滚滚的车轱辘声和沉闷的踢踏声向西而去,人走了,临山上空的天色也跟着阴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第一百一十九章出发的第六天, 一大早从毡包出来就发现天色阴沉沉的,一夜之间,风也凌厉许多, 卷着杂草细土铺天盖地扑过来,打得人睁不开眼, 但还要顶着风骑在马上围着牛羊跑。
到了晌午, 天色昏沉得仿佛到了黄昏,队伍拖得长长的,官府不发话,谁都不敢停下歇息。
蜜娘带着孩子坐在勒勒车里, 车门车窗都不敢开,车里光线昏暗,两个孩子害怕,格外黏人,这让她腾不开身出去照应, 只能提着心轻声跟其其格和吉雅说话。
乍然一声惊雷,吓得两个孩子慌忙往她身上扑,嘴里高一声低一声喊娘。
娘在呢, 不怕, 是要下雨了,你们不是见过下雨天?想一想,下雨了草地里要长好多好多小蘑菇, 等雨停了娘带你们去采蘑菇, 让爹杀只鸡,蘑菇炖鸡, 鸡腿给你们吃好不好?连着几声惊雷, 乌沉沉的云里飘起了雨, 蜜娘感觉车停了,雨声风声里夹着着人声、哨子声、牛羊叫声,散乱的蹄声……她试图推开车窗,刚开了条缝就被沁凉的雨水给扑了回去,隐约看见迎着风雨在羊群里奋力绕弯跑的狗。
羊群被突来的惊雷打散,丢了魂似的往四周跑,巴虎在羊群散开的一瞬间先打马冲在羊群里找到了领头羊,把领头羊安抚下来,散乱的羊群开始在狗追撵下慢慢回拢。
万没想到前方宝音家的牛羊起了乱子,牛羊马踩在一起,惨叫四起,有牛羊冲进了巴虎家打头的马群牛群里,好不容易稳住的羊群又散了。
暴雨大概下了半个时辰,也可能没这么久,只是蜜娘坐在昏暗的勒勒车里听着外面久久不绝的牛羊叫声,觉得时间太难熬了。
雨停了乌云散了,天色比早上那会儿还亮,风没停,风里饱含了水汽,蜜娘没让孩子出勒勒车,只打开了车窗让兄妹俩站起来能看到外面。
娘去给爹帮忙,你俩自己坐车里玩啊。
蜜娘下了车,把车门从外面堵着。
巴虎浑身湿淋淋的站在羊群里拽着领头羊,领头羊叫是能唤回走散的羊群的,希吉尔带着两个男仆在牛马骆驼群里忙活,十来只狗甩着滴水的毛往远处跑,把傻愣在山包上只会咩咩叫的羊往回赶。
刚淋了雨的土被牛羊踩的黏脚,蜜娘带着一脚的泥把瘫卧在草地里的羊给拖到空地上,多是被牛马踩的,也有撞在一起摔断腿的。
羊惨叫声不断,蜜娘发现了两只屁股后面不住流血的母羊,这是母羊流产了。
她没办法,巴虎也没办法,他只能趁着羊群安静下来后,拿了刀把起不来身的羊都给宰了。
迁徙的路上伤羊病羊活不下来,早晚都要死,还不如来个痛快。
一个衙役骑马从前面跑过来,边跑边通知:今天不走了,各家各户清点自家的牲畜,晚上在这里休息,今晚若是不下雨,明早再动身。
衙役走了,宝音娘带着宝音来了,是道歉的,如果不是她家牛羊动乱,也不会惊扰了巴虎家的牲畜群。
这种事怎么说呢,遇到这种情况也避免不了,毕竟人也不是故意的,谁也不想有这事,巴虎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八只羊,叹了口气,算了,早晚都要宰了吃的,让宝音留我家帮忙看着其其格和吉雅,蜜娘要处理这些羊肉。
你们受伤的羊我们赔给你们。
巴虎摆了摆手,你家这次受伤的羊也不少,再加八只,你们打算怎么办?吃又吃不完,卖?估计家家户户都有受伤的,也没人买,只能给放烂放臭了,那不是糟践东西?我家好歹还有十来只狗,趁着个机会,我也好好犒劳犒劳它们。
对两家来说,八只羊可有可无,宝音家赔的起,巴虎家也不缺,就是要了这份赔偿,这两天巴虎也还是要宰羊犒劳到现在还在找羊的狗。
索性全个情分,以后也更好来往。
宝音她爹要是空了,你让他来我家牲畜群里找你家跑来的牛羊,他要是找漏了那可就便宜我了。
巴虎玩笑道。
那估计要等到明天了,他跟我公爹都骑马出去了,我家跑散的羊多。
宝音娘叹气,她把宝音留下也要回去了,她家踩伤的羊有二十多只,还有头牛摔断了腿。
蜜娘想把宝音送到车里陪其其格和吉雅,但门一开,两个小的就急着要下车,不让下就哭,还整个人缠在她身上不让走。
外面有风,要冻生病的。
蜜娘想好好讲道理,奈何这两个小崽子像是耳朵塞驴毛了。
说到冻生病,她立马回头喊:巴虎,先别忙了,你先把湿衣裳换了,别再冻病了。
我把羊肉砍了再换,免得换了又迸一身的血。
他拎着砍刀砍得梆梆作响。
蜜娘不顾两个孩子的耍赖声,把人从身上扒下来又塞进勒勒车里,之前还是假哭,这下可就是真哭了。
宝音你也坐进去,天快黑了,外面冷。
她给宝音脱了鞋子也抱进车里,在嚎啕大哭声里无情地把门关上了。
要不我搭个毡包让孩子坐毡包里玩?巴虎听到孩子的哭声心疼又头疼,勒勒车太小了,孩子一整天憋在里面也难受。
晚上是睡勒勒车里还是睡毡包里?你带孩子睡勒勒车。
也就马车下面的地儿是干的,扎毡包就是铺层牛皮再垫两层毛毡,晚上睡觉也没睡勒勒车里暖和。
那不就得了,费了好大劲扎了毡包只为了让他俩开心?别太惯着了,孩子哭就让他哭,免得动不动拿哭来威胁人。
只要孩子不是饿哭的疼哭的,蜜娘能狠下心听他们哭,哭一次知道不管用,下一次就知道掂量着哭不哭了。
她把火炉子搬下来,去河里提了水,从最后一辆勒勒车里铲了半筐牛粪,雨下的太突然,巴虎和希吉尔他们没来得及穿雨披,都淋湿了头发,衣裳能换身干的,头发要再用热水洗一遍。
烧水的时候蜜娘把巴虎掏出来的羊肠子都给装篮子里,提到河边站在石头上淘洗羊粪,羊粪顺着河水飘走,她再提回去倒在盆里撒了半瓢灰面和粗盐搓洗。
巴虎,水开了,你去换衣裳,换了衣裳出来洗个热水头。
蜜娘再次催。
我待会儿还要去找清点羊。
那不急,早一会儿晚一会儿都行。
你别磨蹭,你洗了喊希吉尔他们也回来洗洗。
蜜娘掏了两坨生姜切成片,又择了防风寒的草药,加了水一道灌进铜壶里,开水锅抬下来,铜壶提上去。
等巴虎砍了羊,换了衣裳出来,药汤也煮开了,先喝碗姜汤,趁热喝,要逼出汗才行。
你可喝了?男人接过来,只是闻着味就忍不住别开脸。
我没淋雨,我不用喝。
蜜娘煮药汤煮的起劲,但让她喝她也不乐意 。
巴虎捏着鼻子强灌了半碗,放下碗干呕了一声,辣嗓子不说还有恶心的苦味儿,你下次只煮姜汤算了,别加那些鬼东西。
大夫说的那几味药草治风寒,有效就行。
蜜娘端起剩下的半碗递他嘴边,气色好多了,剩下的都给喝完。
她当她熬的是仙丹啊?巴虎又扭头呕了一声,被迫灌了剩下的半碗,不喝了不喝了,我去洗头。
辣味上头,还真给他逼冒汗了。
他洗头,蜜娘又提了桶水倒进锅里继续烧,等着希吉尔他们回来。
羊肠洗干净,她端了两个木盆坐过去,羊肉洗净剁成小指头大小的肉块儿,撒盐倒酒给腌上。
我走了啊。
巴虎散着头发,吹了个口哨唤来大黑马。
头发擦干了?雨披拿了?擦了,也拿了。
人已经骑马跑远,声音还撂在原地。
羊肋排和羊腿羊头已经被巴虎都给卸下来放在桶里,蜜娘把羊头给撒上盐和花椒,里里外外给搓进味儿,估摸着时间又去灌羊肠。
等希吉尔他们回来洗了头喝了药汤,蜜娘先让他们剁四条羊腿,羊头也给劈开,一起下锅炖,不加盐只加姜,这是炖了喂狗的。
羊腿半熟,天色也昏了,原先在找羊的十来只狗也都回来了,淋湿的毛发也已半干。
羊肉羊汤倒进食槽里,十二只狗一溜排开,最边上挤着两只山狸子,吞咽声、舔水声、咀嚼声、嚼骨头声……慢些吃,没吃饱还有生肉。
蜜娘怀疑有的狗没嚼就把肉咽下肚了。
巴虎和希吉尔他们还没回来,蜜娘洗了锅再炖羊肋排,八只羊的羊肋排,今天可真是敞开了肚子吃。
还有前一锅煮的羊头,她把煮成型的羊脑挖出来放锅里继续煮,一根肉肠还没灌完,锅里的羊汤沸腾了,蜜娘拿了碗把羊脑舀起来。
三个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在车里睡着了,蜜娘开了车门没一个醒的,她想了想又把车门关上,继续去剁肉腌肉灌肉肠。
今晚没有星星和月亮,天色暗了看不清了巴虎和希吉尔他们就骑马回来了,看这天色,夜里搞不好又要下雨。
怎么搞的,往年秋天也不见下这么大的雨,还炸雷。
去年跟前年的路上有军队护送,一路到冬牧场也没见下过雨。
谁都说不清楚,巴虎只说今年祭敖包要多献两只羊。
一提祭敖包,蜜娘就想起了去年的事,她不好说话,也不知道是不是去年有人偷祭肉惹得长生天不快。
联想到这方面的人不少,钟齐站在议事队伍的下首受了不少白眼,他心里恨恨。
等出了扈大人家,他先去巡视了一番,再三警告北迁来的这些人不要搞幺蛾子,谁敢趁机生乱,或是手脚不干净想趁这时候偷鸡摸狗的,他得到信一定给送进大牢。
阿齐,这个时候你不能急。
去年的事大家都还记得,今天这事是漠北当地人损失最为惨重,他们比你还恨,你这时候的行为都在他们眼皮子下面,你要想的是怎么能让他们对你刮目相看。
木香挺着高高鼓起的肚子,说:我能照顾好我自己,晚上你不用守着我,去守着那些人去。
我听说还有人家的羊没找回来,你要是能说动我们中原人去帮漠北人找羊,以后临山的人都会知道你的名字,也会接受你,不会再小瞧你。
钟齐会意,激动道:我这就过去,多亏了你提点我,我都气晕了头。
木香笑,我也只能泛泛说几句,最困难的是劝人出去帮忙找羊,这都要看你的了。
…所有的羊肠灌完已经是半夜,蜜娘站起身活动活动酸疼的胳膊和手指,又往火炉子里加了两铲牛粪,火苗飙起时能看到河边喝水的羊。
巴虎他们都不在,蜜娘收拾了羊肉肠挂进勒勒车里,还有六个羊头,两桶羊杂,三筐羊腿,两筐零零碎碎的肋骨和其他骨头。
蜜娘想着今晚其其格和吉雅挺喜欢吃羊脑,明早她早起再炖两个羊头,羊肝也煮给孩子吃,羊肚用来做肚包肉,其他的羊杂明早都煮了喂狗。
她刚洗漱完进勒勒车,车顶就响起雨落下的声音,蜜娘叹口气抱住滚到她怀里的孩子,正琢磨着晚上会不会有狼来,就听到外面起了喧闹声,她还以为是狼来了,等了一会儿见动静又小了,她也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才从巴虎嘴里知道原由,昨夜是钟齐带了北迁来的男人来帮大家守夜。
昨夜有他们来还真帮了不小的忙,有那跑丢的羊也找了几只回来。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第一百二十章半夜的毛毛细雨浸润了枯草地, 牛车碾过路面打滑,再加上昨天惊雷下死伤的牲畜,官府发话说原地休息一天, 次日再赶路。
熬了一夜的人都躺进勒勒车睡觉,蜜娘给其其格和吉雅穿了厚衣裳戴了帽子, 领着两个小叽喳嘴去炖肉。
天冷了肉不怕坏, 但羊头要早些吃完,肋骨和羊腿能撒盐腌着,羊头里面进不了盐,搁久了就生味儿。
宝音娘提了一篮子牛肉过来就见蜜娘被两个孩子绕着转圈, 她喊了一声,蜜娘,我来给你送点牛肉。
嫂子来了。
蜜娘起身,家里忙活的如何了?宝音娘摇头,搞不清, 家里的羊有跑散的,也有跑到别人家的羊群里的,只知道清点后还少了五十三只羊, 不知道是跑丢了还是怎么着。
她把提篮放盆子里, 昨晚听宝音说其其格和吉雅喜欢吃羊脑,她挑了几根大骨头过来,牛骨里的牛髓油香, 炖好砍开能拿勺子舀着吃。
你让大哥有空了去我家羊群里找找, 不是一个种群的也排外,应该也好找。
摔断腿的牛今早宰了, 他赶车卖肉去了, 等下午他过来。
宝音娘家里也有一摊的事, 她让蜜娘把牛肉腾下去,她提篮子回去。
羊头炖半天,牛骨又炖半天,牛腱子肉她给切成坨用牛骨汤加大料做成卤肉,卤肉泡的久,在汤里泡的时间越长味儿越足。
五个人十二只狗,外加两只山狸子,一天三顿全吃肉,米饭面条馒头动都没动,等到临出发的时候只剩十只羊腿了和晾在勒勒车里的羊肉肠了。
这下路上可不馋肉了吧?蜜娘问,吃肉吃的打嗝都是羊肉味的,她嘴唇上还起了个大燎泡。
还是馋,一天不吃肉巴虎做梦都是吃肉,有十只羊腿,再有一筐肉肠,我们回去的路上不用宰羊了。
话落巴虎又说:等到家了多宰些羊灌肉肠,肉肠好吃又能放,转场的路上吃着方便。
蜜娘点头,听你的。
她干嚼馒头吃得进去,巴虎跟两个娃没肉那就不算是吃饭。
接下来的一路风平浪静,路上还遇到了几波其他方向过来的人,人越多,晚上越是安全。
到了拐道的地方,同去年一样,蜜娘带着孩子随官府的人一道先回去,巴虎带了牛马去拉牧草。
九月中的时候这里可有下雨?见到人了巴虎就问,他去草垛子里掏了一把干草,见成色还好就放心了。
但他放心早了,牧仁大叔领他去了另一垛,这儿也下雨了,雨势还不小,晒干的牧草淋湿了一半。
天晴后我们把草掀了,但还是有不少发霉沤烂了。
东家,今年的干草还不如去年的多,如果今年冬天长,恐怕草不够牲畜吃。
这没事,我去都城多买些包谷回来备着。
巴虎心想要早点去买包谷,晚了估计要涨价,不过现在还没入冬,我给你留一半的人继续在这儿割草,下雪前我再赶牛马骆驼来拉草。
他在草垛间绕了个圈,咦了一声,艾吉玛呢?他没跟你们一道回来?是一道回来的,那小子挺能干的,不怕吃苦。
老头四处看了一圈,早上我还看见他了,人跑哪儿去了?不用找了,我看到了。
巴虎看到希吉尔了,他挡住的人应该就是艾吉玛,这个姐夫当的还挺称职的。
知道人好好的巴虎也就放心了,在艾吉玛过来问好的时候也就点了下头,等草料都上上了,他就骑马往回赶。
其其格和吉雅对住了一个冬的砖瓦房没印象,突然见到跟毡包不同的房子,还没进门就惊呆了,门一开就震惊地哇哇叫,带着狗子挨个屋探一遍,从屋里到屋外,从门前到屋后,从人住的到羊住的。
跑累了往门槛上一坐,红扑扑的小脸上满是兴奋。
来,洗澡了。
蜜娘搬了浴桶进来,倒了半桶的热水把兄妹俩丢进去,路上走了一个月就没洗过澡,身上的灰一搓就是一条。
不止是孩子,她也是,把两个娃哄睡了她洗头洗澡洗的估计有一个时辰。
娘三个先躺在暖烘烘的炕上睡了一觉,等巴虎回来她起来烧火做饭。
冬天鸡不生蛋,蜜娘杀了只最肥的母鸡拔毛炖鸡汤,后锅里添了满满一锅水,吃了饭了轮到巴虎洗澡。
她洗了锅碗要出去,被浴桶里的人拽住手腕,别走,坐这儿陪我说说话。
站着的人垂眸看了下水下探头的长虫,又抬眼瞅向男人,提醒道:你的孩子还没睡。
男人拖长调子哦了一声,故意装傻:我就是想跟你聊聊,跟孩子睡着醒着有何关系?孩子醒着我就陪孩子,不想陪你说说话。
蜜娘顺着他的话说,只是挣开他的手之前又斜了眼水下。
蜜娘躺在炕上还能听到隔壁的水声,陪孩子说话也是有一声没一声,赶路一个月,两人一直是一个晚上带孩子睡,一个白天补觉,别说同房了,就是在睡意惺忪打照面时也只是喊人吃饭。
她翻了个身,勉强打起精神哼小曲哄孩子睡觉。
但其其格和吉雅下午睡多了,又太长时间没跟亲爹一起睡觉了,在巴虎推门进来后,原本眯起的眼睛立马睁圆。
爹爹!其其格坐起来奶声奶气地喊,吉雅没作声,但张开小胳膊要抱。
巴虎先应了声,又皱眉:还没睡啊?孩子想陪你说说话。
蜜娘窃笑,往炕里面挪,把位置腾给他们爷三个。
搁在平日里巴虎是很稀罕两个小家伙,今晚他有些嫌弃,吹灭了油烛敷衍道:天黑了,我们睡觉好不好?不睡。
吉雅滚到他爹怀里,揪住他的耳朵,含含糊糊说着只有他明白的话。
院子里有狗叫,其其格坐他爹肚子上大声喊:大黄。
天黑了不能大声说话。
巴虎给她按到被窝里,一岁多的大丫头了,再坐他肚子上压的他喘不过气。
大黄听到小主人喊它,跑到门口过来扒门,还嗷了一声提醒它来了。
大黄。
嗷。
大黄。
嗷——大黄!大晚上闹什么?巴虎唬了一句,唬走了狗却唬不住两个孩子,他长叹一口气,索性不搭理了。
偏头看了眼侧身靠墙躺着的人,伸脚戳了戳,蜜娘?你睡了?没。
她只是不想哄孩子。
嗯,别睡。
蜜娘翻过身,透过窗户上映的月光看向外侧起伏的轮廓,故意问:为什么不能睡?嗯,想找你说说话。
话里带了笑。
感觉又过了好久,两个孩子可算安静了,巴虎小心翼翼给挪到炕尾,蹲在蜜娘脚边攥住她的脚腕,睡了?蜜娘咬住唇没说话,感觉麻酥酥的摩挲一路向上,她忍不住抽了一下。
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她唾他。
男人没作声,应该说他的嘴忙的不得闲说话。
你累不累?车头临入巷时蜜娘问,她凑他耳边细语,你要是累,那就我来。
我累。
巴虎不假思索。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第一百二十一章天色刚明, 希吉尔带着艾吉玛向东而来,到了门口看到大门还从里面杠着,他贴在门上听了会儿, 屋里安静的连个走路的都没有。
你先跟我到羊圈去。
希吉尔转身对他小舅子说。
艾吉玛被拉走了还回头看,不放心地问:东家是不是病了?他一向起的早, 现在太阳都出来了, 他家的门还杠着。
希吉尔坏笑,今早要不是艾吉玛去敲门,他也睡过头了,你还小, 你不懂。
天不冷,牛羊晚上都不进圈,羊圈里也是干净的,不需要铲屎但要点牛粪熏虫,先过来的人已经忙活起来了, 看到希吉尔身后的小孩,挑眉笑问:门还没开?希吉尔瞥了一眼没接腔,推艾吉玛出去, 你别进来, 躲远点,你待会儿还要陪两个小东家玩,身上别染上味儿了。
艾吉玛靠在墙根晒太阳, 屋里的门一吱呀他就听到声了, 拍掉身上的灰就往门口跑,刚好跟冲出来的狗子撞在一起, 他还没站稳, 狗爬起来绕过他就跑。
巴虎在院子里铲狗屎, 看到艾吉玛进来,问:昨晚是在你二姐家睡?嗯,我二姐夫接我过去的。
东家,冬天我是搬过来还是自己回去住?你想住哪就住哪,想搬过来就住后院那间带炕的屋。
巴虎铲了狗屎走出去丢在门外,铲了两锹土给盖住。
早上起晚了,狗被关在家里了,憋不住只能拉在院子里。
那我搬过来,以后每天早上我起来给狗开门。
艾吉玛看巴虎没意见,脸上露了笑,看了眼紧紧关着的卧房门,吉雅和其其格还在睡?话落就听到了小孩稚嫩的笑声,清脆的宛如还未出巢的幼鸟。
兄妹俩早就醒了,一直在炕上、在爹娘怀里躲猫猫,蜜娘跟巴虎不想动不想起床,就由着他俩在被窝里钻来钻去。
木门咯吱一响,一个小孩跨骑在门槛上,屋里的那个站在门槛里帮忙抱腿。
艾吉玛来了?长高了不少。
也黑了不少,好在眼里又有光了,不再是之前灰扑扑没精打采的样子。
蜜娘低头见兄妹俩玩门槛玩的起劲,她也没去搭手帮忙,绕过两个孩子去灶房舀水洗脸。
她前脚进去,后脚就有人跟了进去,就着盆里的洗脸水挤在一起洗,水盆里的手挤挤挨挨碰在一起。
蜜娘抬眼横他,眼中水波生,别讨烦,我饿了。
煮肉肠,打酥油茶?男人没挪步,看了眼外面,悄声问:是不是没睡好?睡好了,但没睡饱。
昨晚闹到后半夜,从卧房转战到清冷的隔壁,之前在临山吊着的那口气可算从心口挤出来了。
蜜娘把菜刀递给他,割肉肠去,再拿四个鸡蛋来。
两个孩子要吃蛋羹。
巴虎纳罕地盯了她几眼,他还以为今天要挨骂,见她眉梢含喜,又跟着上杆子爬,晌午让艾吉玛带其其格和吉雅出去玩,别让他们睡了,晚上也能早点睡。
蜜娘没看他,也没应声,坐在灶头烧火。
那就这么说定了。
巴虎琢磨出意思,出门的脚步都欢快几分。
早饭简单,奈何吃饭的人心情好,两碗蛋羹几根肠,酥油茶也给喝出了酒酿的感觉。
今年我不进山,我们歇两天就去都城,早点把口粮和包谷都买回来,也带其其格和吉雅去都城见见热闹。
蜜娘这又想起昨天两个孩子见到砖瓦房那副震惊的小傻样,她讲给巴虎听,你今年要多带钱,两个小的见到好的了,恐怕要闹着把摊子买回来。
每个月商队过来蜜娘也会带着孩子去买东西,但商队运来的东西少有小孩玩的。
两个孩子加起来快三岁了,家里的玩具还真没几个,所幸玩伴多,猫猫狗狗惯着他俩揪耳朵摸爪子扯尾巴,玩闹从不伸爪子。
说起摊子,蜜娘眼睛发亮,我要不去都城支个摊子卖蜂蜜?我这两天把蜂巢割下来沥蜜,你去买东西的时候我带着艾吉玛和孩子卖蜂蜜。
艾吉玛一听,双眼冒光地盯着巴虎,去都城摆摊卖蜂蜜哎,听着就好玩又新鲜,东家你放心,我一定看好其其格和吉雅。
买口粮也不急,我陪你们一起。
巴虎也觉得有意思,还问蜜娘要不要走街串巷卖,要准备多少罐子,石罐不够他这两天可以多刨些木头罐子。
蜜娘只是突发奇想,没有具体的思路,见巴虎跟艾吉玛这么有兴致,她就捡了在老家背着蜜蜂在十里八乡叫卖的事说给他们听。
灶房里说笑声不断,门外的狗见到生面孔呲牙汪汪叫,巴虎连忙出门去看,见是钟齐,皱了下眉喝住狗。
你家这一群狗挺吓人的,我一晚上没睡,猛地听到狗叫差点没给我吓死。
钟齐往门口走,心里还一蹦一蹦的,脸色也不好看,蜜娘可在家?我是来报喜的,今早天明的时候木香生了。
他从篮子里掏了最后六个红鸡蛋递过去,我老家的习俗,生孩子送亲友喜蛋。
进来坐坐,我去喊蜜娘。
巴虎不知道怎么应对中原的习俗。
不用喊了,我就是来说一声,还要回去照顾木香。
等等,我不知道你们中原的习俗,收了喜蛋要不要回个什么礼?巴虎朝屋里喊了一声,蜜娘,木香生了,你出来看看。
蜜娘出来看清巴虎手里喜蛋的个数和喜蛋上的黑墨点,扯抹笑说:恭喜啊,得了个胖小子,木香身体可还好?都好,母子均安。
钟齐看向巴虎,送喜蛋不用回礼,我就不进去坐了,还要回去照顾木香和孩子。
我等会儿去看木香。
蜜娘说。
等钟齐走了,巴虎举起手里的喜蛋仔细看,问她这代表的是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木香生的是个小子?报喜蛋的个数是双数且有黑点就是儿子,生女儿的报喜蛋是单数,并且只染红没黑点。
蜜娘去鸡窝里逮了两只老母鸡,家里攒的蛋只留了十个,其他的都装篮子里,去年阿斯尔送来的红糖红枣还有两包没动,她也都给装上,我过去看看,孩子你瞅着点。
好。
木香和钟齐还住在扈家侧院,侧院有小门,小门也有门房守着,她来过几次,看门的大爷对她眼熟,来给钟撰士贺喜的吧?他也刚回来。
撰士?蜜娘还是第一次听说,钟齐有官职了?她胡乱点点头,提着两只扑棱翅膀的母鸡左转右转到了木香住的地方,院子里有个面生的老妇人在拔鸡毛,她一时没敢进门,怀疑她是不是记错位置了。
赵阿奶看到蜜娘仰着头看门牌,出声问:蜜娘,怎么不进去?屋里的人听到说话声开门出来,让拔鸡毛的老妇人去接蜜娘提的母鸡,也就我们中原人讲究坐月子喝鸡汤了,看到你提母鸡来,我就想到了在老家送礼的日子。
蜜娘笑了下没作声,把篮子里的鸡蛋也递给老妇人,木香可醒着?醒着我就去看看她。
睡着了,你跟赵阿奶进屋坐坐,过不了多久她可能要醒,还有孩子,看看孩子也好。
钟齐接过赵阿奶送来的礼,眼神扫过篮子的东西,刚想问就听她说:是扈夫人让我走一趟的,这东西都是扈家送的。
钟齐脸上挂起笑,那劳阿奶代我谢过扈夫人了,劳她还挂念着我们……赵阿奶没跟他说客套话,含糊了几句说还要回去当值,既然木香睡着也别吵醒她了,过些日子再来。
她看了蜜娘一眼,你是再坐一会儿还是现在就走?我俩一道出去,也有些日子没见了。
这就走。
出了门了两人对视一眼,蜜娘不雅地翻个白眼,一大早的可呕死我了。
那巴结人的狗腿样儿让人作呕,当着她的面都不做掩饰,洗三和满月我都不想来了。
赵阿奶摇头,小人德行,我在扈家做了两年多了,也没见扈家的四个主子像他这样待客。
挺恶心人,有点权势就飘起来了,没什么见识还狗眼看人,之前婉儿说不跟木香过礼,我还劝过,现在庆幸她没听我的。
不然就跟蜜娘似的,白受膈应气。
蜜娘琢磨了一会儿,问起婉儿,她回门之后可还来过?转场之前来过一次,估计家里安顿好了会再过来。
当着蜜娘的面,赵阿奶说话也不避讳,她笑眯眯道:也不知道婉儿怀没怀上,小孩的衣裳我都做了好几套了。
那你就等着阿斯尔来报喜了。
可不是,我就盼着呢。
两人在扈家大门外分开,蜜娘走了一段路又拐道去了救济院,但扑了个空,盼娣、兰娘和莺娘都不在家,邻居说她们出去割草去了,刚走没多久。
看来钟齐没有过来报喜。
蜜娘回家后穿上割蜜的衣裳,戴上帽子和羊皮手套,钻进码蜂箱的勒勒车里开箱割蜜。
一直到晌午巴虎带孩子回来,她才喊人:巴虎,你赶头牛来,把勒勒车给拉到没人的地方。
咋了?我一开门就有蜜蜂飞出去,你把车给赶远点,免得蜜蜂逃出来了蛰人。
勒勒车一动,车厢里的蜜蜂更疯了,几乎大半都飞了出来,覆在蜜娘身上和装蜜的桶里。
蜜娘让巴虎走远点,她开了门先把蜂桶放车辕上,挤着空自己跳下车。
车门一关,飞出来的一大群蜜蜂密密麻麻的把她围住,几乎要像蚂蚁抬食那样把她抬走。
牛听到嗡嗡声不安地走动,不用人赶它自己就知道往安全的地方走,蜜娘跟牛往反方向走,走远了蜜蜂自己就不跟了,再回头又找不到蜂箱,没有蜂后指挥,群蜂慢慢就散了。
十六个都割了?巴虎问。
都割了,就这么些了。
装蜂巢的时候她压得实,五桶蜂巢最少也能沥三桶蜂蜜。
巴虎,我跟你说……蜜娘把今早去看木香的事说了,她心里还是过不了那个槛,一想到钟齐就恶心,虽然木香为人不错,但我想了想,以后还是不来往算了,我们又不巴结他过日子,不想去看人脸色。
那就不来往了,下三滥的玩意,瞧不起我们还送什么喜蛋?巴虎心想早上就不该出去,让狗把他撵走算了。
蜜娘想了想,抱着巴虎的胳膊说:他可能是想让我们给他送大礼,想着他身上有官职了,我们还不赶紧去巴结巴结他?没想到我们给他提了两只鸡半筐蛋过去。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第一百二十二章木香的孩子洗三那日, 蜜娘跟巴虎带着孩子赶了牛羊去都城,今天主要是去卖蜂蜜,没打算买口粮和包谷回来, 也就只赶了两架勒勒车。
过了茂县路上的人和车也多了,都是去都城交岁供的。
快到城门了, 巴虎推开车门让三个孩子跟他并排坐在车辕上, 指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巍峨青灰色城墙,低头告诉惊得张大了嘴的孩子,这是古川,我们的都城。
城门口有拿着刀枪守卫的侍卫, 这是两个孩子第一次近距离看穿盔甲的人,在巴虎交了入城费,勒勒车穿过城门,其其格和吉雅还想探头往后看。
待看到城里林立的高楼,热闹的叫卖声, 两个孩子立马把闪亮的盔甲抛在脑后,眼睛闪亮的冒光,嘴巴就没闲着, 不是叫爹叫娘就是哇——去年买糖葫芦的时候其其格和吉雅还只能看着流口水, 这次巴虎看到卖糖葫芦的,一口气买了四根,先拿去给蜜娘一根才轮到孩子。
一路走过去, 卖糖水的, 卖米糕的,卖炸肉的, 卖炸果子的……但凡看到的, 不用其其格和吉雅伸手指, 巴虎挨个都给买了回来。
哎呦,我今儿也跟着孩子沾光了。
蜜娘一路吃过来还忍不住阴阳怪气,陪你来了两年了,哪一年都没今年照顾的周到。
这不是孩子没见识,才让我起了炫耀的心思?这什么卖糖水米糕炸果子的,都是从中原传来的,他想着蜜娘见得多了,哪轮的到他来卖弄。
蜜娘斜了他一眼,咬着糖葫芦上的糖咔咔作响。
也怪你,当年我向你卖弄古川的城墙时,你但凡像其其格和吉雅一样惊得张大了嘴,我都要带你绕着都城里里外外转三圈。
巴虎倒打一耙。
那我现在装一装还能不能补上?晚了,过时不候。
巴虎避开扔来的签子,见其其格和吉雅的糖葫芦吃不完了,他拿到手收拾残局。
蜜娘那个假干净,孩子的屁股都洗过,孩子吃剩的东西人家碰都不碰,在家里有狗接嘴,现在没狗只能他接手。
其其格和吉雅肚子小,能吃的有限,巴虎就像个要饭的坐在一边盯着,有那不吃的他就闷不吭声拿过来几口给嚼了,甜的咸的吃了一肚子。
把牛羊交到官府,做好登记后拿了条子去领下一年的盐,蜜娘带着孩子在衙门外等着,外面排满了牛车,人来人往的。
巴虎提了一包盐放进勒勒车,打转了方向说:走,我们去摆摊。
来的路上已经瞄好了地方,但他们到的时候原本空的位置已经有人了,是家卖酸菜和干菜的。
酸菜怎么卖?哦,那我买二十斤。
摊还没摆上,蜜娘先照顾了别人的生意。
又重新选了地方,巴虎把带来的板凳和木板提了下来。
你别碰,我来提。
他跑过去把装蜜蜂的桶给提下来,苦力活都是我干,你去吆喝。
反正他张不开嘴。
他们摆摊的地方已经靠近巷子了,来往的人不多,在他们旁边是一个卖豆芽的,闲得能打瞌睡了。
卖蜂蜜喽,甜甜的蜂蜜,甜过红枣,胜过红糖。
蜜娘见人就吆喝,姐,买不买蜂蜜?不买也可以尝尝。
是巴虎让她吆喝的,但她一开口他先脸红了,顶着瞅过来的视线头皮发麻。
巴虎过来,姐要买三斤,你来打秤。
巴虎沉默的过去,这妇人看着比他娘还老,他张不开嘴喊姐,称好后含糊地混过那声让人笑成一朵花的姐,把三斤蜜递过去,接过一串铜板交给其其格,其其格再递给吉雅,吉雅再递给艾吉玛,艾吉玛给放在胸前挂的袋子里。
这都是你家孩子啊?还怪有意思的。
有人看到他们这一串的动作,指指其其格和吉雅,一胎生的?多大了?两岁了。
蜜娘卷了半筷子蜂蜜递过去,姐,尝尝,喜欢就买点,不喜欢也不要钱。
我听你说这叫蜂蜜?也是从中原运来的?我没听说过这东西。
年轻的小阿嫂接过筷子尝了尝,觉得味道不错,还有花香气,比红糖可好多了,红糖闻着有股铁锈味。
也给我称三斤。
小阿嫂数了一把铜板直接递给其其格,见她还知道两只手捧着,笑道:小丫头怪机灵的。
就是大的那个不会长,黑的跟个羊屎蛋似的,看样子是随了爹。
蜜娘没否认蜂蜜是从中原运来的,要说是她自己养蜜蜂酿的,说不定还有人探究是怎么个养法,反倒是中原来的东西好卖,她卖贵了也没人还价。
来买蜜的人一阵多一阵少,没人来的时候蜜娘跟巴虎就坐在车上数铜板,一百文串成一串,数到最后还剩一把零碎的,蜜娘又给装进袋子里,你看着摊子,我带孩子去逛逛。
啊?不行,我不会叫卖。
巴虎立马跳下车拦人,你要买啥,我去给你买回来。
不让你吆喝,有人来问你就沾点蜂蜜让她尝,要多少你自己称。
蜜娘指了指外面,我不走远,就在这儿转转。
巴虎觑了一眼,再看看孩子,那别走远了,小心有拐孩子的。
蜜娘一听有拐孩子的又不敢一个人带三个娃去逛了,算了,等卖完蜂蜜我们一起去逛。
但蜂蜜卖完也快散摊了,巴虎看她这样子又心不忍,你别走远了,就在我能看到的地方,有事你大喊一声我就跑过去了。
蜜娘低头看看,把不带孩子的话咽回肚子,其其格和吉雅难得在卖蜂蜜的时候老老实实坐着收钱,她一手牵一个,喊艾吉玛:走,待会儿你付钱。
反正她不能松开孩子的手。
蜜娘在卖蜂蜜的时候都瞅好了,有家铺子是卖烤鱼条的,是河里的细条鱼,酥脆酥脆的,闻着味就好吃。
出了铺子,墙脚有个摆摊卖种子的,她走过去问:阿叔,你这卖的是什么种子?好种子,都是商队从西域淘回来的,要不是我在商队里有点关系还真弄不到手,小阿嫂你看看,买点回去种地里。
这意思是这些种子是花是草是瓜是果都不知道?蜜娘粗略扫一眼,都不认识,老人家,你不会是捋了草原上的野花籽来卖吧?那不会,我要干这事让长生天下道雷劈死我。
老汉坐在地上动都没动,我这也是卖给有缘分人的,有缘分的人才能买走,你买不买?怎么卖?老汉捻了一撮黄色的扁扁的种子,一两银子五颗。
蜜娘拉着孩子就走,抢去吧,还一两银五颗。
哎,别急着走,我再加两颗,都是费了大功夫带回来的。
老汉喊。
我是个穷人,不是那个有缘人。
蜜娘又去下个摊位,有卖鸭蛋的她全给买了,但她提不了两筐的鸭蛋,让老婶帮她送回去。
婶,你家附近有芦苇荡子啊?捡这么多野鸭蛋。
蜜娘也不买其他的了,带着人往巷道走。
是啊,离家不远的地方就是大湖,湖面上年年都有大雁野鸭来,每年从秋牧场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提了筐进芦苇荡子里捡蛋,家里人都吃够了,我才提出来卖。
老人还以为蜜娘是住在巷子里的人,没料到她也是摆摊卖东西的,钱来不及收先被蜜娘招呼着尝尝蜂蜜,这一尝还倒给了钱。
我走了之后你开张了吗?巴虎撇开眼,没人过来问,你买这么多鸭蛋啊?嗯,回去腌咸蛋。
这是距离太远不好约,不然蜜娘还想着再买两筐回去。
她捻了根小鱼条到嘴里,又喂巴虎一根,小鱼刺小,又被烤酥了,她嚼了嚼觉得不会卡嗓子,这才捏了两根喂给孩子。
这是河里的杂鱼?巴虎捏了一撮喂嘴里,明年鱼多的时候我也去拦一网,你在家也烤一锅。
蜜娘没理他,见有人过来了继续吆喝,大哥,带孩子来尝尝蜂蜜,甜过糖葫芦,还有花香味,小姑娘都喜欢 。
甜过糖葫芦?男人还在犹豫,他牵着的小姑娘已经过来了,蜜娘沾了一筷子递给她,不甜不要钱。
就是那个摊子。
蜜娘听到声抬眼,见打头的人是夸其其格机灵的年轻妇人,她吓了一跳,这不会是来找事的吧?她看向巴虎,巴虎已经虎着脸大步过来了,一把把蜜娘挡在身后。
哈哈,我不是来找事的,是来买蜂蜜。
打头的妇人见这仗势愣了,回过神才笑道:怕你们卖完了,跑的快,严肃了点,别误会。
再给我灌一罐子,灌满。
听说你们卖的还有几种不同的花蜜?有哪几种?后来的人直接把摊子围住了。
蜜娘让她们自己尝,指出旱地莲花蜜有滋补之效,蜜蜂采了药草开的花酿的蜜,喝了对身体好,我每天早上起来都会先用蜂蜜和水喝一碗,天天吃肉也不会拉屎拉不出来。
漠北的人为啥顿顿都要喝酥油茶?就是为了通肠子呀。
可真?蜜娘学了卖种子的老汉说话:我要是说假话就让长生天降了雷劈了我。
四个半桶蜂蜜一下被抢的只剩一个半桶,在巷子里的人散去后,听到动静的人又围上来把剩下的都给买光了。
这就卖完了?巴虎手里还拎着秤。
卖完了,走,我请你们去酒楼里吃饭。
蜜娘大臂一挥,指挥巴虎把凳子和桶都往车上搬。
哎!卖什么蜜的是你们吧?巷子里又跑出来了人,看摊子已经收了,忙问明天还来不来。
不来了,今年的卖完了,明年再来。
家里还剩了一桶半,半桶要留着自家喝,剩下的一桶分装到罐子里要送给扈夫人,过年去阿斯尔家也带一罐,有余下的再走人情。
勒勒车路过墙边卖种子的老汉,他还是那个姿势靠在墙上,脚边的种子动都没动,看到蜜娘瞅过来,他招手:小阿嫂,我看你面相好,是个有缘人,我再让你三颗,我给你说我这东西绝对好,闻着有辣味儿,不信你闻闻。
蜜娘见他穿的褴褛,心下一软,想着被骗就被骗算了,让艾吉玛掏一两银子出来,接过十颗种子又不愤,照你说的是好东西,你怎么不自己种?你怎么知道我没种?老汉把银子揣怀里,拎起地上的布就跑,我种下了没出苗。
蜜娘大叫一声,我被骗了!手心里还摊着十颗种子,黄黄的扁扁的,像是在嘲笑她没脑子。
巴虎看了眼老人跑的方向没去撵,没诚意地安慰:算了,你今天赚钱了,就当打发乞丐了。
你们漠北人不是信奉长生天的?他说他要是骗人就让长生天降道雷劈死他。
她想着是西域来的东西,就存着捡漏财的心思买的。
那说明他说的不是假的,当然,也可能是他不怕死。
蜜娘嗅嗅手心里的种子,是有丝辣味。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第一百二十三章在酒楼里吃了顿好的, 蜜娘心里的憋屈随着下肚的肉给挤了出去,出了酒楼又沿着临街的铺子逛,巴虎跟在她后面抱着左顾右盼的孩子, 艾吉玛夹在两人中间充当付账的。
一年一次的买棉布,买针线, 给两个孩子买毛毡帽。
艾吉玛, 你也来挑顶帽子试试大小。
蜜娘转身把艾吉玛拉到帽架前面,不等他说话,她又转身去看靴子,自己选个喜欢的颜色和样式, 别买大了。
艾吉玛的嘴唇动了动,吞咽了下干涩的嗓子,轻轻哎了一声。
巴虎一手拉个孩子跟在蜜娘身后,注意到她看的长靴,说不用给他买, 我会自己做,自己做的穿的也舒服。
就是样式赶不上铺子里卖的。
蜜娘没理他,拿了只鹿皮靴子在手里, 听掌柜的说这双鞋是用小鹿皮做的, 里面絮了狼毛,鞋底是楸木,从幽州运来的木料, 重量轻但结实, 穿个三年五年鞋底都不会踩变形。
价钱也贵,一双顶她今天卖的蜂蜜钱了。
给他拿一双适合他穿的尺寸。
蜜娘指了指巴虎, 还问能不能试穿。
可以试。
店家拿了块儿轻薄的棉布出来让巴虎把脚包着, 要是脚弓和靴筒有不合适的地方, 铺子里有老师傅改,过个两三天就能来拿。
蜜娘走过去和孩子们围着巴虎,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的?大小如何?巴虎抬起腿看看,价贵也有价贵的道理,穿上这靴子他感觉像是牛腿换马腿,人也跟着高贵不少。
我穿糟蹋了。
巴虎把靴子脱下来,穿靴子的时候我不是在铲雪就是在羊圈里,又脏又臭,还是牛皮靴好,怎么穿怎么洗都不心疼。
他家不缺二十多两银子,但用二十多两买双鞋,这应该是城里的贵族少爷穿的,他天天在屎堆里蹿,实属糟践。
蜜娘听他的话音就知道鹿皮靴合适,她招手让艾吉玛过来,拿了装碎银子的袋子去结账,布料和帽子再加双鞋,卖蜂蜜的钱全搭了出去还又添了十七两。
今年我的蜂蜜开始赚钱了,我不给其其格和吉雅花钱,第一件礼物先送给你。
而且今年要去阿斯尔家,你穿双好鞋也体面些。
她这么一说,男人的嘴角立马翘了起来,你也买一双,不,买两双,有换洗的。
蜜娘哪舍得,家里虽说年入大几百两银子,但她没有实感,吃喝不花钱,在商队里买东西通常也是几两几两的买,经她手的银子最贵的也就是每年冬天来都城买棉布。
五六百两过道眼都是虚的,还不如经手的三五十两值钱。
二十多两,她爷奶爹娘攒一年才能攒这个数,她把一年的收成穿在脚上,她琢磨着可能都舍不得下地走路。
蜜娘提着东西出了铺子,对跟上来的男人说:我们中原有个传统,女子的脚除了丈夫不能给别的男人看,更不能在家以外的地方脱鞋。
巴虎目露怀疑,你才来漠北的时候脚趾都露在外面,鞋底掉了我也看到你脚心了。
蜜娘没好气瞪他一眼,那时候人都要饿死了,谁还顾得上讲究贞德!所以我只能嫁给你了。
胡说八道,分明是我对你好,你对我动心了才嫁给我的。
巴虎才不愿意听这劳什子鬼的胡话。
两人斗着嘴,勒勒车拐道进了小巷,到了买碱块儿的地方。
碱块搬上车,两辆勒勒车出城,顶着朔风在天色半昏的时候到了家。
其其格和吉雅回来的路上吃了一肚子的东西,到家下了牛车眼睛就睁不开了,蜜娘和巴虎先倒水给孩子洗脸洗牙,收拾干净了给脱了衣裳塞进被窝里。
大老远的赶车去都城,高兴是高兴,累人也累人,早上起得又早,蜜娘也累了,她也没什么胃口,晚上随便做了点吃了就睡。
次日早上,蜜娘是被喊醒的,屋里都还是暗的,透过窗户,外面的天色也是昏的。
我带人进城买粮食和包谷,门我从外面锁着,狗都放出去了,等你起来了喊人来给你开门。
还有,粥我已经煮上了,你多睡一会儿再起来。
巴虎见她睡意朦胧,给掖了被子也不再扰她,取了挂在墙上的披风大步出了门。
接连两道门关上的吱呀声,门外的牛车滚滚而过,蜜娘侧躺在炕上听着一下又一下的牛蹄声,蹄声和车轱辘声远去,她又睡了过去。
……艾吉玛带着其其格和吉雅出去玩了,蜜娘在家收拾昨天买回来的东西,四个桶里还挂了厚厚的蜂蜜,她吃了早饭后用热水泡了半盆红豆,豆子泡胀了倒进锅里开煮。
蜜娘?在家吗?盼娣和兰娘莺娘站在门外看烟囱里的白烟一冒出来就被风带走了,三人缩了缩脖子,站门外看院子里有人了才往进走。
蜜娘看到她们手中的镰刀,去割草啊?今年怎么突然割草了?官府里不是给你们发的有草料?想多备着点,闲着也是闲着,就跑远点赶在下雪前多割些草。
盼娣说她们是想来借两架牛车去把草拉回来,堆多了怕被人偷。
虽说经过去年的事,寻常人不敢再做贼,但保不准真有那心怀侥幸的。
家里的车都让巴虎赶进城拉粮食了,下午让莺娘在我家玩,他要是回来早了,我喊两个男仆去帮你们把草插上车拉回来。
蜜娘让人进灶房,我煮了锅糖水,来帮我尝尝味儿。
红豆已经煮破肚,桶里的蜜用热水涮了倒在锅里,锅洞里还冒着小火苗,铁锅里的蜜豆水冒着咕噜咕噜的小泡。
甜香味在大门外面就闻到了。
盼娣三人端了碗,外面的寒风吹得脸颊都要裂缝冒血,灶房里却温暖如春,穿了羊皮袄后背还微微发汗,再大喝一口甜滋滋软糯的蜜豆水,从头暖到脚,哪还有初冬的寒意。
木香生了个小子你可知道?盼娣突然出声。
蜜娘点头,也不遮掩,知道,生的那日钟齐来送喜蛋了,昨天是洗三。
兰娘哈了一声,我们都不知道,还是昨晚割草回来听人恭喜钟撰士喜得贵子才知道。
她们都没敢出去打听,怕人笑。
人穷连个喜蛋都吃不上。
盼娣叹气,亏我们还念着她,知道她是冬天生,还用兔毛给她缝了抹额。
昨晚也给绞了扔火里烧了。
昨天我们一家去都城了。
蜜娘给见底的碗舀了勺蜜水,生的那日我提了两只母鸡半篮子鸡蛋,一包红糖一包红枣过去。
蜜娘摊手,没见到木香,拎去的东西都是仆妇接的。
就连你也……盼娣欲言又止,这一下子,木香跟她们这边的交情基本都断干净了。
她只叹世事无常,来漠北后她跟木香交好又交恶,交恶后木香跟蜜娘又交好,如今也交恶了。
我本以为我们这七个人中会是兰娘最先嫁人。
盼娣改了话茬,不再提木香,说实在的,看到这个局面她心里是有些偷乐的,她当年做错了事,之后也改了,两年多了,木香看她的眼神里还带着嫌恶。
嫁人真的要慎重。
木香就是跟钟齐在一起后,名声大跌,交友圈子骤缩,现在更是绝了往年打下的交情,像是中邪了,盼娣再次念叨要慎重。
又说:好在钟齐待她不错。
蜜娘笑笑没接话,自己也舀了碗蜜豆水端在手上抿。
你这是打算卖给小孩的是吧?我们也不打扰你了,也该去割草了。
她们的羊群还在河那边,也不能一直在屋里坐着。
蜜娘送她们出去,你们什么时候得闲了来我家牛群吃草的地方捡牛粪,虽然还没干透,铲回去堆在墙根堆个半个月也能烧了。
行。
三个小娘子过了河赶着羊群往北去,蜜娘看了一会儿,关上门往西去找孩子,其其格和吉雅好找,孩子多的地方就有他们。
她循声找过去,先看到了大黄,有大黄的地方必有阿尔斯狼,听到她的脚步声,两只狗汪了一声朝她跑来。
汪汪汪——哎呦,谁踩到我了。
狗踩的。
一群孩子把一群狗围着,躺在地上的狗猛地站起来把蹲在它们旁边的孩子撞倒了。
蜜娘纳闷,她家的狗什么时候跟村里的孩子这么要好了?你们怎么都在这儿?她挨个把凑上来的狗头摸了一把,带着一群狗走到孩子堆里,满地的狗毛,有几个孩子手里还拿着牛角梳,你们在给我家的狗梳毛啊?艾吉玛说我们给狗梳毛,把它们伺候舒坦了,以后我们去你家买吃的,它们就不咬我们。
蜜娘看艾吉玛,就见他嘴角翘起,他身边的其其格和吉雅也是满身的狗毛,裤/裆里更多,又骑狗了。
你们给它们梳毛,它们也让你们梳啊?她让他们把身上粘的狗毛拍掉,不怕它们咬你们?有吉雅和其其格在,它们就不咬,吉雅和其其格一拍手它们就躺下了。
说话的小子估摸着跟艾吉玛差不多大,还恋恋不舍地盯着扑闹的狗,我家的狗就不听我的话,只知道睡觉。
走了,都到我家去,为了感谢你们给我家的狗梳毛,我请你们喝蜜豆糖水。
也不卖钱了,人家又是给她看孩子还被忽悠着给狗梳毛,给狗梳毛的牛角梳上还绑着红绳,看样子还是女人用的。
哇,婶婶你真好,我明天还来给你家的狗梳毛。
我也来,婶儿,你家还有两只狗不让碰。
说的是大黄和阿尔斯狼。
蜜娘看过去,大黄走在其其格旁边,尾巴翘着握在小丫头手里。
那就让其其格和吉雅梳。
这俩孩子玩傻了,见到她来也没反应,跟这帮喊她婶的孩子站一起也误把她认成婶了?其其格,吉雅。
她喊了一声,终于听到两声娘,拍拍手道:过来,娘牵你们回去。
一锅蜜豆水吃完也到晌午了,孩子们把碗洗了往门外走要回去,其其格和吉雅也乐颠颠跟在后面。
吉雅,其其格,你们哪儿去?蜜娘喊住人,傻不隆咚的。
艾吉玛笑歪了嘴,婶,我带他们到外面去跟狗玩。
就连巴虎下午买粮回来也纳闷,他在路上看到自家的狗,吹了个呼哨狗都跑来了,但两个娃看到他只知道大声喊爹,脚步动都不动。
等到饭点各回各家了,他俩也知道回来了。
现在跟村里的大孩子屁股后面玩疯了。
蜜娘看巴虎从车里提了两双眼熟的靴子出来,她看看男人,又看看他手里的鞋,明知故问:这是?给你买的,保准合适。
她的牛皮靴年年都是他做,靴筒和鞋面的尺寸他比谁都清楚。
蜜娘偏头笑了,坦诚道:好吧,我很喜欢。
比昨天买到手更高兴。
昨天说的话是骗我的吧?他虽然知道是假的,但还是想听她亲口否认。
唔……半真半假,不能给外男看脚是真的,嫁给你的原因是假的。
他就知道。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第一百二十四章外面有男仆扛着粮食和包谷往后院搬, 蜜娘看羊毛袋隆起的形状,疑惑道:这买了啥?怎么看着像是棒子?包谷,但不是磨碎的那种。
巴虎把买回来的各种豆子提到灶房里, 拉着蜜娘去后院,羊毛袋散开, 金黄金黄的包谷棒露了出来, 磨碎了的是两文一斤,完整的还是一文,我想着家里有磨盘又有人,就买了便宜的。
巴虎挑了些没有霉坏的, 说要用绳绑着挂在卧房和厢房里,黄橙橙的颜色看着就心情好。
来来往往的人搬货,两人蹲在芦苇杆子编的粮仓边碍事,说两句话就要被沉重的脚步声打断,没法, 巴虎只好松开蜜娘的手,抱了几坨包谷棒往前院去。
蜜娘把盼娣她们借车拉草的事说了,你待会儿安排两个人赶车跟莺娘一起过去, 莺娘在捡牛粪, 喊一声就来了。
巴虎应了,出门了向西北望,西北上空的天上坠着暗沉沉的阴云, 冬雪快要来了。
他一直留意着西北边的长空, 琢磨着日子赶了牛和骆驼去牧场拉草。
巴虎在家的时候把萝卜地里的肥土挖了几筐回来,蜜娘铲了土倒在木框里, 把挖回来的韭菜根和葱段排了下去, 菜种用温水泡发后撒进土里。
她想到一两银子买回来的十颗种子, 进屋从荷包里倒出来,两百文一颗的贵种,她想了想,丢了两颗在温水里。
这两颗她给搬进了她睡觉的卧房,日日夜夜的盯着你们,看你们好意思不露头。
老头种的都没发芽,她只要种发芽了就赚了。
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菜种都种下,蜜娘拿扫帚把洒在地上的土都给扫干净,看见艾吉玛带着其其格和吉雅在河对岸的草丛里撵大斑小斑,她喊:艾吉玛,你去找你二姐夫,让他逮只羊宰了,今晚牧仁大叔他们要回来,我们炖锅羊汤烤两只羊腿犒劳他们。
哎,这就去。
艾吉玛咚咚踏过河上的横木。
大斑小斑也一岁了,四肢修长,尾巴还是短短的一坨,它俩跳跃能力极佳,说是孩子撵猫,其实更像是猫逗孩子,其其格和吉雅只要往地上一坐,它俩纵的一下从头顶跳过。
有时候从外面回来,一个助跑蹬在门槛上从孩子头顶飞过,就连艾吉玛都被山狸子跨过头。
大斑小斑,过来。
蜜娘选了个河面较宽的地儿,弓着身子拍手,大斑小斑立马抛弃两个娃,很是卖弄的从河的那头跳到河的这头,在蜜娘一声高过一声的惊叹声里,来来回回在河两边跳,厚脚掌一点都没沾水。
太厉害了,太厉害了。
蜜娘搂住小斑,小斑是母的,爱撒娇,支起身子搭在她肩上,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声音。
娘!要抱。
其其格是个小醋桶,见状急得在对岸跳脚。
你跟你哥怎么过去的?河上就一根横木做桥,其其格和吉雅能走会跑,但要让他们沿着一条直线走,走不稳。
蜜娘放开小斑,走过木桥要去抱其其格,吉雅,娘先抱妹妹过去,马上就来抱你。
转眼就见小斑跟大斑一前一后站在横木上盯着水里的游鱼。
跳。
其其格抱着她娘的脖子指着河,她也想像大斑小斑一样飞的一下跳过河。
蜜娘呵了一声,你娘我没那个本事。
她走上横木,两只山狸子自觉退回去,她把其其格放地上,又转身去抱吉雅。
等艾吉玛跟他姐夫提着羊腿回来,蜜娘蹲在横木上用斗笠已经逮了八条手指长的小鱼了,大斑小斑站在水里张着嘴等喂。
它俩的头怎么都是湿的?艾吉玛走过来蹲在吉雅旁边。
蜜娘瞟了眼湿淋淋的两个猫头,它俩见她从水里逮着了鱼,看到水里有鱼过来就闷头扑水里咬,水花溅得老高,鱼鳞都没碰到。
天快黑了,进去做饭了。
蜜娘把斗笠给艾吉玛拿,一手牵个小孩往屋里走,她也不担心其其格和吉雅会下水,这寒冷的天儿,身上不带毛的都不敢沾冷水,风一吹,骨头都刺疼。
而且家里还这么多眼线,行走带保镖。
剁羊肉的时候眼线的也多,一个个都卧在院子里盯着,要不喂那就一个都不能喂,喂一个其他的不喂就有意见。
就是剁肉时肉沫子溅地上了,有那眼疾手快的抢着了,没抢到的就挤在腿边不走了,反正连吞咽声都不能有。
羊脖子上的肉不好吃,炒出来味儿重,羊屁股带了羊油的肉也切下来,还有羊肚皮……蜜娘先把不能吃不好吃的肉给分成十三份,十一只狗两只山狸子,有一个算一个都沾点荤腥。
好了好了,吃点意思意思就行了,剩下的吃了饭再喂你们。
蜜娘拍了拍手上的肉渣,进了灶房反手把门关上。
羊头放火炉子上炖,羊肋排羊蝎子放灶前锅炖,羊肚包肉和羊肝也在水开后倒进去,两只羊前腿烤着吃。
两只羊后腿和羊脖子她喊来希吉尔用砍刀砍成块儿,以及零零碎碎的羊蹄子羊肺都倒后锅里炖着,这是给狗和山狸子的。
巴虎带人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卸草的卸草,洗脸的洗脸,赶牛和骆驼的忙着吆喝,他迎着满鼻子的香气推开灶房的门,炉子里的火光照亮了半间屋,和鲜香的饭香味儿一起把黑夜和寒冷扑灭在他身后。
今天的羊汤闻着味有点不同,你加了什么?他搓搓手坐到灶边,对坐在椅子上啃羊排骨的吉雅张口,给爹啃一口。
吉雅和其其格两人吃饭的时候护食,对着爹娘大方着呢,笑眯眯的把啃得稀碎的骨头递他嘴里。
好儿子。
巴虎毫不客气地咬了一口,还来不及咽下,嘴边又递上一根羊骨,是其其格,不论好赖,兄妹俩都要一样一样的。
好闺女。
他一样的夸,就连捻嘴角的动作都一样,只是其其格嘴边压根没肉渣子。
摆桌子,端碗放筷子,羊肉都快炖烂了。
蜜娘等他们爷三个亲近够了才发话,指挥艾吉玛出去喊人,盯着他们把手洗干净了再放进来。
要下雪了,煮饭的灶房是最暖和的,一个个进来都脱了披风,还有脱羊毛袄的,蜜娘把一盆羊肉端上桌,反身推开了窗子。
这是你之前买的酸菜?巴虎先喝了碗汤,有点酸酸的,不是醋酸,很解腻,他一直觉得青菜有股子草生味儿,不管是炒是煸是炖,那股子味儿就是掉不了。
今天羊肉上沾的菜叶子除了一丝丝酸,就是羊汤的味道,不像是青菜。
还行吧?蜜娘端了碗在喂两个孩子。
男人唔了一声,咽下羊肉,很自然地说:你做的饭就没不行的。
呦呵!蜜娘忍不住啧一声,她一啧其他人就笑了,难得听东家说奉承话。
巴虎被笑的有些耳热,他是习惯了一家人关起门吃饭,刚刚是羊肉里的汁烫着了舌头,舌根一弯就嘴快了。
饭吃到一半,屋顶响起噼啪声,靠近门坐的男仆开门一看,下雪籽了,得亏是已经回来了。
下雪天睡毡包,又没有床,是要冻死人的。
今晚都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宰牛宰羊。
巴虎端起羊汤,举碗说:又是一年冬了,我们一起喝一个。
来,干杯。
牧仁大叔举碗跟金库老伯碰了一下。
朝宝在巴虎旁边坐着,他跟他碰了一下,日子越来越好。
希吉尔转过身找艾吉玛,来,小舅子。
我我我!其其格看大家都碰,她也端了个喝完汤的碗举起来,她一动吉雅也动,高高举起碗要跟他娘碰。
爹跟你碰,我家的小掌柜。
巴虎错身碰了碰其其格的碗,又朝蜜娘示意,两碗相撞,叮的一声,盖住了一句轻言。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第一百二十五章吃饭的时候还在落雪籽, 等饭后人走,雪籽已经轮换成雪花了,没有暖炕的屋顶上已经是一片白。
野外的牛羊马骆驼皮粗毛厚不怕这些薄雪, 但还是要往羊圈里赶,就怕夜里雪大了, 有羊迷了方向走远了。
门外牧仁大叔来打招呼要走, 蜜娘让他等一会儿,待会儿巴虎回来了送你回去,让他把火灶通好烧着了再回来。
他那房子还没开火,老头别摸黑没弄好, 夜里炕里的火再灭了,人老受不得冻经不得病。
哎,那我再等等。
老头应的干脆,他带了点炫耀的意思去跟金库老伯说,巴虎跟蜜娘担心我, 说要送我回去把炕给我烧着了,我就不跟你一起走了,你先回。
看吧, 他虽然是孤家寡人没子没孙, 没人在雪天来接他,但也有人惦记着。
你个老家伙有福,那你等着, 我先走了。
金库老伯走进黑夜, 大门外有个男人上前来扶住他,他也有福, 有儿子来接他。
牛羊入圈, 巴虎送牧仁大叔回去, 检查好门窗再回来蜜娘带着孩子已经坐进被窝了。
他去狗窝里看了看,两只山狸子和大黄带的两只狗崽在,其他的都在羊圈的干草窝里。
火炉子上有水,你洗了脸记得抹面脂。
蜜娘在炕上坐着冲外面喊。
男人擦脸的动作一顿,听话地挖了一点油面脂搓在脸上,提水壶进去问:还喝不喝水?晚上吃的羊肉太多,夜里必定口干。
不想喝,你给我洗两个山柰。
分吃了山柰,果核扔进雪里,门一关,夜就静了。
…宰牛宰羊,热腾腾的牛羊肉在砍成块儿扔进筐的时候还在冒白雾,提进门从前院走到后院,肉的油就上了冻。
小孩走远点,别挡路。
外面有人在喊,还有喊狗喊山狸子去吃碎肉的。
蜜娘早上的时候还想过两个孩子会害怕会哭,但巴虎说要带出去试试,按他说的,生来就是吃这碗饭的哪能害怕。
果然如他说的,其其格和吉雅也只在看到刀插进羊心时撇开脸抱着巴虎的腿喊疼,羊没声了又撇过脸跟狗蹲在一起看剥羊皮,什么都不懂,却会在羊皮完整剥下时拍手。
不愧是我的种,幸好没随了你的胆子。
巴虎得意极了。
蜜娘剜他一眼,你不是说两个孩子是我的不是你的?男人笑,无赖说:先借我一会儿,明天我就不跟你争。
没脸没皮。
蜜娘把锅里的火压住,你的孩子你看着,我去西边问问今年还开不开私塾了。
别把她漏下了又找上门说她逃学。
这场雪下的太急,雪地里还有挑着担子蒙得严实的人在雪地里找牛粪,蜜娘想到盼娣她们捡了牛粪后还剩了好些,路上拦了人告知了方向,那是我家的,你们多些人过去,都是不要了的。
有人认出了她,支吾了一会儿说:那要是有人不让,我们就说是你让去的。
主要是怕巴虎那个煞星和他家的一群狗,不然早就过去了。
都是不要的,不会有人不让。
话落继续走,她先去找了盼娣她们,今年还开不开私塾了?可有听到信?兰娘闻言苦了脸,不止开私塾,还要像去年那样听萨满念经,我听说还要站雪地里,也不知道真假。
应该不会,今年主事的是扈大人,他做事温和,那要是有确定消息了,让莺娘往我家跑一趟给我说一声,我别又忘了。
婉儿嫁远了,今年她不用吃这个苦了。
前几天白梅来了,她也有喜了,不知道婉儿如何了。
盼娣把一碗酥油茶端给蜜娘,尝尝我们打的酥油。
又压低声音说:木香好像奶水不够,我听说钟齐天天还在挤牛奶驼奶,这不,前些天还在救济院里找人买母鸡炖汤下奶。
之前你送母鸡过去他还瞧不上,估计是掏钱买的肉香些。
蜜娘瞥了她一眼,没接话,家里还有事忙,我先回去了。
莺娘,有消息了去通知我一声。
好,蜜娘姐姐你放心。
莺娘送她出去。
不用送了,天冷,赶紧回去。
我出去走走,不想听盼娣姐说些有的没的,你刚刚给她个冷脸,她估计不得劲,我过一会儿再回去。
莺娘小声嘟囔,一点都不大气,木香姐没奶喂孩子她还看笑话。
蜜娘揉了揉小姑娘的头,小丫头也开始有主见了,要不要跟我回去陪我家小孩玩?不去,我转一会儿就回去了。
去了难免又要给吃的,次数多了她也不好意思。
…又过了三日,莺娘淌着没过脚踝的雪来通知:蜜娘姐姐,官府里通知了,后天开课,但要先听萨满讲课十天,不是在雪地里。
巴虎还打算后天去瓦湖凿冰捕鱼,蜜娘说:今年我就不陪你去了。
谁陪谁啊?等莺娘走了,巴虎朝她心口按了按,在她看登徒子的眼神里问:不能去滑冰,心里有没有滴血?这两天天天念叨,在冰上还要人扶,还敢放大话说以后要教其其格和吉雅滑冰。
蜜娘不应声,半响说:今年开课这么早,就是去年那事捣的鬼,也不知道这私塾要办几年?不是喜欢念书?这就不想去了?巴虎故意羞她,去年是谁说的不要钱的私塾年年办年年去的?她懒了,除了药草,平常也用不到学的蒙语和什么鞑靼王朝的起源,隔的时间又长,去年学的差不多忘光了,一想到还要考核她就心慌。
今年又加一门听萨满念经,还听不懂,念经的男人长得又可怕,跟淌雪去听课相比,她更想坐在家里纳鞋底。
蜜娘借口道:我只是不想听萨满念经。
不管她想不想,时日到了就要按时过去,艾吉玛没去,他在家带其其格和吉雅,等七天过了,他再跟她一起去学蒙语学认草药学写字。
木香还没出月子不用过来,白梅挺着肚子也来了,两人在救济院门口碰到,往里走的时候见钟齐肃着脸在安排听课的屋,她走过去问兰娘:怎么回事?不是随便坐了?兰娘翻个白眼,谁知道他搞什么鬼。
等进屋的时候就发现她们五个人被分开了,未嫁的跟成亲的不在一个屋。
蜜娘扶着白梅往另一边走,进门的时候刚好钟齐往外走,三人的眼神搭在一起,他脸上的笑立马就冷了,扭身就走。
蜜娘忍不住嗤了一声,不像个男人,拿不出手的东西。
白梅左右看看,什么都没问,事情的大概她从盼娣那里听说了,她回去后就把给木香准备的羊绒袜压箱底了,以后她总有赶在冬天生娃的时候,留着她自己穿。
挨到念经结束有一日休沐,蜜娘翻出橇板让巴虎拉她在河面上滑冰,今年不带大黄,带大斑小斑。
雪厚了草原上没了野鸡野兔,大斑小斑天天窝在家里都长肥了。
我还以为你说要带其其格和吉雅。
太小了,他俩病了不像你我,喝了药了蒙被窝里出身汗就能退热。
下雪后她就不许其其格和吉雅到雪地里,白日就在有炕的屋里闹腾,翻箱倒柜她也不说。
漠北的下雪天多冷啊,提尿桶去粪坑,出门时还是水,到了粪坑就成了冰坨。
风又大,下雪的时候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隔个几步就看不清人影了。
巴虎觉得蜜娘担忧太过了,让两个孩子出来试试,你看艾吉玛不也天天走在雪地里,就像你以为其其格和吉雅看到宰牛宰羊会害怕,实际上呢?我们漠北的孩子从小就生活在这个地方,不能一到下雪天就给关在有暖炕的屋里。
他养山狸子还知道不能把野性给养没了。
害怕冻着了我们就给他们穿厚点,知道冷不用我们喊自己就知道进屋。
蜜娘抬眼盯着语重心长的男人,一直把他看的不自在才挪开眼。
你那眼神是什么意思?觉得你像巴拉,当奶娘很有本事,照顾崽儿挺有一套。
蜜娘被说服了。
男人板正了脸,纠正道:可不能瞎比,巴拉那是什么,它是养父,我是亲爹。
再说巴拉是狗他是人,只有狗类主,哪有主像狗的。
风大了,两人没敢在冰面上久待,更不提带孩子出来滑冰了。
等蜜娘跟艾吉玛念书去了,巴虎给两个孩子穿了厚厚的衣裳又给抱去了羊圈,教两个孩子搂草喂牛羊,瞄到其其格不老实溜出羊圈去踩雪他也当没看见,没过一会儿两个孩子就跑进来,缩着通红的手凑过来喊冷。
巴虎敞开衣裳把两双小手捂在怀里,捂热了让兄妹俩继续给羊喂草,之后再没看到其其格和吉雅溜出去抓雪,顶多是站在羊圈门口往外看。
晌午下学后,蜜娘急着想回去看看巴虎是怎么带娃的,刚穿好披风就听有人在喊她和白梅。
是木香,坐了个月子还瘦了。
她让艾吉玛先回去,扶着白梅走过去,木香,你出月子了?你也知道我生孩子了?木香语带讥讽。
当然知道,我送去的母鸡和鸡蛋你都吃了,我怎么会不知道?蜜娘笑,余光瞟到钟齐急慌慌的过来,她问:还是钟齐没给你说?三人就站在盼娣她们门口,没说几句话盼娣兰娘和莺娘就回来了,这时候钟齐也到了,他走上前拉木香,你才出月子跑出来做什么?也不怕冻病了,赶紧跟我回去。
外面冷就进屋说。
盼娣开了门,夸张地问:木香你什么时候生孩子了?生的是丫头还是小子?木香这时候察觉到不对劲,她挣脱了钟齐的手走进屋,正月白梅出嫁的时候我都有喜了,现在都快十一月了,你们谁怀孩子怀一年的?蜜娘你说你送了母鸡和鸡蛋,钟齐给我说了,你也生过孩子,还能不知道洗三是哪日?我听说那天你们全家去都城了,早一天晚一天不行?非得那一天?我孩子都满月好几天了,你们没一个人过去看我的。
木香抹了把眼泪,你们太欺负人了,我坐月子生生受了场气,我儿才三天就没奶喝,就是你们给我气回奶的。
那只怨你气性太大了。
盼娣不等蜜娘说话先开口,你只问蜜娘怎么不问我们?说来也巧,我跟兰娘和莺娘也是在你儿洗三那日才知道你生了。
怎么?你家势利眼不是欺负人?舍不得那几个喜蛋还有脸找上门讨说法?木香愣了,她转头看向钟齐,你没来给她们报喜?我以为蜜娘会跟她们说。
我说?是我家有喜还是我生孩子了?蜜娘讽刺:钟撰士,你这读书人连礼数都不懂了?她怎么都没想到钟齐到这个时候还想瞒着木香。
木香,我可不担把你气回奶的责任,你儿子没奶喝全是钟齐搞的鬼,今天也算说个明白,以后我们两家就不来往了。
你生产的那天我收到喜蛋就提了母鸡和鸡蛋过去,在门口碰上了赵阿奶,她是替扈夫人送礼的。
我前她后,我一手提两只乱扑棱的母鸡,一手提半篮子鸡蛋,鸡蛋上还有红糖和红枣,钟齐见了接都不接,打发满手湿鸡毛的仆妇来拿,怎么?我是哪家的下人啊?我那是还要进去抱孩子,不想脏了手。
钟齐勉强解释。
你家缺水?洗个手掉肉?怕脏了手不怕脏了嘴?蜜娘看都没看他,继续说:要说怕脏了手,装鸡蛋的篮子也脏?赵阿奶一说是替扈夫人送礼的,她手里的篮子你接的倒是快,那又不怕脏了?做出那副样子恶心谁?你是当了个什么撰士,但我们谁也没上你家讨过饭,你傲什么?我就是心里不舒服,也不想以后再看你那副德行,洗三我是故意不去的,以后也不会再上门。
蜜娘一口气把话说完,深吸了口气,说:也快吃饭了,我该回去了,先走了。
朝宝还在外面等我,我也走了。
白梅对木香笑笑,转身也往外走,走远了听到木香一声嘶吼,她难得开口:蜜娘,你说钟齐这做的是什么事?还瞒着木香,以为能瞒得住?都住这么近。
琢磨错了呗,他以为木香那性子不会跑来要解释。
蜜娘迎着风雪回去,还没进门就听灶房里热热闹闹的,先被大斑小斑跳着迎着,推来灶房门,两个小家伙也扑了过来,伸着手念叨着喂羊。
什么喂羊?她问男人。
其其格和吉雅今天帮我去羊圈搂草喂羊了,特别能干。
两个孩子一脸骄傲,仰着脸等着娘再夸。
真能干,比娘还能干。
蜜娘忍笑,别过脸手搭在巴虎腿上,这么小可就用上了?童子功。
作者有话说:抱歉来晚了,睡觉睡过头了。
还有一更第 一百二十六章下半晌再去救济院, 盼娣她们三个就缩着脖站雪地里等着呢,见蜜娘来七嘴八舌叙晌午的后续:木香跟钟齐大吵一架,一时动手还扇了他一巴掌, 气急了还说后悔嫁给他。
木香抱孩子住回来了,现在就在屋里。
盼娣木着脸, 三个人睡挺宽敞的炕, 她一来,这下又挤了,而且还有个奶娃娃,又拉又尿, 难闻死了。
但又不能说,钟齐还是这边管事的。
难怪她们三个都跑出来了,蜜娘支着耳朵听了一肚子的牢骚,估摸着时间到了,缩着脖说:进去吧, 夫子该来了。
进屋的时候在门外看到了钟齐,他贴在门上朝屋里说软话。
等傍晚下学了,他还在门口站着, 脚边堆了一地的东西。
木香你开门, 盼娣和兰娘她们回来了,你总不能不让她们进去。
他手里还端了一碗结成冰坨的牛奶,看到盼娣她们宛如看到了救星。
他急死了, 孩子饿得哭了一个下午, 娃哭娘也哭,他舌头都磨出泡了都不搭理他, 也不给他开门。
声音大了还嚷着要抱着孩子撞死, 他是真没想到她会因为几个穷亲戚都算不上的人跟他闹成这个样子。
蜜娘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见门开了就跟等着她的艾吉玛出了救济院。
第二天一早,蜜娘就急哄哄的要去救济院,巴虎纳闷了,这是又燃起了念书的劲头?蜜娘到了先寻兰娘,她果然也在等着,木香昨夜没回去,钟齐还给我们赔礼道歉了,但她就是不饶他。
要不是我们在,估计钟齐都要下跪了。
然后呢?蜜娘兴致勃勃地追问。
然后钟齐好说歹说才热了奶把孩子喂饱了,等他家的仆妇把饭送来,他热了汤哄着木香喝了就被赶走了。
今早天不亮又端了奶送来,再三拜托我们照顾些木香和孩子。
兰娘满脸的得意,悄声说:木香也挺厉害的。
我看你也挺糊涂的。
蜜娘戳了她一指头,耳根子软,见男人一服软就摸不着北了。
兰娘看蜜娘走的方向不对,跟上去问:你不去看看木香?去了也不知道说什么,还是不去了。
之后钟齐和木香就是救济院的一景,一天三顿下饭的好菜。
一直到年关,私塾解散了木香才抱着孩子跟钟齐回去。
木香出了气,得到了一溜的保证,钟齐也得到了一致的好名声——爱妻爱儿、脾气好。
就连巴虎都听说了,不屑嗤道:就他那捧高踩低的德行还能有好名声?等他再上一步,伸手拿好处的时候,今天谁夸的响到时谁骂得欢,又问:我听说不少人劝木香跟钟齐回家的,你也劝了?蜜娘挟了一坨鱼肉喂吉雅嘴里,摇头说:我没去,也没掺和。
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样人,木香骂声再大,也还是要跟钟齐回去的,现在是心有怨气,日后还是两人齐心。
她这个当面骂钟齐恶心的人,可是要被记一辈子的。
没去是对的,你一去她一来,来来往往又有了来往,闹心。
巴虎挑了鱼刺把鱼肉喂给其其格,再一次说:我们就过好我们的日子,不管外面烂七八糟的事。
两个孩子都喂饱了巴虎跟蜜娘才开始吃饭,艾吉玛在昨天散学后被希吉尔接走了,说接他去家里过节,年后再送回来。
饭后一家四口都去了羊圈,蜜娘跟巴虎一起给牛羊舀捂出芽的包谷,其其格和吉雅在照顾才出生两天的小羊羔玩,有大黄跟着,她也不担心母羊会拱孩子。
巴虎,你过年要给我们准备压岁钱啊,我没来漠北时,每年过年我爹都要给我们姐弟三个发压岁钱。
闲着没事,蜜娘突然想起了这茬,不止给孩子要,也要他给她包。
巴虎问明白后点头,都有,给你包个最大的红封。
你们那边过白节是怎么过的?腊月二十六祭灶神,腊月二十八煮腊八粥,旧年的最后一天早上去祭祖,晚上吃年夜饭,初一在本家拜年,初二回娘家,之后去姑姨舅家拜年。
噢,还要贴对联剪窗花。
反正是漠北的白节没有的喜庆热闹。
明天就是二十八了,我们也煮腊八粥?巴虎虽然不喜欢吃粥,但也愿意饿着肚子让蜜娘乐一乐,她来漠北过三个白节了,今天要不是他问,她就不提。
蜜娘躲开凑过来的母羊,点头说行,又问:在那之后我夜里可还做梦说胡话?应该没有了吧?巴虎注意到她犹疑的眼神,点头说:没了,睡的特别安稳,喊都喊不醒。
这说的是前些天其其格夜里尿床了,母女两个睡在尿湿的褥子上一个都不带醒的,他喊人起来换褥子换裤子,一个往被窝里缩,一个翻身捂着耳朵。
蜜娘看了眼小丫头笑了,正不知道要说什么,就听外面有脚步声,两人转身往外看,是阿斯尔。
呦,稀客啊。
巴虎打了个招呼,纳闷道:我都没听到声,家里的狗都没冲你叫?就连大黄也没叫。
狗不咬自家人啊大兄。
阿斯尔笑的开怀,两个娃都长这么大了啊?真是一天一个样。
婉儿呢?你一个人过来的?蜜娘走过来教其其格和吉雅喊人。
婉儿在阿奶那里,我是来给你们说一声,晌午在我三姐家吃饭。
阿斯尔摸了摸其其格的头,小丫头跟她爹长得好像,我要是有了闺女不知道随不随我。
闻弦知雅意,婉儿有了?对,满三个月了。
阿斯尔的嘴角都要比羊角还弯了。
恭喜啊,要当爹了。
蜜娘喊巴虎别弄了,回去换身衣裳也该过去了。
我先去接婉儿和阿奶,阿嫂和大兄你们早些过来。
阿斯尔是骑马过来的,马在门口,他听到这边有动静下马走过来的。
巴虎应了,让他骑马别骑快了。
他一手抱个孩子,还回头让蜜娘拽着他的衣角走路,后面还跟着壮实的大黄狗。
锅里煮的牛肠怎么办?晚上回来再吃?会不会放汤里泡烂了?他闻着灶房里冒出来的香气不想去别人家吃饭,家里宰牛后蜜娘用牛骨汤熬了卤水把牛肠卤了,他吃上了瘾。
昨天碰到有宰牛的,他买了副牛肠回来,昨晚熬了一夜的牛骨汤,早上用牛骨汤下的面条,牛肠也炖半天了。
要不我们先吃了再过去?他不吃到嘴,晌午再香的饭都吃不饱。
捞起来端过去,晌午也添个菜。
正好家里没能带过去的,牛羊肉干果之类的两家都不缺,再拔半篮子青菜带过去。
巴虎有些不情愿,捞牛肠起锅的时候先捞了一根起来,徒手拽成四份,随着拉拽的力度,断口拉出了丝,又嫩又有弹性。
张嘴。
他一个人喂三个人,免得脏了她们的手。
还要。
其其格踮脚张大了嘴,嘴小咬的还多,肉汁顺着她的嘴角往外冒,蜜娘见了掏出帕子去捂,慢些,喜欢吃我改天再给你们卤。
卤汤越熬越香,这天又不会放坏,只要有牛肠,晚上都能再卤一锅,明早起来就能吃。
你去切两根萝卜倒卤汤里。
蜜娘接过筷子她来捞牛肠,晌午吃大荤,晚上就要吃些素,清炒的萝卜丝除了她只有狗吃,也就羊汤和卤肉的汤里煮出来的萝卜他们爷三个才肯碰。
带的有孩子又有菜,巴虎赶了勒勒车过去,到了牛肠的卤汤里结了层薄冰,下锅热了热香味才冒出来。
请你们来吃饭,你们还带个菜。
宝音娘看她男人吃得欢,暗呸了声,她煮牛肠的时候他沾都不沾。
也是赶的巧,早上就炖的,这时候吃味儿最好。
蜜娘给其其格和吉雅挟了鱼肚子上的肉,问阿斯尔和婉儿怎么年前过来了。
之前没说好时间,大兄和阿嫂什么时候有空去我家?我三姐初三过去,要不到时候你们一起?阿斯尔是来接赵阿奶去过节的,顺便约好时间。
行,没人带我们也不知道路。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第一百二十七章正月初三难得的没有下雪, 巴虎早上起来先把院子里的雪铲了,炉子上的水也烧开了,他打了一桶酥油茶放灶台上晾着, 进屋去逮钻在被窝里爬进爬出的小兄妹。
该起了。
他对还懒洋洋躺在炕上的人说。
蜜娘应了一声,但没动, 突然来了句:我想喝酸牛奶。
酸羊奶不行?羊奶没牛奶的味儿正。
那你起来去羊圈里挤奶, 搁在灶上两三天就酸了。
这时候的羊奶最好,母牛的奶其其格和吉雅都不爱喝了。
蜜娘起床换上新衣裳,她担心衣裳弄脏,改了注意打算等回来了再去挤奶, 拉着先穿好衣裳的其其格先一步出卧房门。
冬天给孩子洗脸一向是个艰难的活儿,连哄带训才给抹了面脂,舀了半碗煮开的羊奶递给两个孩子,慢点喝,别把衣裳弄脏了。
小丫头还有气, 嘟囔说:就要弄脏。
威胁谁呢?蜜娘斜了她一眼,谁弄脏谁今天留家里看门,不去走亲戚。
其其格撅着嘴没敢吭声, 掀起眼皮偷瞄她爹。
巴虎收到求助, 憋笑道:你去挤牛奶,我来给他们弄饭。
回来了再挤,现在不想吃了。
蜜娘让他把铁板放火炉上, 铁板烧热涂黄油, 六个牛肉酥饼摊上面,煮咸鸭蛋了?煮了。
烧水的时候一起丢进去的, 四个咸鸭蛋, 一人一个, 孩子吃不完的都是他收底。
其其格是个没记性的,一看到黄澄澄的蛋黄立马凑上来喊着要吃。
蜜娘更不可能跟她计较,戳了流油的鸭蛋黄喂她嘴里,不吃的蛋白扔到她爹碗里。
巴虎在喂吉雅,看到母女俩和好,好笑地问:这下有胃口喝酸奶了?才不是因为其其格,我是怕弄脏了我的新袍子。
这件袍子她做了小半年,羊绒毡上绣了色彩艳丽的旱地莲,花朵上还有驻留的蜜蜂,又费力又耗心神。
是好看,巴虎也觉得弄脏了可惜了,吃了饭他洗碗涮桶,在蜜娘催他换衣裳的时候拿了瓢去羊圈。
我没那么馋,早一天晚一天也没事。
巴虎脚步不停,出了大门了声音才传进来,不急这一会儿。
他穿的旧衣裳,不怕脏不怕洗。
等他端了瓢奶进来,蜜娘抱着他的新袍子站在门口等着,其其格贴在她腿上摸小蜜蜂,嘴里还学蜜蜂嗡嗡嗡。
他把牛奶倒在棉布上过了一道才倒进铜壶,提脚去卧房换新衣裳。
还有你送我的那双鹿皮靴子。
巴虎还惦记着。
蜜娘穿的也是鹿皮靴,巴虎的她也给拿出来了,就是被他儿子挡住了,吉雅,把鞋给你爹拎过去。
她靠在门边使唤。
巴虎的靴子比吉雅的腿还高,哪里拎得动,还没拖几步,他爹就心疼的赤脚跑过去接到手,还要口不对心地谢儿子。
都收拾好,炉子上的奶也煮开了,巴虎给倒在饭钵里,嘱咐牧仁大叔晚上的时候把上层的奶脂撇去,家里的狗可都要给喂饱了,你今晚别回去,就睡艾吉玛睡的屋里。
我都记下了,你们明天回来?应该是明天。
巴虎推开车门把其其格和吉雅抱进去,蜜娘也跟着坐进去,大斑小斑呢?刚刚喂饭的时候还在。
我去找找。
他站在门口喊,喊了好几声才见两只山狸子从西边的雪地里跑回来,也不知道在哪打滚了,棕灰色的皮毛上沾了不少雪。
上车。
巴虎一个手势,大斑小斑见了就往车辕上跳,它俩坐勒勒车坐惯了。
两只山狸子走进车里,他刚准备关门,大黄一跃也扒上了车辕,不声不响的,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过来的。
大黄下来,你在家看门。
蜜娘,大黄也上来了,这咋办?蜜娘已经看到了,大黄径直挤了进来,进来就卧在大斑小斑旁边,耷拉着耳朵谁都不看,对外面喊它的声音置若罔闻。
呦,生气了?男人双手环胸看热闹,挨了瞪也当没看见,还添油加醋说:我们去拜年,人家没邀请狗,你该老实在家里看门。
蜜娘伸手推了推大黄没推动,再推它还闭上了眼装睡,垮着个脸,嘴筒子埋在腿根里。
娘,大黄睡着了。
吉雅天真地提醒。
哈哈哈。
巴虎大笑,算了,带上吧,不然对不起它演的戏。
真是狗精狗精的。
阿斯尔家养的也有狗,我怕带去了它被咬。
蜜娘主要是担心这个,漠北的狗又高又壮,真要是咬架,一爪子下去大黄就爬不起来。
没事,要是合不来就把大黄关在我们睡的屋里。
巴虎关上车门,还好他用了两头牛拉车,不然遇到上坡还要把狗和山狸子都赶下来。
门一关,大黄的狗耳朵抖了抖,立马支愣起来,就是眼睛还闭着装睡。
刚好也方便了蜜娘管孩子,大黄在睡觉,你们别吵着它了。
其其格把脚从大黄屁股上挪到大斑肚子上搭着,捂着嘴压低了嗓子,做贼似的说:大黄睡,不说话。
对,不说话。
勒勒车在宝音家门口停下,他们一家五口已经等着了,蜜娘推开窗打了个招呼,又被其其格提醒不能说话。
那我们这就走,巴虎,路上跟紧点啊,别走散了。
宝音爹嘱咐,他跟家里的老爹老娘招了下手,明天要是下大雪我们就多住一日。
巴虎不明方向,只能跟在前一辆车后面眯着眼,雪地上莹白的积雪看久了眼睛晕,他只能盯着两头牛的蹄子,陷进雪里再□□,带出的雪花又快速被风卷走。
风带走了浮雪,留下来的都是实的,牛蹄和车轱辘压在雪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声,又有沙沙的尾声,要不是天太冷,他都想眯眼睡觉了。
大黄还睡着?蜜娘垂眸看了一眼,大黄听到声睁了眼,对上她的视线又立马闭上,她嗯了一声,还睡着。
到了后来狗和山狸子是真睡着了,就连吉雅和其其格也因为不能说话无聊,倒在她怀里说要睡觉。
蜜娘拆了被子把两个孩子给盖着,睡吧,到了娘喊你们。
不知道又走了多久,风里带来了人声,是阿斯尔,他打马过来跟巴虎说话,大兄,路上没事吧?我还担心你们走错了方向。
今儿天气好没下雪,要是下雪了保不住要迷向。
巴虎抬头看了一眼,在这儿能看到连绵的山,皑皑白雪里还透了抹青色,山下还有个大湖,比他撒网捕鱼的瓦湖大的不是一点两点。
你们这儿还有这么大的湖啊?捕鱼可方便了。
出门就到。
当年老祖特意选的地儿。
阿斯尔扬着马鞭随意一指,秋天刚回来的时候山脚下还有野物下来喝水,去年给你家提的狍子就是我在湖边打的。
蜜娘闻言也推开了车窗,车已经进了村,这里的房子看着有些年岁了,占地也大,家家户户都隔着不短的距离。
勒勒车停下,车外有了其他人的声音,男男女女都有,今天阿斯尔的大姐二姐都回来了,蜜娘还没出车门就听到有妇人的声音来道辛苦,这一路可冷了,你们还带着孩子,路上可受罪。
蜜娘开车门先喊了声姐,冷也就他们赶车的冷,我们坐车里的倒是没受冻,车里备的又有被子,我的两个孩子都睡着了,跟家里也没差。
她看其其格和吉雅醒了,解了披风把其其格包住递给巴虎,抱进屋了再解披风,再来抱吉雅。
又问:姐,家里的狗凶不凶?我们还带了只狗和两只山狸子过来,我怕带进去了它们咬架。
阿斯尔一早就把两只狗栓起来了,我也听他说你们要带山狸子来,你只管把它们放下来。
对了,我是阿斯尔二姐,大姐在帮老娘做饭忙得没腾出手出来。
你们太客气了。
蜜娘见巴虎出来,她用被子把吉雅包着递出来,接着她提了篮子也跳下车,她一下来,大黄紧跟其后,大斑小斑留在最后。
这两只山狸子你家养的挺好。
但她也不敢靠近,离得远远的,看眼睛都知道还有野性。
宝音娘也在提东西,看到大黄呦呵一声,大黄也跟来了?可不是嘛,早上上车的时候它也跟着大斑小斑跳上车,怎么赶都赶不下去,只好带来了。
蜜娘笑的无奈。
檐下巴虎也在跟人解释,我们家这狗是一路跟着蜜娘来漠北的,她走哪儿狗跟到哪儿,估计是看出来我们要出远门,人一上车它也跟了上来。
那这狗还挺通人性的。
虽然大黄看不上他,巴虎也承认这点,跟人说的时候还挺骄傲,大黄能干,能看门还会放羊,我们有了孩子后它还会给我们看孩子。
另一边,蜜娘跟着宝音娘进了屋,其其格和吉雅原本还站在婉儿身边拿吃的,一见她两人立马就跑了过来,牵不了手就拉衣角。
你婆婆呢?我去打个招呼。
蜜娘问婉儿,她话刚落就有个老妇人进屋,热情地喊辛苦辛苦,后面还跟着赵阿奶。
婶子,要说辛苦还是你辛苦,我们坐在车上打瞌睡,你在家忙了半天。
还有没有要做的?我去给你搭把手?蜜娘把篮子交给她,我家养了些蜜蜂,自家酿的花蜜,特意给你们带了一罐,这东西化了水跟酥油茶一样,都通肠子。
那的确是好东西。
她隐约觉得听谁提起过,还没顾得上想,看到篮子里的菜瓜时一下惊住了,这、这个时候哪来的这东西?把儿还是青的,一看就是今天新摘的。
其他人也凑过来,还是新鲜的?不是在都城买的。
自家种的,就是费点事。
今年就结了六个瓜,两个还小还留在藤上,两个长得丑的自家吃了。
她不多说其他人也不问,她们母女几个去厨下忙活,婉儿和赵阿奶留在堂下招呼人,她们祖孙俩个脸上满是笑,蜜娘,你今儿可给我长脸了。
婉儿抱住蜜娘的胳膊,虽说她的情况婆家人都知道,但有娘家人过来还带了重礼,一看就是用心了,她在几个姑姐妯娌面前脸上也有光。
家里的牲畜有仆人看着,你们在我家多住几天,我家不远就有山有湖,想溜冰就让巴虎带你去,想进山打猎就让阿斯尔带巴虎去。
山里也安全,族里安排的有人每天在山脚下巡逻,野狼大虫也不敢来。
还要看你三姐一家的安排,我们肯定是跟着她家走的。
蜜娘又转过头问赵阿奶在这儿住的如何。
都好,阿斯尔一家都是和善人。
老太太抱起了吉雅,老话说子像母,女随父,你家的两个孩子越长越随了这句老话。
眼睛都随巴虎,是深眼窝。
门被推开,巴虎探了个头进来,蜜娘,我跟几个兄弟出去转转,你去不去?蜜娘摆手,别走远了,别误了饭点。
巴虎应了声,关上门了又听里面的人喊让他别解披风。
呦,感情真不错。
阿斯尔酸溜溜的,婉儿都不嘱咐他。
巴虎翘了嘴角,走路时特意提起披风露出鹿皮靴。
阿斯尔看到了又问:大兄,这鞋你自己做的?手艺挺好啊,这是什么皮?鹿皮?嗯,是鹿皮,我倒想有这好手艺,但不是我做的,去都城买的。
巴虎云谈风轻地补充:价格不便宜嘞,你阿嫂卖了蜂蜜买鞋送给我后就不剩什么了,连孩子的礼物都没买。
阿斯尔:……他心里怎么就酸酸的?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第 一百二十八章阿斯尔家大房间也多, 午饭后宝音娘领着蜜娘去放东西,这间房是我大哥没成亲前住的,他跟我二哥成亲后都分家搬出去了, 他俩的屋子就空了这么些年。
她指了下对面,我们姐妹三个的屋在对面, 你们晚上要是有事就喊我。
蜜娘应了, 房间是打扫干净的,屋里已经烧上了炕,巴虎把被子放到炕上,问蜜娘要不要睡一会儿, 我想带大斑小斑去山脚下跑跑。
蜜娘也想去,她这么大老远过来可不是想坐在屋里跟人聊天说话的,阿嫂你去不去?她转身问。
宝音娘看出来她的意思,点头道:我也有些年没进山了,我跟着去走一趟。
其其格和吉雅也混熟了, 就留他们在家玩,有婉儿看着也出不了事。
今儿个小孩多,阿斯尔两个兄长三个姐, 五家一共十六个孩子, 其其格和吉雅最小,又是双生胎,大家都照顾他俩, 早就玩的乐不思蜀了, 爹娘跟他们说话都不怎么正经理。
行,那我们这就走。
蜜娘把手里的披风又系上。
我去喊大斑小斑, 大黄呢?不用去喊了, 都过来了。
宝音娘提醒, 三只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怕其其格和吉雅黏人,巴虎跟蜜娘带着大斑小斑和大黄都没进门,让宝音娘去给婉儿说一声。
没一会阿斯尔和他兄姐都出来了,个个都背着弓箭。
大兄,这副弓箭你拿着用。
阿斯尔递了一把出去,我老爹用的。
一行十三个人带着两只山狸子一只狗浩浩荡荡从村里穿过去,路上遇到人都好奇又警惕地打量过膝盖高的山狸子。
阿斯尔解释了一路是家养的,不咬人。
出了村就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芦苇荡子,绕着湖边生长,应该是怕野物下山藏在芦苇荡里,芦苇杆都被砍断,只剩了一掌高的杆茬。
你们这里夏天肯定好些水鸟大雁,野鸭子恐怕也少不了。
蜜娘眼睛掠过湖面,说:我之前在都城卖花蜜遇到一个老妇在卖鸭蛋,她说她家附近就有个大湖,每年秋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钻在芦苇荡里捡野鸭蛋,现在想恐怕就是你们这里的。
长什么样?阿斯尔问。
没什么特别的,就脸圆圆的,我还卖了她几斤蜂蜜。
至于是几斤她都忘了,哪还记得清人。
每年夏秋季这里的野鸟是不少,我小时候跟我爷奶住没跟着转场,那时候饿了就来水边捞鸟蛋埋火里烤,什么鸟蛋最好吃我都给琢磨透了。
一行人穿过芦苇荡走上冰面,阿斯尔继续说:夏天的时候有鸟蛋没孵出来就坏了,一碰就破,沾了一手的坏蛋,滂臭。
蜜娘听了羡慕极了,明年秋天回来了我跟巴虎先赶马车过来,我们带着孩子也拎了筐来捡蛋。
小时候在堰边捡个别人家的鸭子落在水里的蛋都能高兴好几天,炫耀个好几年,更别说是拿筐捡蛋了,只是想想就心里发痒。
你跟婉儿一样,她今年看别人捡也眼馋死了。
但那时候她吐的厉害,一直躺在家里,他给捡了半筐子回去。
家里人都吃够了,就她隔三差五还尝一尝。
鸭蛋腥味大,口感也粗,不怎么好吃。
宝音娘给蜜娘指脚边的乱草,野鸭下蛋基本就在这种地方,近水草多,水下有虫有鱼有虾。
越听蜜娘越心痒,暗暗决定明年秋天一定过来。
我们滑冰滑过去,从湖面上过去要少走不短的路。
阿斯尔大哥看向蜜娘,小阿嫂你可会滑?没事,我能带她。
巴虎出声,你们打前走。
他伸手拉上蜜娘的胳膊,手下移搂上她的腰。
没能去瓦湖滑冰,今天补上了。
嗯嗯。
蜜娘点头,大斑小斑和大黄怎么办?可不是,把不会说话的忘记了。
没事,我们编个蒲席,狗爬蒲席上我们拉着走。
雪堆下是秋天砍的芦苇杆,扒雪的扒雪,扯草的扯草,十几个人蹲在冰面上顺着一个方向编,说笑声震的岸边的积雪簌簌落下。
好多年没这么玩过了。
阿斯尔二姐搓了搓手,还是小时候这么胡闹过,为了不落下一个玩伴想尽了办法。
阿斯尔不愤咂嘴,我只记得你们想尽办法甩掉我。
谁让你是个老幺的,带着拖后腿。
蜜娘跟巴虎对视一眼,她跟他小时候都没玩过这么有意思的事,明年,不,不是明年,就今年秋天,一定要带其其格和吉雅过来玩。
一人高一人宽的蒲席编好,蜜娘和巴虎抱了两猫一狗卧在蒲席上,为了安抚它们,蜜娘也跟着坐在上面。
坐稳了,走了啊。
前面的两角留了长长的芦苇草编的辫子,十二个人一边六个,拖着一人三畜卖力地在冰面上滑翔。
也不知道是谁起了调子,一首蜜娘听不懂的欢快曲子荡在湖面山林间。
她面朝村庄,村庄离她的视线越来越远,离岸最近的地方,冰面上散乱的芦苇杆子慢慢成了个黑点,直到再也看不见。
大黄和大斑小斑也由最初的慌张变为享受,眯着眼抬起头撩闲,大斑把后腿移到冰面上,指甲在冰层上留下断断续续的白痕。
速度慢慢降了,是到了山脚下,蒲席还扔在冰面上,十来个人上了岸,雪地上还残留着脚印,看来刚刚惊动了巡逻的人。
到了雪地里就是山狸子和狗的主场,它们仨明明是第一次来,还瞎冲在前面带路。
巴虎半搂着蜜娘走在最后,看她脸吹红了,脱了羊皮手套给她捂了捂。
别。
蜜娘注意到有人在偷笑,她轰的一下红透了脸,低弱蚊蝇地说:我走一会儿就不冷了。
现在就不冷,脸上发烫,头顶冒烟。
巴虎也有些耳热,但还是坚持搂着她,带着她一脚一脚踩在雪里。
晌午的饭吃的油太大了,吹了冷风啊,我这心里就不得劲。
阿斯尔长吁短叹,他还是新婚,就羡慕起了别人。
又是提醒添衣,又是花了卖蜂蜜的全部收入送鞋,孩子都排在男人后边,还能玩到一起,今天要不是蜜娘说要过来,他三个姐两个嫂都不会来。
他放慢了脚步厚着脸皮问:阿兄,你跟我阿嫂都成亲三年了吧?怎么保持甜蜜的?这个、这个也不用人教吧。
巴虎想不出来,他也不知道,反正他跟蜜娘在一起就有说不完的话。
他也想知道,就看向蜜娘,说:你问我就问错人了,我就是那拉车的牛马,主人驱使我往哪个方向我就往哪个方向走。
胡说八道。
蜜娘红着脸捶他,我什么时候拿你当牛马使了?你也没那么听话。
跟她拌嘴的时候多了去了。
阿斯尔瞥见巴虎脸上的笑,只觉得牙根酸,这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琢磨了下,婉儿只会在床笫之欢会露出指甲,其他时候都温温婉婉的。
巴虎跟蜜娘之间的相处他应该学不来。
日常斗斗嘴,见到好东西了隔三差五送一回,不用多珍贵,比如外面一捧野花,一个鸟蛋,一只兔子,一个长得奇怪的石头或是菌子。
各人有各人相处之道,你跟婉儿才成家半年,要说了解肯定不比我跟巴虎,两人相互磨合,时间久了就能玩到一起说到一起了。
蜜娘斜了眼巴虎,才成亲那一年,他嘴比羊角还硬,让他说句哄她开心的话比拔他满口牙还难。
嘘,别说话了,你家山狸子发现猎物了。
走在前面的人提醒,众人见状拿出弓箭,弓弦还没拉开,大斑小斑箭一样射了出去,半息的功夫就听到惨叫声和挣扎声。
男人慌忙去看,大斑和小斑已经拖着一只狍子过来了,手指长的尾巴还一抖一抖的。
这是跟狗学的摇尾巴。
厉害厉害。
阿斯尔大呼小叫,也不护食,还知道送给主人。
他想去接,还被呲牙威胁了。
巴虎接过还是温热的狍子,摸了摸两只山狸子,回去给你们炖狍子肉吃。
这还是它们长大后第一次捕猎狍子,动作快准狠。
走,我们继续往山里走。
阿斯尔大哥出声,他兴奋地看着大斑小斑,捋着箭头说:今儿有大斑小斑在,看我有没有本事让箭饮血。
山脚下的人会看雪地里的痕迹,阿斯尔还记得蜜娘喜欢养野鸡,他指着雪上的爪印说:有野鸡,我们找过去,要是逮到活的了,你们给带回去养。
蜜娘说她家养了不少了,让阿斯尔有机会多逮点回去养,鸡汤养人,妇人生娃了母鸡汤和鱼汤最好,羊肉汤喝了上火,大人孩子都上火。
这一说,阿斯尔更是摩拳擦掌了,托他兄长和姐夫待会儿都帮他拦截。
冬天的野鸡瘦蔫瘦蔫的,大雪封山它们也找不到食,身上的毛又湿答答的,人一截一拦它们就傻了,飞不起逃不走,一逮就是一窝,九只,一公八母。
之后大斑小斑又咬死了五只兔子,就连大黄也逮了只灰毛兔。
还有没有狍子了?阿斯尔大哥尚觉得不过瘾。
天天有族里人巡逻,能逮这么多已经是撞大运了,走了,该回去了,天都快昏了。
阿斯尔大嫂催,趁着天亮还能循着脚印下山。
蜜娘也赞成回去,她跟巴虎都提不下了,但大斑小斑和大黄逮的猎物又不许别人帮忙拿,公婆俩累得直喘气,还有人看的眼馋。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第一百二十九章回来了回来了, 可算回来了。
婉儿听到门外的说话声,她掀开门帘站旁边,问:打了多少猎物?一只狍子, 六只兔子,九只野鸡。
蜜娘手里拎的兔子还是活的, 都绑了腿扔在檐下, 她一说话就听到屋里的孩子扯着嗓子一声又一声喊娘。
哎,别出来,跟哥哥姐姐玩,娘洗个脸就进去。
一个时辰前就开始找你跟巴虎了, 玩一会儿都要跑来问一遍他们爹娘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生怕我们把你们藏起来卖了。
婉儿好笑,两个孩子那认真又担心的小模样可稀罕人。
蜜娘笑了,接了巴虎递来的扫帚扫掉靴子上的雪, 洗了手就要进去。
蜜娘,不是要洗脸?有热水。
宝音娘喊。
说给我家孩子听的,那兄妹俩不爱洗脸, 我不这么说估计要跑出来。
嫂子, 我先进去打个转,待会儿出来给你们帮忙。
又让巴虎给大斑小斑和大黄擦擦毛,它们的皮毛一沾水腥味就大, 刺鼻难闻。
不让你帮忙, 我们人多用不上你,你坐屋里歇歇。
山狸子跟狗也笑人, 逮的兔子和狍子只要它们主人拿, 旁人摸都不让摸, 碰一下提一下就呲牙。
不过你不来,巴虎倒是要来,狍子和兔子还要他动手。
蜜娘一掀开帘子进去就被抱住腿了,离开了半天其其格和吉雅尤为亲人,她坐着说话都要贴她身边听着,宝音来喊他们去看兔子都不动。
去跟姐姐玩,兔子是大斑小斑逮的,大黄也在外面。
蜜娘蹲下身跟孩子保证她不走了,其其格这才拉着吉雅的手跟宝音出去。
得亏是兄妹俩有个伴,要是只有一个,今儿下午要哭半天。
赵阿奶看着两个小家伙叽喳喳着出门,眼睛挪到婉儿的肚子上,说:吉雅和其其格个子随巴虎,一岁多的娃都赶上婉儿两三岁时候的个头了。
阿斯尔也不比巴虎矮多少,孩子还是随他爹的个子好。
我们中原又不是没有高个子的男人,只是没漠北的男人壮,小时候身高不显,长大了也有那个个子。
蜜娘这两三年又长了一截,成亲时巴虎娘送的袍子还短了两寸,婉儿身量不矮,阿奶你个子也不小,她肚里的孩子不论是随爹还是随娘,都不赖。
婉儿绷住的脸露了笑,还是蜜娘你说话听着舒服,不像我阿奶,见到阿斯尔两个兄长的孩子,背地里就要跟我嘀咕孩子如何如何。
她委屈地嘟囔:我婆家的人都没嫌弃,就她嫌七嫌八。
她每次听了心里都不舒服。
你个冤孽,我哪会嫌弃你生的孩子?这不是想自家的孩子长相好个头高。
当着外人的面被抱怨,老太太脸上不自在。
孩子都在肚子里了,你说了他就会按你的长?他听不到,只有我在听。
婉儿走过来挽住蜜娘,央求道:蜜娘你说说我们谁对谁错?她才不给她们判官司,只说:刺猬夸儿光,黄鼠狼谝儿香,谁的孩子谁稀罕,只要娃健康平安,给千金都不换。
就是老太太叨叨的也让人心烦,蜜娘也怀过,要是谁在她怀孕的时候挑三拣四她也心焦,眨眼道:以后阿奶再说你,你就去找阿斯尔,苗长得好坏要赖种子。
得了得了,我也不操这个心,免得有人说我多管闲事。
赵阿奶甩手往出走,你们小姐俩说说话,我出去看看。
婉儿哼了一声,才不管她,捂着肚子小声抱怨:我阿奶话里话外都说我肚子里怀的是儿子,万一要是个小娘子呢?我听着心里不舒服。
阿斯尔呢?他怎么说?蜜娘问。
婉儿说她没好问,我们没谈过这个事。
蜜娘让她晚上问问,孩子是你俩的,生男生女也是你俩的事,你心里不舒服了找他说说,你不说就是燥得睡不着他也不知道,我那时候就跟巴虎聊。
估计是女性长辈太多了,婉儿能说话的人多,把最关键的人给漏了,蜜娘跟她提了提她怀孩子时是怎么跟巴虎相处的,你要使唤他,夜里口渴、饿了、起夜都喊醒他,两人悄摸摸去灶房热碗饭分着吃,睡不着了就躺炕上说说话,想怎么来就怎么来,别拘束。
婉儿听着有些愣,她阿奶可不是这么说的,行,我听你的。
转口又打听她们今天上山的事。
……又是热热闹闹的一顿饭,桌上新添了两个菜,狍子肉和兔子肉,大家都说这顿饭沾了大斑小斑的光,就连孩子们听说狍子和兔子是山狸子和狗逮回来的,吃饭时专挟这两个菜。
呦,外面下雪了。
阿斯尔大嫂从外面进来,笑着说:雪天留客啊,三妹和蜜娘你们明天再住一天再回去。
明天我们再上山。
阿斯尔嚷了一嗓子,好些年没这么热闹了。
说不准明天醒来就停雪了。
宝音爹说。
停雪了就不能留了?想多住一天,停不停雪都能留。
宝音娘唾他扫兴,要回你回,我反正是要带着孩子多住一天的。
她一年也就这时候能回娘家多住几天。
你跟孩子都在,我回去有啥意思?哈哈哈,这话说的对。
话一出就遭到了打趣,笑声穿过小院绕过轻盈的雪花飘到门外,给寒冷的冬天增添了一抹暖色。
饭后一起收拾了碗筷,喝了碗酥油茶阿斯尔的大哥二哥两家要回去,大姐二妹三妹,还有巴虎,你们都在家歇着,不用送,我们又不是外人。
说真的,明天都别走,我们再到山上转转,或是去湖上溜冰,蜜娘不是还不会滑?让巴虎在这儿把你教会了再回去。
蜜娘跟巴虎对视一眼,应了,行,那我们就再叨扰一天了。
别说这话,难得热闹,你们来了我们都高兴。
送走了两家人,蜜娘跟巴虎也要带孩子去睡了,其其格和吉雅跟在大孩子们屁股后面跑了半天,吃饭的时候都在打哈欠。
阿斯尔兄妹六个感情挺好,都是热闹人。
躺在被窝里,巴虎搂住蜜娘,一手缠着她油亮的乌发,凉丝丝的。
挺难得的,我家就兄妹四个,还相互算计。
蜜娘觉得主要是家里老的教的好,会算计是因为想得到更多,心里不知足,总想压过别人一头。
比如赵阿奶,估计是内宅待的时间太长了,心里的弯弯道道也多,就一个还揣在肚子里的孩子,她都想样样胜过别人家的娃。
以后我们的孩子要好好教,不能偏心,哥哥有的妹妹也要有,做错事两个都要训。
爹娘不偏心,兄弟姊妹间的感情就差不了。
蜜娘翻了个身,外间点的油烛还没熄,但巴虎身板壮,他侧着身就挡住了透进来的光,让他的脸陷在一片黑暗里。
她伸出手摸上去,按住嘴角凑上去啄了一下。
她一啄就离,男人紧跟着追上去,啄一下吮一下,双手规规矩矩的摆在耳侧,捻着微凉的耳垂,从嘴角慢慢上移,鼻尖,眼睛,额头,耳畔,又回到最初的位置。
外间的油烛里最后一丝灯油燃尽,整间屋陷入了黑暗,蜜娘抱住身侧男人的臂膀,头埋在他滚烫的颈项里,她这时候感觉特别安心,就这样过一辈子就满足了。
睡的早醒的也早,孩子一动蜜娘和巴虎也跟着睁眼,掀开被子让两个孩子钻进来,摸了摸小裤子,是干的。
娘——其其格拉长了嗓子凑上来撒娇。
嗯。
蜜娘亲了亲她的小脸蛋,侧过头说:吉雅,来让娘亲亲。
小小子立马笑露了小米牙,踩着他爹的肚子爬过来,主动亲了一口又快速爬回去。
要踩死你老子了。
巴虎握住了乱蹬的小脚,用硬硬的胡茬去刺他。
一家四口闹了一会儿,外面久不见人的大黄就开始挠门了,它一挠大斑小斑也上爪,粗哑的嗓子发出啊嗷嗷的叫声,明明长得挺可爱,发出的声音比牧仁大叔还粗噶。
起了起了。
蜜娘喊了一声,从被窝里起来拿衣裳,大人穿好了才给两个小的穿。
门一开,一狗两猫就蹿进来了。
巴虎提了尿桶出去倒,外面的雪已经停了,院子里又落了厚厚一层,前院已经有人在铲雪——阿斯尔和他三个姐夫,还有几个外甥。
起了?昨晚睡的可好?阿斯尔拎了铁锹跟出去,给巴虎指粪坑,我们吃了饭去湖里凿几个眼下几根柱子,搭个乌篷坐冰上生火烤鱼,再把孩子也带去,大兄你说可好?巴虎先把尿桶倒了,接过锹铲了两锹雪进去,如此涮过几次才提了桶过来,上下打量他两眼,想带你媳妇去玩?阿斯尔眼睛瞪圆,压低了声音恭维道:厉害,一猜就准。
昨晚跟他撒娇了,还掉了两滴眼泪,说也想出去透透气。
不难猜,阿斯尔昨天上山玩的可欢了,哪会想到家里的孩子,又不是他生的孩子,想的也没那么多。
今天突然提起了孩子,肯定在为谁打掩护。
阿奶看婉儿管得挺严,上山打猎、下湖溜冰她肯定不许,我们把小孩都带去冰面上烤鱼,人多她肯定不好说。
阿斯尔解释。
巴虎没意见,搭了乌篷他也不担心孩子喝了冷风咳嗽,正好也让我家的兄妹俩开开眼,吃了饭我跟你去,搭好了再来接她们过去。
巴虎进去蜜娘已经在宝音娘的帮忙下给两个小崽子洗好脸擦了油,快来洗脸,就等你了。
她拿着面脂站一边等着。
壶里还有水,再给巴虎倒干净的。
没事,他不嫌弃我们,在家也是他用我们娘三个洗过的水。
冬天储水难,尤其是还这么多人,用水又多,能省一点就省一点。
巴虎搓了两把,接过帕子擦了,老实伸出手扣面脂,也说了阿斯尔的打算。
吃了饭我们几个男人就过去,乌篷搭好了就来接你们。
好好好。
蜜娘连说三个好,冰上搭屋烤鱼,好风雅的一件事。
湖边芦苇多,家家户户都不缺芦苇编的蒲席,饭后七个男人扛柱子的扛柱子,抱蒲席的抱蒲席,阿斯尔掂着铁锤和铁棍等凿冰的东西就出发了。
婉儿一大早就兴高采烈的,赵阿奶见这一出哪还有不明白的,想找她说说,她又缠着嫂子姑姐不离身,只好暗暗叹气,还是年轻,玩性大,怀着孩子哪能去冰面上受冻,冰上又滑。
阿斯尔也有准备,昨天拉大斑小斑的蒲席他给找回来了,分了两趟把不会滑冰的人和狸狗拉了过去,蒲席就放在乌篷里当地毯摊着,搬来的凳子和桌子就放上面,婉儿你坐着看,别往冰面上走。
蜜娘跟巴虎一人抱了个孩子去看凿冰网鱼,其其格和吉雅的嘴巴用帕子包着,也不担心喝了冷风。
湖里的鱼要比瓦湖里的种类多,个头也大,一网起来也就够吃了。
在湖边长大的孩子就没不会滑冰的,就连宝音被表哥表姐拉着转了一圈也学会了。
吉雅和其其格看着眼馋极了,巴虎看着不忍,对蜜娘说:你先带其其格进去烤火,我带吉雅去溜一圈再回来换其其格。
好。
应好了但没进去,她灶上手艺不错,但烤鱼实在不在行,进去了也碍事,就拽着其其格在外面站着看别人滑。
阿斯尔大哥二哥家的孩子明显是滑冰的老手了,别人站着滑,他们蹲着滑,单脚滑,两人拉着手划着圆。
其其格看的也忍不住动脚,一动一跐趔,一屁股坐在了冰上。
别是随了我啊。
蜜娘嘀咕,等巴虎回来,她接过眼睛亮晶晶的吉雅,好不好玩?好玩。
吉雅兴奋的像是小羊羔尝到第一口盐。
好玩也不能在外面待久了,一大一小就在乌篷边上,蜜娘扶着柱子拉吉雅进去,他还不愿意,她只能骗他说进去喝口水就出来。
你看你的小脸都冻红了,抹点面脂再出去。
婶婶烤好了鱼,好香啊,我们吃点鱼再出去。
一半还没吃到,巴虎带其其格回来了,喂热水,擦面脂,吃鱼,总算把两个小的哄住了。
蜜娘,我们这儿好玩吧?婉儿问。
是个好地方,有山有水。
新鲜的鱼烤了也好吃,水嫩嫩的,一点都不腥。
那你们索性搬过来好了,我们这儿可比你们现在住的地方好多了。
阿斯尔说。
有你们在这儿住,想玩了就赶车过来,半天都要不到。
蜜娘不做考虑,有扈家在,她一家哪都不去。
而且远香近臭,就这么来往着就好。
这儿虽然有山有水,但山里有野兽,湖离村太近,她怕孩子不懂事淹水。
单是烤鱼有些不过瘾,阿斯尔又跟他大哥回去拎了一只羊腿一扇羊排来,蜜娘说烤肉时刷蜜水味道好,还带来了两勺蜂蜜。
冰面上的乌篷里冒了大半天的香气,吃饱了去溜冰,渴了回来喝酥油茶,累了就回来坐里面说说话……不到吃晚饭,其其格和吉雅就没精神了,回去的路上就在打瞌睡。
……走了啊,什么时候去我家?蜜娘站在檐下问。
再过几天,送阿奶回去的时候我带婉儿过去住几天。
阿斯尔说。
行。
蜜娘转过头看向另外几家人,大哥大嫂,二哥二嫂,还有三个姐姐姐夫,你们得空去宝音家的时候也来我家坐坐,吃顿饭认个门,明年我们再来还找你们玩。
这个你别操心,我们去了一定到你家去,跑不了你的。
哈哈,我不跑。
那就这么说定了,趁着天好我们就回去了。
蜜娘拉着婉儿的手拍了拍,好好养胎,别胡思乱想。
坐上勒勒车,蜜娘打开车窗,兄,嫂,你们别送了,我们这就走了。
前天来时碾过的车轮印不见了,牛蹄踏过,又留下一趟新鲜的蹄印。
寒风打着卷往南去,春风也该北上了。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第一百三十章三月半踏着碎雪南下, 越往南身上的衣裳越薄,晌午天暖的时候,其其格和吉雅会坐在小骆驼的驼峰里跟在巴虎后面。
记住了, 坐在骆驼上不能乱动,不能打闹, 让我发现谁在骆驼上不老实, 这一路都给我坐车里,不吃饭不能下来。
巴虎再一次警告。
两个孩子都点头,一点都没不耐烦。
蜜娘在车里做饭,两侧车窗打开, 她不时往外瞅一眼,有时候对上眼了,其其格和吉雅就咧开口朝她笑,可得意了。
这时候她也会笑,心里也有过担心, 但其他家的孩子还在襁褓的时候就在马背上,两三岁的时候也会骑牛了,都是壮实的小子丫头。
其其格和吉雅提出自己坐骆驼时, 巴虎没反对, 她就把一腔担心咽下了肚。
入乡随俗,漠北的孩子就是在马背上长大的。
铜壶里的鸡汤咕噜咕噜响,蜜娘把一旁新鲜水嫩的菌子倒了进去, 雪融化后, 菌子也会跟着草冒头。
每逢车队停下时,其其格和吉雅先吃完饭就拎着篮子去采菌子, 看见的都给薅回来, 也不管能不能吃。
一声锣鼓响, 拉车的牛都明白是该停下了。
巴虎先去后面的车里搬板凳和木板出来支桌子,鸡汤和瓦罐里的米饭提下来,炉子里的火用水浇灭,拉车的牛解了绳子去吃草饮水。
吃饭了。
蜜娘把十几个碗摆放好,碗底放个肉饼,米饭盖上去,最后浇上鸡汤,汤撇去肉也露了出来。
娘,给我饭。
其其格被抱下骆驼就跑来伸手。
离我饭桌远点。
蜜娘伸出汤勺不许她靠近,春天骆驼掉毛多,骑骆驼的人一蹭一身的毛。
她团了两个饭团递过去,注意点,别让骆驼咬着你俩的手了。
每次两个孩子骑骆驼骑牛,都会给点东西让他们喂,增进感情。
巴虎站一边等着,喂了骆驼带着俩孩子去河边洗手拍毛。
回来的时候,其其格和吉雅一人攥了把水草,根下还在滴水。
娘,送你。
吉雅还在说送,其其格直接把草塞她娘手里,捂着肚子说好饿好饿,端了她的碗就吃。
去吃吧。
蜜娘拍了拍吉雅,两把水草给夹在车辕的缝隙里。
今天一顿炖了五只鸡,人坐桌边吃,外边围着一群狗,各把守一个人,等着鸡骨头扔到嘴边。
扈文寅端着饭碗过来巴虎他们已经吃的差不多了,他探头一看,啧道:老早就被鸡汤香勾得肚子咕噜叫,想来赶口汤喝,还来晚了。
巴虎没当真,他吃饭讲究,哪会跟仆人吃一锅汤。
其其格和吉雅去玩了,他俩的凳子空着,坐着说话,下次闻着味早点来。
扈文寅一落坐,原本还磨蹭的男仆几口扒了饭,一一端了碗去河边洗,蜜娘也把锅里闷的兔肉舀出来拌了米饭去喂狗。
说吧,你怎么来了?巴虎瞟他一眼。
我不是说了,想来要口汤喝。
巴虎看都没看他,把碗里其其格和吉雅没吃完的鸡腿啃了,骨头扔给还舍不得走的狗。
好吧好吧,我是想来问问你家还有没有多的蜂蜜,给我腾一罐,我拿来送礼。
扈文寅照实说。
蜜娘洗了锅碗看两人还在说话,没过去打扰,跟着其其格和吉雅去找菌子,跟草和菌子一起出现的还有虫子,她过去的时候两个娃都跪在地上翻虫。
找虫呢?蜜娘提了没装几朵菌子的篮子打前走,再有一会儿狗跑来了,地上的菌子都要被踩烂,只能紧着这会儿捡。
娘,好看嘛?其其格掏了个马粪虫过来。
蜜娘瞥一眼立马挪开,好看好看。
送你。
远离的虫子又递到了面前。
巴虎用绚丽的公鸡毛做过一个中看不中用的鸡毛掸子给她,她亲了他一下被两个孩子瞧见了。
从那之后,两个孩子也跟着送东西,一把野草,水下的石头,觉得好看的菌子,还是花苞的小花……反正是他们喜欢的,最终都落在了她手里。
当初教阿斯尔的,不知道婉儿享没享用,反正她是收了不少。
蜜娘接过虫子又放回草里,它娘在喊它回家吃饭,我们就不带它走了。
爱凑热闹的狗跑来,菌子也捡不成了,她拉起小丫头,喊:吉雅,我们回去了,该走了。
娘你跑,我追。
吉雅蹲在地上没动,等前面的人开跑了他才提脚去追,原本还在疯闹的狗见状也一股脑冲上来。
…再次启程,蜜娘骑在枣红马上走在巴虎身边,扈文寅跟你说了这么久,谈了什么?再有一个月,北迁来的中原人来漠北已经三年,大居次拨下来的羊在去年已经归还,文寅的意思是官府打算从今年开始放手,不论是迁徙转场亦或是秋天收割牧草。
他来跟我说以后秋牧场转场的时候让我捎带些人。
蜜娘皱了眉头,你怎么回他的?拒绝了,我家的摊子不小,哪有能力操心别人家的事。
他又没拿官府发的俸禄,他今天答应捎带,等秋天收割牧草的时候还要捎带,有哪家腾不出人手,搞不好还要他养的仆人搭把手。
蜜娘的眉头又松了下来,河西边的人不是有人在管?她没提是谁,巴虎也清楚,他挑眉往后看,可能是扈家父子不想设这个官吧,不过我们也不清楚,谁也说不清。
等到了临山,就有消息说钟齐成了里长,统管新牧民的所有事,他这也相当是一个小衙门了,管的有一两千人。
就是跟上司离得比较近,有点风吹草动就瞒不过上面人的眼睛。
可真是气人。
盼娣愤愤不平,也就到了蜜娘家她才敢大声抱怨,你可知道钟齐为何能升官?就是我们那边所有的人眼瞎,在去年冬天钟齐和木香吵架后,钟齐的名声就特别好。
前段时间有消息说官府不打算管我们了,就有人说给我们自己设个管事的官,钟齐就是这时候冒出来了。
蜜娘给她倒了碗水,喝点,消消火。
盼娣没喝,疑惑道:你不气?也是,他怎么样都不碍你的事。
他也碍不了你的事,隔了条河就是官府,他能做什么?一两千人你当所有的人都服他?他敢有动作就有人给捅到官府去,你还担心他会记仇拿你们使气?你看看漠北当地的牧民怕不怕官府的人?漠北跟大康不一样,漠北就是游牧民族,地方大住的散,说搬走就搬走了,想找都找不到。
另一方面就是牧民接触官府的机会多,每年都要去都城,告状一告一个准。
木香也在家给钟齐紧皮,不能向下面的人伸手要东西,除了吃的,别人给的也不能要。
你现在被推出来不外乎是他们想要个管事的,想要个能在官府里说得上话的人,你只是占着这个位置,旁的人只是没机会在大人面前露脸,下面多的是人想把你拉下来腾位置。
钟齐过了高兴的那会儿也反应过来了,你说的对,不过你也太低看我了吧?我是那等鱼肉百姓的人?木香垂下眼看不怎么壮实的儿子,你长了双势利眼,心又浮,难免别人三两句恭维的话就把你哄晕了。
旁人说他势利眼他生气,但木香说,他只觉得是忠言逆耳,还厚脸说:还是你了解我,得你,我少走不少弯路。
但她的弯路因他增加了不少。
…送走盼娣和兰娘,蜜娘把晒的被子拍打一番,今年其其格和吉雅要分屋睡了,崭新崭新的毡包就在她跟巴虎睡的隔壁,兄妹俩还睡在一起。
娘!人还不见影声音先传回来了,其其格抱了一大捧的野花跑进来,要放我床头。
跟在她后面的吉雅臭着脸,他不喜欢花,但要问他喜欢什么,他又说不上来。
等巴虎买床回来,他凑在他身边,他走哪儿吉雅跟去哪儿。
儿子,找我有事?巴虎弯身问。
吉雅嘿嘿一笑,他想要他爹的弓箭挂在床柱上,等我长大了用。
弓箭啊!箭镞锋利,他可不敢给,有,你有,你还没出生我就给你打好了。
巴虎从库房的箱子里翻出两年前的小木弓,许诺道:等你满十岁了,爹给你买把铁的。
吉雅兴高采烈跟他妹炫耀去了,其其格一看也要要,巴虎跟蜜娘对看一眼,先拿出一块红布。
我也要弓。
但红布也没丢。
巴虎只好把另一把还没挂出来过的木弓交给大闺女。
两个孩子跑出去了,巴虎说:原本我还想着省事,下一个儿子来了不做弓箭了。
谁知道啥时候用得上。
也是奇怪,其其格和吉雅马上就两周岁了,她肚子没一点动静,她跟巴虎也没闲过啊。
巴虎低头瞧了一眼,说:还是晚几年好了,其其格和吉雅才腾出手,我俩也清净清净。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第一百三十一章分房的第一晚, 其其格和吉雅洗脸泡脚还非要赖着跟爹娘一起洗,水都倒了,兄妹俩还坐在椅子上不动, 有一句没一句说着无关紧要的话。
娘,我们明天去看母牛生崽, 你去不去?娘, 我爹说你喜欢喝酸牛奶,明天我给你挤回来。
娘,你猜有没有生两只牛犊的?蜜娘坐在铜镜前涂面脂,转过脸跟倚着门的男人对看了一眼, 刚想说要不再跟爹娘睡一晚,就听巴虎敲了敲门说:我要关门了啊。
变相赶人。
闹耳朵的一连声娘可算消停了,其其格噘了嘴,垂着头不搭理。
吉雅也苦着脸,不过看看爹娘, 慢吞吞地把鞋穿好,不过不起身就是了。
吉雅,带着你妹到隔壁去。
巴虎点明了说。
噢。
吉雅慢吞吞起身, 慢吞吞拉上其其格的手, 两个娃又慢吞吞往门口挪。
巴虎垂眸看了一眼,让蜜娘别出去,我过去看看。
她立场不坚定, 别以为他刚刚没看出来。
隔壁的门开了, 蜜娘站起来坐到床上,她的脚步声和隔壁的脚步声掺在一起, 巴虎温和的声音隔了两层毛毡传来:你娘走路的声音你们听到了吧?你们在这屋咳一声我跟她都能听到, 做梦了、睡醒了、油烛灭了, 你们喊一声爹就过来了。
还是你们两个睡害怕?才不害怕。
兄妹俩异口同声,兄妹俩性子要强,也爱面子,听惯了爹娘夸他俩胆子大,就是害怕也不会承认。
巴虎也是故意问的,我也觉得你俩不会害怕,怕什么?晚上大黄就在毡包外面卧着,夜里大斑小斑还会回来,我跟你们娘睡在隔壁,阿爷和艾吉玛睡在外边,就是睡不着开门出去坐院子里看月亮都有狗有人陪着。
爹,你回去,我跟我妹要睡了。
吉雅的胆子一下就肥了起来,脱了鞋踩在床边的毛毡上爬上床,妹,快上来。
巴虎好笑,真就应了他的话往外走,出门前检查了下油烛,确保能烧到天亮。
两间毡包的门我都不锁,夜里要是醒了自己出来尿尿,大黄就睡在你们门口。
好。
其其格蔫兮兮地应了。
等巴虎坐到床上,就听隔壁在敲杵在土里的栅栏,爹,娘,你们听得到吗?嗯,听到了。
蜜娘应了,盖好被子,闭眼睡觉,明天早上我等你们来喊我起床做饭。
要吃鸡蛋饼。
好。
要吃肉饼,两个,比我手还大。
其其格聊起兴了。
不等蜜娘说话,巴虎压低了声音说:闭眼睡觉,大黄都睡了。
反手扯上被子,瓮声瓮气道:今儿夜里床可宽敞了。
真是好久没这感觉了。
爹,你是不是在跟我说话?其其格喊。
巴虎:……就不理她。
旁边又喊了两声,蜜娘跟巴虎就躺在被窝里不动也不说话,只听吉雅在给其其格说爹娘睡了,让她也回来睡。
又过了一会儿,隔壁可算没动静了。
半夜蜜娘半睡半醒时习惯性去摸床里面的孩子,摸了个空她吓了一跳,一个猛子坐了起来,这才想起来其其格和吉雅搬走了。
再看床外侧也没人,人躺的地方还是热的。
她刚下床,大黄就钻了门缝进来,摇着尾巴挺高兴的样子。
你也醒了。
巴虎听到声从隔壁出来,轻声说:回去睡,兄妹俩起来尿了尿又睡了。
他是到点就醒,之前没分床的时候也是这个时候喊其其格和吉雅起床尿尿。
如此几天,大人跟孩子都习惯了分床分毡包睡的日子,只是其其格和吉雅拿此作娇,可怜巴巴的央求吃这吃那。
在外面听旁人说烤小羊羔好吃,肉嫩又不肥腻,再跟着去羊群,兄妹俩就合抱住一只不足两个月还没断奶的羊羔子,嚷嚷着要宰了。
母羊在一边急得咩咩叫,慑于大黄的利牙,又不敢靠近。
羊羔没断奶前,母羊护崽的厉害,时时刻刻都要把羊羔带上。
羊羔不见了,母羊能叫两三天,嗓子叫哑了,奶水叫没了,羊羔还不见影,它们才会接受羊羔丢了死了的结果。
松开小羊。
蜜娘站一边喊,哄道:松开小羊,娘带你们去骑马。
要吃烤小羊。
两个孩子还合力要掳着小羊往回走,母羊跟在后面叫得可怜,小羊更是惨,四肢跪在地上还回头求救。
吉雅,其其格,我再说一遍,松开小羊。
蜜娘冷了脸,家里宰羊一向是宰骟过的壮羊,没断奶的羊羔不是受伤不会宰。
其其格会耍赖,也会看脸色,她一看她娘脸色不对,立马松了手。
吉雅在她之前就站了起来,觑着他娘的脸色满脸不解。
小羊羔得了自由立马咩咩叫着朝母羊跑去,一大一小亲热地蹭着,母羊警惕地盯了两眼,转身就带小羊羔混进羊群。
过来。
蜜娘蹲下,还在吃奶的小羊不能宰,喂奶的母羊也不能宰,你们记住了,这也算是牧民的仁慈。
托娅的阿娘说小羊羔烤着好吃。
其其格还在纠结,眼睛还瞟向活蹦乱跳的羊羔子。
蜜娘没给兄妹俩讲道理,只是问:你们是听娘的话还是听外人说的?小孩天真,感情淡薄,除非是落在他们自己头上,否则不明白离愁别绪、母子情深,更不理解仁慈是何意。
但他们会在任何事情上无条件地选择信任爹娘,其其格的眼睛总算从羊羔身上收了回来,抱住蜜娘的腿撒娇:听娘的。
巴虎过来就听到了这句话,他刚刚听到了母羊唤崽的咩咩声过来的,牛羊养久了,它们的叫声也能琢磨出一二。
刚刚是谁捣蛋了?我怎么听到了羊叫?他故意问。
吉雅跟其其格有些心虚,因为挨了训才知道做错了事,顾左右而言他:大斑小斑在晒太阳睡觉。
蜜娘才不给他们瞒着,在外面听说羊羔烤了好吃,当着母羊的面就抱了只小羊说让你宰了。
母羊没拱你们?巴虎去羊群里拖了只母羊过来,拽了其其格的手往羊角上按,吉雅你自己过来,敢吃小羊,就等着母羊找你们报仇,一角下去你们的肚子就破了个洞,哗哗地流血……屁股被踹了一下他跟着顿住,接着继续说:肚子破了吃下去的东西都从洞里漏出来,你们就长不高长不大。
吉雅在他说肚子破洞的时候就收回了手躲得远远的,只是其其格被拽着,想跑又跑不了,感觉手心越来越疼,哇的一声就哭了,看向她娘求救,嚷嚷着她爹要把她的手扎个洞。
巴虎听她哭又舍不得,双手掐住咯吱窝给抱起来,粗糙的手给小丫头擦眼泪,给她疼的呲牙咧嘴。
还要不要吃小羊了?不吃不吃。
吃羊屎都不吃小羊了。
哭过那一阵也就好了,看见狗在扑咬打闹,其其格又挣扎着下地要跟吉雅去找狗玩。
蜜娘跟巴虎站着看两个孩子绕开羊群跑,笑道:也长记性了,就是不知道能记多久。
有那暴脾气的母羊,在遭到威胁时会顶人,大人无所谓,顶多就是腿上破个口流点血。
像其其格和吉雅的身高,被羊拱不是胸口就是脖子。
家里有狗做保镖,其其格和吉雅走在羊群牛群里就没怂过,喂过草挤过奶,在这片草原上就是爹娘老大,他们兄妹俩老二,所以胆子大到敢从母羊身边抢羊羔。
我觉得能管个半年,涉及到吃,其其格和吉雅比谁都记性好。
日头正好,巴虎也学卧在山包包上的两只山狸子,腿一弯躺在地上,拍着旁边的草地喊:你也来晒晒,太白了配不上我。
蜜娘斜愣了他一眼,还了他一声呸,也选了个没羊屎蛋的地儿坐下,还是孩子能脱手了轻松。
这是肯定的,巴虎抬起头挪到她腿上枕着,嫌光线刺眼,他偏了头对着她小腹,也入夏了,过两天我把毡包顶揭了,我俩先给那两个小家伙涂羊油晒晒。
照顾好老的小的,才轮到他们自己。
这么小就涂?越是老人小孩越要抹要晒,小孩骨头还在长,有缝,更容易进寒气。
蜜娘不懂,听他说的响亮也就应了,抹了羊油坐在太阳地儿里晒化,洗干净之后的确是觉得身上轻松多了。
两天后艾吉玛休沐,巴虎把牧仁大叔睡的毡包给揭了顶,你俩相互帮忙,羊油跟浴桶我马上提进来。
不是你给我抹了?老头还有些失落。
我抹的香些?巴虎哼了一声,我去伺候你孙子孙女。
老头就喜欢听这话。
哎哎。
老头笑眯了眼,他就喜欢听巴虎承认两个孩子是他孙子孙女,改口改的极快:你去忙你的,别管我。
另一个毡包里,蜜娘已经给两个孩子脱了衣裳,头发也给包起来,抓了坨羊油搓化给抹在其其格胳膊腿上。
好臭。
小丫头皱巴了脸,抬起胳膊一闻还呕了一声。
不是臭,羊油膻味大,尤其是羊尾油。
抹了羊油晒晒太阳你跟你哥明年长得更高,不用我跟你爹抱就能骑马。
蜜娘胡诌。
但有人当真了,吉雅自己从罐子里抓了一把往腿上抹,他比妹妹还矮了个头顶,其其格有时候背着爹娘不喊他喊哥,他说也说不过,打也打不过。
呦,我儿子这么听话啊?巴虎进来扫了一眼,其其格自己捏着鼻子但也没乱动,吉雅一边抹一边后仰着头,那样子恨不能把鼻子割了。
都这样了,他接手的时候还被嘱咐多抹点,涂厚点。
爹,多抓点。
吉雅探头指点。
再多点,洗的时候得拿刀刮。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第一百三十二章巴虎跟蜜娘涂羊油晒太阳的时候把其其格和吉雅都赶了出去, 让牧仁大叔给带去放牛放羊,艾吉玛也去戌水念书去了,家里就他们两个人。
黏糊糊油腻腻的羊油涂在肌肤上不怎么舒服, 更不舒服的是男人粗厚的手,掌心指腹都有茧子, 尤其是大拇指和食指, 常年握马鞭羊鞭,手比木板上的倒刺还刺人,羊油都软化不了。
像他的胡茬,怎么刮都会在蹭上时酥酥麻麻的。
蜜娘忍不住想躲, 轻了痒重了疼,想提要求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每年涂羊油,除了味道熬人,背后人的手和他的眼睛让她觉得是在渡劫。
巴虎就尤其喜欢这件事,青天白日, 日头正好,洒下来的阳光把捂了一个冬天的娇躯照的纤毫毕现,照在羊油上更是白的刺目, 晃的耀眼。
你要不要脸?蜜娘不好意思垂眼, 瞪着眼斥他。
男人也垂眼瞄了下,从罐子里又抓了把羊油抹在她膝盖上、脚踝上,在你面前我要什么脸, 孩子都两岁了, 要脸能有儿有女?该你了。
他粗喘着气坐在椅子上,提了黑色罐子换了个方向, 递眼色示意她快点, 再磨蹭太阳就要落山了。
蜜娘咬牙, 抓了把羊油搓开,沿着他的脖颈肩膀给抹上一层,常年干活,男人身上的肉硬梆梆的,她都怀疑羊油能不能透过肉浸到骨子里。
背上抹了换到正面,男人拿眼睇着她,怕惹恼了人,还小心地拿捏着呼吸,但扑出来的气比照下来的日头还灼人。
蜜娘红着脸,垂眼时也只是用余光瞟,见他越来越张扬,索性罢手,你自己抹吧。
我给你抹了全身。
巴虎不甘心。
又不是我求你的。
那我求你。
不行。
蜜娘背过了身,不知道后面的男人拿手指隔空戳她,心里盘算着怎么找她算账。
晒了大概一个时辰,身上的羊油淡了许多,巴虎穿上换下来的脏衣裳去提水进来洗澡。
老样子,还是蜜娘先洗,油皂打在身上搓腻呼呼的羊油。
你、你不是再打水洗?她看他撩水在身上,疑惑道。
嗯,先搓搓,待会儿提水再净一遍。
他的动作不比她慢,下手又狠,在蜜娘搓下半身的时候他已经搓完了全身,又站在后边流氓状盯着。
倒水去,换水。
蜜娘气恼,咬牙切齿地使唤他。
男人答应的干脆,换了水抢着舀了几瓢水淋身上,冲掉油皂浮沫,对蜜娘抱怨的地上淋湿了,鞋子湿了脏了的话充耳不闻。
一双残留着水珠的糙手搭上腰,蜜娘抑住了嗓子里的惊呼声,转头瞪他,别捣乱。
脸颊和身上布满了粉霞,比涂了羊油白的晃眼时更诱人,孩子不在家,没人在家,我们又在屋里,为什么不行?手上的动作轻轻摩挲。
白、白天就不行。
蜜娘按住下移的手,紧着嗓子说:不行的,外面有人路过,听到了我不做人了。
巴虎似乎是在思量,但眼睛里的暗沉越聚越浓,浓的让人腿软,蜜娘口干舌燥,忍不住说:晚上,就晚上。
你说的?我说的。
怎么着都听我的?巴虎打着商量,但手上动作加重。
蜜娘连连点头,听你的,听你的,都听你的。
她心想不外乎就是春宫册子上的招式,两人已经演练完了。
巴虎哼笑,挪开手之前捏了两把,穿衣裳吧,身上的水都干了。
……傍晚,其其格和吉雅带着一群狗疯跑进来,站在灶门口喊:今晚什么饭?丝毫没注意到爹娘间异样的情绪。
肉。
巴虎放下铲子倚在灶台上,都是你跟你哥喜欢吃的。
嘻嘻。
其其格笑眯了眼,手上撸着狗头,嘴甜道:我就喜欢爹做的饭。
那就去洗手,外面沾了狗毛的衣裳脱了扔在筐里,别带进屋。
家里的狗和山狸子天天梳毛,还天天掉毛。
巴虎瞥了眼坐椅子上烧火的人,趁孩子不在抓紧时间调戏:还不到晚上,你别紧张。
蜜娘不理他,这不要脸的在她答应后说晚上等家里人都睡了带她出去当野鸳鸯。
河西边的人快到还债的时候了。
巴虎换了个话题,之前有官府的人帮忙,应该都还的起。
是经过官府还你,还是直接还你?蜜娘接了这话,想说点正经的,又听他纠正说:是我们,不单是我。
噢。
蜜娘敷衍的应声,挟了坨牛粪填进去,见孩子进来也就不搭理他了。
今儿下午跟阿爷去做了什么?她解了其其格散乱的头绳,以手为梳重新给她绑紧,头上怎么还有草叶子,在草地里打滚了?嘻嘻,我跟吉雅从山包上往下滚,我们滚,狗狗在后面追。
其其格乐得忘形,话出口了又改口说:我哥,是跟我哥从山包上往下滚。
她只是当你们的面喊我喊哥,离了人就一口一个吉雅。
吉雅抓住机会就告状。
其其格理亏,不用提醒先保证:我再也不喊了。
蜜娘没理她那不走心的话,只给吉雅说:下次再喊名字,吃鸡翅膀的时候你就别让她了。
其其格爱啃鸡翅膀,但每次鸡腿鸡翅膀都是平分,艾吉玛和吉雅都把鸡翅膀让给她吃。
好。
吉雅一口应下。
你俩出去看艾吉玛可回来了,他回来了就能开饭了。
巴虎无端觉得孩子吵,忙给打发出去。
艾吉玛去念书骑的马是家里养的老马,以前是牧仁大叔骑的,他上了年纪马也上了年纪,只是马没了野性不能放在野外,就一直养在牛群里,转场的时候也能驼几床毛毡。
艾吉玛来了之后,老马就归了他,每天下学回来还拿刷子给它刷毛,伺候的看着是年轻了两岁。
饭桌上,三个孩子说的热闹,巴虎再三打断:好好吃饭。
其其格气,揪着嘴不满地看他,憋出两个字:真烦。
噗——蜜娘没忍住笑了,见男人黑脸,忙摇手说:别看我,你们说你们的。
说个屁,巴虎一个劲地催三个孩子快吃饭。
吃了饭又殷勤地打水伺候洗脸洗脚洗屁股,艾吉玛也快睡,晚上别点油烛练字,会瞎眼睛。
但艾吉玛屋里的油烛灭了,他的两个孩子还睁着大眼睛骨碌转,半天没见爹娘了,有一箩筐的话要说。
没法,巴虎只能示弱,躺在床上说:我困了,你俩也快睡。
咦,今晚有人□□?其其格往床里侧挪,敲着栅栏催她娘也过来。
你娘也睡了,别吵她。
巴虎一把把她给按被窝里,嘘,都别说话。
等了又等,要不是心里存了事,他都睡着了。
我还以为你会装睡。
孩子的呼吸一平稳,巴虎就急匆匆过来。
蜜娘瞥他一眼,急色鬼,她对镜画眉,我又不是那等无赖的人。
对,都是他无赖。
巴虎卷了一卷毛毡,问:不带被子吧,现在天也不冷。
带,要是被人发现了。
行。
这个时候她说啥他都答应,走了,已经很好看了,不用再描了。
两人轻手轻脚往出走,就是后面坠了个不知眼色的狗,牧仁大叔的毡包里呼噜震天响,恰好掩盖了两人外出的脚步声。
出自己家门跟做贼似的,走远一点了巴虎就拉着蜜娘狂奔,绾发的簪子都要给跑掉了。
蜜娘心里也升起了一股刺激感,手脚开始发热冒汗。
大黄回去。
到了不会惊动人的地方,巴虎开始翻脸不认人,张罗着赶大黄回去,家里还有小主人,你回去守着。
大黄你回去。
蜜娘摸了摸它,回去替我守着其其格和吉雅。
非得你说话了它才听。
巴虎又气着了。
两人继续走,吹着夜风往没有人的地方走,翻过一个山包,两人猛地顿住脚,朦胧的月色下有一对比他们先出来的野鸳鸯。
夜色撩人啊。
两人紧攥的手心冒出了汗,胸腔里的震动声似乎压住了虫鸣。
巴虎拉着蜜娘调转了头,庆幸把大黄赶走了,不然今晚可要撵着狗去抓鸳鸯。
走远了,炽热的呼吸凑到耳畔,你都没喊我喊过哥哥。
不重要。
蜜娘从嗓子眼挤出声音,生怕黑夜里,山包后面,沟沟坎坎里还卧着野鸳鸯,草原上的夜晚可真精彩,也挠人。
半口气就这么吊着,仰望月色的人忍不住落泪,眉黛的颜色被揉在了眼尾,像是晕开的墨点,顺着眼角淌进发丝里,最后落在青草根上。
嗯?轻轻一捻,巴虎不听到不罢休,快喊。
蜜娘就是不出声,难耐极了就咬他。
在趴在背上被背回去的路上,才啄着他耳朵黏黏糊糊喊出声。
巴虎一个踉跄,差点崴了脚,我知道了,你就喜欢那样,难怪怎么逼怎么哄都不肯喊,这是在吊着我啊?又说:夏天还长,既然你喜欢,那我们多出来。
草原上的夜晚多热闹啊,该多出来走走。
作者有话说:九月见第一百三十三章还没到家, 大黄先听到脚步声迎了出来,半夜是人睡的最熟的时候,轻手轻脚进了院子开了门, 两人偷偷摸摸出去了半夜谁也没发现。
坐在床上,蜜娘重重喘了口气, 眼尾晕开的眉黛被冲淡的只剩一抹烟痕, 清亮的夜风没能吹散氤氲的媚意,两者重重叠叠,在昏黄的油烛下竭力诉说明月下的浓情。
敞开的门被夜风吹的吱呀一声,高壮的男人循着风的好意端了两盆冒白雾的热水进来, 见蜜娘依靠在床柱上,他不怀好意道:要是累了,哥哥帮你洗?男人真是精力旺盛,背着她抱着毛毡被子走了一路,到了最后一段路的时候他呼吸沉重, 回来稍稍坐着喝了碗水,瞬间又精精神神的。
她一时不想他得意太过,撑着床柱支起酸软的腿, 嘴硬道:免了, 你还没那个能力把我杵的站不起来。
这话谁听谁憋屈,男人满心畅然的轻飘被心口撅的一腔气打的凌乱,还是撩起的水声唤回了神智, 吁了口气道:我不跟你计较, 你的嘴永远比不上我身下的身体实诚。
彼此彼此。
哪个意思?他的嘴也比不上身体实诚?巴虎琢磨着意思,就听到隔壁有孩子的呓语声, 木床也跟着咯吱了两声。
孩子醒了。
蜜娘提醒。
巴虎已经跑出门推开了隔壁的门, 大黄也跟进跟出, 站在床边摇尾巴。
蜜娘趁他出去,褪了裤子清理身体,耳边是嘀嘀咕咕和翻箱倒柜的声音——爹娘半夜出去做野鸳鸯,家里的两个小的没人喊起夜尿尿,兄妹俩都发了大水,淹了床单和毛毡。
她换了身衣裳过去,还没进门就听其其格和吉雅在说做梦的事,我记得爹来喊我出去尿尿,还是他抱我出去的,我也不知道是做梦。
哥,你呢?我跟你做的梦一样!两兄妹反过来问巴虎有没有来喊他们起床尿尿。
没有,你们做梦了。
蜜娘进来把门关上,两个孩子赤条条站在毛毡上,地上甩的是尿湿的裤子和晕湿的肚兜。
巴虎还在拆被面,床下铺的有毛毡,棉褥子没被两泡尿祸害,但盖的薄被遭了殃。
算了,也别折腾了,今晚他俩过去跟我们睡,这些东西明早再收拾。
等拆好铺好再给孩子洗洗都天亮了。
巴虎也正在愁光线太暗找不到线头,一听她这么说,立马把薄被搭在箱笼上,我去打水。
其其格和吉雅一人坐个水盆,由爹娘洗凉冰冰的屁股,两个孩子睡了一阵尤其精神,加上要去跟爹娘睡,嘻嘻哈哈个不停。
爹,你别动。
其其格抱住她爹的头,拈下两片草叶子,由己推人,爹,你也去草地上打滚了。
……巴虎和蜜娘谁都没接话,还当做没听见,若无其事的把孩子从水盆里抱出来,擦干了水给搂在怀里小跑着换了个屋。
爹去倒水,你俩陪娘睡觉。
忙完了妻儿也该轮到他洗漱了,出门前还捏走了桌子上的牛角梳。
蜜娘躺进被窝就困的厉害,一手搂个肉坨坨在怀里,温声哄道:娘困了,你俩能不能不说话,陪娘睡一会儿。
其其格和吉雅都捂着嘴点头,还学大人哄孩子的样子给她拍肚子。
巴虎进来看的就是这一幕,他关上门呼了口气,吹灭油烛循着模糊的暗影躺在床外侧,捞过吉雅躺在他怀里,确保孩子不会绕过他翻下床,也是倒头就睡。
只留两个憋了一腔话的两个孩子睁眼盯着毡包顶,顺着缝隙看天上的星星。
天亮鸡叫,睡在前面的一老一小推开门,往日已经在冒炊烟的烟囱冷清清的,院子里也冷清清的,平日等在女主人门外边的大黄狗也不见影。
真奇怪,是我们起早了还是他们赖床了?艾吉玛嘀咕,不过他起来了也不可能再回去睡,跟老头一起去河边洗脸漱口,老头生火煮大锅饭,他提了桶唤来老马,阿爷,我去挤奶了。
好,慢着点。
心想这个小子是个好的,知道好赖,眼里有活,去私塾前跟仆人一起去挤奶,从私塾回来主动给两个孩子讲故事,带他们玩。
鸡叫三遍,天光大亮,老头看两个毡包里还没动静,心里疑惑,两个大人赖床说的通,两个小的往日都是跟公鸡比谁起的早,今早也哑了声。
他推门进门,只见毡包里乱的像是马匪打劫扫荡了,只差把床板拆了。
刚想喊人,先闻到了尿骚味。
尿床了把门关着做甚,越不通风骚味越重。
他把毛毡和被褥都抱出去搭在羊毛绳上晾着。
这么大的动静可算吵醒了隔壁的一家四口,其其格和吉雅一睁开俩眼就喊饿。
饿了就起来,阿爷把饭都做好了。
老头在外面喊,从灶房里掏了三个鸡蛋打水冲了冲,进屋丢进沸腾的牛肉粥里。
等挤奶的仆人洗手进来吃饭,看到院子里搭着的毛毡和被褥,了然道:昨晚谁尿床了?还是兄妹都尿了?我跟我哥都尿了。
其其格一点都不觉得羞,叽叽喳喳又给人讲她跟哥哥做得一样的梦。
巴虎跟蜜娘洗漱进来,日头已经老高了,再做早饭都能当晌午饭吃了,一家索性跟着大家吃大锅饭。
东家,起来晚了啊?嗯。
巴虎吸溜一口粥,若无其事地说:昨夜俩孩子尿床收拾了不少时间,醒了就不容易睡着,早上就睡过了。
怕其其格和吉雅揭老底,他拿过蛋壳上泛油光的鸡蛋敲破壳,只煮了三个?下次再煮多煮一个,家里又不缺鸡蛋。
他把蜜娘面前的鸡蛋递给艾吉玛,什么都没说。
艾吉玛抿着唇左右看看,知道让回去婶儿也不会要,强咽了嘴里含的粥,沉默地敲破了蛋壳。
水煮蛋没盐没油不怎么好吃,他不喜欢也不讨厌,只是每天跟着其其格和吉雅一起吃,也吃习惯了。
今早没他的他也没觉得有问题。
但今早的鸡蛋可真香啊,哪怕是噎嗓子眼的蛋黄也透着一股甜。
吃了饭各忙各的活儿,其其格和吉雅先抱了狗崽出来玩,等牧仁大叔洗了碗,他俩把小狗崽送回狗窝里,一蹦一跳跟着老头去羊群,去滑草。
蜜娘在煮奶,巴虎在提水往浴桶里倒,尿湿的毛毡要按水里泡,毛毡沾水湿重,只有他搓的了拧的动。
其其格和吉雅昨晚尿床尿的好,晾晒毛毡不会被人怀疑。
巴虎抱了另一张毛毡出来,底面是斑驳的青草汁,他给搭在羊毛绳上,在脏的地方泼上水,这个夏天过去,也不知道草汁能不能把毛毡染全了。
故意说给季某人听。
蜜娘暗呸,搅着火炉子里的火星不理他,锅里的牛奶煮沸了,她舀了两碗起来晾着,剩下的全给舀进奶桶里。
现在母牛的产奶量还不多,攒个两三天才值得打一次黄油。
河里水浅,毛毡不能拿到河里漂洗,巴虎一趟趟从河里提水,好不容易洗净沫子,他拎了床单和一家四口换下的脏衣裳塞筐里,站门口问:奶都煮完了?最后一锅。
蜜娘端了牛奶递给他,要我陪你一起去洗衣裳?每逢酣畅了,过后的一两天他就特别黏人,情绪饱满,精神大好,有特别多的话要跟她说,走路做事都要她陪着。
我们一起洗,早点洗完早点回来做饭。
吃惯了蜜娘做的饭,老头煮的大锅饭他吃不好。
河流中段水位较深,两人蹲在洗衣服的大石边上,一个搓床单一个搓衣裳,做事也不耽误说话,路过的人只需扫一眼,就清楚人家两口子的感情好极了。
也有人纳闷,孩子都两岁了,再好的感情也该淡了,巴虎跟蜜娘看着一年比一年粘糊,巴虎笑起来也年轻不少。
孩子闹人,尤其闹女人,生了孩子的妇人跟未嫁的小姑娘眼神都不一样,但蜜娘不是,不仅她不是,就连巴虎也不是。
没成家前一个凶狠暴躁一个阴郁沉静,生养了孩子反倒还活泛了,精精神神的,没什么烦心事的样子。
说话的妇人走远了还回头又看了一眼,有一点不得不承认,中原来的丫头肤色好,白一点胖一点,别说男人了,我看着都想捏两把。
蜜娘跟巴虎对过往的人不在意,洗了床单衣裳丢在篮子里往回走,前面的人袖着手小快步,后面的男人挎着滴水的筐急撵,你挺不够意思啊,来帮我拎着另一边,我们抬着走。
你好意思?怎么就不好意思了?巴虎继续说:你帮我抬,你做饭的时候我也帮你烧火。
都快到家了,你再走几步就回来了,别劳烦我。
男人直接把衣筐放在地上,只要他不走,那就离家还远。
蜜娘简直对他没话说,气又气不起来,只好打拐回去,没好气地瞪他,你烦死人。
心口不一,明明笑的嘴角都扯不平了。
我发现了,其其格就随你,厚脸皮,耍赖精。
蜜娘继续念叨。
吵吵嚷嚷总算到家了,为防他又有话说,蜜娘抖了衣裳搭在绳上,进来帮我做饭。
她不能吃亏。
吃了午饭两人也没歇,因为其其格和吉雅晌午拽了两小撮韭菜回来,听牧仁大叔说她包的饺子好吃,吃羊肉的时候还不忘念叨好吃的饺子。
一家四口齐上阵,骑着马拎了篮子带着羊角打磨的匕首去没有牛羊光顾的草地里割韭菜。
春天是韭菜最嫩的时候,掺杂在青绿的草丛里,一丛丛一簇簇,毫不显眼,秋天草木枯败之季,它们绽出球状的白花,无声无息就占领了整片草原。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第 一百三十四章娘, 商队的车马来了。
其其格站在门外喊。
你先跟你哥过去看,我马上就带钱去。
蜜娘应了一声,在荷包里装了满满的铜板, 又捏了几坨银角子。
商队摆摊的地方在西边,靠近衙门的地方, 一路上不少人都急匆匆往热闹的地儿跑。
但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了, 多是河西边的人,想抢破损的淋雨的布,热化的糖,碎成渣的茶叶。
其其格和吉雅喜欢的不外乎是吃的玩的, 蜜娘先去了卖零嘴的摊子上,兄妹俩果然挤在孩子窝里,踮着脚寻摸。
想买啥?蜜娘问。
其其格和吉雅还没决定,主要是在等吹糖人的介绍,牛羊马他们都认识, 但猴子和老虎还有狐狸和凤鸟,一个都没见过。
吹糖人的摊位边上是卖糖画的,兄妹俩买了猴子和老虎后又挤了过去。
给我画个山狸子。
吉雅的要求还算合理, 其其格直接点名了要画大斑小斑。
中原的人不认识什么山狸子水狸子, 顾客又多,也就不稀罕搭理两个小家伙。
蜜娘看其其格和吉雅看的认真,往他俩手里各塞了五个铜板, 娘去买种子, 钱不够了再来找我。
好。
其其格敷衍地应一声,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这种稀罕玩意。
蜜娘拔脚走了还听她大声问人家卖糖画的以前怎么不来。
今年来漠北的行商的确多了不少, 卖的东西也多了许多她认不得叫不出名的。
就连她每年买种子的摊子上也多了不少眼生的种子, 小嫂子, 这些都是从西域拿回来的种子,就这么些,你看要不要各买一点。
蜜娘买了惯常种的菜种子,才问:都是些什么种子,哪个季节的?适不适合我们这边种?虫多的季节,菜苗刚出芽就被吃的只剩菜梗,蜜娘把菜都种在钉的木框里,养在毡包里,就这样还每隔两天要逮回虫。
要是叶子菜我就不买了,家里老的小的只有我吃素菜,家里种的那些也够我吃了。
她又补充。
商贩笑了,那就不给你介绍了。
他也没指望在来漠北的第一天就卖掉带来的种子,他的顾客主要是都城周围种菜卖给贵族世家的农人。
但蜜娘也没走,她仔细看了所有的种子,没看到去年在都城买的那种种子,小哥我向你打听一下,你有没有见过一种黄色的扁种子,三月份下种,半个月出苗,五月份的时候开白色小花,花谢后结果子,果子是长长弯弯的,青色的,掰断后它的味儿特别刺眼睛,不住流眼泪。
又补充道:卖给我的那个老汉说也是从西域传来的。
番椒?你端来我看看,我也只听过没见过。
行。
蜜娘急匆匆回去,想去给其其格和吉雅说一声,卖糖画的摊子上没见两人的影儿,问了几个孩子才知道兄妹俩回去了。
她没顾得上两个孩子,回家挖了一棵最瘦弱,结果最少的青苗过去,还没走到就看到摆摊的地方人仰马翻,挤成了两团,还有粗哑的啊嗷嗷的叫声。
是大斑小斑。
蜜娘快步跑过去,驻守的衙役已经把秩序维持好了,而其其格和吉雅一人抱了只山狸子躲在衙役身后,赤红着脸解释:我家的大斑小斑才不咬人,它们只抓兔子老鼠,大家都知道。
对对对。
其其格应和。
怎么回事?蜜娘挤进人群,走到两个孩子身边,刚刚还咋咋呼呼的兄妹俩一见到她瘪嘴就哭,一人抱住她一条腿,手还不忘搭在大斑小斑身上,带着哭腔含含糊糊的告状:娘,他们都是坏人,他们要杀大斑小斑。
大嫂,这两只畜牲是你家养的?有个摊子被掀翻的男人恼怒地问,他指着呲着牙一脸凶狠的凶畜说:你看看它们的样子,说不咬人有人信?你家孩子大摇大摆领着它们走进来。
说罢又朝衙役发厉害,这吃人的玩意儿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走过来,你们跟看只猫猫狗狗似的,拦都不拦。
小阿嫂家养的山狸子的确不伤人,没主人在的时候都不扑咬人,更何况是有主人在。
高壮的衙役解释,刚刚发厉害也是护主。
中原的行商一年来不了几次,就是给的有孝敬也落不到他们这些衙役身上,但巴虎不一样,他是扈大人眼前红人,又是师生,得罪不得。
蜜娘也听明白了,我家的山狸子的确是不伤人,在临山也没伤过人,但不知情的肯定害怕,是我家孩子不懂事,我代他们给你道歉,掀倒的摊子要是有砸坏砸烂的,我都给买下来。
她这话一出,原本被衙役气得不轻的商人也缓了脸色,他们也都是有家有口的,都又不是大行商,千里迢迢冒着危险来漠北也是想发个财养家,摊子掀翻了肯定有损失,出师不利谁不急不气?小嫂子明理,你家养的那两只一看就是厉害的主,长的又像大虫,猛一看见还当是猛兽来了。
好听的话都会说,要起赔偿来也不手软,蜜娘转了一圈买下了一堆的东西,还好摆在外围的都不贵,带的银钱用完了又向宝音娘借了七两才把事给解决。
这一闹她也没心情找人看疑是番椒的青苗了,拖了一筐的东西带着两个孩子和两只山狸子站河边等巴虎来接。
娘,大斑小斑才不咬人。
其其格还有气,犟着非要还大斑小斑清白。
蜜娘扒开大斑的嘴,摸着比狗牙还长还锋利的牙齿问:你觉得大斑如果咬人了会不会流血?才不咬。
不仅自己犟,还要拉着吉雅,哥,你给娘说。
吉雅不说话,他刚刚是看到了大斑小斑朝凶他和妹妹的人呲牙露爪子,要不是他抱得紧,大斑就冲出去了。
大斑小斑是没咬过人,但它们护主,如果有人打你们凶你们,它们会扑上去咬人的。
蜜娘揉了揉小丫头的发顶,想着她不明白,换了个说法问:你见过你爹打人吗?其其格摇头,很护爹,我爹才不打人。
虽然人小,但也知道打架不好。
那如果你跟哥哥被别人打了,把你们打哭,打流血,你觉得你爹会不会打架?那、那……小丫头说不出来,支支吾吾好久,转头抱住了小斑的脖子,大斑小斑会像爹爹一样保护我跟哥哥。
蜜娘点头,对,不止大斑小斑,还有家里的大黄、阿尔斯狼、巴拉和所有的狗崽,它们都护主。
其其格和吉雅转忧为笑,脸上眼泪珠子滑过的印子还没干,亲亲热热抱住大斑小斑,小丫头还对着小斑的厚毛脸亲了一口,我可太喜欢你们了。
就是粘了一嘴的毛,擦不掉吐不尽,皱着脸自己去河边洗。
你跟妹妹把大斑小斑喊过来做什么?大斑小斑夜里捕猎白天睡觉,这时候通常是在狗窝里,不会自己晃荡过来。
糖画,画大斑小斑。
蜜娘想起来了,其其格和吉雅站在糖画摊子上是说过要卖糖画的老板画个大斑小斑。
钱还在不在?她问,见吉雅摸了一阵没摸出来,她把荷包递给他,荷包里也只剩二三十文钱了,你跟妹妹再去找卖糖画的画个大斑小斑,要是他不知道大斑小斑长什么样,就等他没客人了请他出来看一眼,娘在这儿等你俩。
这下兄妹俩开心坏了,拽着蜜娘的胳膊蹦哒,撂下一句娘最好了,手拉手冲进了人群里。
大斑小斑见了要跟过去,她喊了一声,两只又不甘不愿地卧倒在地上,翘着头往人群里看。
巴虎接到宝音的口信直接骑马过来了,到了把宝音抱下马,路上他都听宝音说了,扫了眼零零碎碎的东西,问:其其格和吉雅呢?找糖画老板画大斑小斑去了。
蜜娘拍了拍宝音,让她去玩,哭了一场,还有些吓到了,现在没事了。
巴虎护短,听到孩子吓到了有些恼,呸了一声,但想到自己在山里见到山狸子也心生防备,心里犯嘀咕,嘴上什么都没说,就是脸色有些不好看。
如果其其格和吉雅再大个两三岁,蜜娘会当面骂做错了事的孩子,但以这兄妹俩目前的认知,他们不害怕大斑小斑,就也以为所有的人不怕。
还是我们没教好,其其格和吉雅不懂这些事。
见巴虎满脸不痛快,她继续说:就像之前当着母羊的面要抢走小羊羔一样,我跟你不教他们,他们就不知道。
男人的嘴唇动了几下,宝音给我说当时有人都把刀抽出来了,其其格和吉雅吓的尖着嗓子喊。
蜜娘没说话,孩子见到她就哭,她也心疼。
背后的大斑小斑突然站了起来,两人望过去,是其其格和吉雅乐颠颠带了个留着两撇胡须的男人出来,这就是大斑小斑,它们只咬凶我们打我们的坏人,你别怕,你是好人。
吉雅没顾上跟他爹说话,跑过来掰开大斑的嘴,大声说:我要画个呲牙的大斑,凶一点的。
男人对着巴虎拱了拱手,在山里隐约见过一次老虎,你家养的这两只长的还真有点像,难怪会引起骚乱。
他是中原人,肯定是向着同行说话,你们不把它俩栓起来吗?以后有商队来,我把它俩赶远点。
巴虎有些憋屈地好商好量。
等两个孩子随卖糖画的走了,他摸了摸大斑的头,就它俩这个头,怎会错认成老虎的?临山的人在他家门前来来往往,也没见有人怕过。
而且大斑小斑也不喜欢在人前露面,活动的地方不是在家里,就是跟着狗在牛羊吃草的地方。
以后不准孩子带它们去人多的地方。
蜜娘说,尤其是不了解情况的生人。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第一百三十五章等其其格和吉雅一人举个比头还大的糖画跑过来, 蜜娘从石头上起来,巴虎拎了沉甸甸的筐子,一家四口带着大斑小斑跟在马屁股后面慢悠悠地走。
卖糖画的手艺属实不错, 画出了大斑小斑两三分的神态,就连腿上的黑斑点也着重用糖稀点了出来, 两个孩子压根舍不得吃, 举在手上见人就炫耀。
不等到家门,在狗窝里睡觉的狗听到说话声一窝蜂的迎出来,上蹦下跳的像是主人离家许久了。
就是出去洗个衣裳挑担子水回来,它们也是这样, 踏出门再回来,便是久别重逢。
娘娘娘!原本还嘚瑟的孩子连忙后退,把举着的糖画交给她保管,娘你拿高点,别让狗狗碰坏了。
晚上给狗炖盆大骨头。
蜜娘瞥了两眼被狗簇拥着往家走的孩子, 打抱不平:真是狗多了就不稀罕了,十来只狗把小主人当宝贝护着,画糖画的时候可没想起它们, 回来了也不心虚, 还心安理得受它们欢迎。
末了又嘀咕了句: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偏心。
你可算有这意识了。
巴虎把筐放院子里,看其其格和吉雅敷衍过狗子后还在狗喝水的盆里洗手,再跑来要他们的糖画, 没好气道:我从小给这兄妹俩洗尿布, 搓尿布搓的手上茧子都薄了一层,夜里抱起来尿尿的是我, 煮奶的也是我, 饭没少做, 衣裳没少穿,大了会跑会说了,回来第一句就是:爹,我娘呢?我就像那傻狗,记吃不记打,一声爹就给忽悠的继续给你照顾孩子。
心里一有怨气,孩子就不是他的了,蜜娘好笑地拧他一把,故意气他:知足吧,好歹没喊外人喊爹。
狗子被薄待了你就知道晚上给炖盆大骨头,轮到我就一句话打发了?巴虎坐过去跟她一起择筐里碎碎烂烂的东西,真不愧是娘三个,偏心眼那是打娘胎里就开始学。
那炖了骨头也分你两根?蜜娘把手里磕破了一角的环形簪子递给他,一根不够,这一筐都是你的,都是你儿女的心意。
反正也都是花他的钱。
巴虎瞥她一眼,我不要。
一堆破烂。
那你去找偏心眼算账。
踩脏的布鞋有几双尺寸不合适的,蜜娘给挑出来扔在檐下,等晌午仆人回来看谁穿的上谁拿走。
泥陶的小人偶和泥猫泥狗胳膊腿儿都摔碎了,只能扔了。
木簪子倒是还能用,还有撕烂的布匹,磕伤的野果子。
筐里的东西收拾完,家里的猫猫狗狗又都回到狗窝里睡了,蜜娘招来舔糖画的孩子,给你们的钱用完了?吉雅掏出荷包,里面还剩一个铜板。
这些东西。
蜜娘捧了一手的碎陶片起来,买这些的银子能买一屋的糖画,但因为你们把大斑小斑带去了,撞坏了人家的摊子,一屋子的糖画就没有了,只买回了这些破破烂烂的泥陶片。
摊子是他们推倒的,不是我们。
其其格振振有词。
如果不是你们把大斑小斑带去了,他们会害怕到推翻摊子?小丫头闭嘴了,也不舔小斑的糖耳朵了。
两个娃垂着头,蔫巴巴地拿了陶片在地上瞎戳一通。
算了算了,其其格和吉雅也不知道他们怕大斑小斑。
巴虎看的不忍心,刚想说他有钱还能再买一屋的糖画,就收到一记警告的眼神,到嘴边的话躲进了舌根下面吐不出来,讪讪道:以后不能带大斑小斑到人多的地儿了,可记住了。
嗯嗯。
吉雅和其其格点头,记住了。
再有下次,我可要拿鸡毛掸子打屁股的。
蜜娘警告,点了点两个小的的额头,不知道能不能干的事要来问我跟你们爹。
其其格和吉雅又连连点头,觑着她娘的脸色好转,立马又露了笑,兄妹俩手拉手往外跑。
我把碎陶片倒河里去。
巴虎也想溜。
蜜娘不言不语地打量他,真一个大好人,消气消的快又不记仇,你儿子闺女不偏心你我都替你不平。
男人闷笑,那你替我抱不平,把两个小偏心眼喊回来给打一顿,我去给你拿鸡毛掸子。
她没打他说的好听,真要动武了,鸡毛掸子还没拎起来就有人心疼了。
听到隔壁有人声,蜜娘进屋称了七两银子又抓了把铜板,先去把借宝音娘的银子还了,又去了屠宰摊上把牛腿骨羊腿骨都买了回来,还交代屠夫别把肉剔干净了。
巴虎见她不声不响的就把骨头买回来了,啧了一声,雷厉风行啊。
大偏心眼子。
放心,我也惦记着你呢,专门要了两根肉多的。
她把骨头冲了冲都给倒进后锅里,做晌午饭就开始煮,晚饭时再炖一滚,夜里让狗叼到草场上啃,守夜也不打瞌睡了。
晌午饭是炖风干的牛肉和羊肉肠,羊肉肠起锅了用黄油煎一煎,其其格和吉雅一人吃两截再喝碗牛奶也就饱了。
娘,想睡觉。
吉雅趴在蜜娘背上撒娇。
上午哭了一阵,又吓到了,吃饱了精神放松就想睡了,蜜娘揽过他抱在腿上,你睡。
其其格在她爹怀里已经睡熟了。
蜜娘和巴虎抱着孩子继续吃饭,吃饱了才抱进毡包里,她坐床边给他俩脱鞋脱衣裳,巴虎去打水来给兄妹俩擦手擦脸。
等两个孩子再醒来就发现他们娘坐在床边缝衣裳,摔掉把的泥陶壶装了泥巴摆在桌上,被咬掉耳朵的糖画插在泥壶里。
醒了?蜜娘咬断线,一把掀开被子,醒了就起来,日头都要落山了。
其其格和吉雅都睡迷糊了,哼哼唧唧爬起来黏在蜜娘身上,娘,你背我出去。
小丫头撒娇。
背不动,你跟哥哥起来去找你爹背,他去羊群还没回来,你们去找他,让他傍晚把你们背回来。
蜜娘把两个孩子抱下床站在毛毡上,拿了小袍子给他们穿上。
兄妹俩像是撒手的鹰跑了出去,往河上游一瞧,商队已经走了,也没热闹的可凑,带着两三只狗子往东去找羊群。
蜜娘清闲了往隔壁宝音家去,宝音跟她的两个兄长一起去戌水念书了,她家安静的站在外面都能听到磨刀声。
嫂子,在磨剪刀?是你啊,进来坐。
这不是又该剪羊毛了,剪刀上锈了,我提前给磨好。
宝音娘放下磨刀石洗了洗手,提了两个椅子出来,问起早上的事,其其格和吉雅咋样了?没被吓着吧?没,长了一副虎胆,回来了能吃能喝能睡。
就是下午睡多了,晚上只怕又要玩到半夜。
不想多聊上午的事,蜜娘前倾了身子,说:去年也忘了问婉儿是什么时候怀上的,这段日子恐怕要生了吧?也快到七月份了。
我也惦记着,也就这几天了。
她天天等着有人上门来报喜,我小弟要是来报喜了,你也带孩子过去看看。
那是一定要过去的。
不然也不会过来问,小孩儿的手镯她都买好了。
两人就着这话又说到别人家的事,宝音娘在临山要好的人家多,听说的消息也多,两人一直说到傍晚要做晚饭了才意犹未尽地散场。
晚饭是用炖的骨头汤下面条,面条是用鸡蛋和的面揉的,面条上盖着卤的牛腱子肉和烫青菜,其其格和吉雅这两个傻孩子把碗里的面和肉都吃完了,嚷嚷着撑的直不起身。
等我洗了碗,我们出去走走。
蜜娘对巴虎说,天色将昏未昏的时候,风里还带着太阳晒过的味道。
巴虎应了一声,他把后锅里炖的牛骨羊骨捞起来,想着等他们玩回来了骨头也不烫了。
叔,婶,我就不去了,我要给老马打水洗澡。
艾吉玛说。
随你。
巴虎关上灶房门,喊蹲在一边看狗吃饭的俩孩子,你俩要是也不去,那我跟你娘就先走了。
去去去。
其其格和吉雅站起来就跑,他们还没在晚上出去玩过。
别跑,慢慢走,刚吃饱别跑吐了。
蜜娘跟在后面叮嘱。
平时都是沿着河往东走,今天晚上换了个方向往北去,一条巷一条巷住的都是人,越往北毡包越小越破旧。
昏黄的天色里有男人扛着毡包牵着狗去守夜,也有人匆匆忙忙饿着肚子刚回来,还没进屋就对家里人喊:傍晚的时候一只羊崽子跑别人家的羊群里了,我带着母羊找了一圈才发现,差点还跟人吵一架。
越过最北边的几户人家就是散在山坡下的羊群,有牧羊的狗,巴虎跟蜜娘没敢带孩子走近,拐了个道又往西边走,踩着草里鸣叫的虫绕过衙门过了河,又从河西边的毡包后面绕了个大圈回来。
家里的狗听到说话声直接淌河过来了,边跑边甩狗毛上的水,蜜娘一个助跑扒在巴虎背上,嘻笑道:你背我回去,我不想被狗蹭一腿的水。
巴虎搂上她腿弯往上颠颠,躲着身后的两个小尾巴小步快走,想让我背就要撵上我,谁撵上了我背谁。
在两个孩子的尖叫声里始终快一步。
啊啊啊啊,我要背。
其其格快步急追,还要推开拦路的狗,乐哈哈的声音让夜里捕食的大斑小斑都竖起了耳朵。
到了河边巴虎主动停下步子,你抱紧我脖子。
他松开蜜娘的腿,一手夹一个孩子踩上横木,几个大步过了河,水里又响起扑棱扑棱的水花飞溅声。
下来。
不下。
其其格和吉雅抱紧了巴虎的膀子,翘着腿不肯沾地。
我也不下。
蜜娘凑热闹,反正天黑了也没人看见。
都欺负我啊。
男人笑的嘴角发酸,背一个拎两个快步往院里跑,清脆的咯咯笑随着落地的步子一起挤进了黑乎乎的毡包里。
来,都撅着屁股挨打,让你们合伙欺负我,还发懒耍赖。
油烛没亮起之前,毡包里响起三声啪啪声。
灶房门打开,吃到骨头的狗子心满意足地离开家,叼着骨头熟门熟路往东跑。
……又过了两日,蜜娘还在跟巴虎说婉儿的孩子保不准要跟其其格和吉雅的生日差不了几天,半晌午的时候阿斯尔就来报喜了,是个小娘子,六月二十六的早上落地的。
赵阿奶当天就跟阿斯尔过去了,蜜娘和宝音两家洗三当日过去,一个四口各骑各的骆驼,小骆驼老老实实跟在母骆驼身后。
呦,孩子长得真快,上次过来还坐在他爹怀里,这次都能自己骑骆驼了。
到的时候碰到阿斯尔二叔,他笑眯眯的看着其其格和吉雅,两个孩子几岁了?三岁?小时候看着还有点像,越长大越不像。
再有几天就满两岁了,快吃三岁的饭了。
蜜娘从包袱里掏出四张饼交给两个孩子喂骆驼,他俩的糖画有一大半都是被四头骆驼骗吃了,前几天恨不得像狗一样住家里。
现在骆驼跟孩子的感情粘糊的很,饼子也是兄妹俩昨晚替骆驼要的。
等骆驼吃完饼子,蜜娘拿了帕子给孩子擦手上的饼渣,走,我们进去看妹妹。
二叔,先不聊了,我先进去看看婉儿。
哎,行。
他今天是迎客的,带着巴虎把骆驼引到空地上吃草。
才出生三天的孩子没什么看头,整日整日的睡觉,但手上脖子上很富贵,带的是镶了玛瑙和红珊瑚的金镯子银项圈,带不下的就压在小被子上,等长大了都是她的嫁妆。
跟才出生三天的乌日娜相比,其其格的金银首饰就不够看,从阿斯尔家回来的次日,蜜娘和巴虎带着两个孩子去戌水的首饰铺子里买镯子,一人买一对。
因为再过四天就是兄妹俩是生日,所以让他俩自己选样式。
我们去医馆看看。
路过医馆时蜜娘止步。
这个月的月事不是已经来过?还是有其他方面的不舒服?蜜娘没理他,走进去让赵大夫把脉,我是不是生孩子亏了身子?赵大夫收回手,脉象没问题,至于你担心的,可能是缘分还没到。
他看巴虎拉的两个孩子,漠北人吃肉喝奶厉害,生的孩子也肯长,算着孩子才出生两年,个子看着比中原三岁的孩子还高。
有段时日没见你们了,之前养的蜜蜂如何了?挺不错,已经有四十箱。
闻弦知雅意,蜜娘问:是不是花蜜喝完了?正好我过段时间也要去割蜜,到时候让巴虎再给你送一罐来。
旱地莲花蜜可还有?那我就要那种。
赵大夫招手让巴虎坐下,我给你们都把个脉,要是哪疼哪痒别瞒着。
带着孩子都走出去了,蜜娘突然说:我忘了一件事,你们在外面等我一会儿。
她快步进去,还不等她开口,赵大夫先说:今年你婆婆没来看过伤,是要问这吧?蜜娘笑笑,跨过门槛的右脚收了回去,那我们这就走了。
等到门口的勒勒车离开了,赵大夫摇头,一个糊里糊涂的人倒是还有点福气,难得还有人真心惦记她。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第 一百三十六章忘了什么?巴虎扶她上车的时候问。
蜜娘没瞒他, 说了,他听了之后一路没说话。
这是咋了?到家后蜜娘凑到他眼前问,他偏过脸, 她就跟着转,直到他忍不住笑了, 她也跟着笑, 臭德行。
巴虎搂住她的肩膀,两人并排坐在毡包前的石头上,三只肥嘟嘟的黄毛狗跑来,他提起一只放腿上, 阿尔斯狼是不是也不行了?大黄怀的狗崽一年比一年少。
今年谯的羊蛋你不是喂巴拉和阿尔斯狼了?家里的公狗只有巴拉和阿尔斯狼,大黄生的两窝狗崽里,公狗都被他骟了。
巴拉还从去年就开始吃羊蛋牛蛋呢,结果嘞?今年的三只狗崽还是没它的种,巴虎觉得给它吃都糟蹋东西。
羊蛋可能对狗没用, 不过大黄生的狗崽少,它也少受罪。
第一年生八只狗崽,喂奶的时候顿顿有奶有肉的补着, 还瘦了不少, 今年跟去年一直是胖胖的。
蜜娘拄着下巴偏头看他给狗崽挠痒,哎,你一路不说话是什么意思?她可以确定他没因为她向赵大夫打听事生气。
巴虎沉默, 把狗崽放地上, 眯眼皱着脸,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摇头, 说不上来, 挺复杂的。
他说不管他娘的事是真没打算再管, 除非是以后闹到他眼前来,更没想过从侧面去打听她的情况。
除了感激你佩服你,没什么好说的。
比他有良心有善心。
是不是觉得娶了我是你家祖坟冒青烟了?蜜娘倚在他肩膀上打趣。
巴虎琢磨着祖坟这两个字,不止,烧大火了。
说完两人都笑,他家的祖坟恐怕祖宗回魂了都找不到埋骨地。
……其其格和吉雅过生那天,蜜娘决定带兄妹俩跟她去割蜂蜜,照着她的衣裳和帽子从上到下缝了两身。
早上一人一根一人长的面条,面上铺了个煎蛋,这就是两个寿星的长寿面了。
大黑马拉车,一家四口各骑各的骆驼,巴虎带上了弓箭,一家人晌午是饿肚子还是吃好的全看他了。
嗷——嗷啊—走到半途听到熟悉的粗哑叫声,四个人循声望去,是大斑小斑撵来了,人走的时候它俩刚到家没一会儿。
你俩不在家睡觉跑过来干啥?蜜娘嘀咕,一晚上没睡还精精神神的,一跃一大步,几乎是在草上飞了。
大斑小斑绕着其其格和吉雅坐的骆驼蹦哒,不知道是想骑骆驼身上还是想跟小主子玩,巴虎看到皱紧了眉,他驱着母骆驼过去,把两个孩子给拎到他身前,转手把其其格交给蜜娘。
我一个错眼,他俩别再探手逗大斑小斑摔下来了。
他把其其格和吉雅从小骆驼身上拎下来后,大斑小斑也不围着小骆驼蹦了,押镖似的走在外侧跟着骆驼跑。
蜜娘多看了两眼,晌午饭不指望你我们也不会饿肚子了。
男人嗤笑一声,没有跟山狸子争输赢的兴趣。
到了第一个放箱笼的地方,蜜娘用布把脸包住,还戴上斗笠,手上戴了羊皮手套,你给其其格和吉雅也穿上,我带他俩去给我打下手。
我呢?看马看骆驼看山狸子,尤其是大斑小斑,别让它俩跟来了。
她提上桶带了两个孩子过去,这个蜂箱是在石头下面,她开蜂箱之前再次叮嘱其其格和吉雅不能取手套不能扒开帽子上的纱。
蜂箱一开,一大群蜜蜂飞出来,蜜娘把刀伸进去快速割了半箱蜜,接着,放桶里。
不好看。
其其格嫌弃坑坑洼洼的东西,而且还是乌黑色的,颜色也丑。
什么?蜜娘怀疑她听错了,这是蜂蜜,甜甜的。
她还指望其其格跟她学养蜂呢,她给她来一句不好看!丑。
小丫头嫌弃的把蜂蜜扔桶里,扭过脸再也不看了。
之后再去第二个蜂箱割蜜,她死活都不去,抱着巴虎的腿坐他脚上,蜜蜂吵,蜂蜜丑。
羊屎牛屎你哪样没踩过?蜂蜜巢多好看啊,一挤一汪蜜,像老农看庄稼,牧民看成群的羊羔牛犊,看着就高兴。
但其其格就是不去,等蜜娘带吉雅走了,她偷偷摸摸对巴虎说蜂蜜巢一个窝一个窝的好吓人。
啧,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姑娘终于有怕的了?那你还喝不喝甜滋滋的水了?吃不吃蜂蜜烤的肉了?其其格又不说话了。
养蜂比养牛羊轻松,还比牛羊繁殖快,巴虎肯定是希望其其格学会她娘的手艺的,以后嫁人了有几箱蜂,自家吃蜜或送人肯定是不成问题的,说出去面上也好看。
算了,等你嫁人的时候我多给你点陪嫁。
巴虎揉着她的脑顶,走,爹教你打猎去。
到了晌午取了大半的蜜,勒勒车上的八个桶已经装满了一半,大斑小斑逮了兔子和老鼠填饱肚子后就在车底下睡觉。
可以吃了吧?蜜娘捂着被香味勾得咕噜噜叫的肚子,烤兔子的时候巴虎让她别动手,晌午的一顿饭全由他操持。
巴虎把烤焦的兔子肉片下来,你们三个先吃,我继续烤。
他给泡上盐葱汁再淋上油,伸进火苗里噼啪响,黄澄澄的油滴进火堆里,火苗突的一高。
哼!小骆驼猛地一蹦,坑里烧的牛粪都抖散了,巴虎迅速站起来,吹个呼哨让大黑拉着勒勒车跑远点。
急促不安的小骆驼跑进河里,把鼻子淹在水里还是焦躁地弹蹄子,河里的石头也被踢了出来,蜜娘赶紧带着其其格和吉雅往远处走,手里的盘子也没丢。
被蜜蜂蛰了。
她说,她记得她把车门关严实了,蜜蜂应该不会跑出来才是,而且桶里有蜂蜜,蜜蜂也不会舍了蜜跑出来。
巴虎想了下他听到声看过去的第一眼,大斑小斑疾速从车底溜出来,小骆驼是站在车边上的。
恐怕是它好吃,趁着没人注意去顶门了。
……该这是吃油了嘴?什么都想尝尝?河里的水搅浑了,小骆驼在母骆驼的呼唤下顶着满鼻子的泥巴走上岸,嗓子里还发出哼哧哼哧的委屈声。
到了下午,它那糊了泥巴的鼻子就肿了,肿了后它反倒消停下来。
蜜娘盯着跑在前面的两只山狸子,又看看其其格和吉雅,再取了蜜回来,她掰了两块儿递到大斑小斑嘴边,你俩吃不吃蜂蜜?大黄就爱这一口。
大斑小斑嗅了嗅,试探性的给含进嘴里,吧唧了两下,忽的一下倒在地上。
有毒啊?蜜娘吓了一跳,她喂的是旱地莲的花蜜啊,人吃了都没事。
小斑抖着尾巴从地上爬起来,张大了嘴走过来还要吃,咬破了蜜巢吞咽不及,拉丝的蜂蜜带着口水从嘴巴里滴在草上,它把其其格嫌丑的蜂窝给咽下肚还把滴了蜜的草给啃了。
这是好吃死了?蜜娘又给大斑喂一坨,吃肉也没见它们这么享受过。
巴虎刚刚也吓了一跳,中毒恐怕都没它们倒的快。
大斑小斑认识路,它俩不会夜里跑过来偷吧?他有点担心,人没打蜂蜜的主意是怕衙门里的人,山狸子可没这点顾忌。
敢来偷蜜就跟骆驼一样,满脸的包。
蜜娘把桶放车里,这下她开车门可没骆驼凑过来要吃的了。
就是大斑小斑也不敢靠近。
拉了七桶蜜回去,还没开门大黄就闻着味跑了过来,围着勒勒车转,狗尾巴拍在木头上梆梆作响,它跟不知道疼似的。
咱家养的都是些啥玩意?荤的素的吃,咸的甜的吃,花生瓜子吃,果子青草吃,人吃的它们都吃,人不吃的它们还吃。
巴虎纳闷了。
真是奇了怪了,狗跟着人吃饭也就算了,骆驼跟马也是,米饭面条馒头饼子给啥吃啥,只差也搬了凳子坐在饭桌上。
现在又多了两只山狸子,他记得其其格和吉雅吃零嘴的时候,它俩就跟狗一起趴在脚底下望着。
他看向嚼蜂蜜的大黄狗,给它敲了个罪名——都是它带坏的。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第一百三十七章搬蜜巢的时候牧仁大叔回来了, 他看勒勒车边上飞的有蜜蜂没敢靠近,开锁进屋把桌子上的木匣子拿了出来,等巴虎忙完了才招手, 半上午的时候,主家那边让人送来的, 说是给吉雅和其其格的。
他把红木匣子递出去, 你娘跟你小叔没来,是主家的男仆骑马送来的。
巴虎接过点了下头,沉默地打开木匣,一个蜜蜡做花蕊, 红珊瑚点缀成花瓣的坠子,一个巴掌大的银铸小马驹,下面还有一张纸条:平安。
是他娘写的。
爹,我看看。
其其格踮脚,她听到是送给她和吉雅的。
巴虎把花朵样式的坠子挂她脖子上, 小马驹递给吉雅,在其其格惊讶又欢喜的表情里说:是阿奶送给你俩的生辰礼。
真好看。
蜜娘走过来,摘掉沾满蜜的羊皮手套, 俯身捏住其其格胸前的红花坠子, 真是大手笔,蜜蜡温润透亮,红珊瑚打磨的圆润, 用纤细如发的银丝箍在一起, 都有其其格的掌心那么大了。
吉雅的银铸小马驹是实心的,沉甸甸的压手, 他有活生生的小红马, 对手上的东西看了一会儿就不要了, 嫌沉。
爹,我也有阿奶?其其格摸着红的亮眼的红珊瑚笑的见牙不见眼。
当然有,你是我生的,你爹也是他娘生的,你有爹就有阿奶,去年她还来看过你,那时候你不记事。
就是跟吉雅相比,她更喜欢孙子。
蜜娘掂着手里沉甸甸的小银马,琢磨着今年送的礼都是用了心的,吉雅看不出来,但很明显,其其格已经被亮晶晶的坠子俘虏了。
那我阿奶呢?她不跟我们住?宝音阿奶就跟宝音住。
你阿奶住的远,来一趟不方便,她也有家,不跟我们住。
巴虎揉了揉小丫头的发顶,打发她跟吉雅出去玩,坠子别弄丢了,丢了就找不到了。
我去给宝音姐看。
拖着吉雅像只花蝴蝶跑远了。
巴虎把手里的木匣子递给蜜娘,等其其格臭美够了,你把她的坠子给忽悠过来装进去,等大一点了再拿出来给她戴。
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小丫头不好骗,嘴巴又灵巧,蜜娘把手往背后一躲,我不会忽悠,谁给戴的谁再给哄下来。
巴虎大步一迈,反手抓住她的手,强硬的把匣子塞她手里,无赖道:我嘴笨,哄不回来,而且其其格也不听我的。
两只手被占,勾在指尖的手套掉在地上,不等人去捡,大黄像支箭跑来叼在嘴里,一溜烟奔出了小院,淌过河了才停下来舔手套上的蜜。
无缝衔接的动作把人看得一愣一愣的,回过神就是好笑又好气,这是一早就盯上了你的手套?巴虎看向大黄,它舔蜜还警惕地挑着眼打量周围,怕人撵怕狗抢。
蜜娘不太惊讶,大黄特别喜欢吃蜂蜜,从小就是,养在茶园的时候还想钻蜂箱里偷蜂蜜,被蜜蜂蛰的嘴都张不开也不改调,我每次割蜜它还跟我身后。
巴虎闻言下意识看向大斑小斑,它俩回家后反常的没跟狗凑一起,还躲在勒勒车底舔毛。
他问牧仁大叔:我们走了之前大斑小斑怎么追出去了?你说山狸子啊?上午的时候好像跟狗打过架,我在外面只听到它们叫,还没走进来,两只山狸子就跑出去了,原来是去找你们了。
原来是离家出走了……蜜娘嘀咕,心里也跟着松了口气,之前小骆驼被蜜蜂蛰的乱蹦的时候,她有些怀疑过是山狸子通吉凶,感知到其其格和吉雅有凶险才追过去的。
家里养个卜吉凶的当然好,但做事出行难免会提心吊胆,瞻前顾后。
得知是机缘巧合,她着实安了心。
趁着巴虎注意力不在她身上,蜜娘把手里的东西往他袍子里一塞,学大黄跑出家门,边跑边喊:你娘送孩子的,你解决,我去看看剪羊毛的。
巴虎手忙脚乱按住胸前的东西,看看没了人影的门口,无奈道:跑的真快。
不过这两样东西,他颠了颠压手的银坨子,恐怕不是他娘的主意,她的心思不在孩子身上。
更何况其其格和吉雅出生的时候都没这么大手笔,都两岁了哪会费这心思。
…剪羊毛的事是朝宝在管,蜜娘到的时候帮工正要收工,远远的看到兰娘跟一个男的有说有笑地去赶羊,她走到盼娣旁边,好奇道:这是什么情况?是不是我想的那样?盼娣点头,可能快喝喜酒了。
那男的是漠北人?怎么跑来给我家剪羊毛了?她家雇的人都是从中原迁来的。
盼娣抬头迎着落日看了一眼,捋了下额角的碎发,手落下了才意识到手是脏的,她凑到蜜娘眼前,帮我看看头发上有没有羊毛?帮我择掉。
又回答她的话:是漠北人,家里是开铺子卖鞋的,我们纳了鞋底卖给他家,一来二去,他看上兰娘了。
至于来剪羊毛,想追求姑娘嘛,来帮她干活。
两人离得近,蜜娘注意到她眼中闪过的一丝黯然,好在话里没带酸意,听着不太像是两女同时看中一个男的。
看他们甜甜蜜蜜的,是不是也想嫁人了?蜜娘打趣。
盼娣转而露出个笑,很快又消失,叹口气道:说实话,不羡慕是假的。
至于嫁人,说急也急,说不急也不急,我现在过的也不错,也习惯了放羊做饭打草捡牛粪都自己动手的日子,一年比一年好,嫁人后恐怕还没我自己过的清净,所以说啊,我也不急着嫁人。
但看你们都过的不错,难免还是会急一阵的。
之前把租蜜娘家的羊都还了,她现在手里还养了七十五只羊,母羊五十八只,等翻了年,母羊生了羊羔,她手里最少也有一百三十只羊。
剪的羊毛卖了够她买一年的口粮,卖十来只羊够她平日里买羊肉牛肉和穿的用的。
又不缺房子住,等兰娘嫁人了,救济院的暖炕上只剩她跟莺娘,横着睡竖着睡斜着睡,想怎么躺都行。
我打算明年再买两只牛犊,等牛长大了我托人打两架勒勒车,吃穿住行我自己都能解决,不嫁人也成。
这话说出来,她大吐一口气。
夜里你们的羊是谁在看着?蜜娘问。
守夜是吧,我们轮流来,这你放心,守夜的男的女的都有。
话说的太顺溜,盼娣这才发现她早就无意识的想过这个问题了。
以后牛羊多了,像我家这样,如果没有仆人,我跟巴虎日夜不合眼都忙不过来。
尤其是牛羊产崽的时候,挤羊奶、打酥油,挤牛奶煮牛奶、打黄油,冬天打酥油的时候十几个人都要忙半天。
听盼娣的名字就知道她家肯定是不喜欢女儿,家里是非多,所以现在才喜欢清净,蜜娘也跟她说心里话:养牛羊就像我们种庄稼,闲的时候有,忙的时候能把人累的吃不进去饭,庄稼人遇到蝗灾就要卖儿卖女,牧民养牛羊要是遇到白灾或是牛羊生病,十年的家底一季就能给掏干净,好点的能再爬起来,倒霉了只能自卖其身。
等我盖了砖瓦房后我就只养百来只牛羊,我一个人忙活的过来,也够我吃用了。
盼娣顿住脚,她本来没这份勇气的,但听蜜娘不赞成,她越发有想法。
蜜娘拍了拍她肩膀,你干嘛气冲冲的?我又不是你爹娘,不会催你嫁人的。
我没气。
她扯出个笑,就是因为没爹娘管她,她才想按自己的想法过日子。
蜜娘笑笑不再多言,帮着她把几十只羊往回赶,由着两人之间陷入沉默。
她震惊盼娣有不嫁人的念头,换她她是不敢的,不说别的,就说艾吉玛爹娘离世后还没过头七,他两个姐姐独自在家夜里就有人去敲门,她们还是当地人,都吓的在一个月内慌忙出嫁了。
想到这儿,她又多了句嘴:寡妇门前是非多,更别说清清白白的大姑娘了,那就是吊在狼群里的肉,谁都想咬一口。
盼娣沉默一会儿,说:救济院就在官府旁边。
日头落了,蜜娘也到家了,她过了河对盼娣挥手:我到家了,先回去了。
好。
盼娣点头,又走了一段路停下脚往后看,蜜娘家是被毡包围出了个圈,靠东北方的毡包是灶房,浓烟夹杂着肉香从毡顶冒出来,又被风卷走,其其格和吉雅的笑闹声也被风带了出来,。
不远处有四头骆驼摇摇晃晃地往这边来,脖子上的铃铛声随着骆驼哼哧哼哧的声音越来越近。
那个,你的羊都跑了。
突然的说话声把盼娣吓的差点蹦起来,她转个身看过去,是个见过几面的男人,她胡乱点个头,不走心地问:这么晚了还出去啊?你忙,我先回去了。
……蜜娘进屋就看到其其格胸前的红坠子不见了,她蹲下抱抱扑过来的孩子,见兄妹俩一人拿了个木雕的小骆驼,她拿过问:这又是谁送的?嘻嘻,阿爷给的。
其其格歪着头,满脸的高兴,还从腰上挂的荷包里掏出个木头印章,印章的底座上刻的是朵花,这个是哥哥送的,我哥也有一个。
吉雅把他的也拿了出来,底座刻的是个丑丑的吉,印章打磨的很光滑,一个倒刺都没有。
艾吉玛送的啊?蜜娘问,她看了看木雕的小骆驼,再看木刻的印章,这一老一小真是费心了,水磨的功夫不知道耗了多少心思,还瞒着她跟巴虎。
其其格和吉雅双双点头,一手攥个玩意儿,还不知足地说要是能天天都能过生就好了。
想的美。
蜜娘拧了拧他俩的胖脸蛋,听到骆驼的铃铛声,打发道:出去跟骆驼玩去,我去帮你爹做饭。
巴虎听到脚步声渐近,头都没回,可算舍得回来了?艾吉玛你也出去玩,我来烧火。
蜜娘也打发他出去,等脚步声走远了她才抬头看掂铲子的男人,啧啧道:就出去了一会儿就盼着我回来,可真黏人。
男人装模作样冷哼一声,随她怎么说。
你闺女的坠子你是怎么骗下来的?你这话说的我就不爱听了,什么叫骗?一盘菜起锅,巴虎舀水洗锅,转口说:明天蒸包子,我想吃牛肉馅的包子了。
你先给我说怎么让她心甘情愿取下来的,我跟你学学。
巴虎翘了嘴角,刷锅的刺啦声都掩不住他的得意,我不给你说。
那我也不给你蒸包子。
我自己会。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第一百三十八章真不给我说?你不给我说我待会儿问其其格去。
蜜娘威胁。
巴虎瞥了她一眼, 灶里的火光映在她饱满的脸上,纤细的汗毛打上一层光晕,挠的人心痒痒, 要不是手上有油,他非要上手摸一把。
你明天给不给我蒸牛肉包子?蒸, 你买牛肉回来, 再买几斤羊肉,我想吃烤肉片了。
那不行,之前给狗炖骨头都是你不吭不声的跑去买的,怎么轮到我要吃包子了, 你就……行行行,我明天去买,早上吃了早饭就过去。
蜜娘投降,听他满嘴的怨气笑的她说话都打颤,真不讲究, 跟狗比,跟山狸子比,还跟两个孩子比, 好厚的脸皮。
早这样不就得了。
巴虎满意了, 放下瓢往门口走,我给你大闺女说她娘也喜欢她的宝石坠子,让她借你戴几年, 等她八岁了再还她。
见蜜娘脸上的笑没了, 他越发火上浇油:恭喜你,你的小丫头对你大方的很, 二话不说就取下来给我了。
巴虎, 你给我过来。
蜜娘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扯了抹假笑冲他勾手指。
男人笑的开怀,挑衅道:你当我傻?见她起身,拔腿就往外跑,出门遇到一双儿女还告状:救命啊,你们娘要打我。
蜜娘听到扔掉手里的扫帚,和和气气走出来,说什么胡话,我稀罕你都来不及,哪会打你。
她冲其其格招手,蹲下身在她脸上亲了两口,你的坠子娘借走了,等还你的时候还两个,都是亮晶晶的玉石做的。
其其格心里最后一丝失落也没了,很大方的放贷,娘,我的镯子你可喜欢?我也借给你。
……谢我闺女了,你的小镯子我戴不了。
她拉着其其格和吉雅往屋里走,回过头冲外面的男人瞪眼,有本事别回来吃饭睡觉。
巴虎死皮赖脸也跟了进来,还喊在给骆驼喂草的艾吉玛:进来吃饭了,别管它们。
大斑小斑真跟狗作战了,下午回来没一会儿就跑出去了,一直到吃完饭洗了碗也不见回来。
一手两盆水,瞥见蜜娘斜他,巴虎笑的要端不住水盆,她斜愣他一晚上,他跟着也笑了一晚上。
来,我给你洗脚。
巴虎蹲下身按住水里滑溜溜的脚,还气不气?蜜娘绷住笑白眼翻他,按按脚底,小姐我今天走路走累了。
小姐?他还大爷呢。
不敢嘴上再得罪人,他埋头曲起手指给她按脚底,这个力度可还行?有点疼,但她能忍,蜜娘满意点头,手艺不错,明天赏你顿肉包子。
一旁的其其格和吉雅从椅子上站起来,踩在水盆里探头看,等巴虎给蜜娘擦脚的时候,两个小的坐回椅子上,翘着脚,爹,来。
巴虎抬头跟蜜娘对看一眼,见她笑他也忍不住笑,欠你们娘三个的。
转身握住胖脚丫。
大的领两个小的去隔壁毡包,才轮到他脱鞋洗脚,倒了洗脚水见狗喝水的水盆里水见底了,又去河里提了半桶倒进去。
夜深人静,一场酣战结束,两人精疲力竭睡过去,正是好梦的时候,由远而近的粗哑的惨叫声惊醒了临山的人,狗吠烛明,巴虎跟蜜娘穿好衣裳出去,院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多是守夜的男人,跟着惨叫声跑来的。
这不是巴虎家养的山狸子?咋上蹦下跳的?被狼咬了还是疯了?摸黑的天其他人也看不清情况,而且也不敢靠近。
巴虎点了油烛出来,照亮了一圈地儿,大斑小斑不停地舔鼻子扒脸,过来,我看看。
粗略地扫一圈,没看见外伤,就是鼻子上也不见东西,嗯,鼻子肿了。
被蜜蜂蛰了。
蜜娘断言,她看了眼大黄,它缩在一边好奇地打量着。
我就说说,它俩还真连夜跑去当贼了?大斑小斑嗷嗷叫,本就粗哑的嗓子越发刺耳朵,看这样儿挺疼的,有没有法治治?金疮药不成吧?蜜蜂蛰的没药可治,我以前被蛰过,别看我,是小时候被蛰的,不是当贼去偷人家蜂蜜。
说话的男人摆手,也不用管,肿段时间自己消了就好了。
说过他们也散了,还当是出了啥大事了。
院子里只剩一家六个人看满地蹦哒的两只贼,这叫什么事?当贼当的光明正大,被蛰了还好意思往家跑。
艾吉玛你回去睡觉,明天不是还要去私塾。
蜜娘把其其格和吉雅也拉进毡包,他俩打着赤脚就跑出来了,还好炉子上还有没用完的水,不用再生火。
大斑小斑又叫了一阵,长相不错的毛脑袋肉眼可见地大了起来,鼻子肿的比阿尔斯狼的狗鼻子还大,还有嘴巴一圈没带毛的唇肉,肿的像是羊肉肠。
叫声越来越低,嘴巴张不开了,声音都卡在嗓子里,快变成蜜蜂的嗡嗡声了。
该,让你们去捕猎你们偏要去当贼。
怕夜里跑丢了,巴虎把放羊毛的毡包打开把大斑小斑抱进去,反手锁上门。
哼唧了一夜,除了其其格和吉雅睡饱了觉,其他人早上起来都是一个哈欠连着一个哈欠。
狗群守夜回来看到院子里躺的看不见眼睛的玩意儿,狐疑地叫了几声,回狗窝都是绕过它们。
蜜娘吃了早饭后去买牛羊肉,回来后巴虎把羊肉剁成肉糜,团成团掰开大斑小斑的嘴给塞到舌头上,蜜娘你来看,大斑的舌头都肿了,小斑的也是。
这下连水都舔不成了。
我不看,两只偷蜜贼。
她不看其其格和吉雅喜欢看,蹲在大斑小斑旁边,好奇大过伤心,爹,大斑小斑是要死了吗?你们想它们死还是活?巴虎用筷子把肉给捅到嗓子眼,又倒口水顺顺,也就其其格和吉雅才会吃饭那阵他这么费心过。
活。
兄妹俩异口同声。
巴虎郑重点头,装相道:爹一定想尽办法把大斑小斑给你们救活。
话落就收获两双星星眼。
蜜娘在灶房里拌陷听他忽悠孩子,不由嗤笑一声。
大斑小斑的猫脸在五天后才开始消肿,挤成一条缝的猫眼也能看见路了,嘴能张大一点就自己去河里喝水。
巴虎说它俩是为了去河里照照它们的蠢样子。
也吸引了不少猎奇围观的,一见它俩顶着肿成球的头出去,都指指点点,或笑或嘲。
巴虎在清坑里的淤泥,准备铺牛皮放水洗羊毛,这下都知道你养的蜜蜂厉害,就是有心思的也不敢过去。
两只贼猫哼哼唧唧走过来,蜜娘瞥了一眼立马挪开视线,每看一眼都觉得眼睛疼,又好笑,回家里卧着,你俩出来干啥?不嫌自己丑啊?大斑小斑也想来帮忙干活。
吉雅在坑下说话,他跟其其格喜欢凑热闹,大人干活的时候他们就是甩不掉的尾巴。
巴虎把半篮子土递出来,接着把其其格举起来放地上,还有吉雅,最后才是他。
见其其格和吉雅还要过来拉他,他快上来了意思意思拽了一把,差点又把两个孩子拽到坑里,得到孩儿她娘一个白眼。
咦!哪怕是已经看惯了,猛的再看大斑小斑肿大的头还是忍不住打个抖,真丑。
最后一个坑清理完毕,巴虎刚准备回去拿牛皮,就见朝宝喜气洋洋朝这边跑。
生了?他问。
是,接生婆刚走,我来报个喜,是个小子。
朝宝笑露了一口牙,白梅也好,生的挺快,接生婆说没受大罪。
那我去看看她。
蜜娘站起来,带着两个大毛脑袋回去,逮了两只母鸡,捡了半篮子鸡蛋,跟去年看木香时一样的东西。
朝宝又去给在剪羊毛的盼娣兰娘说了一声,他出门时白梅特意叮嘱的,他知道因为木香生了娃后钟齐没去报喜,导致小姊妹几个闹翻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第一百三十九章白梅的孩子洗三后过了半个月又是婉儿的孩子满月, 因为快要转场去秋牧场了,蜜娘就没去,之前洗三的时候跟婉儿说了的。
但在看到扈文寅带着钟齐上门的时候, 她跟巴虎心里一致想的是还不如奔波一天去吃席。
师兄,我来找你是有事要跟你商量。
扈文寅面含笑踱步进来, 他进门前先扫了眼狗窝, 里面有一撮棕黄皮毛露出来,听说你家的山狸子因为去偷蜜被蜜蜂蛰肿了头?喊出来让我笑笑。
那你来晚了,已经消肿了。
巴虎从灶房提了两把椅子出来,日头西落也不热, 就坐外面可行?扈文寅点头,张罗道:嫂子你也坐,别忙着煮茶了,我也不渴。
水已经快烧开了,马上就好, 也不费事。
蜜娘把特意买的茶盏拿出来用开水烫一遍,还有炒制的清茶,这两样都是为了招待扈家父子专门买的。
文人喝茶讲究, 以前扈文寅过来时用大海碗装褐色的茶水, 端上桌是什么样,人走了还是什么样。
外面已经开始聊了,主要是扈文寅在说, 蜜娘端茶出去打断了一会儿, 他接过茶盏继续说:事就这么个事儿,我记得师兄你家牛多, 养在手里也费心思, 不如租给河西边的人赚些钱。
蜜娘在灶房也听到了, 是河西边的新牧民要提前返回冬牧场收牧草,路途遥远要有代步的牛马,往回运的时候也要驼草的。
我家有仆人看管着牛羊,我也不怎么费心思,而且家里养了这么些牲畜,少那两三百头也不能少费多少心思。
巴虎不缺租子钱,也不想把牛租出去,回冬牧场路途遥远,河西边的人又没养过牛,再给他养死养病了他找谁说理去。
扈文寅端起茶盏刮了刮浮沫,看向旁边一言不发的钟齐,抿了口茶,又笑着说:其实我走这趟也是受人所托,之前钟齐跟我说他跟你和嫂子有些口角我还不相信,他夫人跟嫂子可是一路从中原吃苦受难过来的,我记得之前挺要好的,怎么就闹成见面互不说话了?蜜娘闻言站起来,故意玩笑道:扈小公子,你可是嫌我坐这儿打扰你们谈公事?早说嘛,我走便是。
她垂着手往出走,走了几步又顿住回头,你一个没娶媳妇的少年郎,还真不适合说些妇人心思,想当和事佬啊,先应了你娘的话把媳妇儿娶回来,我只跟愿意跟她聊。
扈文寅愣了一下,到底年轻,被隐晦说嚼妇人舌,回过神又羞又恼,瞬间便红了脸。
但蜜娘又语含打趣,又让他生不起气,只好举起茶盏挡住口鼻,笑言:好不容易从我娘眼皮下逃了出来,想来师兄家躲个清净,难料又入了狼穴。
这就还你清净。
蜜娘看了眼巴虎,便提步往外走,不顾院内扈文寅的挽留和解释。
蜜娘走远,屋里是三个人又坐定,扈文寅脸上的红色褪去,放下茶盏,打趣道:师兄,你娶了个厉害的夫人,平日里没少嘴上吃亏吧?他一口一个夫人,巴虎听着只觉得陌生,还好,没你们读书人嘴巴厉害。
扈文寅一噎,你们两口子合起伙来气人啊?巴虎瞥了他一眼,听不惯可以走。
巴虎,我是诚心来找你商量正事的。
钟齐听不得他们拐弯抹角的废话,直接说:你给我行个方便,你也赚个租子钱,还能少照顾两三百头牛,于你来说也不吃亏。
巴虎瞟了他一眼,合着他还占便宜了?你没养过牛吧?没养过牛也该养过羊,我今儿看在文寅面上给你说道一二,我们转场去秋牧场一是因为夏牧场的青草变老要轮场,二是牛羊发情交/配时各家各户的牲畜要隔开,免得互相看不过眼打架闹事。
你现在出去问问,这时候谁家肯借你们好几百头牛?租子钱?租子有多少?我卖头牛顶你几年的租子钱了。
钟齐闹了个大红脸,下意识看扈文寅,见他神色自然就知道巴虎说的是真的,顿时心里就不是滋味,又气又急,但想想有求于人,强咽了一口气,生硬地赔不是:是我急上头了,忘了秋天是牛羊交/配繁衍后代的季节。
你先回去。
扈文寅打发人,我跟我师兄说说话。
钟齐左右看看,垂头应了一声,起身离开。
师兄,何故这么看着我?钟齐一走,扈文寅对着巴虎嬉皮笑脸,刚刚好生厉害,跟我嫂子斗嘴磨练出来了?以前可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能不能好好说话?还何故好生,读书人说话就是别扭。
……干啥这么看我?满意了?你真是,在外面别说是我爹的学生,看你糙的。
扈文寅端起茶盏晃了晃,夸茶叶不错。
价钱也不低,不是你跟你爹来,我们也不煮这茶叶。
巴虎把钟齐没动的茶盏挪到他手边,喜欢喝这杯也喝了,免得糟蹋了。
……改天我给你送点来。
就一杯茶罢了,但也就这个态度让他舒服。
说归说笑归笑,正事还是要谈的,师兄你给我帮帮忙,你家这两年产的牛犊都没卖大家也知道,小母牛小公牛还不到发情交/配的年龄,你行个善事租给河西边的人,收到租子虽然不多,但也能给嫂子和两个孩子买两身新衣裳。
帮你?巴虎疑惑,这事怎么摊到你头上了?姓钟的是个糊涂蛋,在河西名声好,在当地人面前可没什么面子讲,这时候到哪儿去租代步的牛马?拖了半个月了也没找好,我家老头就让我出面说和一下,这不就先想到你了?那被你想起还挺倒霉。
说来说去,最后还是帮了钟齐,巴虎沉默一会儿,说:要说是帮你我肯定没二话,反正你已经担事了,那就再担一件,我把牛租给你,冬天我回去后要是牛病了死了我都找你。
你担心钟齐使坏?扈文寅问,你家跟他家有什么矛盾?感官不好,他不是什么好人,看不起他。
巴虎没否认,今天他又在我家丢了面子,我担心他唆使人磋磨我家的牛。
行,我以我的名义租给河西的人,病了残了我赔给你。
扈文寅答应,一头牛从长成最少要两年,加上揣崽要三年,大多数人家在拉车的和宰杀的牛数量够了后,牛犊断奶了就在年末充岁供上交。
就是有多的,每家顶多也就蓄了一二十头幼种,凑来凑去要费不少舌,还是巴虎这边方便。
这么多牛你也不卖都给养着干啥?巴虎露了笑,想再多点,等孩子长大成家了多给孩子分点。
啧啧,扈文寅听的牙酸,留了句明天来赶牛的话就要走,走之前还把那盏茶水喝了干净,茶叶都给嚼了漱口。
…蜜娘牵着滚了一身草汁的俩孩子回来已经是黄昏了,到家不等她打听,巴虎先交代:租了,租给文寅了,他再以他的名义租给河西的人,牛要是病了残了都找他,他赔。
蜜娘琢磨了下,那也成,就是这扈文寅吧,他一来找我们准是为难人的事。
话说的好听,喊的也亲,就是平时不见他人影。
就是这种性子的人,好在不像钟齐,用你还看不起你。
巴虎抱起其其格和吉雅放在膝上,温声问兄妹俩下午跟着阿爷玩啥了。
蜜娘端上盆子拿了水瓢去给菜浇水,就见昨天还有些泛青的番椒变成了全红色,红彤彤的长条灯笼挂在绿叶上,着实好看。
就是味道太呛,别的菜都招虫,唯有它,虫都不敢靠近。
第二天她把番椒摘了放毡顶上晒着,扈文寅进来刚巧看到,嫂子,这是番椒?你也知道?蜜娘点头,之前商队回中原路过,我拿出去问行商,他们说是番椒,没什么用,就是颜色好看,形状奇特。
但我看能熏虫,今年种番椒,来啃菜的虫好似比去年少。
行商也送了我家两盆,说是中原富贵人家都喜欢摆这玩意儿,也不知道真假。
扈文寅从仆人手里接过东西放桌上,送我侄子侄女的,都是我跟我妹小时候玩的,还算精巧。
你娘留这么多年,是想传给你的孩子吧?你送过来她可知道?别提了,天天拿这些东西来催我,索性送出去,我眼不见心不烦。
扈文寅故意玩笑,因巴虎不在家,他说笑了两句又走到门外去看人洗羊毛。
等人把两百三十九头牛赶过来,他跟巴虎又说了两句才走。
其其格和吉雅一路骑牛回来,看她家的牛被不认识的人赶走,急着跟在后面扯着嗓子喊:我家的牛,牛牛回来,回来——洗羊毛的人听了大声笑,巴虎撵上去给抓回来,扛在肩上往家走。
还是咱家的牛,只是借出去两个月。
巴虎按住乱弹的腿,他回头看吉雅还站河边盯着,忙喊:吉雅回来,你娘在喊你。
骗子,才没喊。
忘了肩上还扛着的这个了,巴虎闷笑,换了句话说:你不回来我打你妹妹了。
吉雅立马转身往回跑,见桌上放的东西,他哇了一声,娘,这是啥?瞬间忘了妹妹。
九连环,弹弓……蜜娘只认识两个,坦诚道:你跟其其格拿着玩,娘也不知道是什么。
扈文寅怎么又送了茶叶?之前送的砖茶还剩不少。
她转口问巴虎。
送了就收着,他送了我们就不用买了。
昨天的意思是送清茶,今天不仅送了清茶还送了两块儿砖茶。
我们明天收拾收拾,后天就转场去秋牧场。
他说。
蜜娘没意见,她也习惯了迁徙的日子,定了日子她就收拾东西,反正到哪儿都是一家四口带着猫猫狗狗一起生活。
倒是盼娣听说了她家要转场的消息,傍晚过来问家里还有没有羊角做的小匕首,回冬牧场割草是按救济院的门户分的,每个门户要出一个人,莺娘还小,兰娘又跟鞋铺的少东家打的火热,干脆就我回去,她俩给我照顾羊群。
你那之前用的羊角刀还有没有了?我拿一个防身。
羊角太硬,她砍都砍不动,更别提打磨。
有是有,那是巴虎打磨出来给她防身的,蜜娘进屋从箱笼里拿出来给她,嘱咐道:不论是白天还是晚上,别离了人群单独走动,也别单独跟某个人走远了,小心突然对你示好的妇人,小心她对你怀有奸心。
盼娣点头,我知道了。
害怕吗?蜜娘问。
盼娣笑笑,说不害怕你信吗?还存着那个念头?盼娣咬了咬唇,我还是想试试。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第 一百四十章转往秋牧场的路上, 除了晚上没人愿意再待在乌沉沉的勒勒车里。
蜜娘和巴□□马,其其格和吉雅骑骆驼,十五只狗走在羊群里, 大斑小斑跑在骆驼边上,偶尔跑快了超过人了再倒回去。
你有没有发现, 大斑小斑好像更喜欢其其格和吉雅。
蜜娘示意巴虎往前看, 两只山狸子时刻守着两个小主人。
巴虎沉默,他看了看羊群里的大黄,再看看他从小养大的巴拉和阿尔斯狼,半响认命地叹气:可能是我太强壮, 它们认为我不需要保护。
巴拉和阿尔斯狼他还能昧着良心说是被大黄勾走了,大斑小斑是他亲手驯化的,前一年还是最听他的话,今年就不成了,喜欢跟其其格和吉雅跑出去玩, 慢慢的就移情了。
蜜娘抿嘴笑,没什么诚意地安慰:别伤心,好歹肥水没流外人田。
哎!吉雅叫了一声, 蜜娘看过去, 是三只羊脱离了队伍去啃水边的嫩草,不等赶羊的仆人过去,一只黑毛狗先奔了去, 吠了两声, 三只羊慌了神,转头就往羊群里跑。
到了晚上也是, 巴虎宰了只羊煮了一锅羊头把狗喂饱, 它们舔了几口水又三五成群的走到羊群里, 选个高地卧着,狗头搭在爪子上盯着游走吃草的羊群,有走远的它们一声吠比头羊的号令声还管用。
论起放羊,狗比我们强。
希吉尔笑呵呵的,有这群狗,路上他们省了不少事。
听艾吉玛说他二姐也想回冬牧场去割草,是回去了还是跟你爹娘来秋牧场了?蜜娘问。
希吉尔无声叹了口气,回冬牧场,我托牧仁大叔和朝宝照顾着点,又有艾吉玛陪着,应该是没什么问题。
怎么让她一个妇人回去割草?割草晒草捆草可不比放羊轻松。
另一个仆人问。
没法,跟我娘相处不来,都是主意正的,一天要吵个两三回嘴。
我爹要是回冬牧场了,就她跟我娘两人住,恐怕要把毡包给吵翻了。
她想回去也行,散散心。
希吉尔揉额角,他每天晚上回去了还要被拉着断官司,做梦都是她们婆媳两个吵架。
两人说完卷了毛毡和被子去羊群里打地铺守夜,巴虎往火炉子里又扔了几坨干牛粪,拉起蜜娘,走,进毡包睡觉。
两个小的已经睡着了。
临时搭的毡包小,巴虎个高腿长,腿伸直脚都搭在木栅栏上了,外面的风打在脚掌上凉飕飕的。
他曲了身,问怀里的人:在想啥?想要是你娘跟我们住,我会不会跟她吵架。
蜜娘压低了声音,捏住他的耳垂,好奇道:我要是跟她吵起来了你帮谁?我觉得你跟她吵不起来,要吵也是我跟她吵,我脾气不好。
变相夸她脾气好。
蜜娘嘴角翘了翘,揉捏耳垂的手放进被窝里,睡吧。
巴虎也闭眼,大概是外边的牛羊叫声太吵,毡包离河边挨得过近,河水哗啦声,牛羊走过来舔水声,以及呼啸而过的风声,太杂太乱,吵得他睡不着。
还有打在他脖子上暖暖的热气,太痒了,挠的他心神不宁,脚趾透过缝隙伸到毡包外吹夜风还觉得热。
你一直动什么?搅的我也睡不着。
蜜娘声音清亮地抱怨。
睡不着就好,男人把脚趾缩回来,掀开被子坐起来脱衣裳,脱了自己的还要脱蜜娘的。
要死啦,这儿是什么地方?蜜娘慌张挡他的手,好端端的怎么想起了这档子事,她压低了声音提醒,孩子还在呢。
我们出去?你出去洗凉水澡吧。
你不觉得这个地方很刺激?男人循循善诱,牛羊低低的叫声掺杂哗哗水声,能完全遮住毡包里的动静,至于孩子,他们白天累了,现在打雷都吵不醒。
蜜娘有一瞬间的迟疑,就这个一瞬间就被巴虎逮住了机会,掀了被子盖住头顶。
毡包小有小的好处,很多动作施展不开,左右制肘,只能慢吞吞的,坚定而缓慢的,文火烧水久久不沸腾,对两个人来说都是煎熬,磨人……但毡包外似有似无的脚步声,可能是大斑小斑回来了,也可能是大黄过来看看,也可能是仆人见火炉子里的火小了回来加柴。
蜜娘觉得巴虎说的对,的确很刺激,她又领略了深夜里草原上的刺激,狼捕食兔子,兔子出洞打夜食,都饱了肚子。
新的一天,蜜娘醒来发现身上的衣裳都穿好了,身下也是清爽的,毡包里只剩她一个人,外面有锅铲碰撞的刺啦声。
她走出毡包伸了个懒腰,原本在烧火的两个孩子欢欢喜喜扑了过来,蜜娘大腿一酸,娘三个一起倒在草地上。
娘饿了,没劲。
不等其其格和吉雅问,她先找理由。
巴虎大步过来把压在她身上的孩子提起来,笑盈盈的脸上含了丝得意,要不要我拉你起来?同是睡了一觉,这厮看着容光焕发的,不见往年迁徙劳累样儿,蜜娘伸出手,被拉起来时呸了他一声。
巴虎揉了下她眼尾,去洗个脸醒醒神。
再次动身,蜜娘改坐勒勒车,巴虎不时来献殷勤,看到像羊头的云了喊她看一眼,有大雁成群结队路过再喊她看一眼,到了后来蜜娘改坐在车辕上同他说话,看天上游动的云,各种各样的野鸟。
又到了秋牧场,这里的一切对于其其格和吉雅来说都是新的,跟着大斑小斑漫无边际地跑,在牛羊在山包上拉屎之前,兄妹俩拖了牛皮放在山坡顶上,人躺在牛皮上顺畅又快速地滑下坡,人激动的哇哇叫,狗追在后面摇着尾巴跟着叫。
人玩够了又换狗上阵,在压平的草上疾速滑行,狗玩尽兴了才轮到不会摇尾巴的山狸子。
这就是其其格和吉雅掳获猫猫狗狗芳心的秘诀,除了吃就是玩。
在秋牧场上,蜜娘跟巴虎一直把其其格和吉雅放在眼皮底下,就是有山狸子和狗陪着也不敢让他俩跑远了,实在是这里太荒凉,白天两个男仆补觉,方圆十几里就一家四口会说话的,孩子跑丢了都找不到人问方向。
爹,又有牛打架了。
吉雅站在对面山包上喊,充当放哨的,喊一次一文钱。
来了来了。
巴虎起身拎着棍子跟他过去,三头打红眼的牛见到主人来了才清醒,狠挨了几棍子才喷着粗气愤愤散开,一只个矮的公牛屁股被牛角划个一掌长的口子。
他趁机警示吉雅,遇到牛打架你就是拿了棍子也不能掺和,你看牛腿上流的血,牛角顶人很疼的。
吉雅听话的点头,伸出脏兮兮的小手要钱,晃着荷包里的铜板又急着往山坡上跑。
巴虎看了看另一边,其其格在从她娘手里赚钱,他也没亏待过两个孩子,也不知道兄妹俩哪来的热情要自己赚钱,为了赚钱连滑草也不玩了。
吃饭的时候,巴虎先舀了两碗鸡汤给两个孩子喝,吊了半天的鸡汤,鸡骨头都炖烂了,这是大斑小斑今早上逮回来的,拖回来的时候还是活的。
你也多吃点。
巴虎给蜜娘舀了勺鸡肉到碗里。
你不用管我,管照顾好你的两个崽就行了。
蜜娘把鸡骨头吐给守在桌子下面的狗,故意羞他:我不像你,不跟孩子争风吃醋。
还不是你不自觉,我不争你越发想不到我。
净胡扯,蜜娘不跟他争,看其其格和吉雅汗湿的头发,说:饭后烧水我们一家都洗个头,上午我跟其其格去拉架发现一个草窝里有两颗鸡蛋被羊踩碎了,洗了头了我们出去转转,看能不能捡鸡蛋。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第一百四十一章一家四口披散着头发走在牛羊没涉足的草地上, 野鸡做的草窝倒是找到了几个,里面都是空的,连蛋壳都不剩。
巴虎说老鼠也吃鸡蛋, 一旦野鸡离了窝,老鼠就会把鸡蛋嗑个缝, 蛋液喝完了还会嚼蛋壳。
在草原上捡鸡蛋需要运气。
他手指灵活的把吹干的头发束起来, 再问两个小的:要不要我梳头发?要。
不要。
吉雅靠在巴虎膝头,把荷包里的两个红头绳拿出来,慢吞吞道:爹,要包包头。
巴虎其实更擅长编发, 他仗着吉雅看不见他的动作,先扎了两个揪揪给编成三股辫再挽起来,红头绳一缠,比用马颈毛编辫子好看多了。
这样一看更像你娘了。
他捧着吉雅的脸左右看看。
吉雅原本还皱着眉,一听他的话立马放下要拆辫子的手, 美滋滋地抬起眼,明天还绑。
巴虎忍笑看向蜜娘,吉雅该生成个小丫头的, 性子比其其格文静, 长得也像你。
蜜娘笑笑,把乌压压的粗辫子甩到背后,走了, 也该回去看牛羊了。
至于不愿意绑头发的其其格, 臭美的迎着风站在山坡上,齐肩的头发被风撩了起来, 耳朵上夹了两朵韭菜花, 插腰看向坡下的人, 捏着嗓子娇滴滴地问:小娘子我美吗?蜜娘忍俊不禁,大声称赞:美极了。
巴虎笑的脸都酸了,故意逗她说风太大没听见,转身大步往回走,引得小娇娘一刹那变身小娇煞,顶着张牙舞爪的乱发从山坡滑下来,一路追撵被风刮聋的老父,固执地问她美不美。
…夜沉如水,繁星点缀的高空被乌云遮住,巴虎把毡包外晾的东西都捡进屋,去两个孩子睡的毡包里再检查了遍灯油,迎着带了水汽的风进了屋,见蜜娘靠在床柱上发呆,他走过去问:怎么不脱了衣裳躺床上?他记得今天是她来葵水的日子,又问:可是肚子不舒服了?我去给你煮红糖水?压抑着惊喜又忐忑的视线移到男人身上,像是怕冲撞了谁,声音又轻又慢,吐词却清楚,没来,这个月还没来。
没来?两个孩子的爹了,巴虎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的第三个孩子要来了?他看向蜜娘的小腹,先睡吧,说不定明早就来了。
蜜娘缓缓吐了口气,也是,之前也不是没有过这种情况。
她踢掉鞋坐进被窝里,生其其格和吉雅的时候赵大夫说过她有些亏了身子,这两年她自觉养好了,但还是心有不安。
要是怀上了,那就是我们转场路上的那次。
巴虎支着头看向坐着的人,要是怀上了,就起名叫夜怀?还是秋来?蜜娘瞥了他一眼,脱了夹衣搭他脸上,给我挂床柱上。
躺进被窝了又忍不住嘀咕:怎么就能确定就是那晚?自从跟两个孩子分房睡了,几乎夜夜都有,就是睡前没弄,夜里喊孩子起夜尿尿后也会弄一次,出身汗也睡的快些。
就像一天三顿饭,缺了哪顿总感觉肚子没吃饱。
外面开始落雨了,雨点打在毡顶上的瞬间就被毛毡吸了进去,几乎没有声响,也不掩人声音,巴虎把手搭床沿上,说:我就愿意是那次,夜怀,秋来,你觉得哪个好听?没听到声音,他倾身往里瞧:睡着了?真睡着了?呼吸时急时缓,哪有睡着的样子。
他装作没发现,自言自语道:小子就叫夜怀,小娘子就叫秋来。
说完被窝里的腿就挨了一脚。
不行,不好听,跟吉雅和其其格的名字相差太多。
蜜娘忍不住出声。
小两口不确定老三是不是在肚子里了,嘴上没多说,心里却是激动的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到雨停,巴虎出去喊其其格和吉雅出来尿尿。
再进去,床内侧的人呼吸平稳,这次是真正睡着了。
巴虎在门口吹了会儿风,轻手轻脚回到床上又看了看被子下平坦的肚子,大概是其其格和吉雅好养,贴心又懂事,他比蜜娘怀第一胎时更有期待感,有了实物,也有了幻想的余地。
天光大亮,两人前后脚醒来,是被隔壁的两个小的说话吵醒的。
天还没亮的时候其其格和吉雅就醒了,那时候蜜娘跟巴虎都困的睁不开眼,就嘱咐他俩在床上小声说话,不能出门。
娘,你们醒了?吉雅的耳朵比大黄还尖,床上的人一翻身他就听到了。
醒了,这就去给你和妹妹穿衣裳。
蜜娘掀开被子看了一眼,露出头对等着的男人摇头,今晚再不来就是有好消息了。
去隔壁给小兄妹俩穿衣裳的时候,巴虎忍不住问:其其格,吉雅,要是你娘肚里有小娃娃了,你们是喜欢弟弟还是妹妹?弟弟。
其其格恶狠狠地看向吉雅,我要欺负他。
吉雅抿嘴笑,我有妹妹,不要妹妹了。
其其格一下子就被捋顺了毛,这次心甘情愿喊他喊了声哥,穿好鞋就手拉手跑了出去,不等洗脸先去湿漉漉的地上挖泥巴团小人,对什么弟弟妹妹完全没放在心上。
又过了两日,葵水还迟迟没来,两人心里吊着的石头都放下了,小三子要来了。
要是个嘴甜的,要会哄人,不然就挨你哥你姐欺负。
巴虎先给肚子里的娃报信。
虽然蜜娘自己觉得没事,但巴虎留着心,再去给牛羊拉架就是他跑腿,跑跑跳跳的活儿都不让她碰。
就是荷包里的铜钱用的挺快,哗哗流向了两个小的腰包里。
就连大斑小斑也开始赚钱,白天脖子上挂红绳,红绳上串铜板,吃人家逮回来的野鸡大雁或是兔子,一只山狸子给一文钱。
夜里出去捕食的时候,铜钱串子由其其格和吉雅保管,这也是人家兄妹俩为大斑小斑争取来的。
你俩别趁大斑小斑不识数把它们的铜板昧下了。
又一只贴了秋膘的公鸡,羽毛艳丽,色泽油亮,巴虎从荷包里掏两个铜板递给其其格和吉雅。
兄妹闻言一个瞪他一个哼他,把串了五枚铜钱的红绳绑在一旁等着的大斑小斑脖子上,极尽夸张地赞叹:大斑小斑太好看了,太厉害了。
深得蜜娘的真传。
两只山狸子抖着短尾巴,耀武扬威的跟着小主人走,一走一跳,钱串子哗啦响。
至于其其格和吉雅,他俩的荷包快要把腰带坠断了都舍不得取,蜜娘说要给他俩换成银角子都不要,打了木盒子也不装,只在夜里睡觉时取下来。
我俩都不爱财,怎么生了俩钱串子?还没念书先学会了赚钱。
巴虎嘀咕。
蜜娘只笑不接话,她小时候也爱钱,没养蜜蜂前是跟着她阿爷走街串巷摆摊卖蜂蜜,她吆喝来客人,她阿爷就会给一个铜板。
天黑的一日比一日早,其其格和吉雅装铜板的小荷包换成大荷包,秋牧场上的日子要结束了,兄妹俩也即将失去靠吆喝赚钱的活儿。
回去的路上套着毛毡雨披坐骆驼背上,吉雅盯着前面的羊群,一有掉队的他就吆喝一声,看狗去撵了,他转过头问他爹要铜板。
干啥?巴虎装傻。
我喊了,给我钱。
在秋牧场上有牛羊打架,他跟其其格也是喊一声,有他爹去拉架,只是这次由人变成了狗。
巴虎甩了甩空荡荡的荷包,没钱了,雇不起你们兄妹俩干活,而且我有狗,也用不上你跟你妹提醒我。
吉雅不好骗,他记得昨天他爹的荷包里还有钱,他盯着马背上的男人,噘嘴道:去找我娘拿钱。
哎,哪有雇工逼东家没活找活的?巴虎再一次重复:我不请工人了。
蜜娘听不下去了,两个孩子现在明显是赚钱瘾大,哪会听他那么多,你一个当爹的哪能当着儿子的面耍无赖?吉雅过来,来娘这儿领工钱。
吉雅乐颠颠拍着小骆驼往勒勒车边上去,从窗口接过一文钱,嘴巴特甜地夸:娘最好了。
好一副母慈子孝,巴虎凑过来,含酸道:又让我枉做坏人。
越有钱的越小气。
蜜娘瞥他,你缺那点子钱啊?你知道这一路要有多少羊掉队吧?还有回冬牧场的路上,我准备一麻袋的铜板也发的完。
他俩才两岁多,手里攥那么多钱干嘛?擦屁股?巴虎是过了那阵新鲜劲,嫌麻烦了。
蜜娘冲他翻个白眼,反手关上车窗,人家卖力吆喝赚来的,管他是擦屁股还是打水花,不关你的事。
一下得罪三个,巴虎冲着车窗瞪眼,过了一会儿又蔫巴巴敲门,掌柜的,给点铜板,我去发工钱。
我自己发。
蜜娘觉得他说的也有点理,等其其格和吉雅再来,她就跟他俩商量,喊三次给一个铜板,攒够次数了来敲车窗,她给钱。
这样一天也能拿四五文,双方都还算满意。
回到临山正好赶上有商队走今年的最后一趟,其其格和吉雅乐疯了,像老鼠掉进了米缸,挺着地主肚子大摇大摆去买东西。
娘娘娘——还没进屋先大声喊,冲进来把一张粉嫩的莲花手帕和一个木簪子递给她,我跟我哥送你的。
蜜娘有点鼻酸,心里甜滋滋的,比最甜的花蜜还甜,当场把头上的银簪子抽了换上木簪子,粉嫩的帕子别在灰色的上衣上,我特别喜欢,谢谢其其格和吉雅。
其其格大大咧咧说不谢,吉雅还有点小羞涩,以后我还给娘买。
巴虎站门口酸死了,二十年喝过的醋攒一堆儿都不如他现在酸,他就站在河边,两个孩子风一样刮进院子,没分他一个眼神。
我爹呢?其其格问。
我在这儿。
巴虎大声应,还举了手,生怕屋里的人看不见,假模假样地问:你们娘三个在说啥呢?爹,我给你买了支簪子。
其其格献宝。
哎,我看看。
声音上扬。
作者有话说:抱歉抱歉来晚了,还有一更。
第 一百四十二章一支乌木簪, 一双棉足袜,巴虎喜眯眯地抱着两个孩子各亲了一口,之前有多酸, 现在就有多喜。
心里的高兴和感动无法发泄出来,进屋抓了一大把铜板给小兄妹, 想买啥就去买, 钱不够了爹给你们拿。
对此蜜娘毫不掩饰地翻个白眼,男人啊,总会拿最直白最简单的消遣人。
其其格和吉雅都没要,他们自己赚的铜板数不清, 哪会钱不够用。
回来的急走的也急,拎着沉甸甸的荷包又去临时攒的集市上去逛。
唉,第一次给人钱被拒绝。
巴虎美滋滋叹气,把他空荡荡的荷包拿出来,铜板都给丢进去, 往椅子上一坐开始发梦:我就等着我的儿子闺女养我了。
蜜娘拎起粉帕子对着日头看,这么粉的帕子是吉雅买的,她最初还以为是其其格的眼光, 明显是给小姑娘们用的。
公婆俩坐在院子里乐了半天, 到晌午该做饭了才起身,巴虎去屠宰摊上买新鲜的牛肉,回来泡在水里浸出血水, 准备给俩孩子煎爱吃的牛肉饼。
我今儿一天不吃饭都不饿。
他倚在灶台上又把足袜拿出来, 去年你给我买的鹿皮靴就穿过一次,也还是新的, 刚好能配这双新袜。
蜜娘不搭理他, 越搭理越来劲, 你出去找找孩子,这时候商队也该收摊往西走了,其其格和吉雅怎么还没回来?正合他意。
然后河边洗菜提水的人就看巴虎一路走一路问她们有没有看到他家的孩子,一双手不住摸头上乌木簪子,简简单单的,也没什么特殊的样式。
巴虎,你是头发束太紧了?还是簪子刺挠头皮?有那提水的男人忍不住问。
……都好都好,我去找我家孩子回来吃饭。
巴虎的好心情没受影响。
在他走后,一个妇人哎呦一声,难怪,我想起来了,今儿上午看到其其格在一个摊子上买了两支簪子,恐怕巴虎头上的就是其中一支。
那他这么嘚瑟就说的通了。
她们还是第一次见巴虎笑脸迎人。
换我我也嘚瑟。
一个老头挑了一担子水往回走,去年我孙女给我用兔皮缝了一对护膝,那个暖和哟。
巴虎找到其其格和吉雅的时候,他俩跟三五个大孩子头对头趴在地上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其其格,吉雅,晌午了,该回去吃饭了。
他站不远处喊,临山的孩子大多都怵他,他平时也不靠近。
好,来了,哥,你把书拿上。
其其格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拍完自己的还拍吉雅的,走向巴虎问:爹,晌午吃啥饭?牛肉饼。
巴虎探头看吉雅拿的书,你们买的?看得懂?是一本画册,妖怪图,其其格和吉雅把身上的钱花了个干净才把这本书买到。
巴虎接过来看一眼,还挺有意思的。
晚上趁孩子睡了,他给借过来凑在油烛下看,看到半夜才给翻完,书归还原位,又唤俩孩子起来尿尿。
第二天起来眼睛里都是红血丝,跟蜜娘去搬蜂箱时一个哈欠连着一个哈欠,被瞪了还赖白天太高兴,晚上睡不着。
你今年早点去把马群和骆驼群找回来,今晚早点睡,明天就过去,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走。
蜜娘把脸包住,斗笠戴头上,她今天戴的也是个木头簪子,巴虎一样的打扮,蜂箱封好后由他抱到车上。
行。
男人应声。
秋天的蜜要等回到冬牧场在勒勒车里取,只搬箱子也不费事,就是有一个蜂箱门坏了,估计就是大斑小斑夏天偷蜜的时候一爪子拍坏的。
哎,大斑小斑被蜂子蛰那阵,它们的爪子倒是好好的。
巴虎突然想起这事,山狸子的爪子本就大,比小孩的手还大一点,又厚,看了就想捏捏,要是被蜜蜂蛰了,那肿的可好看了。
蜜蜂飞得高,不会贴着地面飞,当年大黄被蛰肿头,爪子也是好好的。
四十个蜂箱把勒勒车给堆满了,明年再拉来就要用两辆车了。
在漠北养蜂三年,蜂箱比她在老家攒的还多。
要是临山也能建砖瓦房就好了,我们也不用迁徙来迁徙去,一走就是一个月。
这不可能。
巴虎摆手,临山的土不能烧砖,应该说漠北能烧砖的土并不普遍,想在临山建房还要从都城附近拉砖过来,攒十年也未必能盖起两间房。
而且都城在古川,那边有山有湖,一年四季待临山,连条巴掌大的鱼都吃不到。
这边就是建房了冬天还是要回古川,房子空着人不在,寒天雪地的就有虎狼来暂住,久了它们或许认为那是它们的地盘,人住进去搞不好要被攻击。
蜜娘也是随口一说,说起湖,她觑着男人,我今年想去婉儿婆家那边的芦苇荡子捡鸭蛋。
巴虎反觑过来,想去就去,我又不拦你。
我怕你拦我。
之前在秋牧场,他就不乐意她走动过多。
那是因为才怀的时候胎不稳,我娘在三丹四岁的时候还怀过一个,不足两个月,她那时候刚知道不久,就提了半桶水,晚上就肚子疼,夜里孩子就掉了。
巴虎说,等到古川了,你肚子里这个也长结实了。
像树上挂的果,不会碰两下就掉。
拉着一车蜂箱还没到家,闻到味儿的先来了,最先啊嗷啊嗷跑来的是两只山狸子,记吃不记打的,大斑一个猛跳挤在空余的车辕上,毛绒绒的大爪子勾着蜜娘的袍子,粗哑的嗓子挤出细嫩的叫声。
蜜娘颠着它脖子上的十七枚铜板,想吃?我卖给你,一文钱一勺蜜。
巴虎多看她两眼,连山狸子的钱都赚?跟大斑小斑说没用,主要是要在其其格和吉雅面前过个眼,蜜娘用木勺从罐子里舀一勺蜜喂小斑嘴里,从红绳子上取一枚铜板出来,剩下的交给其其格,你看,小斑没意见的。
大斑小斑的确没意见,甜眯了眼睛在地上打滚,舌头咂巴的渍渍作响,吃一勺蜜,嘴巴一周舔了个遍。
山狸子喂完了还有大黄,大黄爱吃就是满满一勺,剩余的狗都反响平平,为了公平,一只狗半勺,嗦不干净的,半勺能糊弄两只狗。
叮叮当当的铃铛声顺风飘入耳,吉雅笑嘻嘻地提醒:娘,骆驼回来了。
蜜娘跟卸蜂箱的男人对视一眼,一致叹口气,他们这一家活在多少双眼睛的监视下啊。
…巴虎去找马群和骆驼,一走就是五天,他在家的时候两个孩子也就其其格亲他一点,吉雅有事多是喊娘。
等他不在家了,他的两个崽一天要问无数遍,吃饭问,睡觉问,出去玩还操着心。
娘,我爹还没回来啊?吉雅带着一只狗跑回来,见院子里跟他出去的时候一样,走过去趴蜜娘腿上,瓮声瓮气道:我爹啥时候回来?都五天了。
可能今天,也可能明天,最晚就是后天了。
在外耽误太久他会回来报个信,蜜娘揉着吉雅的头发,你爹在家的时候也不见你这么黏他。
吉雅嘿嘿笑,过了一会儿扭着手指头低声说:爹更喜欢妹妹。
说到最后还抽了抽鼻子。
怎么会这么想?你跟妹妹我跟他都是一样的喜欢,你怎么觉得他更喜欢妹妹?蜜娘吞咽掉涌上喉的酸涩,柔声问。
吉雅又抿着嘴不说话。
蜜娘又细细地说:你爹抱妹妹也会抱你,骑脖子的时候你俩也是换着来,做错事了两人一起挨训,你喜欢吃肥肉多一点点的牛肉饼,其其格喜欢瘦肉多一点点的,他都记在心里,你俩吃的牛肉饼也是他分好了肉剁的。
吉雅这才嘟嘴说:他对我妹就是天天笑,对我有时候就不笑,好像在生气的样子。
那是他不对,等他回来我教训他。
不过也是因为其其格性子外向,嬉皮笑脸的,又是个姑娘,巴虎才笑脸多点。
吉雅重重点头,狡黠一笑,狠狠教训他。
蜜娘闻言愣了愣,低头瞧见他嘴角的笑,顺着他的话说:我拿鸡毛掸子揍他。
她不担心了,吉雅看着文静,不是个吃亏的性子。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第一百四十三章巴虎是第二天早上回来的, 他回来的时候其其格和吉雅正在洗脸,听到声音就尖叫着往出跑,脸上的水都没顾得上擦。
巴虎见状连忙蹲下, 推开凑上来的狗和山狸子,一把抱住扑过来的两个孩子, 嘴里不住应着孩子叫爹声, 眼睛投向倚在灶房门上的人,抱起两个孩子走过去,我回来了。
家里都好好的,饭也快好了。
在外面五天没顾得上收拾, 他下巴上长出不短的胡茬,头发散乱,眼下青黑,蜜娘对俩孩子说:下来自己走,别让抱了, 领你们臭烘烘的爹洗脸去。
才不臭。
其其格抱着他爹的脖子,刚想贴上去,瞟到硬生生的黑胡茬, 改口说:爹, 咱们刮胡子去。
巴虎瞥了蜜娘一眼,抱着两个孩子去洗脸,他一走, 身后还跟了一串狗和两只山狸子, 被堵住的门总算有了能下脚的地儿。
蜜娘去隔壁库房又砍了一块儿牛肉,男人回来了, 原本煮的饭就不够吃。
今年怎么找了这么久?马和骆驼跑远了?吃饭的时候, 蜜娘问。
嗯, 骆驼跑远了,找了两天才找到。
巴虎端起碗一口气喝了半碗肉汤,回来的路上还遇到了白音家的人,他家有只公骆驼断腿了,估计是发情的时候打架打的,帮他们把骆驼宰了,也耽误了半天时间。
蜜娘又给他往碗里舀两勺肉汤,那宰的骆驼肉怎么办?拉回来卖?卸成块儿绑马背上带回来,估计晌午会到,到时候我去买些回来,骆驼肉你们还没吃过。
其其格一听就来劲了,好吃吗?吉雅也仰头眼巴巴地望着。
巴虎犹豫了一会儿,骆驼肉要用酒炙,用酒炖出来的好吃,像牛肉和羊肉那般煮的话,还不如牛羊肉。
骆驼肉油大,厚重,像牛油一样糊嘴,还有点类似羊肉的膻,炖煮的驼肉加再多的萝卜青菜都没法吸走汤里的油。
这下蜜娘也不说话了,过了半响问:全用酒?还是兑水的?纯酒。
那就过几年再吃。
见其其格和吉雅揪嘴,她安抚道:小孩吃酒不好,会长不高,身上和嘴里都臭臭的。
想吃鲜肉咱们待会儿吃完饭去宰只羊,烤只羊腿,煎羊肋排,炖锅软软烂烂的羊汤。
巴虎闻言含笑看着她,馋羊肉了?蜜娘顿了一下笑露了牙,摸了摸嘴角,点头道:特别想吃肉,软软烂烂的那种,最好有点肥肉,不塞牙,嚼几下就咽进肚子。
说着吸溜了下口水,以前怀其其格和吉雅的时候倒没馋什么,小三子才怀两个月,她就特别有胃口,睡觉做梦都是在吃肉。
她瞥了眼桌上的韭花酱,大半都是她吃的,不仅是韭花酱,还有花椒,闻到味儿就流口水。
我前天去库房里拿黄油,按到装干番椒的袋子了,那辣乎乎的味儿一飘出来,我舌根就泛口水,特别想拿一根嚼嚼。
蜜娘挟了一坨牛肉又沾了一大坨韭花酱喂嘴里糊弄糊弄,我怀这上这胎口味变了好多,口重还喜欢吃荤的,素的也不爱吃了。
你没吃吧?那东西可不是人吃的。
巴虎提着心看她,番椒汁沾手上了火辣辣的,打水洗都没用,洗过后摸鼻子眼睛,还摸哪儿哪儿疼,像火烧的。
蜜娘摇头,我没吃。
巴虎刚松了口气,就又听她说:昨天早上小斑叼了只灰毛老鼠回来,我给老鼠喂了点碎末,到今天了还活着。
你没尝吧?他再次问。
蜜娘重重点头,老鼠叫了一阵子,又蹿了一天的稀,早上起来她给撒了把小米,看今天情况怎么样。
如果只是蹿稀,她也想尝尝,她闻着那辣味实在走不动路。
你指定还有瞒着我的。
心思都写在脸上,巴虎一扫就明白,老鼠状态不好?蜜娘笑笑又给他舀一勺牛肉,吃饭,别说什么老鼠,倒不倒胃口?这可不就是倒打一耙?巴虎饭后要求去看她养在家里的老鼠,地上的米吃了不少,精神也没蔫巴?看到了吧,番椒没毒。
蜜娘有些得意。
我去宰羊。
巴虎不接她的话,你给我烧锅水,等我宰了羊想洗个澡。
其其格和吉雅就在门口等着了,一听说要宰羊,立马站起来,黏着巴虎要一起去,一人拉一只手,把他的胳膊当秋千。
宰一只羊,自家烤只羊腿,另外三只羊腿分给三个仆人,让他们带回去给家里的人。
去找马群和骆驼群的时候,巴虎带走了一个人,另外两个人白天黑夜轮着看守牛羊,都辛苦了。
而且因为蜜娘有孕,回临山后,仆人都是回家吃饭的。
羊头你们三个拎走炖了吃,你们自己开火。
巴虎把羊头砍下来给希吉尔,留了晌午家里要吃的,其他的都是准备煮给狗和山狸子吃。
一只大几十斤的公羊,就这么给瓜分干净。
巴虎把羊腿划花刀用葱姜水腌上后拎热水进毡包洗澡,他刚坐进浴桶,卧在外面晒太阳的狗看见陌生人拎着肉过来,警醒地叫了两声。
吉雅,去外面看看。
蜜娘站灶房里喊。
噢,好。
吉雅刚跑出去,来人已经到了门前,他小大人似的问:你是找我爹吗?对,你爹可回来了?白音笑笑,大声冲屋里说:你爹帮了我家的忙,我来给你们送些骆驼肉。
蜜娘听到声走出来,就听吉雅说他爹在洗澡。
叔,进来坐,你家的骆驼和马都找回来了?白音摆了摆手,我就不进去了,骆驼肉在临山卖不完,还要赶车去戌水卖。
肉你提进去,巴虎剥驼皮厉害,给我家帮了不小的忙。
乡里乡亲的,遇到难事都该搭把手。
蜜娘进屋拿了个盆出来,骆驼肉不少,她提着还有些吃力。
怕像她婆婆那样提半桶水流了孩子,她还是等巴虎洗了澡出来拿好了。
的确如巴虎说的,骆驼肉油大,生肉上就凝了层厚油,不像牛羊肉,宰杀后肉里会冒血水出来。
家里的狗在宰羊时吃过荤肉,现在闻到腥味又凑了过来,蜜娘怕吉雅守不住这半盆子肉,索性就自己蹲在外面看着。
等巴虎出来给端进去了才跟进去。
晌午再加个菜,我来做。
巴虎有些年没吃驼肉了,他去隔壁宝音家借了一斛马奶酒和半斛烧酒,烤羊腿时他把火炉子搬到旁边,一左一右同时开火。
骆驼肉切成半指厚的肉片,锅热倒油下姜块葱段,葱段炸黄下一把花椒,花椒在油锅里炸的噼啪响,大半盆子骆驼肉倒进油锅,油锅烧的过旺,肉一下锅,锅里就冒起了大火。
哇!着火了。
围观的两个孩子和大斑小斑吓的在地上爬。
巴虎看了一眼,嘱咐他们都走远点,掂着冒火的铁锅颠了几颠,像个表演杂技的,不光其其格和吉雅看愣了,就是想凑近求口吃的猫猫狗狗都夹着尾巴呆住了。
这还不算完,锅里的大火刚灭,他把半斛烧酒倒勺子里淋在驼肉上,一勺又一勺,火越冒越高,到了最后一勺,锅沿都往外飙火。
勺子串着锅盖在大火中盖在铁锅上,橘黄色的火苗可算压下去了,他腾出手去转羊腿,抬头一看,其其格和吉雅跑去灶门外站着,至于狗和山狸子,吓的冲了出去,站在河边不敢进来。
巴虎轻抬下巴,得意道:我厉害吧?着实没想到你还藏着这一手。
蜜娘瞥了眼他那飘在耳边被火烤卷的头发,放大话:厉害是厉害,跟我比还差了点。
男人斜了她一眼,端起椒油碗往羊腿上刷花椒油,吹牛嘛,有嘴的都会。
烤羊腿转了个圈,他揭开锅盖,拿勺子翻炒两下,问又凑过来的其其格和吉雅:香不香?香。
小丫头探头往锅里看,一脚往后,准备着随时跑路。
吉雅抽了抽鼻子,没有酒臭味儿。
巴虎往灶房瞥了一眼,小声说:炖好了让你尝一口。
嘻嘻,好。
兄妹俩一致压低了声音,爷三个一同揣着个小秘密。
锅里的酒烧干,巴虎把一斛马奶酒倒进去,驼肉浸在雪色的马奶酒下面,花椒葱段姜块儿都飘了上来,带着一层薄薄的油渍。
随着马奶酒沸腾,油渍融在酒里,变成一锅焦黄色的浓汤。
帮我看着火,火小了就加干牛粪。
巴虎把锅盖盖上交代两个孩子,他走到一边去烤羊腿,刷了一层蜜水锁住水分后就着重刷椒油。
蜜娘喜欢吃重口的,炖的羊肉要吃软烂的,烤的羊肉要吃焦脆的。
炖驼肉的马奶酒见底,锅里的汤变得浓稠,巴虎切了一把葱叶撒下去就出锅了。
火炉子上的铁锅换成铁板,就着炉子里的余火煎羊肋排和羊肋肉。
爹。
吉雅小声催促,示意快喂他吃驼肉。
巴虎轻笑,往灶房看了一眼,挟了块儿驼肉吹凉,快张嘴,一人一口。
驼肉切的大,其其格和吉雅一人咬一口还有剩的,筷子一转,他喂自己嘴里。
像做贼似的,都蹲地上垂着头大口嚼。
好吃吧?巴虎问。
其其格和吉雅的嘴里还包着肉,没空说话,频频点头,对得起那么大的阵势。
吃饭了。
蜜娘在屋里喊了一声,你的菜可做好了?做好了就摆桌子。
好了好了。
巴虎伸手抹掉俩孩子嘴巴上的油,去喝口水漱漱嘴。
他铲了一盘子驼肉送宝音家去,多谢宝音爹给的酒。
这时候两个孩子再听话不过了,漱了口才进屋去端碗拿筷子。
四个人四个菜,一人一碗羊肉汤,盘子里放着羊肋排和片的羊腿肉,半盆酒炙骆驼肉就放在巴虎面前。
还挺香的,闻不到酒味儿。
蜜娘看了眼两个孩子,想尝一口也没好说,她一尝其其格和吉雅也要尝。
吃一块儿,量少不妨事,酒都被烧没了。
巴虎挟了一筷子到她盘子里,见其其格和吉雅眼巴巴地瞅着,一人也挟了一片,又换了个说辞:就这么多,吃完没有了,酒都炖进肉里了,小孩吃多了会醉,会变笨。
而蜜娘盘子里是三块儿,不过其其格和吉雅没意见,大人吃多的,小孩吃少的嘛。
马奶酒炖的骆驼肉,口感醇厚,虽然不见浓油,但咀嚼间能感觉到肉里油脂浓厚,就是掺了马奶酒,感觉不到荤油的腻和腥。
肉丝有些粗,不及羊肉滑口,有点像煎的牛排肉,但更有嚼劲,满嘴浓香。
三块儿骆驼肉下肚,蜜娘喝了口羊汤,转而开始吃烤的羊腿肉,椒香很重,越嚼越香。
还吃不吃?巴虎明目张胆地问,完全不把眼巴巴的孩子当回事。
蜜娘摇头,我还是更喜欢重口的。
驼肉里的花椒没出味儿。
那明天再宰一只羊,现在天也不热,羊腿都留着,我一天给你烤一只。
四只羊腿还没烤完,一匹疾马从南而来,在官府外稍稍停留片刻又向西北去。
三声锣鼓响,又是一年的长距离迁徙。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第 一百四十四章去年没见到王都的军队, 今年再见身穿盔甲,身形威武的士兵,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激动, 明明互不相识。
大人,夜里冷, 提几只羊烤了吃。
前方的队伍里有人喊。
巴虎闻声踩着马蹬站起来, 对后方身穿盔甲的人说:大人,我家的羊也好吃,我给你们挑几只。
不用,我们的饭食有衙门的人张罗, 谢你们的好意。
男人笑笑,他们是去给大康皇室朝贡的,身形高壮,长相也好,还操着一口标准的官话, 刚刚看到你家养的山狸子溜出去了,不担心它们跑了?不会,早就养熟了, 等吃饱了会回来的。
巴虎激动他肯跟自己说话, 又说:待会儿扎营了您留我家吃饭,我做饭的手艺不错。
我们军中有令,不能吃外面的东西。
巴虎噢了一声, 还想再说, 就听前面传来锣鼓声,队伍缓缓慢下来, 家家户户忙着卸牛背上的家当, 男的搭毡包, 女的张罗着做饭。
等他忙完,后方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夜里大斑小斑回来了一趟,把叼的兔子甩给狗吃又无声无息离开,只有巡逻守夜的士兵看到了。
日出赶路,日落休息,蜜娘每拿大斑小斑一枚铜板就给一勺蜜,拿它们的兔子再给一枚铜板,时间久了它们也知道意思,每天早上捕猎回来都会带一两只兔子,一手交兔一手拿钱,再用钱换蜂蜜。
你家的山狸子养的倒是好,还知道赚钱买蜜吃。
还是那个士兵,他每天早上都会赶在两只山狸子回来之前过来。
它们夜里还回来过,给你们家里的狗送兔子吃。
蜜娘合上猫狗专用的蜜罐,点头道:我们知道,那是它们贿赂狗的,我不付钱。
挺有意思,养几年了?两年多,今年是它们过的第三个冬天。
跟其其格和吉雅一样。
男人没再说什么,只是每次大斑小斑出现,他都会过来看两眼,其其格和吉雅跟他说话他也理,时间久了也熟悉了,每天见到面也打招呼。
还跟蜜娘买了三罐蜂蜜说带回王都送人,她说不要钱,转头他给其其格和吉雅一人一颗银瓜子。
好好拿着,大康皇室的人给的,沾着龙气。
他玩笑。
等到了拐道口,其其格和吉雅来告别,问:大人,你明年还会来吗?路上走了近一个月,巴虎一家仍不知道他的名字。
可能会来吧。
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两颗胖胖的金花生,诱惑道:把大斑小斑卖给我可好?其其格和吉雅脸上的笑一敛,放在金花生上的视线收了回来,一个摇头,一个坚定地说不卖。
我再加两颗。
他从袖中又掏出两颗一模一样的,日光打在上面金光刺眼。
不卖,大斑小斑是我们家的。
吉雅拉其其格站起来,躲瘟神似的往后退,我娘说我们要回家了,你也回家吧。
说了就走,再没有舍不得了,还把在羊群里蹿的大斑小斑喊了回来,防止被强掳。
到家了蜜娘和巴虎才听兄妹俩说,两人相互看一眼,蜜娘看看四脚朝天躺在檐下的两只山狸子,我就说嘛,王都的官爷哪会这么好说话,原来是图咱家的大斑小斑啊。
说不定是逗孩子,再说人家又没强买。
巴虎对王都的军队印象非常好。
蜜娘瞥了他一眼,抱臂问:他要不是问俩孩子而是问你,你卖不卖?那肯定不会卖。
巴虎回答的毫不犹豫,别说是大斑小斑了,就是家里的狗,有人来买他也不卖。
蜜娘满意了,起身去灶房里做饭,而大斑小斑在家里转了一圈,在天黑后跟吃饭的一家人打个照呼又出去觅食了。
它俩的捕猎技术越娴熟,在家吃饭的次数越少。
晚上躺在炕上,巴虎摸着蜜娘那有了弧度的肚子,说:休息两天咱们到阿斯尔家去,看能不能在他们那边的山上砍些树剥些桦树皮。
他们那边的山不准外人进?蜜娘支起身问。
嗯,他们从山里迁出来就住在那里,每年冬天又在山里巡视,慢慢的,山就变成私山了,外人不能在里面砍树打猎。
巴虎摸肚子的手改为搂她的腰,不时揉一下,像羊油一样滑腻。
火炕太热,男人一脚踢了被子,拉出衣襟里捻揉的手指,他的手却是得寸进尺,攀上她捻他的相同的位置,宛如一捧落雪,稍稍一用力便从指缝里流出。
黑夜里,躺卧的两人侧着身抱在一起,腰带散开,衣襟大敞,身下的火炕散发着灼烧一切的温度,安静的夜里却是响起久久不绝的水啧声。
我去冲个澡。
巴虎搭在炕沿上,一个翻身就要掉下去,刚起身就被按住手,今天怎么又这么正经了?我帮你。
蜜娘坐起身,头搭在他的肩上,一手勾着他脖子,一手摩挲向下。
你可坐稳了,别把我带摔下去了。
说着担心的话,整个人却是倾压在男人身上。
嗯。
男人哼出一个喘音,喉结刚动,便碰上一抹湿热,一触即离,也让他忍不住抓皱了床单,骨节泛白。
到了要紧处,他主动把脖子凑过去,吐息灼热地在她耳边说话。
蜜娘顺着他的意思,轻轻啮啃,像山狸子吃蜜吮勺子般吮吸。
…房门敞开,夜风卷进温暖的屋,带走浓郁的气味,巴虎端水进来,仔细擦洗垂在炕沿的手,真不要我帮你?嗯,我困了。
蜜娘都快睡着了,我想吃酸奶了。
好。
他出门倒了水,第二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拿了饭钵去挤驼奶,这个时候只有带崽的母牛和母骆驼有奶水,母骆驼的奶更好些。
蜜娘醒来时饭已经做好了,她已经忘了昨晚说的话,看到灶上的一钵奶还问:挤的奶是给其其格和吉雅喝的?怎么动都没动?给你们做酸奶的。
蜜娘惊讶,你怎么知道我想吃酸奶了?巴虎都走出门了又拐进来,看了她两眼,突然笑道:你昨晚做梦说梦话,求着我别抢你的酸奶。
屁话。
她才不信。
饭后她带其其格和吉雅出去转转,碰到艾吉玛过来,三个月不见,他又长高了一截,跑来先抱抱吉雅和其其格,又长胖了,也长高了。
昨晚在希吉尔家睡的?蜜娘问,后院的屋还给你留着,你看什么时候搬进去,趁着白天把炕烧烧,除除屋里的霉味儿。
哎,我今晚就过去住。
艾吉玛挠了挠后脖颈,看着蜜娘说:婶儿,那个,就你要好的那个姊妹出了点事,夜里被男人闯了毡包。
盼娣?然后呢?那男人抓住了?艾吉玛摇头,我不是很清楚,只听人说好像是她,割草的时候离得远,我二姐也不让我瞎打听。
好,我知道了,你带其其格和吉雅到处转转,我过去看看。
蜜娘大步往西去,她到的时候盼娣她们刚起来没多久,饭还没煮上,昨晚聊的太晚了,也就起晚了。
盼娣见是她,脸上露了笑,我就知道你会来,可吃饭了?少说这没用的,我吃饱了,我听人说你遇事了,怎么回事?又反复打量她,见她精神不错,那男人应该是没得逞。
就那回事,被醉汉夜闯毡包了。
盼娣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羊角锥,尖端还残留着一抹血色,我没吃亏,他一只胳膊废在了我手里。
她语带欣喜,事发后她怕的一个月没睡好觉,就是木香搬来跟她睡也时常夜里惊醒,不过现在都过去了,她也熬过来了。
噢,对了,你恐怕还不知道,这次是木香跟我们回来割草的,她是管事的,当晚也是她听到动静先带人过来的。
盼娣坐在屋檐下看天上洒下来的金光,偏过头说:我们又好了。
当晚的事是怎么处理的?那男人呢?现在官府里有人了,报官了吗?蜜娘追问。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第一百四十五章没报官。
盼娣见蜜娘脸色大变, 一副要拉她去官府的架势,连忙后退了两步,你别急, 先听我说,他没能怎么着我, 当晚他横冲直撞撞开门我就醒了, 我身上的夹衣他都没能撕开,先被我用羊角捅伤了膀子,之后他的惨叫声惊动了其他人,木香就带人赶来了。
陆陆续续有男人过来, 拿绳把抱着膀子打滚的贼人捆了起来,连夜找到了他家里的人讨公道。
他家里赔了我两头半大的母牛和一头已经骟过的公牛,求我别报官,我想着他们是当地人,他也没得手, 我还捅伤了他,报官了或许罚些银钱又放出来了,我还树了敌, 就点头答应了。
蜜娘听了之后陷入沉思, 陶罐里的米粥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问::之后他家里的人可有再找过你的麻烦?那人是谁?哪家的?木香帮我跟他家里人谈了,以后他不能再出现在我面前, 我只知道他叫少布, 哪家的我不太清楚。
当晚吓的头脑发昏,又见了血, 迷迷瞪瞪两三天才缓过神, 之后也没人在她耳边提起, 我只隐约听说他第二天被送去了都城看伤,耽误太久,伤口上的肉被剜了一大块儿,情况不怎么好。
活该,报应,蜜娘看那个巴掌大的羊角锥,说:以后就把羊角锥带身上,别取了。
盼娣嗯了一声,转头时瞥见站在不远处的男人,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捅了捅火炉里的余灰,再抬头,男人还在。
蜜娘,你帮我看着锅里的粥,我过去一下。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起身过去。
蜜娘看向那个在盼娣靠近时紧张到攥住衣角的男人,距离不算近,只见两人说了几句话,男人从兜里掏了什么想给她,盼娣推拒了,转过身就往回走。
她这也看清男人手上的东西,是几颗鸟蛋,见她在看他,慌忙扯出一抹笑,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谁啊?蜜娘语含打趣,好端端的怎么来给你送鸟蛋?这时候鸟蛋可不好找。
盼娣不接话,拿勺子搅了搅粥,回她后一句话:鸟蛋鸡蛋不算难找,我们割草的时候,每天都有人在草丛里捡到鸡蛋鸟蛋,我也捡了二十多颗,都糊了黄泥腌成咸蛋了。
蜜娘就看着她,也不说话,直到把她看得不自在,不得已撇开脸,没什么关系的人。
话落地,眼睛瞟到兰娘和莺娘提水回来,她借机躲开。
蜜娘也不再问,陪她们坐了一会儿就要走,同时宣布了个好消息:我又怀上了,已经有三个月了。
一个还是双胎?兰娘和莺娘同时出声。
应该是只有一个,回冬牧场前去看了大夫,大夫说脉象摸着只有一个。
我还以为你再怀的还是两个呢。
兰娘有些失望,双生子多喜人。
怀两个我吃苦,月份越大越难受,还是一个好受些。
蜜娘好笑,你简直比孩子爹期望还大,巴虎从得知我有孕,一直说的都是老三老三,从没提过老四,他也不希望我这胎再怀两个。
估计是累怕了,带一个孩子都累,更何况同时照顾俩。
声音从背后传来,蜜娘不用回头就听出来是谁。
木香抱个孩子走过来,笑道:兰娘是还没生养,等她有孩子就知道多难了。
兰娘脸上浮上一片绯色,我去给你搬凳子。
风一样的逃走了。
盼娣左右看看,主动打破沉默,阿文又长高了,还胖了点,他爹养的不错。
话出口就想打嘴,木香跟蜜娘不和不就是因为钟齐,她又快速转了话茬,说:你们之前没回来不知道木香多威风,安排割草晒草捆草,用牛往回送草,那些大老爷们被她呛得服服帖帖的。
木香的眼神跟蜜娘对上,她先笑笑,开口道:你家的牛我都留着心,都挺好的,没人薄待它们。
那就好,劳你费心了。
蜜娘目光下移,木香腿边站着的小男孩好奇地望向其他人,抿紧了嘴,脸上带了丝抗拒。
孩子叫阿文?快一岁了吧?可会说话了?木香松了口气,叫钟煦文,阿文,叫姨姨。
她手搭在孩子肩膀上,刚碰上就被挣脱了。
认生,三个月没见不记得我了。
木香勉强笑笑,笑里带着苦涩,我带人回来的时候把他留家里让他爹照顾,家里雇的有仆妇,跟我回来连口奶都喝不上。
三个月没见,他会走路了,也会说话了,就是不认得我了。
小孩儿忘性大,你陪他过个冬,他又会黏人了。
在场的只有蜜娘有孩子,也只有她的话更可信。
木香点了点头,你说的是,等我回去把仆妇辞了,我自己带。
不不不。
蜜娘摆手,我可没这意思。
钟齐那个疯狗知道了别来骂她插手他家里的事,我可没让你辞仆妇,我的意思是小孩最是知道好歹,谁对他好他心里明白,时间久了就爱缠着对他好的人。
木香愣了一下,回过神明白她的意思,也没解释,只说是她自己的决定。
气氛又尴尬下来,木香找话道:那老妇可恨,我不在家她在我家作威作福,昨天我回去还给我摆婆婆脸,说什么孩子可怜,三个月没见娘了,只差明着说我狠心,扔下不满周岁的孩子。
阿文会叫爹会叫阿奶,会喊牛羊马,就是不会喊娘,还不是没人教。
钟齐也不教?盼娣问,仆妇不教便罢了,他个当爹的也不教?木香看了蜜娘一眼,我回来时跟他吵架了。
蜜娘走出救济院还在回忆木香看她的那一眼,好似她跟钟齐吵架跟她有关?因为钟齐托扈文寅去家里说和借牛?嫂子,怎么你一个人在这儿?我师兄没陪着你?说曹操曹操到,蜜娘看过去,扈文寅带人赶着牛在河那头,声势不小,但她在想事没注意。
给我家还牛?对,完璧归赵,我让人检查了,牛都好好的,没有一丝损伤。
扈文寅走在河那头,没有过来的意思,一直快到东边的最后一户人家,他才就近找条横木过来,我去看看师兄在忙活啥。
巴虎在清理存放萝卜的地窖,地窖挖在屋里,常年不见水,有些土壤疏松,有一角坍塌了。
他听到外面的声音,灰头土脸的从地窖里爬上来,见到扈文寅第一句话就是:给我家还牛?真是两口子,问的话一字不差,扈文寅还没落座,又跟他身后出去,见他去看牛的状况,无语道:你还不相信我?你一个没骟过牛蛋,没挤过牛奶的,牛牙长几颗都不知道,你让我信你啥?巴虎轻哼一声,出门见蜜娘在外面,说:炉子上吊的有酥油茶。
我来了怎么就没有?扈文寅嘀咕,你这待客之道不行啊。
巴虎不理他,走到牛群里看牛蹄牛腿牛大胯,挨个掰开牛嘴看看牙口,二百多头牛,他看了小半时辰,完事了见扈文寅还在,皱眉道:你还没走?这下扈文寅可气个仰倒,甩了袖子就走,快走了几步见没人挽留,他回头撸起袖子勾手,来打一架吧。
巴虎挑眉,不是说着玩玩?见他真握拳过来了,巴虎一脚后蹬,眼神一肃,立马迎了上去,拳脚相向,脚下半枯的草被碾断了头,随着鞋底被带起来又扬在半空中。
艾吉玛带俩孩子回来,老远就看到打架的两人,不许打我爹!吉雅大叫。
我打死你。
其其格胀红了脸跑过来。
巴虎听到声一走神,小腿一痛,被撂倒在地。
扈文寅压在他身上,擦掉额头上的汗,得意道:师兄,你输了。
话落就被身后的小炮弹冲的差点栽在地上,接着是不痛不痒的小拳头。
他回过头握住其其格的两只手,对紧跟其后被巴虎抱住还在弹脚的吉雅说:来,上阵父子兵,我一个人战你们爷三个。
行了。
巴虎坐地上踹他一脚,吉雅和其其格都气红了眼,其其格被抓住了手还在踩文寅的腿。
爹跟他闹着玩的,不是打架。
他把小丫头也捞过来,再次重复:不是打架,你看他还在笑。
我都看到了,他打你了。
其其格忍着哭腔掉眼泪,小手摸上他的肩头,小口小口的吹气,问他疼不疼,眼泪掉的更厉害。
巴虎这才想起来,文寅之前是捶了他一拳,他把俩孩子抱怀里,不疼,我穿的厚,就像蚂蚁咬的,一点都不疼。
两个孩子都哭了,扈文寅坐在一边盘腿挠头,尴尬极了,还逞强说:我也挨打了……刚说一句就挨了一眼瞪,嘿,这小崽子还挺凶。
他朝吉雅挥了挥拳头,腿上又挨了一脚。
行了行了,你们赢了,不讲江湖道义。
他又看吉雅一眼,心想谁还没儿子了,等着,他这就回去娶媳妇,明年就生个胖儿子,到时候非得领着他来找回场子。
再看巴虎,神情柔和的像个妇人,抱着两个抹眼泪的孩子也只差红了眼啪啪掉泪珠子了,真让人起鸡皮疙瘩。
男人成了家就丢了他的钢刀。
他兀自嘀咕,不承认他有一丝羡慕,嘴硬道:没意思,再也不找你比划了。
巴虎一手抱个孩子,腿上使力站了起来,我也不陪你打了,不能带坏了我家的孩子。
真让人牙酸,扈文寅活动活动被踢麻的腿,改道过河往回走,听到啊嗷啊嗷的粗哑叫声,回头就见两只支着大耳朵的山狸子从东边跑回来了。
他看它们一跃就是半人高,心里庆幸刚刚的比划是被俩孩子打断了,但凡是来只狗或是来只山狸子,他都招架不住。
他加快了脚步往回走,进门直奔后院,在他娘开口前抢话说:是不是要给我介绍姑娘?我答应了,尽快。
你发什么疯?扈夫人见他身上脏污,鸦青色的袍子上是灰扑扑的脚印,头发散乱还扎着草茎,你这是干什么去了?不是说给巴虎家还牛?就是被他带着两个小的欺负了,欺负我没帮手。
扈文寅坐过去,被他娘推开换到圆桌对面坐,喝掉一杯温茶叹气。
扈夫人多瞅了他两眼,对身后伺候的人说:把我最近收到的那支珠钗给蜜娘送去,再拿些软布带上,给她家的孩子做衣裳。
真是谢过她们一家了。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第 一百四十六章扈家的仆人送谢礼过来时, 蜜娘倚在门口看屋里的三个人腻歪,巴虎的嘴都要乐歪了,极尽享受俩孩子殷勤的呼呼。
爹, 以后不能打架了,打架的都是坏人。
其其格鼓着一双泪眼教训他。
巴虎郑重点头, 受教道:再也不打了。
他再看向吉雅, 聆听儿子的训话。
吉雅却攥着拳头说:等我长大了,我帮你打回来。
……其实他不老,也没到要儿子帮着出气报仇的岁数,他撸了把吉雅的脑门, 听妹妹的话,打架的都是坏人,我不打架,你也不打架。
吉雅斜眼看他,还气他拦住了自己, 哼了一声挣开巴虎的手,迈着短腿走到门口拉住他娘的手,大着胆子道:拿鸡毛掸子揍他。
蜜娘见男人愣了, 吉雅又在催, 她低头问:为什么要揍你爹?他不听话。
他知道错了,以后也不打架了。
蜜娘换了法问,问他以后要是做错事知道错了, 是不是也要她打他。
吉雅扭嘴不说话, 嘴巴呶了好一会儿,又说:之前你说要揍他的。
我已经揍过了, 你爹是不是每次对你说话都带笑了?她没打, 只是跟巴虎说了。
再说就是要打他, 也不可能当着儿子的面揍老子,损当爹的威严。
一下子被戳破,吉雅有些不自在,又看了他爹一眼,垂下眼不再犟嘴。
蜜娘往屋里看了一眼,低头冲吉雅说:你爹都没揍过你,你还要揍他?不得了了,下次再吆五喝六的冲他喊打,我先揍你。
不知老幼,屁股给你打开花都是自找的。
吉雅也是要面子的,当着妹妹和爹的面挨训,眼睛里又泛起了泪花,但忍着没哭出声,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捂脸抹眼泪。
怕巴虎面硬心软,又巴巴来哄,她冲他轻抬下巴,地窖不是还没修整好?你现在就过去,待会儿再回来帮我做饭。
好生厉害,巴虎乖乖地听使唤,出门的时候垂头瞟了一眼,默默从娘俩中间挤出去。
蜜娘拎了凳子去后院坐着晒太阳,没管屋里的两个小的。
等晌午做好饭,她若无其事喊给大斑小斑梳毛的两个孩子,其其格,吉雅,洗手吃饭。
哎。
其其格大声应,敲山震虎,吉雅挨训,她也跟着紧了皮。
来了。
吉雅把两把牛角梳插回砖缝里,觑着爹娘的脸色,见两人像是忘了上午的事,立马自在起来。
一顿饭后,一家又恢复了和乐,只是俩孩子不敢再对着巴虎哼哼了。
巴虎把泔水桶提出去,再进来看蜜娘在舀驼奶,他凑过去问:酸了?有一点点。
蜜娘喂他一勺。
巴虎咽下酸味极淡的奶,手搭在她肩头,瓮声瓮气说:还是你会教孩子。
在孩子刚长出反骨的萌芽时就给敲掉了。
蜜娘放下勺子反过身,搂着他腰问:你要怎么谢我?你想我怎么谢?我想吃番椒。
蜜娘低声说,她嘴巴里淡极了,花椒已经满足不了她,她坐后院晒太阳都能闻到库房里散出来的丝丝辣味。
巴虎沉默,半响后,真想吃?见她重重点头,松口道:晚上做饭的时候我加两个到菜里,我先吃,我要没事你再吃。
怎么说的像是她拿他试毒,老鼠吃了都没事,但好在他松口了,行,那我明天吃。
……阿嚏、阿嚏……番椒一入油锅,巴虎就被冲出了灶房,手里还掂着铲子,一个劲的打喷嚏。
跟他相反,蜜娘站在灶前狂吸味儿,一盘青菜倒进锅里,她拿勺子在锅里翻炒,青菜一变色就捞了起来。
你没事?洗了锅巴虎再进来还是打喷嚏,味儿太冲了,鼻子都拧红了。
不仅没事,蜜娘的表情还享受的很,我来炒菜,你出去吧。
巴虎的确受不了,不过怕她偷吃,他把兑了番椒的青菜给端了出去。
晚饭就是在院子里吃的,那盘青菜巴虎只尝了一口就辣的狂喝水,最后就着肉和饭一起囫囵吞枣咽了进去,没敢细品。
到了夜里肚子就咕噜叫,洗手的水倒了好几次,到了后半夜可算是消停了,他劝蜜娘还是别吃了,肠子里像是烧着火,火辣火辣的。
蜜娘没理,闭眼装睡,辣味儿勾的她魂不守舍,只要进家门好像就闻到了辣味儿。
到了第二天中午,蜜娘去端了两块儿豆腐,在男人紧皱的眉眼下,油锅里炸了花椒还放切碎的番椒,白嫩嫩的豆腐一下锅就变成了红油色。
在巴虎被冲出去后,她挟了一筷子喂嘴里,咝咝吸着气,还嚼碎了豆腐里的花椒的番椒丝。
就是这味儿,可算吃到了。
你混着饭吃,别空口吃。
巴虎在院子里提醒。
阿嚏——什么味儿啊?冲的脑子里冒火。
牧仁大叔从另一间屋里出来,院子里飘的都是辣气冲天的味,进来的仆人一个个又打着喷嚏跑出去,他们的晌午饭直接是搬了桌子去河边吃。
巴虎看蜜娘把米饭混在豆腐里,辣的出了一额头细细密密的汗,嘴里哈着气,扒饭的动作都不停,他往盘子里挟羊肉,努力劝:不是喜欢吃肉,多吃点肉。
娘,好吃吗?其其格伸来勺子,刚想挖一勺就被打了手。
不能吃,会拉肚子的。
巴虎警告,还有这么多菜,你们随便吃。
但蜜娘就很坚强地抗住了,一个下午在巴虎担忧的视线下转悠,愣是一点事都没有,这可让她得意死了,不愧是我们中原来的东西,认主儿。
巴虎冷漠纠正:人家是打西域传来的。
那也是在我们中原生的根发的芽,开的花结的果。
你现在在哪儿?种番椒的土和水是从哪来的?蜜娘不理,坚信是番椒认主,到了晚饭时又嚷着要吃炒牛肉,牛肉里也要加番椒。
可得了吧,你明天还去不去捡鸭蛋了?要是不去我就让你吃。
蜜娘再三犹豫,那我还是回来再吃吧。
晚上又是清淡的一顿,巴虎这个狠心的,炒菜连花椒都放的少,蜜娘舀着鸡蛋羹喝,拿眼谴责他,好狠的心。
男人只当眼瞎心盲,晌午豆腐里的花椒她都给嚼吃了,一大把花椒,他怕伤了她的脾胃。
……艾吉玛,你去不去?巴虎架车的时候问。
艾吉玛摇头,我在家守家,喂狗的事交给我。
也行,我嘱咐了牧仁大叔晚上留家里,你不去就让他跟你睡。
大斑小斑他要带去,至于大黄,本不想带的,但怕他它会循着味儿追过去,或是找不到蜜娘夜里再跑丢了,还是给栓了绳带上了。
大黑马拉着的车里坐着人,红马大枣拉着车跟在后面,大斑小斑和大黄在第二辆车上,车门用棍子插着,只有窗户开着。
马养熟了不要架车的人就会跟着前方的车马走,不会像羊一样,见到青草就要拐道去捞一口。
一路上不见人烟,但偶尔会有老马低头在啃草,也有野骆驼机警地在河边喝水。
骆驼是骆驼群里逃跑的,老马则是牧民放生的,马老了就不让它再干驼人驼物的活儿,在草原上过段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日子,最后倒在一片少有人涉足的草地上,一身马肉喂了天上的鹰,地上的狼,以及草里的蚂蚁瓢虫。
迁徙的野鸭大雁都南飞了,天上偶尔飞来一两只失群的孤鸟,无望无措,但还在坚持在四方闯荡。
不是死在猎人的箭镞下,也会在第一场大雪降临时,冻死在皑皑白雪里。
爹,又一只野鸟被射中了。
其其格和吉雅坐在车辕上,仰头往远处的黑影直挺挺坠落。
巴虎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快到阿斯尔住的村落了,在走近时,一只插着短箭的大雁掉在马蹄前。
吁——巴虎勒住马绳,跳下去把鲜血染红白羽的大雁捡起来,转手递给两个孩子,赶马继续走。
哥,我们的大雁被人捡了。
一行三个人,一个姑娘两个半大的小子。
巴虎不等对方开口,拿了大雁扔过去,没打算占为己有。
你们是来走亲戚的?为首的小子倾身接住大雁,抽掉短箭插回箭筒里,我见你们眼生。
是,阿斯尔家的亲戚,让一让,别挡着路。
等绕过三匹马,巴虎对其其格和吉雅说:等你们大了,爹帮你们驯服两匹马,教你们拉弓射箭,也能像他们一样威风。
不用像个小傻子一样盯着人家冒星星眼。
两辆马车先后在阿斯尔家门口停下,屋里的狗听到声跑了出来狂吠,大黄把狗头探出车窗也跟着叫。
大兄,果然是你们。
阿斯尔趿拉着鞋就跑了出来,脱了鞋冲两只狗拍了两鞋底,呦,原班人马啊,等等,我去把狗栓起来。
还记得这里吗?你们兄妹俩今年年初还来过。
巴虎问。
滑冰。
其其格还记得。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第一百四十七章两只跟阿尔斯狼一般大的肥狗栓了起来, 巴虎才抱了两个孩子下地,再扶弯腰探出勒勒车的蜜娘。
见婉儿抱着孩子出来,她站稳了问:你们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路上孩子闹没闹?闹了, 夜里闹的旁人也睡不成。
婉儿招呼其其格和吉雅,感叹道:看他们, 只觉得孩子长得真快。
再看自己怀里的, 又怨时间过的太慢,真想一夜之间就能走会跑会说话。
阿斯尔在一旁说他们是前天过了晌到家的,你们该是比我们早到家。
早一天。
巴虎把大斑小斑和大黄从车里放出来,手里还拎了个带盖的提篮, 见阿斯尔招呼人进去坐,他摆手道:不坐了,我们这就过去捡鸭蛋,进来时我瞟了一眼,芦苇荡子里的人还挺多。
每年都多, 就算人不吃,捡回来喂狗也比等落雪了冻裂了好,我爹娘也过去了, 不然听到动静早出来了。
阿斯尔解释, 低头看好奇张望的兄妹俩,其其格和吉雅不去吧?把他俩放我家里,跟我家妞妞玩。
其其格和吉雅一听, 立马往爹娘身后躲, 生怕被抓了去,抿着嘴不吭声。
两个话多的到了陌生的地方也怂了胆, 不敢像在家里似的当土霸王。
我们都过去。
巴虎说, 他把篮子递给阿斯尔, 给你们带的东西,你腾一下,我还要用篮子。
怎么每次来都带东西?下次可别带了。
婉儿瞟了眼蜜娘的肚子,等阿斯尔进去了,她低声问:可是又怀了?蜜娘低头,她穿着羊毛袄,挺臃肿,应该看不出来才是啊。
我见你下马车的时候动作小心,猜的。
是有了,三个月了。
蜜娘笑,明年初夏就要生。
婉儿刚想说有孕就别去芦苇荡子里,阿斯尔拎着篮子出来,大兄,怎么一下提了两罐蜂蜜来?家里也就婉儿喜欢喝,年初你们提来的还剩个底。
一罐夏蜜,一罐秋蜜,口感上有些不同。
蜜娘解释,还有一包番椒籽,明年开春了用温水泡两个时辰再下种,结的果实好看,红彤彤的像一挂小灯笼,喜庆。
娘,不说了,走了。
其其格扯蜜娘的衣角催促,不是说要去捡鸭蛋的?怎么一直说?行,那我们就先过去。
要阿斯尔带着露个面,免得当地的人有意见。
我也跟去看看。
婉儿把孩子给阿斯尔抱,她进屋去拿包被。
快进快出,一溜烟就跑了出来,兴奋道:走。
芦苇长在湖边水浅的地方,秋天湖水又退去了一截,芦苇根部没水,只是有点稀,有枯枝烂叶垫着也不滑脚。
芦苇杆子砍断的地方是已经被捡过的,阿斯尔带着巴虎他们径直站在岸上喊他爹娘。
阿斯尔,你家亲戚?面生啊。
说话的妇人打量人腿边上的两只山狸子,皱眉道:这玩意咬人的。
我媳妇的娘家姐妹,你今年才来第二次,你当然眼生了。
至于山狸子,家养两三年,不咬人。
阿斯尔看到他爹娘,抬手指了下,你们过去,在我爹娘周围好了,我就不下去了,待会儿还回去做饭。
简便点,随便煮一锅就行了,别太麻烦了。
蜜娘说,又看向婉儿,你是跟我们下去还是站岸上看着?婉儿看向阿斯尔,不言不语地瞅着,虽没说话,意思却很明显。
你们过去,我陪她在湖边走一趟。
阿斯尔无奈,早上那会儿他爹娘就过来了,当时她也没提要来捡蛋。
算了,我喊我爹过来抱孩子,让婉儿跟你们一起玩。
她难得撒娇。
其其格和吉雅已经忍不住先下去了,人小个矮,大人还要弯着腰扒开芦苇枯叶找,他俩直接在杆子中间蹿,说话的功夫就找到了一窝鸭蛋,大声喊:爹、娘,快来快来,我们找到了好多鸭蛋。
蜜娘一听也下了湖,淤泥有些湿软,她也不敢走快了,四处寻摸的眼睛晶亮,我来看看,有多少?巴虎跟在她身后,手里牵着大黄,大斑小斑跟在他左右,见到其其格和吉雅,一个猛子扑过去,一窝五个蛋眨眼间只剩三个,蛋腥味弥漫。
啊!我的蛋!其其格哭丧着脸,冲着舔爪子上蛋液的大斑照头拍了一巴掌,你就是故意使坏的。
吉雅已经眼疾手快把剩下的三颗蛋捡到他爹拎的篮子里,拉着其其格的手,说:走,我们再去找。
我们也去找。
四个人如张开的食指和中指,相隔不远,沿岔开的方向寻找,大斑小斑也被拘在一家四口中间。
又找到一个窝,但窝里只有一个蛋。
其其格捧着青壳蛋轻轻放在篮子里,见大斑在舔嘴,她又照着它的屁股拍了一下。
大黄也找到了一个窝,它扭头冲巴虎汪了一身,巴虎还没迈脚,大斑屁股一扭跑了过去,含起一颗蛋,牙齿轻磕,仰着头等蛋液流进它喉咙,吞咽不及又沿着嘴角漏出来。
小斑一见也冲过去,有样学样,大黄气的呜呜叫,挡在大斑小斑前面护着蛋。
但也只剩一颗了,巴虎走过去捡起来,屈指一敲,掰开大黄的狗嘴把鸭蛋磕进去。
蜜娘捡了两颗蛋走过来放篮子里,疑惑道:婉儿呢?没跟过来。
巴虎把篮子递过去,他个子高能看到岸边的情况,阿斯尔抱着孩子在岸上说话,婉儿应该是在湖边的芦苇荡子里。
走,继续找。
巴虎把大黄的狗绳解开,让它们仨自己找蛋吃,他走在蜜娘前面,把刺挠的芦苇杆踩进泥里。
我又找到一个窝,四颗蛋。
其其格大声叫。
我也找到了,咦,空的。
吉雅先惊喜后失落。
还有只剩空蛋壳的窝,先时还是巴虎提篮子,捡了小半篮就换蜜娘跟在他后面接过篮子,在其其格和吉雅跑来放鸭蛋的时候帮两个孩子计数。
一时不见山狸子和狗,蜜娘唤道:大斑小斑,大黄,哪去了?快回来。
悉悉索索的,糊了一嘴蛋液的两猫一狗从芦苇杆子里挤了过来,嘴巴鼓鼓的,走到蜜娘身边把嘴里包的鸭蛋吐到地上,沾满了它们的口水。
你们吃饱了?蜜娘准备把三颗蛋捡起来放篮子里,就见大黄吐出来的舌头上有血,舌头一卷,血没了,细小的伤口露了出来,看着像是被芦苇杆或是叶子刮伤的。
大斑小斑也是,呼出来的气有血腥味。
蜜娘改站为蹲,拿起湿漉漉的鸭蛋掰开狗嘴,鸭蛋往狗牙上一磕,蛋液滑进嗓子,蛋壳扔在地上。
嗷——大斑在嗓子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叫,也跟着张大了嘴。
都有都有,一个个来。
自己含来的蛋进了各自的肚子,大斑小斑和大黄一转头又钻进了芦苇荡子深处,叼来鸭蛋的速度比巴虎找的还快。
算了,跟着它们吧,估计找的还多些。
巴虎想偷懒,还想带上其其格和吉雅,但人家兄妹俩不肯,坚持要自己找。
都不去我自己去。
巴虎接过篮子,问蜜娘的意见。
我看着孩子,你自己去。
捡鸭蛋就是自己亲手翻找出来的才有惊喜,蜜娘也拒绝他。
我们比赛?看谁找的多?巴虎来劲了,看两个孩子厉害还是两猫一狗厉害。
蜜娘来不及拒绝,其其格抢先一口应下:肯定是我跟我哥厉害。
巴虎含笑瞟蜜娘一眼,转身沿着山狸子走的方向撵去,刚走没几步,又回来对蜜娘说:你们捡的都堆在地上,你别提重的东西。
不用他叮嘱她也知道,蜜娘挥手,跟打发苍蝇似的,走你的吧。
转头跟上两个孩子。
巴虎喊了一声大斑,循着动静找过去,一路看到不少稀碎的蛋壳,蛋液顺着枯枝烂叶淌在淤泥里,都是两猫一狗干的,一毁就毁一窝。
再找到鸭蛋,他就每只给磕一颗,剩下的都捡进篮子,奴役它们继续找。
大黄最先吃饱,再找到鸭蛋就叼在嘴里,拐拐转转找到蜜娘,把沾满它口水的鸭蛋放她脚边。
嘻嘻,这可不是她抢来的,蜜娘毫不心虚的给归在一起,还鼓励大黄继续给她叼回来。
篮子堆满了,巴虎提着一篮子鸭蛋走过来,瞧见地上散落的鸭蛋,啧啧道:有狗当了叛徒也是我赢了。
我们又不止捡了那一堆。
蜜娘指了指其其格和吉雅那边,这只是我捡的。
还有大黄的吧?巴虎装作不耻,又大方道:我不跟你们计较。
你输不起。
蜜娘躲开大斑小斑蹭过来的头,皱眉道:你怎么不把它们头上和下巴上的蛋清蛋黄洗掉?等上岸了再说。
他踮脚四处看看,阿斯尔的爹娘也不知道走哪儿去了,芦苇荡里不好找方向,走着走着就走岔了,我先把这篮子鸭蛋拎回去,换个大点的筐再来接你们?蜜娘点头应好,她让大斑小斑和大黄卧在蛋堆边上守着,她去看看其其格和吉雅,捡蛋捡上瘾了,兄妹俩仗着身高优势在芦苇杆子中七拐八拐拐没了影,只听得见声音。
哎呦,娘哎。
一个妇人拨开芦苇杆弯腰过来,听到呜呜声抬头一看差点没把胆子吓破,刚准备喊野兽下山了,看清山狸子身边坐着一只狗,狗头上还凝着蛋液。
蜜娘听到声正带着俩孩子往回走,没听到大黄的叫声就知道问题不大,她大步走过去,瞥见人先解释:婶子别怕,都是我家养的,不伤人。
不伤人也吓人。
妇人拍着胸口,也不好说什么,两只山狸子和一只狗在看到她也就呜了两声,动都没动一下。
她看清蜜娘的相貌,惊喜道:哎,你不是那个在都城卖花蜜的吗?是不是你?是我,难怪我见婶子眼熟。
蜜娘让其其格和吉雅把沿路放的鸭蛋都捡回来堆一起,自我介绍说:我们是阿斯尔家的亲戚,正月来走亲戚时看到这片芦苇荡还在想你是不是住在这里。
等巴虎拎了垫着干草的筐过来,就见蜜娘跟四五个妇人言笑晏晏的。
今年你还去不去都城卖蜜了?要去的。
蜜娘点头,知道妇人的意思,她不确定道:但具体是哪天还定不下来。
你家住在哪里?瓦湖。
蜜娘答,距离不远,小半天的时间都用不到,骑马更快。
妇人点头,是不远,改天我带人去你家买。
比去都城还近些。
最东边的一家就是我家。
蜜娘高兴有人喜欢她的蜂蜜,还说让她们过个五六天再去,秋天的蜜巢她还没怎么割。
巴虎已经把鸭蛋都捡到筐里了,等说话的人散了才开口:走了,阿斯尔爹娘已经回去了。
一家人干干净净过来,现在一个个脏兮兮的,猫狗头上是蛋液,人头发上是芦花和碎草屑。
在湖边水浅的地方给大斑小斑和大黄撩水洗了头,人要回去用热水洗。
你不是说要跟我们一起?怎么没见你跟上来?蜜娘洗了手换了靴子坐炕上搂抱着婉儿家的小丫头,长得可真胖,抱着压手。
我奶水好,她胃口也好,吃得多长得胖。
婉儿坐在一边捻酸奶疙瘩吃,本是想跟你们的,走了一截看没人发觉我跟上来,我又拐了回去,融不进你们一家,就拖着阿斯尔陪我了。
巴虎蹲在院子里拿刷子沾水给蜜娘和两个孩子刷鞋底的泥,见阿斯尔过来,他掀起眼皮看一眼,做那个怪表情是啥意思?你这是来给我添堵的啊,别这么勤快。
他晚上又要被拧耳朵。
是你太懒了。
巴虎继续刷,去年雪大没去我家,今年去我家住几天。
那我还活不活了?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第 一百四十八章你们这边山里能不能带外人进去?巴虎刷干净鞋倒了脏水站起来, 两个男人身高不差多少,但站在一起,巴虎看着更有气势些。
阿斯尔暗暗比划了两下, 不明白他是差在哪儿,索性半靠在水缸上, 仰头问:啥意思?你想进去?想到他把两只山狸子带来了, 撇出笑道:去年打猎上瘾了?还想带山狸子进山?不是,想跟着去剥筐桦树皮。
巴虎把他家那边的情况说了,离山远耗时长,倒霉碰到下雪天, 人要冻个半死,砍了树不拉回来觉得浪费,拉回来要费牛鼻子的劲,累人也累马。
你们这儿离山近,我在山里砍了树把树皮剥下来, 树拉下山你家里人用。
阿斯尔眯眼沉吟一会儿,说:吃了饭我去找族里管事的人问问,问题应该不大。
那行, 劳烦你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阿斯尔摆手, 又旧话重提:真不考虑搬我们这边住。
巴虎也明说了,小时候教过我的夫子现在是衙门里的老大,我们两家关系处的不错。
难怪, 阿斯尔点头, 这关系好用,断掉不划算, 他也就不再提。
晌午吃饭的时候, 他点着飘了一层酸菜的鱼汤, 大兄,酸菜下面有鱼,是鲜鱼,我们回来的时候碰上我族兄在钓鱼,提了两条回来。
这是我的拿手好菜,婉儿怀娃的时候顿顿吃都没吃够,你给阿嫂挟一筷子,看酸味合不合口。
巴虎看汤里飘的有不少花椒就知道合她的胃口,挟了一筷子鱼腹到她碗里,尝尝,人家两口子的心意。
又转过头对给其其格和吉雅挟菜的俩老人说:叔、婶,我们来这一趟又麻烦你们了,今年过年你们一定要跟阿斯尔去我家,不说住几天,也要认个门吃顿饭,不然以后我们都不好意思来。
婉儿闻言瞪大了眼,不可置信看向蜜娘,巴虎这场面话可比阿斯尔强出不少,这变化也太大了吧?犹记得她跟阿斯尔相看的时候,热络气氛还全靠蜜娘。
蜜娘轻笑,从其其格和吉雅会说话后,巴虎变化是挺大,但前提是他愿意说。
行,我们一定过去。
两老人笑呵呵的,我们这把年纪的人就爱热闹,什么麻烦不麻烦,难道你们不来我们就不做饭不吃饭了?来我们这儿就像当自己家,别客气。
又问:带山狸子来可是还想上山打猎?那你们去,俩孩子放家里,我们带着去捡蛋。
两个孩子长得好,嘴巴又巧,可招人喜欢。
巴虎看了阿斯尔一眼,把想进山剥桦树皮的事交代了,带山狸子来是因为它们每天夜里要出去,我们不在家怕它们跑远了被人打了。
老爷子立马发话说这不是事,不用阿斯尔去,吃了饭我带你去走一趟,就过个眼的事。
山上的树多的是,明年你还来都行。
我爹在族里是说的上话。
婉儿跟着恭维了一句。
那先谢叔了。
巴虎端了碗肉汤举过眼睛,我不喝酒,拿汤走一个。
走一个。
老爷子端起他的酒碗,心里咋舌这么年轻的小伙子竟然能忍住不喝酒。
巴虎放下碗见蜜娘碗里的鱼肉吃完了,他倾身低声问:还吃不吃?鱼头还是鱼尾?酸汤喝不喝?嗯,我知道要多舀花椒。
阿斯尔吃肉吃得好好的,腰上突然挨了一记掐,他咬牙望过去,就见婉儿瞪目剜他,再看站起来舀鱼汤的男人,哪还有不明白的。
噢,你也想喝鱼汤?阿斯尔接过巴虎递来的木勺,没好气瞪他,无声做口型:你害我!巴虎不搭理他,其他人看见了也当没看见。
晌午饭吃的晚,等巴虎跟老爷子从族里回来,已经到了下半晌,大大小小老老少少又拎了筐去芦苇荡里,这次巴虎也拿了镰刀,走在前面砍芦苇杆,一捆一捆往岸上抱,到了晚上又跟阿斯尔把这些芦苇杆用车拉回去,堆柴房里冬天烧。
接下来的两天,巴虎跟阿斯尔还有他的两个兄长进了山,早上天麻麻亮就带着大斑小斑和大黄过去,夜里天黑透了才回来。
蜜娘又跟着捡了半天的鸭蛋,望不到头的芦苇荡平了下去,野鸭野鸟留下的蛋都装了筐搬回了家。
剩下的时间她就跟婉儿带着两个孩子去看钓鱼的,也试着磨了两个鱼钩,学人家像模像样的坐湖边钓鱼,两大两小还真钓回来一桶。
……其其格和吉雅站在车里从车窗探头往后望,波光粼粼的湖面慢慢消失在眼前,吉雅失落地问:娘,我们什么时候还能再来?下一个冬天,等那时候让你爹带你和妹妹去冰面上学滑冰。
兄妹俩一听又精神了,两人挤在一个窗口往外望,瞅见低飞的野鸟哑声咕咕叫,招手大声喊:鸟,天冷了,要下雪了,跟我们回家啊。
我家里有吃不完的粮食吃不完的肉,还有不怕风雪的砖瓦房,房里有暖烘烘的炕。
……蜜巢里的蜜还没完全沥出来,惦记着买蜜的妇人就带人来了,还没进门就嗓门洪亮道:得亏有人提醒你家养的狗多,不然直接上门敲门,可不得被狗给撕了。
我家养的是狗又不是狼,真要是见个生人就咬,不等你们说,它们活不到今天。
蜜娘闻声迎了出来,怎么来的?骑马那可冻人了,进来烤会儿火喝碗酥油茶。
不耽误了,这鬼天气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落雪,早点买早点回去。
为首的妇人摆手,站在院子里没打算进屋,按你说的,我们都带了罐子,可要给我们便宜点,跑这么远来一趟也不容易。
蜜娘领她们去后院,为了装蜂蜜她买了两个中不溜的水缸,还有七八个腌酸菜的坛子,水缸还没用,坛子都占完了。
价钱便宜不了,但都是婶子介绍来的人,又跟我妹妹是一个地方的,过秤后我给你们一人送半勺子。
几个人见她舀蜜的勺子不小,心里都还算满意。
尤其是去年买过蜜的那妇人,脸上忒有光,又添了几句好话:小阿嫂卖的蜜不算贵,可比医馆里通便的药汤便宜多了,最重要的是不苦啊,家里的那些孽障惦记着这口甜汤灌了不少水,也给我省了不少事。
自己买的,还有给家里亲戚兄弟带的,有个年轻点的妇人见几个坛子里舀出来的蜜颜色不一样,挨个问了问,什么讲究,有什么用,又拿了筷子尝了尝,直接买了一坛子,说过白节的时候走亲戚送礼。
我这骑马来的还不好带啊,一个不小心再摔破了,那可要心疼死我。
这个好办,蜜娘说她家准备后天去都城,你们村里应该也有人后天去交岁供,你交代一声让他赶车去搬,给你带回去。
她把去年摆摊的巷子口说了。
这法儿可行。
送人出去,有人玩笑说要是喝蜜水有用,明年让蜜娘把蜜拉到她们村里,保管能给她买完。
那可不一定,明年我的蜂蜜可是要翻倍的,屋里那两个水缸就是准备明年用的。
蜜娘骄傲极了。
一行七匹马从东向西跑过去,她们走了还没多久,蜜娘还在说让巴虎舀两罐秋蜜出来给扈夫人送去,门外又响起了狗吠声。
我出去看看。
巴虎快步出去,不大一会儿又领了几个人进来,其中就有宝音娘,她眨眼道:掌柜的,蜂蜜还没被人买完吧?我买一罐。
来的都是她交好的,对蜂蜜没什么怀疑的。
两波人一走,三个坛子就空了。
巴虎抱着一匣子铜板,铜板里还夹了一块儿银角子,他看看蜜娘,或许明年我们就不用拉着蜜罐子到都城卖了。
其其格和吉雅听完艾吉玛讲的故事,颠颠开门出来,小丫头一手插腰,一手举过头顶,傲娇道:小掌柜要查账了,钱匣交出来。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第一百四十九章巴虎哼了一声, 转手把钱匣子背到身后,小掌柜也不行,卖蜜你又没出力, 不出力的人不能查账。
这还是其其格第一次遭拒,她脸上有一瞬间的茫然, 也信了她爹的话, 乖乖收回手,那、那我怎么出力?后天我们去都城卖蜂蜜,到时候你……巴虎看了蜜娘的肚子一眼,到时候你跟你哥吆喝客人, 有客人来买蜜,你俩一人得一文钱。
一听能赚钱,其其格和吉雅瞬间笑开了花,毫不犹豫地应下。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就把他俩的大荷包放在炕边的桌子上,次日早上被喊醒的时候, 腰带一扎上,立马捞起荷包绑在腰带上,生怕忘了。
叔, 牛羊我都数过了, 我多赶了两只羊过来,万一路上遇到意外,也不会缺了岁供。
艾吉玛见人出来, 忙上前说话。
好小子。
巴虎拍了拍他的肩膀, 比我想的周到。
艾吉玛心细又能干,现在还不满十岁就能帮他料理家里大大小小的事, 再大一点更不得了。
不管路上出不出事, 晌午让你叔卖了羊掏钱请我们到酒楼大吃一顿, 去年我请的,今年该他了。
蜜娘等巴虎把两个孩子抱上车,示意艾吉玛也进去,今天还是赶两辆马车,大枣拉着装蜜坛子的勒勒车跟在后面。
车前是牛羊,走的速度不快,天色刚明就出发,到了都城已经大半晌了。
先去把岁供交了,多出来的两只羊卖给了衙门斜对面的羊杂汤面馆。
坐车里颠了半天,到地了蜜娘带着三个孩子下来活动活动,闻到飘来的肉香,琢磨道:人家的羊杂汤不知道怎么做的,总觉得比自家炖的好吃。
要不我们晌午过来吃?巴虎颠着银角子走过来。
蜜娘白了他一眼,她还没说话,其其格和吉雅先拒绝了,非要去酒楼里吃。
巴虎低头瞥了一眼,继续问蜜娘的意见:现在饿不饿?饿了就进去吃一碗,我看里面人挺多的,味道该是不错。
又补充说:晌午还是去酒楼吃。
他可看到她的白眼了,估计是想骂他奸抠。
算了,先去卖蜂蜜吧。
巴虎没应,转身进了饭馆,再出来就端了一碗热气滚滚的汤面,面上铺了厚厚的羊杂,羊汤浓白,仅是看着就很有食欲。
坐车里吃,吃不完的我吃。
但轮不到他收底,其其格和吉雅坐一边直勾勾地盯着,时不时张嘴也要吃一口。
羊杂软烂,羊汤香浓,巴虎交代的少放面,买了两份的羊杂,娘三个分一碗,最后连汤都不剩。
巴虎接过碗,瞅着擦嘴的孩子,打趣道:不是不吃?晌午去酒楼里你们还吃不吃的下了?待会儿卖蜂蜜的时候卖力吆喝,多喊喊多跑跑饿得快。
蜜娘借机鼓劲。
到了去年的老地方,巴虎把坛子都搬下来,装蜂蜜的罐子还堆在车上,有人来买他就递罐子。
巷子里有人出来,蜜娘推了推其其格和吉雅,吆喝啊。
两个孩子有些怯,缩手缩脚张不开嘴,眼巴巴地回头求助:怎么吆喝?蜜娘看向艾吉玛,你会不会吆喝?来,打个样。
艾吉玛在心里鼓了鼓劲,回忆着去年卖蜂蜜时的说辞,咬牙道:卖蜂蜜了,甜过红枣,胜过红糖,嗯……还有、还有可以免费尝,不满意可以不买。
话落地,面色爆红,回过头吭吭哧哧地问:说的行吗?蜜娘扫了眼绕过摊子的小阿嫂,点头:行。
就是语气柔和点就好了,咬牙切齿的像是在卖人肉。
有艾吉玛在前,其其格和吉雅也跟着喊了一嗓子,越吆喝越熟练,蜜娘跟巴虎像两个监工一样坐在板凳上看着。
两个孩子可比你强多了。
蜜娘偏头瞥他,你吆喝一嗓子我给两文钱,不管拉不拉的来客人。
巴虎当没听见,看见街上驶过来一辆马车,赶车的男人径直朝这边来,他站起来走到摊子前面,主动搭话:买蜜的?你们是瓦湖的吗?我是受阿木尔所托来帮她把蜜坛子带回去的,这是她给的银子。
巴虎点头接过,从车里抱出做了标记的蜜坛子,我给你抱到车上。
车里还有两个人,他点头示意,转过身又问:你们买蜂蜜吗?可以尝一尝,满意就买,不满意尝尝也不要钱。
男人犹豫了一会儿,跟车里的妇人说了两句,里面的人走出来,那我们就去看看。
巴虎往回走的时候对蜜娘挑眉,吆喝的再厉害也没用,开张还是要靠他。
这三坛是秋蜜,另外的是夏蜜,夏蜜甜味足些,秋蜜的味道清爽些。
巴虎手脚麻利地提起搅在蜜里的勺子,拉起来的丝用筷子一搅,你们尝尝,蜂蜜泡水小孩喜欢喝,跟酥油茶一样,都是通肠子的。
其其格和吉雅好奇地瞅着,眼睛紧盯着人家的嘴,巴巴地问:好吃吗?妇人笑了,那我买一罐。
这一家实在有意思,她刚刚坐车里都看到了,两大人悠哉悠哉地坐在后面玩,让三个小孩揽客。
巴虎去车里拿了个罐子来,夏蜜还是秋蜜?跟阿木尔买一样的。
就在巴虎从坛子里舀蜜的时候,又来了两个客人,三个孩子把巴虎刚刚说的话照搬来用,艾吉玛去拿罐子,巴虎蹲着舀蜜,其其格和吉雅捧着钱匣子收钱。
蜜娘左右看看,乐得清闲,搬了板凳坐在其其格身后,能看到客人递来的铜板和银角子。
六个客人陆陆续续走了,摊上一时空闲,其其格抱着钱匣转身放蜜娘腿上,抽开腰上的荷包明示。
知道啦。
蜜娘数了六个递她手里,你数数对不对。
再给吉雅六个,还有艾吉玛的六个。
艾吉玛没想到还有这档子好事,见其其格和吉雅喜眯了眼睛,他也没败兴拒绝,默默装进怀里缝的布袋里。
是不是忘了啥?巴虎盖上坛子大步走过来,拎了板凳坐蜜娘旁边,伸手索要:我的呢?蜜娘放了两个铜板到他手心里,见他不收回手,纳闷道:怎么?你只拉来了一个客人。
你吆喝一嗓子我给你两文钱,不管拉不拉的来客人。
巴虎给她提醒,你数数我一共说了几句话?蜜娘从钱匣子抓一把铜板放他手里,有多的就送你了。
为啥我只有六个铜板?其其格撅着嘴不依,她说的话也不少,还有人夸她可爱来着。
我不管,我也要多多的。
她耍赖。
那不行,我只给你爹这个待遇,你跟你哥都不行。
蜜娘也不跟她讲理,我们之前说好的,你要是耍赖我就解雇你。
其其格噘嘴斜眼瞅她,瞥到迎面来的巴掌,立马恢复正常,矮身一躲,不满意道:偏心眼子。
蜜娘看向巴虎,不否认。
男人不自在地清咳一声,眼里蕴满了笑,反手把手里的铜板又倒回钱匣里。
不要钱了?巴虎起身去车里拎罐子,摆手道:我给掌柜的打白工。
蜜娘勾了勾嘴角,再看其其格和吉雅,兄妹俩迅速转过头,手紧紧捂住腰间的荷包,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哎呀,你们可算来了,还以为你们今年不来了。
巷子里走出三五个妇人,后面还跟着小跑的孩子,从入冬了我们几乎天天打发孩子来看,只有这些了?你们明年还来吧?有人去家里买走了三坛子,刚开张又有人搬走了一坛子,你们再来晚点就卖完了。
蜜娘起身招呼,至于明年,要是有没卖完的就拉到都城来,去家里买的人多了就不过来了。
那我买两罐,不对,买三罐。
说话的妇人只带了一个罐子,让巴虎再给她拿两个。
还没轮到的人闲着逗逗孩子,有人问蜜娘她家住在哪儿。
瓦湖,离瓦湖不远的一个村,也是最靠东的一个村。
我知道,迁徙回来时最先经过的人居住的地方嘛。
那你们就在迁徙队伍的最前面了?这个好找,明年去找你买新鲜的。
小阿嫂把罐子递给巴虎,我只要一罐。
买了三罐两罐的听了有些后悔,夏天的时候蜂蜜可招虫了,滴到桌子上忘了擦,一会儿的时间就爬了密密麻麻的蚂蚁。
不想买那么多的可以退回来,我给你们退钱。
蜂蜜不愁卖,蜜娘也不勉强她们,你们的街坊邻居可还有要买的?劳你们回去说一声,一年也就卖这一次,马上卖完了我们就要回去了。
没一会儿巷子里就出来了不少人,摊子被围住,街上路过的人见了也匆忙跑过来,踮脚探头问:卖的啥啊?蜂蜜?甜的?通肠子的?那我也买点。
随着坛子里的蜂蜜逐渐减少,围着摊子的人都急着递钱,要不是巴虎长得壮,摊子都要给掀了。
卖完了,别挤了,坛子见底了。
巴虎大声喊,他忙出了一身的汗。
什么时候还来?有不知情的问。
没了没了,一年就这一次。
巷子里出来的妇人说,她见坛子里还挂着厚厚一层蜜,心生歪主意:天也挺冷的,我家里还烧了两壶水,要不我提来涮涮坛子,让他们这些没买到的也尝尝味儿,暖暖身。
蜜娘摆手,让巴虎把坛子搬回车里,我也有用,蜜水和黄油一起揉面,蒸出来的馒头又甜又有嚼劲。
还能在烤羊腿的时候刷两层蜜水,烤出来的羊腿不焦,颜色红棕油亮,味道不错,我家的孩子都爱吃。
蜂蜜不止泡水,还能做菜做饭,知道的人越多,以后她的蜂蜜越受欢迎。
我们走了。
巴虎已经把马车掉过头,招呼三个孩子上车,已经过了晌,他着急去吃饭。
在酒楼里吃了盘用酸果子做的焖羊肉,其其格和吉雅都爱吃,出了酒楼巴虎就赶车去买干果,鲜果更是拿筐装,山梨山萘都倒在车板上。
再去买了布买了帽子,去银楼里给蜜娘买了珠钗和耳坠子。
其其格见她娘带金闪闪的耳坠好看,也扎了两个耳洞,当场就带了一对小小的银耳钉。
扎了耳洞冬天就不能出去玩了,遇风就冻肿。
蜜娘用布巾给她包住头。
其其格连连点头,只要能带好看的坠子,她不怕疼不怕冻,娘,等你戴耳坠戴厌了,能不能送给我?以后爹给你买。
巴虎在外面说,你娘的东西都是她的,你不能拿。
其其格应的飞快,还追问什么时候给她买。
明年。
巴虎含糊回答,他怎么有个这么爱臭美的闺女?人不大,讲究还不少。
出门要戴上她的小银镯,带的荷包要跟衣裳的颜色相配,吃饭要去酒楼,见她娘戴耳坠,她也眼馋。
怎么美怎么打扮。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第一百五十章去一趟都城, 蜜娘很满意,其其格和吉雅也满意,之后再去都城买粮买碱, 就只有巴虎一个人,前一天的满意过了个夜便消了九分。
出门的时候娘三个还在睡, 问还要买什么, 没一个正经应答的。
最后的一分满意也消失在茫茫白雾里。
人的口粮和牲畜的口粮拉回来入了库,就该宰牛准备明年夏天吃的风干牛肉,六头牛身上扒下来的牛油堆了三桶,蜜娘搬了火炉子在院子里, 在空旷的地方熬牛油,油腻又喷香。
熬了半天的牛油,她熏的没了胃口,又想起了辣乎乎的番椒。
锅里还剩大概一碗的牛油没地儿装,她背着巴虎掏了把番椒出来, 趁着油还烫丢了番椒进去,呛鼻又火辣的味道立马唤醒了味觉。
等巴虎闻着味儿一手血跑进来,蜜娘已经洗了锅准备炖牛骨了。
怎么了?她装傻。
你用番椒炒菜了。
他肯定。
没有呀, 我只是用番椒炸了碗牛油, 你不是担心我会辣坏肠胃,以后我用辣油炒菜就不那么辣了。
蜜娘把洗干净的牛骨头沿着锅边滑到锅底,锅里似乎还泛着辣味, 她突然想起阿斯尔做的酸汤鱼, 如果再加两个番椒,滋味肯定更好。
你有没有买酸菜?她突然问。
巴虎转身往外走, 买了。
她在阿斯尔家喜欢吃酸鱼酸菜, 他怎么会不买酸菜回来。
新鲜的牛肉只是在牛骨汤里烫熟就很好吃, 熬牛骨的时候蜜娘就在灶房里切牛肉和萝卜,牛骨汤变了色倒萝卜进去,牛肉她切了一盆就罢手了,忙了半天有些累,要是不够吃到时候再切。
天色半昏,牛肉都挂进屋里,剥下来的牛皮泡在染缸里,外面血乎乎的土撒上牛羊马骆驼的粪便,等明年开春了又是一块儿种萝卜的好地。
晚上所有的人围一桌吃饭,桌子中间是咕噜冒泡的牛骨汤,桌上有牛肉有菌子,每人面前是一碟韭花酱。
开动啊,累了一天了。
一年也就宰牛这一天,能逮着牛肉吃到饱。
其他人吃的兴起,蜜娘有些意兴阑珊,眼睛不住往灶台上凝固的辣牛油瞟,她想了想,起身拿了一家四口带艾吉玛一起吃饭时用的小铁锅,巴虎,给我舀点牛骨汤起来。
见其他人顿住,她笑着解释:我口重,想吃点辣,你们又吃不成,我单独分一锅。
不是嫌弃他们。
巴虎看了看她,拿湿抹布垫着端起大铁锅,小铁锅支到火炉子上,舀了汤和萝卜,伸手问:是放辣油还是番椒?辣油吧。
不是怕拉肚子,是怕煮的番椒没油炸的味儿正。
两勺微红的牛油一下锅,辣味就出来了。
阿嚏——有人背过身打个喷嚏,我去把门开着。
汤越咕噜辣味越重,但时间久了慢慢也适应了,巴虎给烫了两盘子牛肉,肉熟了就把小铁锅端放在她面前,大铁锅挪回火炉,招呼道:我们继续吃。
娘,我也想吃一口。
吉雅凑过来小声说,闻着好香啊。
蜜娘挟了一片烫熟的牛肉喂他,瞟见巴虎看过来,她说量少没什么事,不给吃他一直馋着这口,觉都睡不好,是不是?反正她是。
吉雅点头,抿着嘴嚼肉,只有一点点辣,更有滋味。
还想吃。
他张嘴。
最后一块儿。
喂了吉雅又喂凑上来的其其格,说两块儿就两块儿,两个孩子明显还想吃,但也不纠缠。
蜜娘吃着牛肉和萝卜,有了饱意就停了筷子,锅里剩下的牛肉都捞到巴虎碗里,你尝尝,味儿不错。
男人刚提筷就皱了眉头,等嚼了两下,眼睛瞪大,来,换个锅,尝尝辣汤煮出来的牛肉。
别换了,又不是没辣牛油。
蜜娘端了碗来,挖了三勺牛油到锅里,巴虎顺手把剩下的牛肉都倒了进去,速度快到让人来不及阻拦。
锅里煮着牛肉,巴虎离座去切肉,他才刚刚垫了个肚子,离吃饱还早。
他切牛肉不像蜜娘一样切的薄,半指厚的牛肉块儿,小儿掌心大,切了一半锅里的肉熟了又坐回去吃。
都挟着吃,味儿不错。
希吉尔先捞一筷子,不等嚼烂又捞一筷子到他小舅子碗里,其他人见此也下筷子,一人一筷子,锅里只剩牛骨和煮碎的萝卜了。
东家,别忙着吃了,先把你切的牛肉倒进来煮。
朝宝喊,见蜜娘端过来他勾身接住,跟着东家,我们也过上了吃香的喝辣的好日子。
有人问番椒是什么东西,得知就是蜜娘晒在毡顶上的红彤彤的玩意,说:闻着呛人,吃着还挺香。
倒是没人讨要种子,一听是西域传来的,就知道买来不便宜。
更何况就是有种子他们也未必能种活。
漠北人这么些年来种的最好的菜就是萝卜,虫太多了,一个疏忽,照顾了一两个月的青菜就只剩茎了,时间长了就没人种了。
晚上洗漱后躺在炕上,巴虎喜滋滋道:等正月阿斯尔一家来了,我就给他们做牛肉辣锅子吃。
蜜娘好笑,你是真跟阿斯尔玩的来,什么都想着他。
除了你跟孩子,我也没旁人可想。
巴虎想到茂县住的人,不及深思又摇了摇头。
你明天请扈家父子来家里吃饭,知道番椒能做菜的人应当不多,看他们能不能用上。
巴虎还真没想到这儿来,就是一味佐料,应当没什么大用。
但他还是答应了明天去喊人。
……扈家父子过来的时候已经到饭点了,人还没进门声先透进门窗,什么好吃的菜?还打哑迷。
见到其其格和吉雅,扈大人从袖中掏出两支紫毫笔,四岁了吧?能开始拿笔学写字了。
还没四岁,快进来坐,这天阴沉的像要下雪,风吹在身上跟没穿衣裳一样。
巴虎站檐下招呼,饭已经好了,洗个手就能吃了。
扈家父子闻到风里带的辣味,嗅了嗅问:这是什么味儿。
家里做摆设的番椒在打蔫后就被仆妇收了下去,两个大爷只知道番椒呛人,什么味都忘了。
等饭吃到半途知道是番椒还斥巴虎大胆,什么东西都敢吃,也不怕吃出事。
老鼠吃过人才吃的,你放心吃,不会要了你的老命。
巴虎阴阳怪气,也把蜜娘的意思透露了,我家里还有不少番椒籽,留了几十颗明年种,剩下的你都给拿走,看用不用得上。
扈家父子脸上露了喜意,扈文寅搂住巴虎的肩膀,师兄啊,你真够意思。
简直是他爹官途上的福星,不过他爹刚升县令没两年,顶多就是在上官眼里留个好印象,得些赏赐,升官是不可能了。
别谢我,谢你嫂子,种子是她买的,种法也是她琢磨出来的,就连吃也是因为她有孕口重才想吃这玩意。
巴虎不承这份谢。
是了,是该谢嫂子,之前包谷的事也是嫂子的功劳。
扈文寅转过身冲蜜娘拱手,我代我父亲谢过阿嫂。
机缘巧合罢了。
蜜娘摆手,你们用得上就好。
饭后送走扈家父子,巴虎刚洗了锅碗,天上就开始飘雪,雪正大的时候,家里的大门被拍响。
巴虎一开门,扈文寅就招呼人把两个箱子放进来,没说几句话就转身跑了。
还有十张银票。
蜜娘把匣子里的一叠纸拿出来,一千两,她拿着有些心慌。
倒是巴虎还稳得住,再看箱子里多是女人用的发簪耳坠镯子和胭脂水粉,他只叹:当官的可真有钱。
犹记得扈家在他小时候还赶不上他现在的家底。
收着吧,对他家估计就是毛毛雨。
他翻了下箱子里的东西,纳闷道:就一个番椒罢了,跟花椒八角也没差,一个吃食,值得这么大的手笔?别回头没达到想要的结果再后悔的肉疼。
可能是达官贵族家里都拿番椒当盆栽摆设吧。
她一个养蜂的,在漠北也少见,扈家也吃了两三年了,也不见他们有什么想法,不就是因为蜂蜜在中原不少见,于达官显贵也无用。
不管了,反正我们又发财了。
蜜娘拿了一对粉色的耳坠出来,等明年其其格过生送给她。
作者有话说:中秋节快乐今晚见第一百五十一章家里的东西多了, 其其格最先发现,夜里要睡觉的时候,迟迟不愿意出门, 赖在梳妆台面前,就着昏黄的油烛光对着铜镜往头上戳一对蝴蝶簪子。
我要睡了啊。
蜜娘躺在炕上懒洋洋提醒, 快跟你哥到隔壁去睡觉。
我不困。
的确是不困, 声音里中气十足,小丫头贴心地说:娘,你困了就睡,我不会打扰你。
蜜娘看了眼抱臂等着的男人, 拉高了被子躺下去,怂恿道:不耐烦就给掐着咯吱窝提出去。
别挑事,我没不耐烦,我大闺女这么好看,我看一晚上都不烦。
巴虎故意腻歪, 冲回头甜笑的小丫头说:也就我闺女了,换个人就不带这么好看的。
话落腿上就挨了一记轻踢,他故作嫌弃地挪开, 别想逼我改口, 我说的是实话。
其其格特别满意,甩着满头的珠钗慢吞吞走过来,仰头问:爹, 我美吗?漠北最美的小娘子。
其其格忍不住笑开了花, 还害羞地扑他腿上,头上的发簪钗子甩了一床, 甜腻腻地说爹爹最好了。
蜜娘被腻的抽了口气, 一口气还没呼出来, 就听巴虎温声问:天黑了,该睡觉了,你多睡觉快长高,长大了才能戴这些珠钗。
等我长大了就给我?其其格偷换意思,还心虚地瞥她娘一眼。
巴虎含糊地应了,爹给你买你喜欢的。
小丫头终于磨到她想要的承诺,立马乖巧听话,喊炕尾翻跟斗的吉雅回去睡觉。
巴虎不给兄妹俩磨蹭的机会,一手夹一个给送回隔壁厢房。
下雪了,好凉啊。
其其格和吉雅伸手去接飘下来的雪花,在进屋后,手心里冰凉凉的雪花化成了水,在炕上留下两个印记,转眼又消失不见。
蜜娘听到脚步声过来,紧接着门开了又关上,她睁眼问:都睡了?睡了,早就该睡了,躺进被窝就打哈欠。
男人脱掉外袍和软靴,掀开被子坐进去,探身往桌上一吹,室内沉入黑暗。
哎呀,为啥掐我?话里带笑。
蜜娘轻哼一声,他心里明白,赶在他开口前捂住耳朵:嘘,别说话,我想睡了。
……次日一早其其格又来了,翻着花样往头上别簪子,也不闹人,嘴里呜呜啦啦的,也不闹着要去雪地里玩,还挺让人省心,也算歪打正着了。
晌午吃牛肉锅子?还是羊肉锅?铲雪的时候巴虎问,冬天是最适合进补的季节。
羊肉锅,辣一点,你们要是吃不成就炖两锅,我想啃羊蝎子。
蜜娘披着狼皮披风站檐下看他在雪地里清雪,见艾吉玛从门外进来突然想起还要去念书的事,精神一萎,招手说:艾吉玛,你帮我往救济院跑一趟,去找盼娣或是兰娘,问今年的私塾什么时候办。
哎,好。
艾吉玛转身又出去,没多大一会儿就匆匆跑回来,婶,她们说今年好像不开私塾授课了,我回来的时候见扈小爷从衙门里出来,就去问他,他也说不办了,以后都不办了。
蜜娘先是惊讶后是惊喜,一时没忍住露了笑,被巴虎逮着又好一通打趣。
她疑惑道:都办了三年了,好端端的,怎么就不办了?原先说的考核也不考了?时间久了,人也疏懒了,再加上现在家家户户养的羊群扩大,一心扑在养羊上,谁有心学一年到头用不上两句的蒙语。
巴虎很有经验,在他看来私塾里教的也就养羊和药草有些用,三年多了,该学会的也学会了,学不会的就是再耗三年也还是学不会。
像其其格和吉雅,他俩在外面玩偶尔从老人嘴里听几句蒙语,回来了还会学给他和蜜娘听。
反而是蜜娘这个正经学的,除了喊人名字,其他跟蒙语沾边的,他就没听她开过口。
大雪连下了五天,第六天雪停的时候,巴虎带着三个男仆去瓦湖凿冰,他走了没多大一会儿,盼娣兰娘和莺娘她们三个来了,带了个确定的消息:私塾不办了。
像我们都是一个人的,也养了七八十只羊,那些家里人多的,合起来有两三百只,早上起来不等吃饭就要去清扫羊圈,扒雪回来煮化,混了盐给羊饮水,还要给羊剁草料,一通忙活半天过去了。
忙活了羊,妇人还要忙活家里的饭,煮雪存水,浆洗衣裳,纳鞋缝衣,哪来的空闲还去学字听经啊。
盼娣掰着手指算,而且有狼毛披风的能有几人?绝大多数的人都是穿了羊毛袄外套毛毡雨披,落了雪再一进一出,雨披上的雪化了水结成冰,冻的手脸青紫,谁还有那个闲情念书。
今天巴虎不在家,你们留下来吃饭吧,前些天刚宰的牛,我琢磨了一种新吃法,你们尝尝。
蜜娘轻轻眨眼,笑道:就当是庆祝不用再去听萨满念经了。
要请也该是兰娘请。
盼娣轻推她,说啊。
兰娘未语先羞,再有十天我嫁人,蜜娘来送我出嫁啊。
哇,恭喜恭喜,男方是鞋铺的少东家?兰娘惊讶抬头:你知道?遇到过,没去打招呼。
蜜娘道。
是他,在临山的时候他带了他爹娘来正式提亲了,我应了,日子是前些天定的。
出阁酒我就不办了,成亲的那天,晌午和晚上他家都置席,算是补上了。
听着是挺不错的,男方挺重视兰娘,蜜娘再一次说恭喜,到时候我一定去。
真是世事变化难测,她跟兰娘有过不浅的隔阂,一年年过去,两人又重修于好。
而跟木香,交情颇深,却渐行渐远。
盼娣跟木香关系好过又破裂,时隔三年,也重修于好。
当初性情最圆滑的姑娘,生了不嫁人不生子的念头,当初性情最尖锐的人,打磨了棱角,踏上条坎坷路,又生了掌权的心思。
晌午在我家吃饭吧,炖锅牛骨汤涮牛肉。
蜜娘再一次说。
我请吧,去买坨新鲜牛肉涮锅子。
兰娘开口,到我们那边去吃。
别,一顿饭而已,不用分这么请,再说我也不方便过去,身后拖的还有三条尾巴。
她家里挂了一屋的肉,哪能让兰娘掏钱又去买肉。
说干就干,蜜娘带盼娣去后院取牛骨牛肉,火炉子上烧的有热水,用热水洗了牛骨牛肉,牛骨放锅里炖,牛肉先泡在水里。
蜜娘,今天中午又吃锅子?牧仁大叔见状走到灶房门口,冲屋里的人点了点头,说:你多加盆水,牛骨汤煮好了我们舀一盆走,也烫牛肉吃。
又问:是有辣牛油吧?我正准备再熬一钵牛油,你们要是也喜欢吃,我就多熬一钵放你们那边。
行行行。
老头连说三声,皱巴的脸上蕴满了笑,显得脸上的褶子越发多。
熬牛油之前,蜜娘打发艾吉玛去买一碗酿豆豉,牛油下热锅完全化开后倒豆豉,豆豉炸焦下花椒八角桂皮,起锅的时候辣椒放在盆底,牛油一倒下去,辣椒的香味掺着豆豉的酥香勾得人吸鼻子又忍不住打喷嚏。
好呛。
盼娣坐灶前烧火,被呛的火钳都忘了丢,拔腿就往院子里跑。
狗窝里卧的狗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个干净,只剩大斑小斑把头埋在胯/里撇着耳朵呼呼大睡。
牛油舀起来了,蜜娘洗手出去,嘴里还嚼着炸干炸脆的豆豉,微微烫,微微辣。
这就是你说的新吃法?兰娘不解。
等会儿涮锅子的时候你就知道了,吃过的就没有不爱的。
四个人又回到其其格和吉雅睡觉的屋,兄妹俩昨天把她以前写字的纸翻出来了,今天艾吉玛在手把手教他俩握毛笔,学写字。
娘,你看,我写的。
吉雅捧着皱巴巴的纸过来,神情得意,哥哥说我写的特别好。
蜜娘扫了一眼看向艾吉玛,他不自在地挠挠头,耳根泛红。
比我学写字的时候写的好多了。
她闭眼夸,打发他继续去写。
转手端了瓜子让盼娣她们嗑,四个人想到哪说到哪儿,一直等到牛骨汤炖好才去切牛肉。
下牛油前,四个大人三个小孩,一人一碗浓白的牛骨汤,牛骨用斧头砍断,三个孩子一人捧截牛骨,拿勺子舀里面的骨髓油吃。
大人小孩分两个锅,蜜娘舀了两勺牛大油搅到汤里,浓白的骨汤变了色,随着咕噜噜的炖煮声,烫熟的牛肉在捞起来时浸了一层的红油。
好吃哎!莺娘惊讶,味道好足,又麻又辣又香。
吃,随便吃。
蜜娘吃的鼻尖冒汗,感觉衣角被扯,她侧目,是其其格,眼巴巴的样子好生可怜。
巴虎不在家没人管她,蜜娘从锅里捞一碗肉起来倒在他们吃的锅里,先吃,吃完了娘再给你们挟。
其其格嘟着油腻腻的小嘴探身亲了她一下,拿出敷衍人的话:娘最好了。
这话不值钱,蜜娘毫无波动,冷漠地拭掉脸上的油,这话你给你爹、你哥、你阿爷、还有艾吉玛他们都说过。
她掐了下小丫头的肥脸颊,乖,下次换句哄人的话。
你们娘俩说话还挺有意思。
兰娘看着心生向往。
有点烦人。
蜜娘说的嫌弃,面上却是挂着笑。
一顿饭结束,盼娣她们帮忙收拾了灶台就要回去,玩了半天,再不回去羊圈里的羊要发疯了。
至于熬的牛大油,别的都好找,唯独红艳艳的番椒她们没见过,想也知道是好东西,虽然做菜好吃,三人谁也没提要一点回去打汤。
……巴虎傍晚回来的,一到家就闻到香辣味儿,香味醇厚,他把鱼倒在缸里进灶房打热水洗脸,目标明确地盯着了盖住盖的饭钵,揭开一看,红棕色的牛板油,比先前辣牛油的味道更勾人。
晚上他单独涮牛肉吃,蜜娘跟三个孩子吃新鲜的酸汤鱼,再有十天兰娘嫁人,婆家是开卖鞋铺的。
蜜娘跟他闲聊。
哦,又要吃席了。
说完就忘了,继续从锅里捞牛肉吃,辣的额头冒汗,一边灌水一边脱衣裳,冬天吃这个太爽了。
得亏了我吧?蜜娘得意极了,又找茬:也不知道是谁,当初一提吃番椒,像试毒似的。
男人呵呵两声,转而看向其其格和吉雅,你俩晌午也吃了沾辣味的牛肉吧?两个小的藏不住事,一诈就露馅,两双眼睛投向蜜娘,无声胜有声。
这下轮到蜜娘不说话了,低头吃酸汤鱼里的花椒。
…兰娘嫁人这天,蜜娘因为怀有身孕没去堵门,站在外面等男方接走了新妇,跟巴虎带着两个孩子慢吞吞往村中央走,进门的时候从屋里出来个男人,满脸的大胡子让她想起了往事。
大胡子也一怔,因为他有意躲避,这两年两家很少碰面,他垂下眼点了下头,绕过门口的一家人往隔壁去。
苏合他哥?蜜娘不是很确定。
嗯,是他。
巴虎点头,扶着她往屋里走,事过的有几年了,过了就过了,碰见也别多想。
嗯,就是碰到旧人有些愣神。
再过几年再碰见,她可能都认不出人了。
兰娘婆家条件不错,亲戚也多,上菜时一桌抬了只烤全羊,巴虎切了几坨放蜜娘和两个孩子碗里,其其格,吉雅,你们心心念念的烤全羊,多吃点。
但他刚咬了一口就搓了搓牙,低声嘀咕:没我手艺好。
瞎讲究。
蜜娘白他一眼,示意他看两个抱肉啃的孩子,自己也咬一口,只有你自己觉得。
年夜饭我给你们烤一只尝尝,算了,还是等阿斯尔一家来了再烤吧。
改口改的快,挨掐也挨的狠。
吃了饭,下午客人都在男方家里说话聊天,后半晌,兰娘换了衣裳露了面,她男人跟在后面提了马头琴出来,爽朗道:冬日消遣少,我给大家拉一曲。
给我们拉的还是给新妇?有男人大声吆喝,引起一片哄笑,小两口都红了脸。
巴虎顿感不妙,立马朝身边的人看去,果然眼神幽怨,我补,晚上回去了我也给你弹。
幽怨的眼神一收,蜜娘脚上打着拍子看屋内拉马头琴的男人,一曲又一曲,新人换旧人,一直到开晚宴,悠扬又激昂的琴声一收,喧闹声重回冬夜,又开始落雪了。
踏着雪回家,巴虎背着抱着扶着,门一开,屋里屋外的狗一同迎了上来,数不清的狗腿像是打架的蚱蜢,跳着扒在人腿上。
巴虎被缠的走不了路,弓下身把其其格和吉雅放下来当诱饵,他跟蜜娘顺利进了屋。
漱口、洗脸、洗脚,蜜娘嘴里一直哼着胡编的小调,往炕上一坐就等巴虎表演了。
巴虎清了清嗓子,一回生二回熟,从箱笼顶上翻出搁置了两年的马头琴,擦拭了琴弦,由着自己的心情胡拉。
除了他,在场的也没人发现,一曲完毕,赢得一众的叫好声。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过节耽误了更新明天见第一百五十二章没了念书的事, 寒冬腊月天,蜜娘彻底清闲下来了,她放下还没缝袖子的夹袄, 站起身打开窗子往外看,屋里暖和是暖和, 待久了就有些闷。
院子里的雪早上才铲干净, 现在又飘了一层白,灶房的窗下是两个用砖头砌的狗窝,木排封顶还覆了一层牛皮,狗窝外面有一行梅花印通向大门外。
惹事精从外面回来, 仅有的一只耳高高竖起,在看到窗户里露出来的半个人时,耳朵后撇,一副乖巧模样,粗壮的尾巴摇碎零零散散飘下来的雪花。
你的男主人和小主人都在忙啥?出去了就不回来。
蜜娘半倾着身子摸摸竖起前爪扒在窗户上的狗, 估计是在雪地里打滚了,厚密的毛发上结了小碎冰。
一身狗毛四季穿,不怕寒不怕热, 出门也不用换衣裳换鞋, 可真方便。
她的手放外面一会儿,就冻的指骨疼。
巴虎隐约听到声,他侧头细听, 问烧火的两个孩子, 你们娘是不是在喊我?我出去看看。
吉雅往外跑,爹, 是我娘在喊你。
又扯着嗓子冲院墙里喊:娘, 我爹听到了。
巴虎拍掉身上沾的草料, 大步往外走,早上踩的脚印又被风雪盖住了。
他走的又疾又快,不等进门先问:喊我有啥事?没事就不能喊你了?蜜娘已经穿戴好站在檐下。
巴虎一见就知道她是想出来走走,故意歪解她的意思,那就是想我了,真真是黏人。
说到后来像是真的一样,乐得合不住嘴。
两人踩着薄雪往外走,家里有狗也不用关门,出了门雪就厚了,一踩下去没过脚踝,这还是铲过的,没人踩踏的地方雪比小腿还深。
去羊圈?嗯,其其格和吉雅在忙啥?话刚出口,就见两个孩子拖了个小桶出来扒雪,扒了半桶,兄妹俩提着往回走。
小丫头的耳洞还没长好,头上戴着羊皮帽包住了耳朵,爱美,还缠了一圈青黄红布条搓的绳。
在煮雪?小帮工用的可还称手?称手,还合意,再来十个我也不嫌多。
蜜娘白眼翻他,想的还挺美,你不该娶中原的姑娘,该娶从中原来的猪。
巴虎偏头笑,喝了一口冷风,别说是猪,就是换个人我都不娶。
一副勉强模样,算了,我也认了,少几个就少几个吧。
这又不嫌话酸牙了,蜜娘又气又笑,脚上一踢,扫了他半腿的雪,有这三个你都要烧香拜佛了,别贪心。
走进羊圈,门边上支了个火炉子,架的铁锅上堆了一锅的雪,其其格和吉雅坐在小板凳上烧火,羊皮手套搭在桶上。
其其格见蜜娘进来,扑过来抱住她的腿撒娇,掰着手指头说她烧了几锅水,娘,我能不能干?能干,刚刚你爹还在夸你跟哥哥,特别中用的小帮手。
蜜娘见她鼻尖还有汗,她脱了手套摸进她后背,是不是热了?别躲,我看看你是不是出汗了。
娘,你手好冰。
其其格扭成一条虫子,怕冷又怕痒,咯咯咯地笑,边躲边笑,我没出汗,也不热。
巴虎伸手抹掉她鼻尖上的水,可能是雪化的水,大冬天的没那么容易出汗。
其其格反手抹了把脸,嫌弃她爹没洗手。
瞎讲究,巴虎瞥她,自己手上不还是摸牛粪了。
你是跟他俩在这儿烧火还是跟我去给牛羊抱草料,不用你抱,你站一边看着,帮我看看牛羊的胃口。
都把她安排好了还给什么选择,蜜娘给其其格扯好衣角站起来,走,我陪你说说话。
牛羊的胃口好赖有艾吉玛在观察,他手里拿了沓用面糊糊在一起的纸,巴掌大小,一手握着炭头。
婶儿。
见人来了他走过来打招呼,地上有新鲜的羊粪,你走路小心点,别踩滑了。
哎,你忙你的,我有你叔照顾。
蜜娘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能干又有主见,晌午想吃啥,婶子给你做。
两人差的也就十一二岁,最初他一口一个婶她还听着别扭,现在也习惯了。
涮羊肉锅,加辣。
她就知道,听说牧仁大叔他们这些天一直吃的都是涮锅子,往年碰都不碰的青菜,现在是顿顿要拔一钵。
炖只鸡/吧,换换口味,都上火了。
其其格和吉雅吃的少都还上火了,早上拉完屎进来嚷嚷着屁股疼。
哦,那也行。
艾吉玛继续去观察羊吃草,巴虎铲了发芽的包谷倒在牛槽里,公牛公马公骆驼关在一起,母牛公母马母骆驼关在另一个圈里。
他递给蜜娘一根长杆,你看着,要是有抢食打架的抽一棍子。
好的,交给我东家只管放心。
巴虎瞅她一眼,又作怪。
爹,水热了,快来舀水。
那边其其格大声喊,巴虎把锹一丢,大步走过去,边走边嘱咐他们别碰锅。
牧仁大叔跟金库老伯合抬了一筐羊粪出来,见状撇嘴,还是跟爹亲,我说我来舀水提水,人家兄妹俩愣是不肯,非要巴虎亲自动手。
亲手熬煮的雪水人家看得精贵,外人碰一下就是占便宜了,护得紧紧的。
蜜娘听了发笑,分了眼神往外看,巴虎拿勺子舀水还在跟两个孩子说着什么,兄妹俩笑开了嘴,拿了手套戴手上,提着小桶又颠颠往外跑,跟从雪地里蹿回来的巴拉撞个满怀,巴拉改道又跟小主人身后出去。
你跟他俩说的啥?我看其其格和吉雅被你哄的恨不得跑到雪地里再提三百桶雪进来。
巴虎忍笑,一桶热水倒进水槽里,白雾柔和了五官,我说有他们兄妹俩,给我帮了好大的忙。
就是把他俩架起来,让他们觉得特别有用,我离了他们就要累死。
其其格和吉雅落在你手里只能任揉任搓。
…临近晌午,雪停了一会儿,蜜娘回去剁鸡肉。
把鱼逮回来的次日巴虎就把家里的公鸡都给宰了,拔毛后跟牛肉挂一起晾着,鸡肉里的血水都沥了出来,下油锅一炒再倒雪水进锅开炖,这样炖出来的鸡油花少,香而不腻。
听到门外有沉重的脚步声,蜜娘刚准备出去看,灶门被撞开了,巴虎一手提了桶略有温热的羊肉进来。
怎么宰羊了?她让开地儿让他进来。
艾吉玛说这只羊两天没好好吃草了,趁着还精神我就给宰了。
他把桶放在案板一侧,先放着,你别动,等我回来了我弄。
两个小的在烧火烧水 ,他得去盯着。
他刚走,牧仁大叔回来准备做饭,进屋拿羊肉的时候抽了抽鼻子,今天炖汤没放番椒。
没,其其格和吉雅上火了。
蜜娘见老头提了只前腿,问他是准备烤羊腿还是炖羊腿。
剁肉捏肉丸子,羊腿骨熬汤,青菜和肉丸子滚汤,你们可要吃?我剁了给你们端一盘肉过来。
也行,那你待会给我送来。
后锅里焖的米饭冒出饭香,蜜娘把灶里的火拢拢,着重炖前锅的鸡肉。
……娘,我们回来了,好香好香,我都饿了。
声音在喊,人却没进来,蜜娘拿着铲子走出去,爷三个还在大门外面看着什么,巴虎前抱一个后背一个,微弓着腰。
锅里还炸着肉丸,她没出声又走进去翻锅,等人进来了才问:你们在门外看啥?噢,大斑小斑在雪地里打架。
巴虎给其其格和吉雅撸起袖子,舀水让他们自己洗手。
谁赢了?大斑吧,我们进来的时候它俩还在打。
巴虎瞥了眼忙活着洗手的俩娃,偷偷摸摸拿了个肉丸子塞嘴里,见吉雅偏过头立马闭嘴,等他转过头才又继续嚼。
就吃饭了。
蜜娘拍他的手。
偷吃的才香。
轻声嘀咕。
桌子挪好,后锅里有饭,你盛几碗。
对了,艾吉玛呢?怎么你们仨回来了把他漏掉了?他不跟我们吃,要去吃肉丸汤。
鸡汤泡饭,鸡翅膀是其其格的,鸡腿一人一个。
先吃鸡肉,鸡肉啃完了再煮炸肉丸。
其其格最先吃饱,挺着圆滚滚的肚子靠在椅背上,大声啊了一声,我娘做的菜可真好吃。
吉雅点头,嘴里还嚼着焦黄的锅巴,焖的米饭也好吃。
蜜娘听的高兴,视线挪到巴虎身上,等着他拍马屁。
两个孩子随我,都是实诚人,从不说谎。
这话说的他自己都不信,吉雅嘴巴笨一点话少,勉强称得上是实诚人,其其格嘴里能跑马,说出来的话没个边际,哄人的话更是随口就来。
饭后巴虎洗碗,洗了碗又收拾桶里的羊肉,冲掉血水爬了梯子给放房顶上冻着。
以前只有阿尔斯狼、巴拉和大黄三只狗的时候他都是把肉埋院子里的雪堆里,它们也不会偷吃。
现在狗多了不行,总有不那么听话的。
饭后歇歇,其其格和吉雅又张罗着催他们爹去羊圈,蜜娘也跟了过去,两个小的继续给牛羊马骆驼煮雪化水喝,巴虎拿了扔下雪地里冻得梆硬的羊皮摊在地上刨羊毛刮碎肉,蜜娘坐在火炉子边上烧火,一家四口各干各的事。
上午把羊圈里的活儿料理的差不多了,仆人饭后各回各家,等黄昏的时候才会过来给牲畜搬草料换水槽里的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雪大得看不清方向的日子里,牛羊马骆驼都关在圈里,雪停了就放出去,牛马骆驼踏平雪地,羊群跟在后面在泥雪里翻找枯茎杂叶,混着雪水一同吞咽下肚。
爹,天上有、有鹰?吉雅眯眼看撒下金光的天空,有一只孤鹰拍着翅膀飞过,鸟喙里还叼着……老鼠?好像是老鼠的尾巴垂在外面。
其其格躺在温热的牛背上,耳朵蒙得严实,不太能听清吉雅说的话,导致她说话几乎是扯着嗓子在喊,吵得牛都忍不住甩尾巴。
我也想飞!鹰鹰,你下来把我抓走!说完就哈哈大笑。
傻子。
吉雅忍不住骂,看他爹瞪眼过来,跟蜜娘肖似的脸上露出不服气的表情,撇嘴偏过脸,等他爹转过头,他冲他后背扮鬼脸。
希吉尔瞟见了暗乐,冲巴虎做手势。
我知道。
巴虎笑骂:人家养儿子顶多是十来岁了才不服老子,我这个儿子反骨生的早,时不时想挑衅我。
揍呗。
希吉尔看热闹。
不揍,他拿他老子也没办法,有意见也憋着。
谁的儿子谁了解,吉雅有点蔫坏,喜欢搞怪,跟其其格闹惯了的,但其其格他又打不过,说也说不过,又是做哥哥的,板着脸也挡不住威严扫地,就时不时搞点小动作当是回击了。
孩子火力壮不怕冷,来雪地看牲畜吃草是两个小的提的,在牛背上坐一会儿估计是冷了,又喊着要下来跑。
希吉尔见巴虎不动,他准备说他来抱,就见两头半大的黄毛牛前肢一弯跪在地上,牛头伏着,其其格和吉雅扭着身子从牛脖子上滑下来,踩着牛角落了地。
人下来,牛起身,其其格和吉雅从荷包里倒出一把炒黄豆,牛舌一卷,嚼的脆响,引得其他的牛鼓着大眼睛望过来。
东家,你驯的?巴虎摇头,不是我。
这两头牛是其其格和吉雅喂养的,从小一起长大,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牛会跪在地上让俩孩子踩着牛角爬到背上。
了不得。
希吉尔感叹虎父无犬子,等其其格和吉雅长大,你家估摸能成临山牲畜最多的人家。
巴虎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但嘴上仍谦虚:以后的事谁说的准,孩子一天一个想法,前些天还闹着要跟我学拉马头琴,两天不到琴就甩在炕尾碰都不碰了。
嫌吵耳朵。
也的确是吵耳朵,他俩一碰琴,家里的狗都跑个精光,大斑小斑气得挠门。
作者有话说:家里有田有地,这时候正是收稻子掰包谷的忙时候,我回家了也被赶下地劳作(哭唧唧),更新时间不保准,望见谅。
等假期结束这两天短的更新会补起来。
第一百五十三章天色昏, 风雪起,泥雪里啃食草根的羊群自发往家的方向走,牛群跟在羊后面, 不时低眸一声,嘴里呼出的热气一团团冒上头顶, 最终消失在坚硬的牛角上。
咴咴——巴虎打了个口哨, 在远处雪地里狂奔的马群听到呼哨声,此起彼伏地拉响鼻,一个通知另一个,一群通知另一群, 三三两两齐头撂蹄往回跑,马蹄带起雪花飞溅,比狂风卷起的碎雪更乱人眼。
走在前方的牛羊听到动静接二连三回头,娴熟地让开地方,不给这群精力充沛的烈马撩闲的机会。
其其格和吉雅坐在牛背上先回去, 巴虎跟在牛羊后面,希吉尔等男仆和狗群还要在雪地里转一会儿,看有没有漏掉的牲畜。
牲畜出去一天, 圈里糟乱的草料和散乱的粪便都被人铲了出去, 溺污的地方堆着干牛粪捂火,一是除味,二是除潮加热。
马群最先回来, 一马当先闯进圈里, 挑衅似的在冒着白雾的水槽里挨个涮涮嘴巴,吸溜口热盐水才心满意足回自己待的地方。
牛羊用的水槽落了雪沾了泥, 它们的水槽干干净净的。
大多数牛羊都认圈, 牛回牛的地盘, 羊回羊的窝,公母各行其道,但也有真傻和装傻充愣的。
牧仁大叔和金库老伯以及艾吉玛穿梭在牛羊群里查数,揪出混在母羊群里的小公羊、躲在母牛群里夹尾巴的公牛,鞭子打在肉上啪啪响,好一会儿圈里的混乱才结束。
其其格和吉雅坐在给狗新换的草窝里,等艾吉玛忙完三个人手牵手绕过围墙往大门口走,还不等进门,大斑小斑从院子里一跃蹿了出来,借着台阶的便利,跨过门槛,蹬在石阶上,速度极快地跳过他们头顶,一头扎在铲的雪堆里。
吉雅习以为常地拍掉头上掉下来的雪,其其格回头恼怒呸一口,又在大斑小斑蹿到三人中间时摸上它们的大耳朵。
嗷—嗷——大斑小斑得意洋洋嚎了一嗓子,它俩最热衷的事就是在其其格吉雅和艾吉玛回来时迎出去,给他们展示它俩独有的跳高技巧。
家里也只有三个孩子让它们跨头顶,成年人它们跨不过去,家里的狗它们不敢招惹,怕被群殴。
回来了?巴虎从灶房探出头含糊了一声,等在门口给俩孩子脱齐脚踝的狼皮长袍,袍尾沾了不少的雪,他给挂在檐下的墙上,等冻结实了用鞋底一拍就干净了。
其其格和吉雅仰头噘他,爹,你怎么比我们还先回来?还先吃上了。
我见你们在等艾吉玛,就先回来了。
十分的理直气壮。
都不喊我们。
下次下次。
巴虎应的敷衍,他才不喊,他一吱声今天又要前抱一个后背一个给驼回来。
蜜娘等他们爷三个的嘴仗打完了才喊开饭,你们兄妹俩今天辛苦了,我特意给你俩蒸了牛头糖包。
她把两个牛头样式的糖包挟其其格和吉雅碗里,对艾吉玛说:那个长了小鸡嘴的是你的,也是红糖的。
我也辛苦。
巴虎递碗过去。
蜜娘瞥他一眼,挟了一截沾满了红油的辣炒卤牛肠给他,挨了一天的冻,通个气。
宰牛的时候牛肠没吃挂在晾架上,晾了大半个月外表干巴了,最适合卤煮,肥油少,久炖不烂。
还有这大半个月攒下的羊舌牛舌牛耳朵,一起下锅加大料炖了一下午,全然没有腥味。
辣炒牛肠入口,男人的脸突的一下红了,真如蜜娘说的,着实通气,耳朵里都是嗡嗡声,鼻子里呼出来的气都是烫的。
我的天爷,你这是放了多少番椒?他焯了一下盘子,齐齐整整排列的牛肠下大半是番椒,掩人耳目?忽悠我呢?忽悠你还会给你吃?蜜娘挟了一筷子牛肠子到嘴里,在巴虎虎视眈眈的眼神下咽了进去,就一点点辣。
转口就咬了一口馒头,让她说的一点点辣缺乏真实性。
下次可别放这么多番椒了,你现在是怀娃口味重,舌头不中用了,吃这么辣的东西下去身体还要不要了?你看我就知道,这玩意儿我咽进去从嘴到肠子都火烧火燎的。
巴虎给她挟了五截到碗里,剩下的端放在灶台上。
等饭后他端出去倒雪堆里,跟出去的狗舔了一嘴,立马嗷嗷着打转,嘴筒子埋在雪堆里含了一口雪才消声。
为了不让蜜娘乱来,巴虎接手了家里的一天三顿饭,蜜娘跟三个孩子混在羊圈里。
其其格和吉雅烧热水的时候她帮忙揭锅盖,帮忙看火;艾吉玛清点牛羊的数量时她也跟着打下手;巴虎给羊喂草的时候,她拿着长杆驱赶抢食打架的牛羊;牛羊赶出去啃草根的时候,她在家给家里的人缝补衣裳。
这个没有学业约束的冬天,日子忙碌又热闹。
祭过敖包便是年,年尾的最后一天,锅里煮着热腾腾的骨头汤,一墙之隔的卧房里一家四口排队洗澡。
蜜娘烧火的时候巴虎给俩崽子在浴桶里搓澡搓头皮,头发擦个半干用被子包着抱去厢房里,躺在热烘烘的炕上烘头发,毛燥开叉的发尾落在红布里,最后消失在翻滚的火苗中。
我去洗澡,你俩安安分分躺被窝里,困了就睡,饭好了喊你们。
巴虎交代。
爹,你再摸摸我头发。
其其格央求,她最喜欢被摸头发,摸头发的时候最想睡觉。
巴虎看向吉雅,吉雅拥着被子坐起来趁机提要求:你喊我喊哥,我就给你摸头发。
其其格应的干脆,木门吱呀两声,巴虎模糊听到吉雅追加要求:不能说他矮!不能喊他喊弟弟!笑什么?蜜娘问。
巴虎摇摇头,两个小的在斗嘴,是你先洗还是我先洗?你先洗,我炸了肉丸了再洗,免得洗了还是一身的油味儿。
艾吉玛被他大姐夫接走了,家里只有他们一家四口,大门一关,说话做事都随意不少。
巴虎洗了澡倒了水,洗刷了浴桶提一桶滚烫的开水倒进去,再有后锅里的雪水,雪刚化还是冷的。
蜜娘去洗澡,他继续坐灶前烧火烧水,等里面的人一喊,他提水进去给她洗头发。
我最喜欢冬天。
蜜娘躺在炕上闭眼喃喃,漠北的冬天好长,雪大风狂,把在外游牧了半年的牧民都困在自己家里,家门之外是风雪,一门之内是烟火。
巴虎轻柔地给她搓头皮,浇一瓢热水下去,用牛角梳慢慢梳开打结的头发。
在漠北,只有没吃过苦的人才会喜欢冬天,这于他而言是夸奖,他的妻儿在寒天雪地都没觉得苦。
发尾是我给你修剪还是你自己来?我不想动。
男人听懂了意思,拿了椅子上的剪刀沿着弧度修剪一圈,剪下来的头发跟他的头发放在一起,缠在同一条红布里,让灼热的火苗烧掉一整年的晦气。
天色半昏的时候,一家人坐在敞开窗户的灶房里吃年夜饭,开动前,巴虎从怀里掏出四个大红色的荷包,都是他亲自操刀剪裁缝合的。
其其格一个,吉雅一个,新的一年也要健健康康的,越长越壮。
见小丫头蹙鼻子,及时改口:我家大姑娘越长越美。
轮到吉雅,他不假思索:我大儿越长越高,比马高,比牛壮,长大后一手撂倒一头狼。
这话说到吉雅心槛上了,他弯唇一笑,爹你就等我长大吧,等我长大了,转场都由我守夜,你回毡包里睡觉。
高兴的时候小嘴也挺甜的嘛,巴虎没喝过酒,却第一次尝到了醉酒的晕乎感,好,我等你长大。
转手把两个荷包塞蜜娘手里,我要让你到老了也还是最喜欢冬天。
蜜娘有点迷糊,这跟喜欢冬天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我娘有两个压岁钱?其其格问,眼睛瞥到她娘隆起的肚子,恍然大悟道:是给我弟弟的啊?巴虎点头,等明年你弟弟出生了,你跟吉雅也要给他准备压岁钱了。
好嘞。
其其格小手一挥,豪气地说:今年给都成。
她也是个有钱人了,荷包里鼓鼓的。
今年不给,等他出生了你俩再给。
蜜娘也从袖子里掏出两个大红色的荷包,一个绣的是低头啃草的黄毛牛,一个绣着在水边喝水甩尾巴的黄毛牛,牛屁股上一块黑斑。
其其格接过后一个,屁股带黑斑的牛是她的,真好看,我娘做饭好吃,针线活也好极了。
反正她是爱极了。
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她只希冀这一样。
好了,吃饭了。
巴虎是一家之主,他先挟第一筷,但挟起来的鱼肚肉到了蜜娘的碗里,掌柜的先吃。
这可使不得,东家太客气了。
蜜娘做出受宠若惊的样子,挟了鱼肉要送回去,两人拉锯三番,鱼肉落回她碗里,东家要是一直这么好,我这辈子就认定这家不走了。
巴虎嘘她口花花,筷子伸进羊汤里,锅边探过来一只胖手捏碗边。
怪我怪我,怎么把小掌柜落下了?他反应过来,挟了块儿萝卜到碗里。
其其格满意了,萝卜也不嫌弃,一整块儿一下塞嘴里。
剩下就是吉雅了,父子俩两两相望,吉雅慢吞吞端起碗,我是啥?店小二?巴虎逗他。
那是跑堂的,我不干。
得亏年前去了趟酒楼,不然还真喜眯眯应下了。
那你自封一个。
吉雅不肯,撅着嘴收回碗,一副今天不让他满意他就不吃饭要饿死的犟样。
还生气了呦,巴虎不敢再逗,挟了一块儿羊肉倾身放他碗里,你是咱家的账房,管钱收钱的。
钱是好东西,吉雅第一次听说账房这个身份就爱上了,脸上又重新挂上笑,郑重的把肉扒嘴里。
一顿饭下来,东家混成了店小二,又是加火又是挟菜倒水,水足饭饱后还收拾锅碗。
在中原的时候,每逢过年我们都要守岁,一夜到天亮,初一的时候去给本家长辈磕头拜年。
不想睡那么早,蜜娘剥着松子给家里三个土生土长的漠北人讲她十六岁以前过年的日子。
我家是最受村里孩子喜欢的,我阿奶会熬麦芽糖,混上炒米炒豆子做米豆糖,我跟阿爷养的有蜂,每个登门的人都能喝上一碗甜滋滋的蜜水。
原本以为不会再提起的事,如今想起竟也能心头不发涩。
记忆犹新,却恍惚的像是上辈子了。
米豆糖?好吃吗?其其格的注意力全在吃上。
蜜娘意会,没说好吃来馋她,家里没糯米,等明年商队来了我们买半袋糯米,我给你们做松子瓜子花生糖吃。
娘,你继续说。
吉雅催,真有人过年才吃得上一顿肉吗?他家今晚是一桌子的肉,鸡肉鱼肉羊肉牛肉,人只吃了一点,剩下的全喂了狗和山狸子。
这一晚,其其格和吉雅又跟蜜娘和巴虎在同一个炕上睡了一晚。
初一的早上起来,睁眼看见两双脚还有些愣神,回过神从被窝里像两只虫从炕尾爬到炕头。
蜜娘闭着眼翻个身,推醒巴虎去招呼。
再睡一会儿。
巴虎翻身到里侧,长腿一搭把两只虫压住,昨晚孩子睡着后,他跟蜜娘又粘糊了好久,现在眼睛都是涩的。
爹?其其格去扒他眼皮,胡撸他的下巴,左一声爹右一声爹。
吉雅坐在枕头上拿他的头发当马尾巴编辫子,见他皱着眉头就是不睁眼,嘻嘻笑着翘脚去搓扎人的胡茬,边搓边笑。
巴虎被折腾的只能睁开眼睛,这俩也是会捏软柿子的,蜜娘就在旁边谁都不敢去捋虎须。
说吧,饿了渴了还是要尿尿拉屎?我想去拜年。
其其格小声说,捏过她哥脚趾头的手又去摸她爹的鼻子,别睡了,快跟我们一起出去。
这个活儿他可干不来,反手推蜜娘,你昨晚埋的火星子,是泼水啊还是架柴啊?架柴你就起来。
其其格哎呀一声,爹,我说我要去拜年,不是想吃饭。
巴虎不理她,继续推蜜娘,你别装睡,我知道你醒着。
蜜娘不吭不声,任他怎么推都不动弹。
吉雅踩在枕头上走到外侧,坐蜜娘头边上,俯身亲了一口,我娘是不是晕了?嘴角勾起,眼睛还没睁开,再要你妹亲一口,我才能醒。
亲亲亲,都去亲,脸给她亲满口水。
作者有话说:明天恢复双更第一百五十四章初一这天早上, 蜜娘领着两个孩子出门,陪他俩在往东的三户邻居家拜年后,其其格和吉雅再出来, 身后就跟了一串的孩子。
雪太厚了……蜜娘刚起了话头,吉雅就反应过来说:娘, 你跟我爹回去吧, 我跟妹妹自己去拜年。
说是陪着,蜜娘只在门外等着,巴虎见她没进别人家的打算才跟在她身后扶着她。
一串的孩子在雪里跋涉,其其格和吉雅个头最矮, 走到雪深的地方像两只从天上掉下来的鸟,陷在雪里动不了,大一些的孩子拽住他俩的腿像拔萝卜一样拽出来。
蜜娘跟巴虎走回家门口,进屋前回头望,雪地里有一排散乱的萝卜坑, 雪地上不见人影,狗吠声昭示着他们进了哪一家。
从东向西,狗吠声不绝。
一直到巴虎把早饭做好, 其其格和吉雅还没回来, 他不时出去看一眼,站在雪地里听着狗叫判断孩子们走到哪一家了。
我们先吃,不等那兄妹俩了。
这一路走过去, 花生瓜子核桃再加奶疙瘩奶饽饽, 遇到热情的保不准再给些热包子,随便吃点都不会饿肚子。
巴虎听了蜜娘的话在外又等了一会儿, 这才进来说:我听着声音怎么像是跑到救济院里去了。
只有嬉笑声, 没了狗吠声。
拜年嘛, 自然要挨家挨户走个遍,再穷的人家,有孩子上门说喜庆话,脸上平添三分喜,孩子也不讲究好赖,就是一把炒米也高兴。
蜜娘喝光碗里的蜜水,从铁板上挟起黄油馍片,外层酥脆内里松软,早上胃口不好最适合吃这个,没有荤油和菜油的腻味。
挟块儿牛肉?蜜娘摇头,我吃这个正好。
吃了饭又发困,她脱了鞋敞了衣躺在炕上,对巴虎说:你把咱家买的吃食都摆出来,花生瓜子红枣核桃榛子松子,还有奶疙瘩,烤的牛肉条,我看灶上不是还有酸奶,你舀五勺蜂蜜淋上面,再切两个山梨两个山柰,切成丁拌酸奶里,我估计最后一家会是来咱家拜年,孩子多,多准备些。
还会来咱家?巴虎想想也对,其其格和吉雅是发起人,又是爱热闹好面子的,最后肯定不能把自家漏了。
你睡,我这就去准备。
之前盼着俩孩子回来,现在是听到些动静就心一紧,加快动作把干果倒盘子里,奶疙瘩装两碗,牛肉条装两盘,山梨山柰洗皮切丁,混着蜂蜜拌在一大钵酸奶里。
尝尝甜味儿有些淡,又加了三勺。
在屋里都能听到叽叽喳喳的说话声由西向东而来,在羊圈里巡视的狗群听到动静一并淌雪回来,呜呜声来不及发出先看见打头的小主人,凶狠的吠声又噎回嗓子里。
我们家的狗不咬人,你们别怕。
巴虎刚迈过门槛就听到其其格在打包票,他走出去,还不等开口,吵闹又喜庆的叽喳声一顿,敛肩缩脖,一群孩子大半成了鹌鸠。
都快进来,我一早就等你们过来了。
巴虎装作没看见他们胆小的样子,先一步进门。
走啊,去我家。
吉雅有些疑惑,不过高兴占了上风,踏上台阶跺掉靴子上的雪,站在一边赶狗离开,每进去一个他都提醒人家要说喜庆的拜年话。
孩子太多了,漠北本地的和救济院那边的来了七七八八,不小的院子在他们进来后瞬间窄逼了。
巴虎把放在其其格和吉雅卧房里的桌子搬出来,一桌子的东西摆在上面,还有一壶热腾腾的甜酥油茶。
有甜酸奶和甜酥油茶,冷的热的都有,想吃想喝随意拿。
他站这儿有孩子拘谨,巴虎从孩子堆里扒拉出宝音和她二哥,来帮其其格和吉雅招呼小客人,我还有事要去羊圈,你们在家随便玩。
叔,白节好,祝你们全家身体安康。
不知道哪个孩子喊了一声,紧跟着就是七嘴八舌的拜年词。
白节好。
老年益壮。
明年再抱个胖儿子。
婶婶勤快些,多做吃食卖。
白节好。
牛羊满圈。
……就连狗群狗丁兴旺都有孩子说,狗窝里缩着的大斑小斑都连带着被恭祝了几句。
巴虎站在门外笑着摆手,行了,好意我收到了,你们自个玩吧。
其其格和吉雅尤为满意,他俩自觉说了不少祝福词,这下都收回来了,没亏。
新年的头一天,仆人在给牛羊马骆驼铲了粪便喂过草料饮过水就可以回去了,巴虎过去的时候他们正要收工。
东家白节好啊,这时候怎么来羊圈了?我们都收拾妥当了。
都急着回去陪家儿老小。
巴虎第一次体会到喜庆的年味,一一拜了回去,妥当了你们就回家去,我家里小客人太多了,出来躲躲。
家里的说话声一直持续到晌午才散,巴虎给最后一只狗梳了毛,抓了把雪搓搓手,大步往家走。
其其格和吉雅坐在檐下,桌上的盘子碗都空了,兄妹俩把拜年收的干果倒出来堆在桌上,花生瓜子核桃榛子炒米奶疙瘩都混在一起。
听到脚步声,他俩双双抬头,骄傲地展示他们的收获。
不错。
巴虎表示赞赏,他知道怎样能让孩子开心,进灶房倒水洗了手,拎了椅子到桌边,挨个尝了尝其其格和吉雅拜年讨回来的吃食,边吃边问奶疙瘩是谁家的,炒米是谁家的,兴致勃勃跟他们打听这一上午的趣事。
其其格和吉雅最有兴致了,兄妹俩争着抢着说毕力格家的酥油茶好喝,索布德家的人最热情,敖嘎家的红枣最大,还有朝鲁,他给兄妹俩偷偷塞了一把铜板……能说三天三夜。
巴虎去做饭他俩坐在灶门旁说,蜜娘从炕上起来他俩又重头讲,吃饭的时候难得安静了一会儿,饭后又想出去拜年。
一年只能拜一次。
蜜娘拉住其其格和吉雅,只有初一的早上才能去给村里的人拜年。
不然谁家的年货遭得住这么一窝蜂的孩子,年初五不过,家里的存货就能给挥霍干净。
俩兄妹不免失望,一年这么长,竟然只有半天能拜年。
你俩玩猜拳去,赌注就是你们讨回来的吃食。
巴虎打发走俩孩子,收拾碗筷挪腾桌子椅子,问蜜娘还要不要再睡。
不睡了,睡好了。
她懒洋洋靠在椅背上。
那么吵还能睡着?他在羊圈里都听到声了。
还真睡着了,中途醒了个神,昧了一会儿又睡沉了。
怀小老三,我能吃能睡能长肉。
怀其其格和吉雅时长的肉在孩子满岁时掉了,这胎还不到半年,又丰腴了。
这说明你有福气,能吃能喝能睡,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婉儿婆婆在听蜜娘如是说的时候安慰,她一家是初四的过来的,在宝音家住了一天,初五一大早就来了这边。
蜜娘你丰腴些好看,眼睛大,脸型圆,胖些看着有福相。
婉儿抱着胖闺女不接话,她怀孩子的时候差点把胆汁吐出来,依她婆婆这么说,她可不就是没福气。
蜜娘也想起婉儿说过她有孕时吐的厉害,笑了下转了口风,唤来其其格和吉雅让他俩讲初一去拜年的趣事,这几天她跟巴虎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
其其格和吉雅说话怪流畅的,也不打盹,这么小嘴皮子就这么利索了?婉儿看看怀里还在流口水的胖丫头,取经道:你跟巴虎教的?蜜娘摆手,从不会说话就开始听故事,我家不是还养了个小子嘛,他编故事讲故事厉害,他哄孩子就靠讲故事,可能是其其格和吉雅听多了,脑子转的快,嘴皮子就厉害。
第一次养孩子,她跟巴虎也没什么经验,其其格和吉雅从开口说话后,就是爱说话的,跟狗都能唠半天,她也没觉得孩子说话厉害是什么值得惊讶的。
那孩子怎么样?还在跟你们住?今天怎么没看到他?婉儿婆婆见插不上话,自觉抱了孩子出去,我去看看他们烤羊,你们姐妹俩好好说说话。
等她出去了,蜜娘压低了声音问:怎么?你们婆媳吵架了?婉儿皱了下眉头,微微摇头,算不上吵架,就争了几句。
罢了,住在一起哪能不争几句嘴,还是你舒坦,大门关不关都是一家四口。
跟亲娘还有不对付的时候,更何况是婆婆。
蜜娘劝攘,我没婆婆也没人给我带孩子,舒坦肯定有,但你舒坦的时候我肯定舒坦不了。
她指了指院子里蹲在地上要背狗的俩孩子,离不了眼,他俩像你家姑娘这么大的时候,我去念书,巴虎抱他俩去羊圈里,也没个搭把手的。
婉儿也明白,甘蔗没有两头甜,她听院子里的哄笑声,走到门边往外看,其其格和吉雅背狗背摔了,两人两狗横七竖八倒在雪地上。
巴虎在大门内烤羊,见怪不怪地瞥了一眼,自己起来。
狗也是好脾气,被这么折腾也不跑不躲。
阿斯尔见他往烤全羊上刷酱料,火苗一撩香味扑鼻,他帮着翻转羊,凑近问:大兄,你家的酱料怎么调的,挺香哎。
巴虎看了眼蜜娘,夸他有眼光,独家秘方,晌午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喜欢了我教给你。
蜜娘暗唾他臭不要脸,什么独家秘方,番椒和蜜水都是她教给他的。
烤全羊快好的时候,蜜娘进灶房开始做酸汤鱼,跟阿斯尔做的只多了一道工序,就是油淋番椒。
牛肉羹、酸汤鱼、烤全羊、拌菜瓜、炒小青菜,这就是两家的晌午饭。
吃的还成吧?晚上还在我家,我给你们做辣锅子,尝尝你们带来的狍子肉。
巴虎说。
阿斯尔辣的抽气,挟肉的动作却不停,含糊说:大兄你放心,我们是打算来住几天的,你看家的本事紧着点往外拿,别到了后几天没新鲜花样了。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第一百五十五章婉儿公婆晚上回宝音家睡, 阿斯尔一家三口住在艾吉玛的屋里,巴虎把其其格和吉雅小时候用的东西都送了过去。
趁着人歇下了,他才提着罩了绢布的油烛去羊圈里, 家里的母羊开始产崽了,白天是由仆人在照看, 夜里他要来打个转, 心里要有个数,不然睡不着。
蜜娘还在等他还没睡,听脚步声进来坐起身,怎么样?下了多少羊羔了?十九只, 我估计今夜又有三只母羊要发动。
他脱了外袍挂在墙上,睡吧,我明天早上早点起来去看看。
……蜜娘心里存着事,巴虎一动她就醒了,跟着坐起来眯眼醒神。
外面的天还是黑的, 只是因为地上有积雪,朦朦胧胧有了光亮。
巴虎点着油烛,扎着腰带倾身过来问:怎么不睡了?渴了还是饿了?是有些渴了, 昨晚吃的咸。
蜜娘打了个哈欠拉住欲出门的男人, 把衣裳递我,我跟你一起去羊圈里。
巴虎心下一暖,俯身抱住她的肩膀, 不用你陪, 你怀着身子好好睡觉。
他体壮,忙点累点都无所谓。
说了这一会儿话也醒神了, 蜜娘掀了被子下炕, 拿了椅子上的夹袄棉裤穿上, 最后再套上羊毛长袄,走了,我也睡不着了。
门一开,冷冽的寒风激的人一哆嗦,在暖房里闷了一夜的人瞬间清醒了。
狗窝里的大黄和大斑小斑听到声钻了出来,在雪地里伸个懒腰颠颠凑过来,毛绒绒的大脑袋在腿上蹭来蹭去。
巴虎先进灶房给蜜娘冲了一碗蜜水,因着要去羊圈,两人只是漱了漱口就往外走,打算从羊圈回来再洗手洗脸。
昨晚估计有差,夜里有六只母羊产崽,一夜就多了十四只羊羔。
好在一切顺利,羊羔都能站起来吃奶了。
巴虎检查母羊的情况,蜜娘就坐在一旁煮雪水,提了毛还是湿的羊羔在火边烤。
羊圈西北角盘了个草窝,守夜的狗都睡在这里,外面突然响起陌生的咳嗽声,十来只狗立马竖起了耳朵站起来。
阿斯尔听到羊圈里有说话声,还没走近先喊了声:大兄,是你在里面吗?巴虎应了,快步走出去,他一出去,原本还警惕的狗瞬间放松下来,出去溜了一圈又进来睡觉。
你怎么过来了?还是找我有事?来给你搭把手,我在家也是这个时候起来。
阿斯尔进羊圈才看到蜜娘,嗐了两声,阿嫂也起来了?我们过来倒是给你们添乱了。
你这么说就是让我们没脸了,正月就是母羊产崽的时候,你们来不来,我们都是要留个心在羊身上。
都是牧民,我家是这样你家也是这样,我们去年到你家去不也是这个时候?我们那时候没跟你们客套这个,你也别再说这种话。
蜜娘解释今早是突然醒了,喝了水睡不着才过来的。
家里有仆人,很少有让我们动手的,煮雪水早一会儿晚一会儿没影响,我也只是随手找个事做。
蜜娘没胡说,她起来主要是陪巴虎,煮雪水只是顺手的事,你们能来,我跟巴虎再高兴不过了,万没有因为你们来了给我们添乱这一说,可别给我们加罪名。
阿斯尔讨饶,我可算知道其其格和吉雅的嘴皮子厉害随谁了,是我说错话了,阿嫂别放心上,往后别因为这事不去我家。
他看了一圈,大兄,我来跟你学学。
急忙逃跑。
巴虎没因为阿斯尔过来就提前回去,挨个查看了母羊的情况,给要生的母羊喂长的有半扎长的包谷苗,这是冬天唯一的青食。
一直到天光大亮,三人才带着一群狗出羊圈回家,走进大门了,巴虎松开蜜娘的胳膊,转手搭上阿斯尔的肩膀,今早你也看到了,我没拿你当外人,也没瞎客套,你也别说那黑心的话,有那闲功夫给我帮母羊接生去。
是是是。
阿斯尔被箍住脖子,点头求饶:是我睡昏了头说错了话。
不过巴虎的确是辛苦,他家里有个老爹在上面顶着,很多事他都不操心,在家里一直做的都是打下手的活儿。
蜜娘进灶房舀火炉子上烧的热水洗手洗脸,抹了面脂先去给孩子穿衣裳,她进屋了才发现婉儿跟她的胖姑娘也在。
呦,你俩怎么过来了?她惊讶极了。
醒的早,我家丫头是坐不住的性子,外面天又冷,不想抱她出去,正好听到其其格在喊娘,我就过来了。
婉儿示意她看在炕上打滚的三个孩子,有你家的俩孩子带着,我今早省了不少的心。
蜜娘坐到炕边,其其格见状偎了过来,穿着薄夹袄还出了一头的汗,再看小胖丫头,头发被绑了乱七八糟的头绳,一只腿缠在被子里,一只腿在吉雅手里,脸蛋也红扑扑的。
你俩把妹妹折腾成什么样了?蜜娘拍了拍其其格,之前想过给大斑小斑扎辫子,奈何狸毛短扎不住,兄妹俩把长毛的巴拉和阿尔斯狼从头到尾巴扎满了揪揪。
这是祸害了狗不够,又来霍霍孩子。
嘻嘻,妹妹高兴。
其其格嬉皮笑脸,从炕尾拎来衣裳要穿,小孩儿也玩够了,她想出去玩。
各给各的孩子穿衣裳,婉儿逗其其格:可喜欢妹妹?让你娘也给你生一个?其其格还没说话,吉雅先摇头,不要妹妹了,再要个弟弟。
你有妹妹能不要,你妹还没妹妹啊。
吉雅还是拒绝,一口咬定不要妹妹。
其其格呢?你想不想要妹妹?婉儿继续问。
小丫头抿嘴笑,我听我哥的。
吉雅立马笑开了嘴,穿了鞋下地了,主动拉起其其格的手,很有哥哥的样子,先一步踏过门槛。
人家这兄妹的感情可真好,婉儿都当娘了看着还眼馋,她也有兄长,不过兄长在爹娘身边长大,她多数的时间在乡下陪阿奶,兄妹见面说不上几句话。
都不想要妹妹,你这胎要是生了闺女给我抱去,我稀罕闺女。
婉儿玩笑。
蜜娘摇头,那不成,我也稀罕。
早上吃的简单,晌午早早就炖上了牛骨汤,锅里煎鱼,饭快好了,蜜娘让巴虎去喊老两口过来吃饭。
不用去喊,我爹娘不过来。
阿斯尔出声,我爹娘有些年没过来了,这几天跟我三姐住,也在那边吃,不让我们去打扰。
想闺女了。
蜜娘说。
确实是,两家虽然隔的不算远,我三姐回去的次数也不多,我爹娘也挂心她在这边的生活,正好今年来住几日,也安安心。
阿斯尔搬桌子,跟巴虎把火炉子抬到桌子中间,继续吃涮锅子。
这肉丸子好吃,有弹性还不塞牙。
阿斯尔大力夸赞,牛肉丸子,羊肉丸子,还有鱼丸,他一顿能吃一大碗,就是不涮锅子,用些青菜做汤底,煮出来就很鲜。
他接过孩子让婉儿好好吃饭,我跟大兄学会了刮鱼肉,等咱们闺女会吃饭了,我给她打鱼丸吃。
婉儿瞧他一眼,不等你闺女会吃饭你也能做,你婆娘也长着嘴。
蜜娘憋不住嗤笑出声,你俩说话真有意思。
阿嫂你说真的?她总爱呛我。
阿斯尔想抱屈。
在这里可没人给他申冤,巴虎唾他,那是你做的还不够。
像他,就是把蜜娘放在孩子前头。
婉儿喜欢听这话,所以说啊,我就爱来蜜娘家住。
从初五到初九,阿斯尔一家三口一直住在蜜娘家里,初九的下午他爹娘来喊:你俩这是不要家了啊?丝毫不提回去。
回去回去,明天就回,正准备去给你们说的。
阿斯尔信口胡扯。
次日天明,巴虎一家站门口送他们出门,出日头了,今天是个好天气。
大兄、阿嫂,明年你们去我家啊,年前年后都能去。
阿斯尔瞥到从雪地里回来的两只山狸子,大斑小斑年纪也不小了,咱们带它们进山找两个婆娘。
小斑是母的。
吉雅纠正。
那就给小斑找个相公。
阿斯尔改口。
又问其其格和吉雅:你们兄妹俩要不要去我家住段时间,陪妹妹玩,想回来我再送你们回来。
才不,俩孩子往爹娘身后躲,等一直伸手啊啊叫的小胖丫坐车走了,长长叹了口气,会哭的孩子真不好玩。
蜜娘跟巴虎对视一眼,驴不知自丑,兄妹俩隔三差五打架还有哭嚎着喊爹叫娘的时候,哪有脸嫌弃人家。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第一百五十六章送走阿斯尔一家, 巴虎领着俩孩子进屋拿铁锹铲院子里的雪,他在前铲,其其格和吉雅手拿扫帚跟在后面扫, 哼哧哼哧清理了院子里的积雪,继续出去铲通往羊圈的小路。
渴不渴?来喝点酥油茶。
不等干活的三人说话, 蜜娘直接点名:其其格和吉雅渴了, 过来喝。
我不渴。
其其格不情愿,喝的多尿的多,穿的又厚,褪裤子好麻烦, 还冻屁股。
你渴了。
蜜娘强硬命令,又软声说:不喝水拉不出屎。
其其格还想再拖拖,嘀咕说等酥油茶冷了再喝。
不烫,刚好能入口。
巴虎已经喝一碗了,他另端了一碗出来, 过来,你们兄妹俩喝一碗。
这下其其格和吉雅没理由再耍赖了,苦着脸慢吞吞挪过去, 像鸟啄水似的, 一口一口抿。
巴虎也不催,弓着身子倾着碗沿,一直等碗里的水见底了才收起碗, 满意夸道:真听话。
其其格和吉雅可不乐意听, 往门槛上一坐,想要威胁到谁似的, 我不陪你去扫雪了。
我也不去。
吉雅应和。
巴虎跟蜜娘都不搭理, 一个拿了铁锹出了院子去清雪, 一个进屋去缝衣裳。
其其格和吉雅又长高了,去年夏天的衣裳短了也紧了,蜜娘想着她五月生孩子,六月出月子,那时候不能动针线,趁着这时候空闲先做两件新袍子,两套短衫长裤。
院子里安静了,狗都在狗窝里睡觉,大斑小斑吃完食又出去了,只有其其格和吉雅被落在门槛上,左看看右看看,跑到檐下站窗下问艾吉玛什么时候回来。
不晓得,雪这么厚,大概还要再在他大姐家住一段日子。
蜜娘见针线篮里的绣线被俩小崽子扯的缠在了一起,推开窗喊快要溜出院子的俩小贼:别跑,给我进来,把绣线给我分开,重新缠成坨。
其其格和吉雅嘻嘻一笑,耸着肩膀往屋里挪,还狡辩道:不是我跟哥弄得,是小胖丫喜欢扯,我们才陪她玩的。
说一千道一万,团成乱麻的绣线还是他俩一点点绕开的,绕了两天才把各色的绣线完全分开,兄妹俩一个扯线,一个往纸筒上绕。
从此之后见到针线筐就躲,碰都不敢碰。
这天下半晌,巴虎一家四口在羊圈里给才出生的小羊羔烤湿漉漉的胎毛,见偷吸羊奶的几只狗突然竖起了耳朵往外跑,不吭不吠,还摇尾巴。
这是谁来了?蜜娘纳闷。
话刚落,外面就传来艾吉玛的声音,其其格和吉雅听到声激动地往出跑,等蜜娘走出去就见三个孩子抱在了一起,被嘴筒子上残留着奶冰渣的狗围着。
还在下雪怎么就回来了?谁送你回来的?人呢?蜜娘问。
艾吉玛一手牵个孩子走进羊圈,都下这么多羊羔了?我想着家里忙就想回来了,还是回来晚了。
我大姐夫送我回来的,他去我二姐家送节礼了,托我给婶儿拜个晚年,他就不来打扰了。
进了羊圈他取下帽子拍雪,跺掉靴子上的雪,从怀里掏了几个小玩意递给眼巴巴等着的吉雅和其其格。
不论是过年还是秋天回来割草,稍稍分开段日子,他都会给两个小的带小礼,可能是花纹好看的鸟蛋、草编的蚱蜢、河里形状奇特的石头,或是去他大姐二姐家吃到味道好的点心、在摊上买的木头雕、自己画的画、新编的故事……我最近新编了两个故事……蜜娘袖着手离开,不打扰他们兄妹三个讲小话,还没走远就听其其格在大声告状,说她分了两天的绣线。
艾吉玛一回来,咱俩可算能歇歇了。
巴虎往火炉那边瞄一眼,虽然是自己亲生的孩子,但他有时候也嫌弃,乖的时候懂事的很,闹起来了也不讲理的厉害。
孩子嘛,就是这个样。
巴虎觑她一眼,这时候说的轻松,想脱鞋打孩子的也不知道是谁。
蜜娘拿了火钳往火堆上加几坨牛粪,听男人问晚上想吃啥菜,她犹豫了一下,水煮羊肉。
水煮羊肉?巴虎惊讶,加辣?还是涮羊肉片?不是,就一坨一坨的水煮羊肉,要新鲜的肉,捞起来沾韭花酱那样吃。
想来想去,她竟是馋上了这口,我觉得还是雪水煮出来的羊肉味道最纯正,加了番椒的反倒遮掩了羊肉的鲜,混了辣牛油的太腻。
巴虎:……前段时间顿顿要吃辣的是她,现在又说加了番椒的炖肉不好吃?他仔细观察了蜜娘的神色,不像说假话,他犹豫了一下,试探道:真想吃水煮羊肉?只加盐?要现宰的羊。
蜜娘补充。
我就说嘛,我们漠北的羊肉嫩味香,清水煮的最出味。
巴虎想他可算是为羊正名了,羊吃百草,多是能当药材的草,最是滋补了,加什么花椒八角番椒的,都比不上清水煮出来的羊肉好吃,再沾点韭花酱,吃一辈子都不腻。
我去宰羊。
怕蜜娘改变主意,他立马起身去公羊圈里赶羊出去,走远了才动刀。
晚饭就是一盆羊肉,锅里的羊汤炖着萝卜,喝的是咸酥油茶,一人一碟韭花酱,直接用手抓着羊肉啃,肥腻软烂,滋滋冒油,配上辛辣的韭花酱,解腻却不掩肉香。
两口肉一口酥油茶,灶房里除却羊汤咕噜声,就是咀嚼声和吸溜声。
吃到最后再吃些萝卜溜溜缝儿,五个人都满足地叹气,靠在椅背上不想动弹。
以前没觉得水煮羊肉这么好吃。
蜜娘悠悠道。
水煮羊肉、水煮牛肉我从小吃到大,就没吃腻过,这是我们漠北人必不可少的饭食,可能就像中原的米面吧,少一顿就觉得缺了点啥。
巴虎把碗里的羊肉汤也喝了,真鲜。
蜜娘哼了一声。
哼什么?不服气?还是我说错了?蜜娘又哼了一声。
其其格看着好玩,也皱着鼻子冲她爹哼,还让吉雅和艾吉玛也哼。
巴虎拿手指点她,学人精。
也是墙头草,前两天被蜜娘冷脸要求分绣线的时候可是翻着花样来求他,他偷摸着给儿女帮忙,夜里睡醒了也会缠一会儿。
这前脚刚完事,后脚就不认人了。
小白眼狼。
男人咬牙。
其其格心虚,吐了吐舌嘻笑两声,甜甜地喊爹。
巴虎起身收拾碗筷,冷脸冲她:喊爷都不中用,别想我下次再帮你。
你帮她啥了?蜜娘疑惑,看了看其其格,你跟你爹有啥事还瞒着我?这下爷三个都不敢吱声,巴虎洗碗洗的哗啦响,企图用锅碗碰击声和水花声掩盖过去。
但其其格和吉雅就坐在蜜娘旁边,两个小的垂着头搓油腻腻的小手,掐着手指上的碎羊肉不作声。
好哇,你俩是我生的还联合了你爹瞒着我?蜜娘又哼道:两个小白眼狼。
其其格和吉雅陷入沉思,都没张嘴说话,就跟着哼了一下,怎么就两边都得罪了?艾吉玛看出两个大人是故意在逗小孩儿,他端了盆拿了油皂,舀了热水说:吉雅和其其格来洗手,不是说要给我吃你们拜年讨来的吃食?来了来了。
两个孩子一蹦就下了椅子,溜的比兔子还快。
三个孩子走了,蜜娘也打水洗了手,走到男人身边,手钻进他的衣角里,轻轻拧了一下,呸道:滥做好人。
巴虎笑笑也不解释,可有吃撑?是有些。
蜜娘把后锅里煮的羊肉给捞起来,拿刀剁成小块儿,揽进剩下的羊肉汤里,混着萝卜块儿一起喂狗喂山狸子。
收拾好锅灶,巴虎端了热水把狗槽冲冲刷刷,狗槽一动,屋里屋外一直竖着耳朵听着的狗目标一致的往檐下冲。
男人端了肉汤出去,十几只狗和两只山狸子都坐在檐下摇尾巴等着了。
阿斯尔说的也是,大斑小斑也该成家了,狗群越来越大,它俩混在狗群里都快忘了自己是山狸子。
就那手指长的短尾巴,还跟着狗尾巴一起一抖一抖的左右晃动。
那只能带它们进山,让它们自己去找。
蜜娘洗了手站在门外看猫猫狗狗吃食,但山狸子发情是春天还是秋天?春天我们要往临山去,秋天在秋牧场,回这里了已经是入冬了。
应该是春天。
巴虎也不确定,他也是第一次养山狸子,算了,可能大斑小斑也像巴拉一样,没繁殖后代的欲望。
巴拉,蜜娘看挤在狗崽子中间吃食的长毛壮狗,大黄和阿尔斯狼各吃各的,就它还操心给抢食的狗崽拉架。
这真是一只奇狗。
天已经黑了,但时辰还早,巴虎端水进屋,一家五口洗漱后都脱了外袍坐上炕,把其其格和吉雅拜年得来的吃食分成五堆,猜拳赢瓜子花生榛子红枣打发时间,也是消食。
巴虎留意着院子里的动静,估摸着狗都去羊圈了,他下炕穿鞋,先等我一会儿,我去把大门锁上。
他一走,四双蠢蠢欲动的手探向他的赌资,别拿多了,拿小的,瓜子松子,别拿核桃红枣,你爹看得出来。
蜜娘小声叮嘱。
大门吱呀一声关上,屋里的四个贼慌忙坐正,做贼心虚地重开一盘,大声吆喝着出拳。
巴虎听到声大步跑进去,不是说等等我,你们怎么就先玩了?真不够意思,那就别怪我下狠手了。
奸笑声随着鞋甩在地上的声音一起飘出门外,一直到深夜又开始飘雪了,欢笑声才停下,随着门的开合声,雪地上印上新鲜的脚印。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第一百五十七章时间进入三月份, 下雪的日子逐渐减少,云层里露出没有温度的日头的时候在变长,金光洒在皑皑积雪上, 白的刺目,白天去雪地里放风的牛马都不敢长时间待在外面。
其其格和吉雅在艾吉玛的带领下, 吃过早饭就带着小板凳和奶桶去挤羊奶, 听到外面的蹄声越来越近,其其格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蔫蔫道:牛马骆驼回来了,我们可以歇歇了。
艾吉玛把手在水盆里搓了搓, 走过来提了小桶里的羊奶倒在大桶里,你们去玩吧,但不能出去到雪地里玩。
牛马骆驼踏过的地方雪化的快,过个夜就成了冰坨坨,日头又晒化不了, 踩滑了摔下去能划破脸磕破头。
知道了,你天天都说好几遍,我做梦都记得。
其其格作怪抱怨, 她去狗窝的干草下面翻出牛角梳, 跑过来给粉嫩鼻子的小羊羔梳毛,嘀嘀咕咕跟小羊说话有仆人过来提奶,见状便问:你们要不要回屋?我把你们兄妹俩背过去。
不回。
吉雅摇头, 坐在羊圈里都能听到院子里打酥油的梆梆声, 脑子里的水都一蹦一蹦的,狗都待不住。
行, 那你们别跑出去。
男仆也是嘱咐, 提着一桶奶出了羊圈就要扶着墙走, 羊奶洒一点洒在路上都要结成冰,一滑一个准。
巴虎从衙门回来,在门口遇到人问:其其格和吉雅还跟着艾吉玛在羊圈挤奶?在羊圈给小羊梳毛。
男仆回答,又问:早上衙门敲锣召集人是为啥事?建房的事,救济院那边有人想建房搬出来,衙门的意思是通知一下,要是有扒房建房扩房意愿的,做下登记,他们统一向上报。
巴虎听到梆梆的捶打声感觉额角都是一跳一跳的,明年再回来,羊圈外面就添了几间专门打酥油、煮雪烧水、给羊羔烤胎毛的砖房,不用再绕圈子提回来。
还有狗睡觉的房子,他打算就建在院墙西边,离羊圈近,离家门也近,狗不用再挤在羊圈里了。
给蜜娘说的时候,蜜娘思量半响,羊圈的顶棚也要换吧?换个顶棚你也不用在风雪大的时候再顶着雪上棚顶扫雪。
巴虎点头,是有这个打算,已经做登记了,除这之外,我还想再打两个火炕,再有客来也不用占用艾吉玛睡觉的屋。
家里剩的青砖都用完了,不然早就打好了。
而且其其格和吉雅一日比一日大,蜜娘肚子里还有个小老三,再有两年又要再分房分床,好在家里的空房子多,不然还要扒了院墙扩建。
从后院后面再接个院子,建六七间屋,分隔成两个院落,一个给家里的仆人做饭吃饭用,门朝外开。
另一个门朝里开,当库房用,粮食和风干牛肉,再有毛毡渔网装蜂箱的勒勒车都给挪腾过去。
前院后院也收拾收拾,收拾个待客的大堂出来,前院就我们一家住,后院住艾吉玛,还有牧仁大叔再有两三年老了要搬过来吧,设两间客房,没客人的时候我用来种菜。
巴虎考虑了一下,是该收拾收拾了,因为家里只有三个暖炕,家里来个人了只能往卧房里领,大堂里也打个暖炕,以后吃饭都去大堂里,灶房有点窄了。
这样一来,家里要烧炕的屋好多。
蜜娘嘀咕,不过家里也不缺牛粪就是了,就是加柴的时候麻烦了些。
没事。
巴虎偷乐,家里的三个孩子都得用了,不缺跑腿干活的。
但跑腿干活的也有情绪,到晌午回来吃饭,其其格和吉雅一个赛一个蔫巴,还哼哼唧唧的,说挤羊奶太无趣了。
那你们就回来玩,你们仨还玩猜拳,继续编故事讲故事,练字还在练吧?我有几天没见你们拿毛笔了。
毛笔秃毛了。
吉雅说。
爹给你们买,这次买一大把回来。
他是个不愿意写字的,但轮到儿女,他巴不得生下来就会一笔好字。
两个孩子闷闷应了一声,提不起兴致的样子,就连吃饭都有气无力的。
巴虎看了蜜娘一眼,也不再多说,等饭后两个心燥的孩子进屋睡觉了,才问艾吉玛:这次是想干啥?想出去玩,被拘住了,心里发焦坐不住。
是了,其其格和吉雅都是爱跑跑跳跳的,现在因为外面结冰了,兄妹俩出了门不是被拉着拽着就是抱着。
巴虎出去转了一圈,下午就拿了锹和扫把,从大门外半丈远的地方开始铲雪,碎冰都给敲掉,积雪压实,做了个宽三尺,长近半里的雪坡。
日头隐入云层后,他端盆出去在雪坡上细密又均匀地洒上水。
这样编的绳可结实?巴虎挣了挣牛皮和羊毛绳编成的绳索,足有两指粗,他给栓在门上的铁环上,上手使力地拽,看没有蹦断的样子才罢手。
夜深了,隔壁的俩孩子早就睡熟了,一墙之隔的两口子还在为给孩子找个玩意儿玩费心。
三条绳索,三块儿厚牛皮剪裁缝合的滑板,末端跟绳子紧紧绑在一起。
次日巴虎起来打开大门先去看他造的冰道,自己坐上面滑了下去,确定没有凹凸的冰坨才把三条绑着厚牛皮的绳子拿出来,踩在梯子上给绑在房梁上。
锅里有了饭香,蜜娘去隔壁给俩赖床的孩子穿衣裳,快起来,你爹给你们准备了好玩的。
什么好玩的?其其格来了兴致。
你起来自己去看。
小丫头噘嘴,严肃道:娘,你要是再忽悠我,我、我可就生气了,就不最喜欢你了。
蜜娘不跟她计较,她本来就是她最喜欢的人之一,你自己出去看,我要是忽悠你了就给你坨银子,相反……我信了。
其其格打断她娘的话,她荷包里才几坨银子啊,别想来赚她的钱。
白色的羊毛绳和黑色的牛皮混在一起格外醒目,尤其是还悬在房梁上,一直拖出了门外。
巴虎从灶房里出来,可洗漱了?先吃了饭再去玩。
有个勾子在前面吊着,今早的这顿饭不像昨晚那顿饭似的打蔫,喝了奶吃了饼子就往外跑。
巴虎拿了椅背上的帽子跟出去,坐牛皮上滑下去,再拽着绳子从冰上走上来,先试试看喜不喜欢,不喜欢我再给拆了。
啊啊啊啊……其其格激动地抱着她爹的腿尖叫,不拆,我喜欢。
巴虎是故意这么说的,他看向跃跃欲试的儿子,问:吉雅你呢?可喜欢?喜欢。
应的干脆。
过了一会儿艾吉玛也出来了,巴虎也给俩孩子绑好了帽子,嘱咐道:再热也不能取帽子,小心头磕冰上磕流血。
之后就站在门边看着,见三个孩子玩的起劲,他转身进去继续吃饭。
一门之隔,院子里还是梆梆梆的捶打声,门外喜笑颜开的孩子可没有再嫌打酥油声闹耳朵了。
巴虎扶着蜜娘在外面雪地散步,不时抬头看从坡上溜下去的孩子,绳子放的有长的,不会一紧一松间把人撂飞出去。
大斑小斑过去了。
巴虎看到有意思的,示意蜜娘也看。
大斑,你也想玩是不是?其其格好不容易抓着绳子从冰上爬上坡,来,我抱你,你坐我前面。
她把牛皮放好自己坐上去,半搂着大斑让它蹲在最前面,一人一狸飞快冲下冰道,大斑惊的大耳朵后撇,在最后的时候脚下一蹬,在空中画了个弧,一头砸进了雪堆里。
嗷嗷嗷——它激动地大声叫,艰难的从雪堆里爬起来又从雪里走了上去,这次不让其其格搂,自己坐到牛皮前面。
巴虎,小斑在舔屁股。
蜜娘突然说。
巴虎也看到了,春天快来了,生活在山里的动物开始发情了。
大斑小斑聪明,应当不会乱来。
之后他干活还要留心着大斑小斑,一直到进了三月份,大斑都没奇怪的动作,他稍稍松了口气。
但这口气松早了,随着冰雪融化,地上越发泥泞,大斑小斑经常往外跑,每次回来都是半身泥水。
还有几次巴虎见它们大白天出去,他站在羊圈里喊,它们也只是停止脚步回头望,并不会像往常那样立马回来。
大斑小斑要拴起来了,我看它们估计是想跑,想去找同类。
雪化了,绑在房梁上的绳子解了下来,巴虎用来拴大斑小斑,别急别急,熬熬就过去了,像巴拉学习。
大斑小斑从小时候解开绳索再没被拴过,如今猛地被拴住,又急又气,像发疯的野马,一个劲儿的乱蹦,死命的要挣脱绳子。
爹,放了大斑小斑,它们要勒死了。
其其格也急的乱转,大斑小斑像是不知道疼一样,一个劲的想挣脱绳子,脖子上的毛都磨掉了一圈。
吉雅看他爹不动,自己走过去准备解绳子。
啊!大斑冲他呲牙哈气。
吉雅被凶,眼睛顿时就红了,转身就呜呜呜地掉眼泪,含糊地嚷:大斑不跟我好了。
巴虎,放了吧,别弄出仇怨了。
蜜娘见状开口,让它们回山林吧,或许等我们冬天回来,它们也领着一家老小又回来了。
巴虎叹口气不动作,也可能从今以后就不回来了。
它们自由惯了,拴着说不定就拴死了。
蜜娘劝他放了,养两年了,都有感情,放它们条生路,它们还会回来的。
巴虎揉了揉其其格和吉雅的头,抬步走过去,见大斑呲牙他也不怵,我知道,你不会咬我。
他抱住它肥壮圆滚的身子,动手解了它脖子上的绳,绳一松,它立马弹了出去,站在大门口等小斑。
去年就该把它骟了。
大斑能骟,小斑还是要走的。
蜜娘拉住其其格和吉雅,坐在门槛上冲大斑招手,这时小斑也解了绳子跑走了。
四人两狸隔了个院子相望,最后大斑小斑动了,警惕地瞄着拴它们的巴虎,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蜜娘跟孩子腿边,依恋地用大毛脑袋蹭腿,喉咙里发出呼呼的呼噜声。
去吧,冬天记得再回来,能带家眷。
蜜娘撸了撸它们的头,还有那像狗抖动的尾巴,再次嘱咐:别忘了,你们有家,就是不打算回来住了也回来看看。
冬天缺吃的就回来吃,家里不缺肉。
大斑小斑听不懂,也没走,在家里又住了三天,跟巴虎也和好了。
就在巴虎和蜜娘认为误解了它俩的时候,早上起来喂饭的时候它们没回来,晌午吃饭的时候还没回来。
夜里巴虎去锁门,站在门外等了好久,也看了好久,转身进去关门的时候,冲着茫茫黑夜大喊了两声:大斑?小斑?没有回应。
门吱呀一声关了,落了锁,只留一句叹息被风卷向草原深处。
第一百五十八章大斑小斑走了, 家里的人蔫巴了好几天,巴虎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开大门,门外没有记挂着的猫再去看地上的雪, 试图在雪里泥里找到山狸子夜里回来过的证据。
其其格和吉雅早上睁眼的第一句话是喊爹娘,见着爹娘的第一句话是问大斑小斑可回来了。
没回来, 它们去山里了, 可能等冬天我们回来了它们也回来了,也可能比我们回来的早。
没人知道山狸子从怀胎到产崽要多久,幼崽要吃多久的奶才会离开母兽。
蜜娘拿了夹袄和棉裤坐炕边,她肚子大了, 给孩子穿衣裳也只是搭把手扯扯袖子拽拽棉裤腿。
吉雅穿好衣裳溜下炕,坐在毛毡上穿靴子,提了他妹甩飞的靴子到炕边,仰头问:娘,我爹说山里有虎狼。
大斑小斑打架也厉害。
其其格吁了口气, 大斑小斑只是抓兔子厉害,它俩还打不赢咱家的狗。
反正就是担心。
再说下去有说不完的,蜜娘不再接腔, 推开门散闷了一夜的污糟气, 你爹把饭快做好了,快去尿尿。
门外溜达的狗听到小主人轻快的脚步声,甩着大尾巴摇着头迎上去, 其其格和吉雅摸着狗头沿着墙边走, 在空旷的地方扒了裤子蹲雪地里撒尿。
屁股露在寒风里,被冻的直吸气, 这下没心思再念叨大斑小斑了。
冻死了冻死了。
拉上裤子往家跑, 进门迎脸就是一块儿湿棉布, 洗了脸嘴边递来一碗蜜水,虽然是甜的,也挡不住俩孩子面露苦色。
快喝,喝了吃饭。
蜜娘催。
喝了这碗水,吃过早饭又要去尿尿。
其其格嘀咕,但也知道反抗没用,嘴靠上碗边吸溜水,手动都不动。
蜜娘把剩下的半碗水递给吉雅,轻拍小丫头的后脑勺,你就懒吧。
饭菜上桌,巴虎站后院里冲羊圈方向大声喊艾吉玛,艾吉玛每天雷打不动的在他开了大门后就往羊圈去。
听到了,这就回。
艾吉玛大声应,他把奶桶提到墙边,免得被羊再踹翻了,二哥,饭好了,我先回去吃。
希吉尔点头,等艾吉玛出去了,就听有人酸他:你倒是运道好,小舅子没爹娘有外人养,见到你这个姐夫还恭恭敬敬的,换是我,我都不搭理你。
所以你当不成我小舅子。
希吉尔玩笑,他的确是占便宜,听到酸话也不生气,东家人好,艾吉玛跟了他们一家过是运道好。
这要是换了跟他过,别提去念书了,老早就被他老爹赶去放牛羊了。
运道好啊,东家养他都把他当半个儿子了。
希吉尔长叹一声,吃的穿的用的,就是他自己的儿子都没有这个生活条件。
……风雪天消退,日头照在人身上总算有了温度,被雪水浸泡冲刷的地面逐渐出现像山狸子皮毛上斑点般的板结泥块,这个时候是晒牛粪的好时候。
羊圈外面一大片都是铲出来的牛粪,牛羊马骆驼都被赶出了圈,关了一个冬天的牲畜尽情在泥泞地里撒欢。
救济院那边的人都挑着担子扛着铁锹出来,在牛群活动的地方捡湿牛粪回去晒。
蜜娘刚送走盼娣,就见西边有衙役过来,跟着一起的还有个面熟的老头,当年来漠北时登记户籍的万主簿。
巴虎。
蜜娘朝屋内喊一声,衙门的人来了,估计是跟建房有关的。
巴虎从屋里出来,两个衙役和万主簿也到了门口,见到蜜娘寒暄了一声:快生了吧?五月初。
这日子赶的巧,孩子有个有福的,不会生在路上。
说的是喜庆话,没人愿意生孩子生在迁徙转场的路上。
三人进了屋,蜜娘去灶房里提酥油茶,酥油茶还是早上打的,已经冷了,她把铜壶坐在火炉子上,就听屋里的人在算建房的费用。
十尺长五尺宽的房是十只成年公羊或是八只母羊,工队包工包料,青砖瓦片和梁柱都不要主家操心,打炕一只公羊,拆顶棚和重新搭建,我按你当初建羊圈的长宽算,一个圈要七只公羊或是五只母羊。
你一共要建三排十尺长五尺宽的房,要求青砖隔断,两个羊圈都换瓦片顶棚,另外还要再盖个羊圈,再打六个暖炕,一共是八十二只公羊。
万主簿一一说给巴虎听,就这些了吧?有没有漏的,或是再补的?另外再盖的羊圈要三十二只公羊?巴虎问。
万主簿点头,主要是你羊圈要的大,还要三堵隔断墙,顶棚也是瓦片,羊圈大房梁就短不了,所以要价也贵。
不过跟八年前比还是便宜了些的,扈大人想照抚这些老乡,跟过来的工队领头还还了价的。
巴虎点头,没有漏的,也没要再补的。
不等万主簿再开口,他起身问:是现在就赶羊还是过些天再来?就今天。
巴虎领三人去羊群里点羊,蜜娘从灶房出来说:酥油茶刚煮热,你们待会再进来喝碗茶。
不了,小阿嫂你歇着。
走在最后的衙役回头。
羊群带的有小羊羔,走的不远,离家不到一里地,远远的就看到穿梭在羊群里拿羊杆驱赶老鹰的三个小孩。
天上的老鹰熬了一冬瘦了一圈,一直在空中盘旋,不愿意放过地上鲜嫩的小羊羔。
你这要小心哦,有的鹰饿红眼了会朝小孩儿下手的。
万主簿哎呦一声,他小时候就遇到过老鹰抓花了孩子的脸,啄穿孩子脖子的事。
没事,鹰不敢下来。
巴虎说的自信。
四人走近,羊群里的狗先听到声,有两只狗摇着尾巴迎了出来,其他的狗只是回头看看,摇了摇尾巴意思意思,爪子动都不动,不是守在孩子腿边,就是缩在羊群里仰头盯着盘旋嘶叫的鹰。
大黄和阿尔斯狼带着一只耳站在最外圈,盯着大肚子母羊,防止它们想跑远了产崽。
过了个冬,你家的羊还养这么肥?万主簿和两个衙役溜了一圈,他们家里都有羊,有自家的对比才明白要养出膘这么厚的羊要费多少粮草。
这下也不用他们监视了,随便赶八十二只羊出来都没有褒贬的。
巴虎喊来艾吉玛让他挑羊,他对公羊的情况比较了解,牙口不好的、刁嘴的、脾气不好的,拉屎不讲究的,他都有记录。
艾吉玛点一个巴虎拽一个,两人配合得当,八十二只羊挑够了还有没挑完的,他瞟了眼艾吉玛手里的小册子,密密麻麻扎的眼睛疼。
衙役把羊赶走了,其其格和吉雅站到巴虎腿边往西瞅,八十二只羊不停咩叫,不时回头望,一心找机会往回跑。
羊群也跟着叫,长长短短的咩咩声,警惕的眼神,不安的蹄子,一直到再也看不到被带走的羊了,它们才又安静下来,用蹄子在泥里扒草根。
空中盘旋的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其其格和吉雅一人拉只手,跟着巴虎往回走。
爹,那是我们的羊。
巴虎低头,两个孩子有点舍不得,都噘着嘴。
我们给他们羊,他们给我们盖房子,等冬天再回来,院墙西边又多了两排房子,一排是给狗住的,等大斑小斑回来也有它们的小屋,就是拖家带口回来也不缺地方睡觉,不用再跟狗挤一起了。
爷三个一致往南瞅,赶马车去山里要走一两天,但站在家门口也能看到深山的青灰色盖头,朦朦胧胧,影影绰绰。
……要准备动身去临山了,巴虎在家收拾行李,厚衣裳该洗的洗该晒的晒,蜜娘只能在一边帮他递些小东西,提醒他要带什么,也拿了个小册子记录路上要用的东西放在哪辆车里。
东家。
牧仁大叔从外面回来,他身后还跟了三五个男人,有人想来租羊,还租不租了?巴虎拍了拍手上的灰,大步走出去,兄弟面生,不是咱们这儿的吧?打头的男人说家里有亲戚是瓦湖的,知道他养的羊种好,想来租一二十只。
那倒是来晚了,能租的都租出去了,剩下的我打算自己养。
巴虎拒绝,他的羊最远只租到茂县,因为茂县有他本家,就是出事了要不回羊也能拿人来抵债,至于这拐弯抹角的什么亲戚,不租。
我见你家里的羊羔留的还不少……我要扩大种群。
巴虎打断他的话,转而问他是谁家的亲戚,见他说的自然,心里的怀疑去了两分,但还是不松口,想换羊种你们可以去跟你们亲戚换,都是亲戚也好说话。
之后再怎么缠,他也只是笑笑不应声。
人走了,巴虎进屋去继续收拾,刚进卧房就被扑个满怀,男人一早就有准备,两手一搭扶住了她的腰。
屋里光线有些暗,但挡不住蜜娘眼中的水光潋滟,水色中透出三分佩服五分迷恋,这眼神是个男人都受用,巴虎心里颤了一下,从后脑勺爽到脚后跟。
这是咋了?他明知故问,两人一进一退走到炕边,蜜娘被抵坐在炕上,就势把头抵在他胸腔下,仰头勾手。
很轻的触碰了一下就分开了,巴虎揉着她的耳垂,他在外说话的时候瞥到蜜娘在窗口看他,知道她喜欢他什么样子,故意少说话,面容轻松带着笑,不时轻摇头,她果然就看呆了。
怎么不说话?巴虎装腔再问。
蜜娘两手撑在炕上,仰视着打量他,由心道:你年纪越大越耐看哎。
其实是眼睛里的凶戾消散了许多,跟没成亲前相比宛如两个人。
你还是别说话算了。
巴虎白她一眼,什么年纪大?他也就比她大三岁。
白装一场了。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第一百五十九章又一年的东迁徙, 大门落了锁,羊圈空了,西南边的空地上有翻土的痕迹, 那是两天前才撒下的萝卜籽。
队伍最前面的人回头后望,青砖瓦房越来越小, 他循着方向扫视空荡荡的草原, 大斑小斑还是没回来。
绕过拐角就是大路,地面上有车轱辘印和密密的蹄印,已经有人先一步东迁了。
早上和晚上的温度很低,其其格和吉雅只能在晌午日头大的时候允许出来骑牛, 兄妹俩坐在勒勒车里,一人占个车窗往外看,见艾吉玛能骑在牛背上,羡慕的不得了。
真想快点长大。
其其格故作老成,双腿一盘坐在铺了棉被的车板上, 手放她娘的肚子上,隔着棉衣敲了敲,弟弟, 还睡呢?日头都升起来了。
他就是个懒虫。
吉雅也凑过来, 头贴在蜜娘肚子上,嘻嘻笑:我给他取了个名,以后就喊他懒虫。
娘, 虫有懒的吗?长啥样?其其格问, 为什么会叫懒虫?有懒虫也有勤快的吧?蜜娘靠在叠起来的褥子上翻看艾吉玛编写的故事,这都是他给其其格和吉雅讲过的。
其其格, 我看的眼睛疼, 你跟你哥能不能给我讲讲?两个小啰嗦嘴吵得人头疼, 问这问那问的她心累。
其其格和吉雅都不识字,两个要面子的又不肯承认,吉雅梗着脖子拿走艾吉玛的故事书,眼睛闪躲道:这些故事你都听过了,不好听,娘,我跟妹妹也编故事讲给你听。
编的很敷衍,开头就是一只懒虫和两只勤快的虫,很具有代表性。
一路向东南行进,巴虎家最后的三十六只大肚子母羊在路途走到一半时陆陆续续都生了崽,小羊羔用毛毡裹着绑在骆驼背上,只会在母羊喂奶的时候给抱下来。
路途行过半,温度就升了起来,其其格和吉雅允许出来骑牛赶羊,蜜娘也出了勒勒车,坐在车辕上,背靠车厢,数空中路过的鸟群,一大群一大群,飞过人头顶时,乌乌压压的给人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脖颈无端矮了一截。
咻。
一支铁镞上去,带下一只大雁,直挺挺扎进河里,空中还有抖落的翎羽。
其其格从牛背上坐起来,看骑马去河里捡鸟的小子,路过时她探头问:还活着吗?怎么可能?我大哥射出去的箭,箭箭不走空,招招不留活口。
黑小子手一抬,灰白色的大雁湿淋淋的,腹部的血随着水一起往地上滴答。
其其格看向一丈远的吉雅,眼巴巴瞅着,她也有哥。
吉雅装作不明白她的意思,转头去看草丛里开的小花,到了晌午停下做饭的时候,他提了篮子去掐花。
巴虎在炒菜,他看了眼坐板凳上烧火的小丫头,问:你跟你哥吵架了?其其格摇头,没呀。
那你怎么不跟他去掐花?我要帮爹烧火做饭。
其其格捅了捅炉子里的牛粪,火苗飙了起来。
巴虎心中大慰,还是女儿贴心,他从锅里铲了一块儿羊肉起来,来,尝尝咸淡。
其其格嚼都没嚼,先马屁精地夸:我爹炒的菜没的说。
巴虎瞅到蜜娘散步回来,坏笑一下,提高了声音问:那跟你娘比呢?我跟她谁炒的菜更好吃?蜜娘闻言顿住脚,等小丫头的答案。
这问题其其格有经验,娘不在就夸爹,爹不在就夸娘,两人都在要不不说话要不一样夸。
你炒的菜更好吃,特别特别香。
小丫头一脸奉承。
巴虎乐得合不拢嘴,继续问:好吃在哪儿?还是说你娘做的饭不合你胃口?咸了淡了还是麻了辣了?其其格感觉不对,左右一看,没人,她挠了挠头,耳中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心中大震,反口道:爹,我骗你的,我娘做饭更好吃。
晚了,蜜娘一手插腰一手拎住她耳朵,你个墙头草,嘴里没一句老实话。
其其格慢慢直起身,不住撒娇讨饶,身子从弯的站成直的,到后来脚尖都踮起来了。
娘娘娘,疼疼疼。
她呲牙咧嘴认错,我再不胡咧咧了。
她刚刚瞪我了。
巴虎收到眼风立马添油加醋,耳朵给她拧掉,咱俩这顿添个菜,辣炒人耳。
其其格这下老实了,垂眉拉眼的,眼皮子下眼珠子滴溜转,等她娘手上力道一松,立马往一边跑。
蜜娘下意识的手上一紧再一松,好在小丫头溜的快,她没掐住,不然要给她拽的哇哇哭。
其其格还在得意,跑的老远才转头吐舌头扮鬼脸,不敢再得罪娘,就讨伐爹,我再也不帮你烧火了,也不帮你尝咸淡了,你太讨厌了。
傻丫头。
蜜娘没好气,拎了凳子来坐炉子边上,准备坐下烧火。
别,我不要烧火的,你别动。
巴虎拦住她,在锅里加上水了盖上锅盖,绕过来坐板凳上挟了一坨干牛粪进去。
孩子今天闹没闹你?快生了,就动的厉害,不算闹。
生过其其格和吉雅,这胎蜜娘有经验了,也不慌。
但她不慌巴虎慌,一天五问,晚上睡觉还经常惊醒,一醒就难睡着。
最多还有二十天,再坚持坚持。
眼睛瞅着鼓鼓的肚子,显然是给肚里的娃娃说的,路上生孩子,大人受苦孩子也受苦。
蜜娘不想说这些,虽然是关心她的话,但一日日重复她也有压力,转而问:这一路逮了多少只鸡?三十四只,公鸡我都拿去跟别家换了母鸡,等你生了顿顿都能喝母鸡汤。
大斑小斑不在,要是它俩在,逮鸡都不用他费神。
它俩应该会回来的,大斑小斑喜欢吃蜂蜜。
他突然说。
蜜娘留意到兄妹俩过来了,踢了他一下,别说了,孩子来了。
这俩好不容易才不再张嘴闭嘴念叨大斑小斑。
吉雅独自拎了个篮子过来,篮子拖在地上也不让其其格帮忙。
蜜娘和巴虎都以为兄妹俩吵架了,就见吉雅把一篮子野花一分为二,大的一捧递给了蜜娘,小的一捧塞给了其其格。
儿子,怎么突然给我和妹妹送花了?蜜娘笑歪了嘴,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后面了。
吉雅支吾了两声,耳朵红了,沾满了青汁的手搓着衣角,吭哧道:想送就送了。
在撒娇和说甜言蜜语的时候,吉雅是巴虎的亲儿子,父子俩如出一辙的嘴拙,像巴虎说的,酸倒牙的话还没出口先把舌根酸僵了。
蜜娘没难为他,只说她很喜欢,他要是天天送她天天都高兴。
那我就天天送。
吉雅笑露了牙,眉眼弯弯,真是个甜小子。
巴虎紧张了一路,终于在四月二十这天傍晚抵达了临山,牛羊什么的他来不及管,先把毡包都给扎起来,拆卸的木床拼好,人睡进毡包之前,用牛粪在角角落落都熏了个遍。
后半夜,蜜娘被湿漉漉的触感惊醒,她推醒外侧睡的男人。
要生了?巴虎刚睁眼就来了一句,吐出的话清楚到他像是没睡着。
你看看,我感觉是羊水破了。
蜜娘躺着没动,羊水破了离生孩子就近了,我睡太沉了,肚子疼我只隐隐有感觉,还以为是在做梦,都没醒。
巴虎已经滚下床点油烛穿衣裳了,我去请接生婆。
门一开,大着肚子的大黄进来了,闻着屋里的味儿呜呜叫,想靠近床边又不敢靠近。
这个时候没人理它,巴虎出去喊醒牧仁大叔和艾吉玛,蜜娘要生了,我去请接生婆,艾吉玛你进屋陪其其格和吉雅睡,老头你坐院子里守着点。
说完就大步离开。
接生婆睡的正香被喊醒,被巴虎推上马背时还惊讶道:娘俩都是有福的,早一天就生路上了。
巴虎到现在还提了口气,别人在恭喜,他只觉得后怕,太赶了,也太险了,早一天蜜娘就生在了路上,不等歇息就要扶上勒勒车,关紧了门窗在颠簸里赶路。
可能母子连心,蜜娘忍着没发出动静,隔壁的其其格和吉雅还是醒了,怎么哄都不睡,好说歹说才出去站在毡包外等着。
接生婆到了巴虎跟蜜娘都松懈了下来,他进灶房去烧水做饭,两个孩子也被他提了进去帮忙烧火。
你们娘在生娃娃,要用很多很多开水,你俩能不能负责烧水?巴虎问,主要是要把两个小的,还有艾吉玛给关进来,不然待会儿一盆盆血水端出来,估计要被吓的不轻。
其其格和吉雅都点头,一心一意坐在火炉子边上。
巴虎端红糖鸡蛋水出去,艾吉玛进来,牧仁大叔坐在毡包外守着,不让三个小的探头往外看。
天边第一缕金光洒向大地,狗窝里突然有小狗稚嫩的嗷嗷声,巴虎愣了一下,拎着僵直的腿走过去一看,大黄也生崽了。
哇哇哇——毡包里先是响起响亮的巴掌声,紧接着就是小儿啼哭的声音。
是个胖小子,满身的肉,性子也肉肉的,不打都不哭。
接生婆没出来,喊巴虎提水,她给蜜娘收拾。
是我娘生了吗?其其格紧张地问。
是是是,你有弟弟了。
牧仁大叔露了笑,守了半夜,头发都被露水打湿了,晨光破晓,真好啊。
等其其格和吉雅被放出灶房,毡包里都收拾干净了,蜜娘唇色发白躺在床上,头发湿漉漉的孩子用包被包着躺在她臂弯里。
其其格和吉雅在外面还好好的,进屋一看到蜜娘就忍不住抹眼泪,话也不说,就趴在床边呜呜呜,喊了大半年的弟弟瞅都没瞅。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第一百六十章其其格和吉雅趴在床边呜呜咽咽哭了一场, 憋着的那股心慌散去了才抹泪站起来。
巴虎把帕子递过去,别用袖子擦。
才上身的干净衣裳,眼泪鼻涕抹一起, 待会儿又要换又要洗。
兄妹俩接过帕子重重擤鼻涕,泪眼婆娑地问脸色不好的人:我在外面都听到了, 娘你疼了好久好久, 呜我想进来,但阿爷不让我跟哥哥出门。
其其格说着又开始捂着胸口掉眼泪。
蜜娘生孩子都没哭,见两个孩子心疼她,她的鼻腔开始发酸, 眼睛也跟着发胀,哽道:现在不疼了,可别哭了。
我抱他俩出去。
巴虎见娘三个有抱一起痛哭一场的架势,他一手箍个孩子,不顾兄妹俩如何尖叫弹腿, 好歹给掳出去了。
蜜娘眨巴几下眼睛,等泪意退去,她偏头看一侧的小三子, 他兄姐又哭又喊差点把毡包顶给掀了, 他倒是不受影响,只是皱皱眉头继续睡。
巴虎安慰好大儿大女才又带他俩进去,毡包里安静的能听到外面狗窝里小狗崽的哼唧声。
看不看弟弟?他低声问, 不看我们就出去, 别吵你娘睡觉。
看一眼吧。
吉雅往床边走,其其格也跟上, 但只是打了个照面, 兄妹俩默契的脚步一停, 转身就往外走。
说一眼真就一眼,一眼都不多。
出了毡包,兄妹俩往狗窝边一坐,探头看了看还没睁眼的小狗子,再看去门外挂弹弓的人,其其格悄悄地说:他真丑。
又红又皱,头上还有沫沫,像蛋清打在开水里又搅碎的白沫糊在了头上脸上。
丑的连弟弟都不愿意喊。
吉雅同样悄悄道:还没才出生的小狗好看。
还有小羊羔,小牛犊,小马小骆驼。
其其格补充。
两人正在为有一致的看法高兴,毡包里突然响起响亮的哇哇哭声,兄妹俩俱是一愣,看他们爹大步跑进去了,脖子一缩,心虚地站起来往外走。
小三子是不是听到我们说话了?其其格面色讪讪的嘀咕。
吉雅也不知道,那就不说小三子长的丑了,娘听到不高兴。
这下好歹有了个称呼,也算是承认了。
之后连续三天,其其格和吉雅进毡包看蜜娘都不瞅包被里的娃,洗三那日来的客人不少,他俩乐颠颠跑出去给来的小孩介绍家里的狗、会屈膝的牛、回来蹭饭的骆驼,小三子被抱出来洗三他俩都不在场。
下午客人走了,其其格和吉雅蹭到巴虎腿边,蔫蔫问:爹,大斑小斑什么时候回来?巴虎轻叹一口气,敷衍道:冬天吧。
他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
冬天距离现在太久了,兄妹俩听到当没听到,自己琢磨说:咱们家里没人,大斑小斑回去了见不到人可怎么办?会来找我们。
其其格眼睛一亮,拽着吉雅的手激动道:大斑小斑认识路,肯定会来找我们。
巴虎清咳一声,再由他俩说下去,说不定今晚能不睡觉要等大斑小斑找来。
你们是做兄姐的,哈布尔今日洗三,你俩就不送件东西表示表示?哈布尔?其其格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小三子?是,小老三有名字了,哈布尔,春天的意思。
巴虎原本是想给他取名字叫那木拉,意为秋天,但蜜娘不肯,说是问起来不好说,说什么?秋天怀的就叫那木拉了?哈布尔,意为春天,他是春天生的,春天是个好季节。
那我跟我妹呢?吉雅抿嘴。
巴虎低头瞥了一眼,好笑道:夏天也是个好季节,你俩是夏天出生的。
这也要争个好赖?你俩打算给哈布尔送什么?好好想想,晚上睡觉之前送给他。
巴虎的事还多,不跟俩孩子在这儿歪缠,收拾了桌椅板凳进屋去收拾尿布去河里洗。
洗了尿布又回来做饭炖汤,听到毡包里孩子哭,他又颠颠倒了热水去给娃洗屁股换尿布,等蜜娘给哈布尔喂了奶,他再接过来拍奶嗝。
接生婆说的没错,哈布尔性子肉肉的,慢吞吞的,不爱哭,吃饱了就要睡,拍个奶嗝的功夫眼睛已经眯上了。
这个孩子比其其格和吉雅小时候好带,但巴虎还是忙的跟个陀螺似的,家里家外,大的小的中间的,吃饭做饭洗衣裳,到了夜里反而是他最清闲的时候。
艾吉玛把洗干净的野菜端进来,巴虎接过坐灶房外面择,看到阿尔斯狼悠哉悠哉晃进来,在狗窝外面看了一眼就躺下了,他叹道:当狗真好,没心没肺的。
蜜娘在毡包里听到了,嗤他:你活该,牧仁大叔要帮你洗尿布,让你带孩子跟他们一起吃饭,艾吉玛说他夜里起来喊吉雅兄妹俩尿尿,你一一拒绝了,非要亲力亲为,不累你累谁?今天赵阿奶和婉儿过来,看巴虎忙的前脚打后脚跟,说让请个仆妇,老太太说她有熟识的人,能介绍过来。
谁知巴虎听了摆手没肯,说有其其格和吉雅的时候他都忙过来了,不至于只有哈布尔一个就照顾不好。
我不累,谁说我累了?巴虎不肯承认,虽然家里忙活的事多,但都不是重活,他一点都不累,我照顾我自己的孩子跟婆娘,累什么累?再忙心里都高兴。
野青菜是给蜜娘吃的,只留菜心,掐下来的他让艾吉玛端去倒了喂鸡,前两个都是我俩亲自一把屎一把尿照顾大的,小老三也不能例外,再熟练的仆妇也没亲爹亲娘照顾的好。
至于喊其其格和吉雅起夜,以前一直是我喊,不能有了老三就换人了,反正我夜里也是要经常醒的。
蜜娘听了无言,等吃晚饭的时候她下床坐在垫了褥子的靠椅上,把鸡汤里的一个鸡腿挟给他,多吃点,别我坐月子你把腿还跑细了。
从她生了哈布尔,一家人吃饭的地方就从灶房挪进了睡觉的毡包,还是一家四口带艾吉玛一起吃。
其其格和吉雅见状也挟了羊肉到巴虎碗里,学舌道:多吃点,别把腿跑细了。
巴虎心中大快,满足的把碗递到盆边,由着孩子给他挟菜,挟多少他吃多少,还装相道:奇怪,都是一个盆的肉,怎么我挟的就没你们挟的肉香?其其格和吉雅没听出来意思,还蛮得意,舔了舔筷子,傻乎乎道:是挺香。
蜜娘跟艾吉玛忍笑,她故意膈应男人:可能是沾了你娃的口水,所以你尝着更有味道。
巴虎嘴里咀嚼的动作一顿,白了她一眼,若无其事继续吃肉,直接明示俩傻孩子继续给他挟肉。
饭后艾吉玛帮忙收拾碗筷,进了灶房说:叔,以后我来洗碗,我也这么大了,做饭不合你们口味,但洗碗还是能洗干净的。
行。
巴虎拍了拍小伙儿的肩膀,锅里碗里有油,洗碗水要用热水,洗之前水里撒把灰面,面水去油。
他洗了手出去喊其其格和吉雅,下午给你俩说的还记得吧?准备的是啥?俩孩子每人从荷包里掏出个小银镯,带铃铛的,他俩都戴不上了,就拿出来送给丑弟弟。
这时毡包里的小老三开始哼唧,巴虎一手推一个孩子进去,自己去送。
哈布尔在吃奶,对响起铃铛声的方向瞄了一眼,又咕噜咕噜继续吃奶,脚上套上冰凉凉的玩意儿看都没看。
其其格把她的手跟小脚丫放一起,终于来兴趣了,好小啊,小三子的脚真小,脚趾甲也小,只有米粒大。
你俩小时候比哈布尔还小,才出生的时候你爹都不敢抱。
其其格和吉雅都不相信,蹬了鞋爬坐到床边,这下看到小三子的脸了,她惊讶极了,他他他变好看了!吉雅也探头去望,眼睛睁开了,也不皱巴巴了,头也圆了,但还是红通通的,还是没小狗好看。
蜜娘跟巴虎对看一眼,可算明白这兄妹俩不正眼看哈布尔的原因了,嫌丑。
越长越好看,等满月的时候,弟弟就长得白白胖胖的。
蜜娘等孩子吃饱了,换了个正脸对着他的兄姐,你们看,弟弟也有深眼窝,你们三个的眼窝都随了爹。
眉骨高眼窝深,眼睛看着比旁人的深邃。
其其格和吉雅总算接受了这个会长好看的丑弟弟,心甘情愿把带铃铛的手镯留下,去睡觉时还承诺明早再来看他。
……蜜娘坐月子还惦记着她的蜂箱,好不容易满半个月了,她催巴虎去给她放蜂箱,哈布尔吃了睡睡了吃,换尿布也不折腾,她一个人完全可以。
巴虎把鸡杀了拔了毛剁成块儿下锅了才走的,交代牧仁大叔看着火候,鸡汤熬出来的油记得撇掉,蜜娘嫌腻不喝的。
还有菌子,鸡汤沸腾了就把菌子泡上,泡开了下锅,菌子熟了鸡肉也炖好了。
老头:……我做几十年的饭了,这点还是懂的。
巴虎摇头,坐上车辕嫌弃道:你做饭就是糊弄人,不讲究火候。
你没成亲的时候可没少吃我做的饭。
老头气闷,那时候可没见你嫌七嫌八。
巴虎笑笑不接话,驾了一声,拉车的大黑马撂蹄往南去,它是个喜欢吃蜂蜜的,一年就跑两三趟就记住了方向和位置,每到一个放蜂箱的位置不用巴虎提醒就先停了下来。
但今年还多了四十八个抹了蜂蜡的空蜂箱,巴虎架着马车四处寻摸花多有蜂还挡风向阴的地方。
好在已经是入夏了,天黑的晚,蜂箱放完日头还没落山,正值一天最舒服的时候,风都是暖的,带着微苦的青草味儿,又有日头晒了一天的微醺感,比马奶酒还醉人。
这让他在听到熟悉的啊嗷啊嗷声时没反应过来,心里还琢磨着风里莫不是还带的有迷幻草。
嗷!嗷嗷嗷——声音越来越近,拉车的大黑马见到久未见面的老朋友忍不住拉着车往南偏,咧着大板牙发出咴咴声。
巴虎眯眼看从南边跑来的两只山狸子,坐直了身子,不言不语等大黑马和山狸子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是大斑小斑。
跟冬天相比它俩瘦了好多,但小斑的肚子是圆滚滚的,一看就是揣着崽子。
大斑本就粗哑的嗓子迎风叫了一路更是刺耳朵,嗷嗷叫一声比一声中气不足,却在错过大黑马时,十分有力地一蹬,准确无误扑在巴虎身上,抖着短尾巴吐着臭呼呼的舌头去舔他的脸。
臭死了。
巴虎推开它的大脑袋,抹掉脸上的臭口水,跳下车去看小斑的情况,天爷哎,你俩怎么是从南边过来的?就是找过来也该是从西边过来。
他坐在地上,一手抱个脏兮兮的毛脑袋,不骂你俩是白眼狼了,还是长着心的,知道回来。
他站起身推开车门,让大斑小斑坐车上,由大黑马拉它们回去。
放在往日它俩才不会主动坐车,抱上去还要跳下来,这次老老实实跳上车卧在车板上,毛绒绒的大脑袋枕在车辕上。
日头沉下大青山,临山的一幢幢毡包印入眼帘,大斑小斑看到熟悉的地方,激动地站起来,在勒勒车里打转,冲着河边喝水的牛羊张嘴大叫。
其其格和吉雅被艾吉玛牵出来在山坡上等出去一天的亲爹,还没看见马车先听到了熟悉的叫声,叫声嚣张又得意。
啊啊啊啊啊,是大斑小斑回来了。
其其格尖叫,兄妹俩抱在一起乱蹦,我就说了,大斑小斑一定会找过来的。
艾吉玛听到声走上山包,循着声先看到一个小黑点,小黑点越来越近,是大黑拉的马车。
大斑小斑碰上你们爹了,不过它俩怎么跑到南边去了?从山里跑回来的?还是走错道了?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第一百六十一章大斑小斑在看到两个跑来的孩子时, 纵身一跃从车上跳下来,其其格和吉雅被山狸子扑倒,脸蛋被舔得刺剌剌的疼, 都舍不得松开大斑小斑的大毛腿。
最后还是巴虎给拉开的,见其其格和吉雅的脸上是湿漉漉的口水, 皱眉一指:去洗脸, 现在就洗。
大斑小斑在外吃生肉,嘴巴里臭的很。
大斑小斑也要跟去,巴虎没让,别激动劲儿没过, 再把孩子撞河里去了。
再一次坐上勒勒车,他提醒其其格和吉雅:小斑肚子大了,里面有小崽,你俩别压着它肚子了。
也不知道山狸子怀崽多久会生,他之前检查了的, 小斑肚皮上的奶/子垂下来了,也胀了,这代表着也快生了。
三月份离家, 这才五月半, 两个半月,能从西边山里找到临山来,人走了一个多月, 大斑小斑明显是走错了道, 给它们算一个月的路程,小斑肚子里揣的崽最多也就两个月。
跟狗怀崽的月份差不多。
到了家, 大斑小斑跳下车没急着进屋, 而是绕着排成一个圆环的毡包一圈又一圈地绕, 时不时嗅嗅味道撒点尿。
家里的狗都迎了出来,在大斑小斑左右狂摇尾巴,就连霸占狗窝奶狗崽的大黄都出来了。
巴虎带着其其格和吉雅就在门口等着,等大斑小斑做好味道标记了,才一起往进走,身后还跟了一群狗。
蜜娘早就听到动静了,大斑小斑一回来就低沉地叫了两声,她站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可是大斑小斑回来了?是它们,还算机灵,找回来了,没在路上走丢。
就是受了苦,大草原上狼群多的数不清,山里还有虎蛇豺狼,也不知道怎么回来的。
我去宰只羊。
巴虎摸了摸小斑的肚子,心里琢磨着这两天还要给小斑单独做个窝。
大斑小斑的肚子都饿扁了,羊内脏一倒盆里它俩就把头埋在盆里大口大口地吞,吃相狼狈,一盆羊内脏吃完了它俩才舔了舔嘴,喝了几口水选了个靠近毡包的地方躺下来睡觉。
月中,明月高悬,就是不点油烛也能看清脚下的路,毡包里反倒是还暗些,桌子上摆了两盏油烛灯,一家人这才吃上饭。
毡包外是狗和山狸子啃羊骨的咔咔声,口水滴答。
激动的心情退去,巴虎有了心思开玩笑:大斑真不是个东西,去山里一趟它是舒坦了,怀崽的母兽它不管了。
也可能是人家把它踹了。
蜜娘往外看了一眼,它们兄妹俩感情倒是好,这时候跑回来也没丢下谁,一路相互照顾着找回来了。
一个德行,一个抛夫一个抛妇。
以它们要离开时的那架势,我还以为它俩不会回来了。
巴虎幽幽道,还行,没白养,心里还有家。
大斑小斑能回来,巴虎跟他的两个娃整整激动了五天,每天早上醒来先是找大斑小斑,睡前也要去看两眼,夜里起来尿尿要去窝里瞅一下。
一天宰两只羊,一只羊专煮了喂狗和山狸子,巴不得一夜之间,大斑小斑能充气似的胖回冬天的那体型。
直到大斑小斑回来的第六天,小斑在窝里生了两只小山狸,投放在它和大斑身上的关心大半转移到两个小崽身上。
两只小崽又是兄妹俩,毛色浅一些,耳背是黑毛,耳廊是黄色偏棕色的毛,跟大斑小斑的耳朵不一样,但又一样,大斑小斑小时候也是黑耳背,长大后只有耳尖和耳簇毛是黑色的。
公的那只下巴上有撮黑毛,母的那只是鼻子上方一点黑,刚好卡在两眼中间,显得很呆哎。
黑下巴和黑鼻子。
其其格取名很粗暴,不愿意动脑筋。
吉雅不满意,三个字的没有两个字念的顺口,胡子和墨点。
巴虎还嫌绕口,依他看不如从了大斑小斑的叫法,大黑和小黑,但给小山狸取名完全没他说话的份儿。
其其格和吉雅也都没争赢,相互妥协相互商量,公的叫大胡,母的叫小墨。
巴虎得知揉了把其其格的头发,不愧是我亲闺女,咱俩想到一处去了。
大和小明显是其其格争夺定下的。
家里三个月母子,外面的草场上还有上百头,母牛也开始下犊了。
这个倒是不用巴虎操心,但为了不让俩孩子在家高一声低一声说话闹人,他再次雇工,把其其格和吉雅打发出去,由艾吉玛带着去守着牛群,每天的工钱按产犊的母牛数量算,一头六文钱,三个孩子平分。
一阵脚步声出去,小院里可算是清净了,蜜娘坐在椅子上编花绳,旁边的桌子上还搁了四根。
木门吱呀一声,她抬眼瞅了一下,见巴虎端着盆就知道他是打算捡了尿布去河边洗,你先别忙,来帮帮我。
尽管吩咐,何谈帮忙。
蜜娘抿嘴一笑,话说的挺乖,我头痒,你拿牛角梳来给我通通发,我自己梳总是越梳越心烦。
手上的那根花绳打了结,她随手放桌上,靠在椅背后仰头,闭眼享受巴虎给她通发和按头皮,舒服的瞌睡都来了。
还有七日。
真是掰着手指数日子。
再坚持坚持。
巴虎虽说没坐过月子,但看蜜娘困在毡包里一个月,他只是看着都憋屈,要把他关在毡包里一个月,还不能洗澡洗头,吃的东西软烂又清淡,就是不疯也要日日阴着臭脸。
蜜娘叹口气,大黄都能出窝了,我知道,贤惠的巴拉又替它躺狗窝照顾狗崽了。
越说越气,回头幽怨地瞪着男人,我怎么就没遇到这么好的事?前些天他羡慕阿尔斯狼,今天蜜娘又羡慕大黄,巴虎都要笑死了,捧住她的脸亲了一口,抵着额头打趣:因为你没长一身的毛,大黄虽说下了狗崽,每天也是会出去放风的,到河边喝水,躺狗窝外晒太阳……哎呦!掐死你。
蜜娘咬牙,她本来心里就烦,他还来勾她的火,你烦死了。
舔了舔刚刚被碰的嘴唇,嫌弃地吐一口口水,还做作的喝口水漱漱。
男人眸色一暗,盯着水光盈盈的红唇,幽怨道:我吃屎了?蜜娘不理他,气归气,掐归掐,他手上的活儿可不能停,继续梳。
巴虎抬起手用牛角梳给她刮头皮,轻声说:等你出月子了我去黄大夫那里走一趟,看能不能捡几副药吃吃,咱们有三个孩子也够了,近些年就不生了吧?蜜娘先是震惊再是沉默,心里波涛翻涌,久久说不出话。
你怎么想的?别不说话,我知道你喜欢孩子,我也喜欢,但孩子多了我俩也照顾不过来,难免有疏忽和偏心。
你要是还想再生孩子,咱们等个几年,等其其格和吉雅十来岁了,三个孩子都能去私塾念书了,咱们再生一个。
别去赵大夫那里。
巴虎点头,我没打算去他那里。
临山和戌水离的太近了,又都有认识的人,赵大夫但凡嘴不紧,给他妻儿漏了口风,这事不到一天就能传遍两地,届时他跟蜜娘又成了供人口舌的对象。
这事算是敲定了,两人都不再提,但不说话又忍不住去想,蜜娘再没睡意,眼神乱瞟,瞅到桌上的五根花绳,她开口说:大黄这胎生的狗崽跟咱们小三子同一天,你待会儿出去了把这五根花绳系它们脖子上。
这还有什么讲究不成?巴虎回忆蜜娘生产那天有没有牛羊产崽,还有放到野外去的马和骆驼,就是生了他也不知道。
没讲究,只是做个纪念,难得的巧合。
蜜娘算着家里的狗崽都是大黄生的,一年一胎,家里的狗已经够多的了,阿尔斯狼这么大了还能不能给骟了?巴虎一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等这胎五只狗崽长成,家里有近二十只狗,怎么着都够用了,大黄再生下去只能把狗崽送人。
应该是能的。
他不是很确定,主要是阿尔斯狼太大只了,按住它都要好几个人。
……巴虎选了个天气晴朗的好日子,想着阿尔斯狼被骟后恐怕没心情吃肉,他上午宰了只羊把它喂得饱饱的。
下午等屠夫过来,他拿了毛毡把睡着没防备的狗蒙住,朝宝和希吉尔再加两男仆见状立马扑上去按住。
鼻子漏出来,别把狗给我捂死了。
巴虎掐着嗓子细声说话,免得阿尔斯狼听出来会记恨他,所以他都没动手,花钱请了屠夫来。
阿尔斯狼叫声先是愤怒,不一会儿就转为惨叫,在山坡上晒太阳的狗听了一窝蜂跑了回来,到门口时屠夫在河里洗刀上的血,朝宝他们像没事人一般从狗群里挤了出去。
巴虎故意把包括大黄在内的狗都给赶得远远的,怎么会让它们瞧见。
你家这些狗长的都壮实。
屠夫眯眼瞧,我看屋里还有狗崽,卖不卖?巴虎摇头,都自家养,不卖。
山狸子呢?也不卖。
这些东西到你手上养的都挺好。
屠夫重复道,先是牛羊马骆驼,后是狗和山狸子,族群慢慢的都扩大了,养什么什么成,真是羡慕人。
屠夫走后,巴虎进屋去看阿尔斯狼,先前哈布尔被惊醒了在哭,现在没了声,看样子是哄住了。
阿尔斯狼的伤口上撒的有金疮药,它又不能撇开了后腿去舔,只能凶狠的朝它的崽子们呲牙威胁。
巴拉可不怕它,摇着尾巴绕着它走一圈,吐着舌头乐颠颠钻进狗窝里,把五只狗崽扒拉到它怀里。
五只狗崽不算,十几只狗只有巴拉一个儿还是完好无损的公狗。
巴虎搓着下巴蹲在狗窝外面琢磨,拍了拍它的肥屁股,别幸灾乐祸,家里的母狗有一个生崽子了,下一个被骟的就是你。
摇什么尾巴?傻狗。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第一百六十二章蜜娘出月子那天是个极好的天气, 日头大风小,她洗澡洗头换了干净的薄袍子搬了椅子坐在外边晾头发,河里的水映着蔚蓝的天空, 哗哗的水流吹皱了蓬松的云朵,只是一个月没见, 处处都好新鲜, 就连恼人的虫子她都能蹲下来看个半天。
像坐十年大牢才放出来的。
巴虎端了一碗老酸奶出来,浓白透亮的酸奶盛在青黑色的陶碗里,酸奶上铺了一层用蜂蜜渍的紫色野果子,蜜娘打眼一看, 嘴里就泛口水。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她欢欣接过,舀一勺喂嘴里,太久没吃酸了,先是酸眯了眼,酸味儿下肚, 甜味从舌根下泛了上来,太好吃了。
慢着点。
巴虎伸手抹掉她嘴角蹭上的,盘腿坐地上, 捞过一只肥崽放脚上, 不知道还以为我虐待你了。
大黄生崽总是赶在好时候,母牛生牛犊后家里天天都有牛奶,狗崽子胃口好, 狗奶也吸牛奶也舔, 一只只圆滚滚的,绊一下能滚好几个圈。
蜜娘垂眼看咬她袍子的小狗崽, 俯身拍了一下, 我早上出毡包的时候, 它们还冲我叫,边叫边往窝里躲,这狗眼狗耳朵都不中用了,女主人都敢咬。
跟我告状?巴虎翘起嘴角,拍了拍咬他鞋的狗崽子,帮你报仇了。
手感真好,肉嘟嘟的。
蜜娘白他一眼,把粗陶碗递他手里,吃不完了,你吃。
又说:才不用你,大黄当场就教训回去了。
那叫一个凶啊,还呲牙了,五只肥崽子吓的叽都不敢叽一声。
巴虎看碗里的酸奶还剩半碗,纳闷道:你刚刚不是挺馋这口的?怎么又不吃了?要给你儿子喂奶了。
蜜娘起身伸了个懒腰往进走,走到小斑的产窝边上,探头一瞧,大胡和小墨睡的四仰八叉的。
你睡,别起来,我就看一眼。
她按住小斑的毛脑袋阻止它钻出来,这还是它跟大斑回来后她第二次见,回来那天它俩在门口站了站就被巴虎撵出来了。
屋里的哼唧声有演变成大哭的趋势,蜜娘大步走进去,还没开门先出声:来了来了。
她刚抱了小胖子坐下,巴虎也端着碗跟了进来,靠在门上一勺一勺吃酸奶。
蜜娘斜了他一眼,转了个身,背对着他解开袍子,对背后的嗤笑不以为然,大狗都不在家,外面要是没人就把小狗崽都赶进来,别跑远了被路过的人逮走了。
男人不应声,有一下没一下敲着碗。
你的耳朵也不中用了?蜜娘回头瞪他,还是嘴不中用了?都不中用。
巴虎一副无赖相,碗随手放在桌子上,走到床边俯身发/浪:我来看看我儿子,啧啧,胃口真好。
醉翁之意不在酒,说着就要坐下,你待会儿不出去吧?别坐床上,你袍子是脏的,刚刚还坐在地上。
蜜娘连拍他两巴掌,还有你洗没洗手?才摸的狗又来摸你儿子?邋遢死了。
瞎讲究,哪脏了?巴虎搁心里犟嘴,脸上却不露分毫,半边屁股落在她踩脚的板凳上,视线对着的风光大好。
待会儿不出去吧?外面好晒,你出去一趟,捂了半年的好肤色就要吹红晒黑。
他继续磨。
老夫老妻了,他一个眼神蜜娘就知道他心里琢磨着啥,大白天的她才不跟她闹,等哈布尔吃饱了,我抱他去找其其格和吉雅,去看看咱家的牛羊。
又打岔问:其其格和吉雅出生你都准备了小牛小马小骆驼,哈布尔的可准备好了?巴虎点头,选了头跟哈布尔同一天出生的牛犊子,至于小马小骆驼,等秋天回去的时候从马群骆驼群里选出今年出生最壮的一匹就行了。
等哈布尔吃饱了,蜜娘把他递给巴虎拍奶嗝,她绑好衣裳就快步出了毡包,像被狼追的似的。
院子里没小狗,她嘬嘬几声,听着动静还在外面,出去就见河边的草丛里只有三只狗崽在咬草根,另外的两只不见影。
嘬嘬嘬,小狗子,嘬嘬嘬。
听到毡包南边有动静,她大步过去,是一个小孩,怀里抱的就是她家的狗。
你谁家的?怎么跑这儿来了?我刚刚在唤狗你没听到?她在心里骂巴虎那个臭人,再晚出来一会儿狗崽子不定真被抱走了。
我家里大狗多,还特别凶,你没事就别过来,小心被狗咬。
蜜娘把两只小狗薅着颈子提过来,再一次嘱咐:别再过来啊。
你家的小狗长的真肥。
小孩儿搓着手站起来,我家都没有狗,我也想养狗。
那你去别家看看,我家的狗都是自己养。
蜜娘直接明说,不跟他兜圈子。
等提着小狗进小院了,她冲巴虎挥了挥拳,我怎么说来着?这下耳朵中用了吧?中用中用,我待会拖个木板把狗窝门堵上。
小三子尿了,我也收拾干净了,你还要不要带他去找其其格和吉雅?蜜娘点头,洗了洗手接过小胖子,坐在椅子上挑眉:东家,给我编个长辫子。
这是东家该干的活儿?蜜娘的头发又密又黑,来临山前才修剪的,如今又齐腰窝长。
巴虎拎了小板凳来,没听蜜娘的只编一条辫子,而是分成了几股,把青黛色的头绳也编进了辫子里,从头顶往下编,一缕缕往进添,到后脖颈时拿头绳给束起来。
一共六股细辫,在后脖颈处又把散发编成松松垮垮的长辫子。
等等。
他跳起来进屋搬来妆奁盒子,去年扈文寅送来的首饰里有个红玛瑙银额饰,他认真地调整角度,板板正正地垂在额头上。
我拿铜镜给你看看?巴虎觑她,笑的太好看了,他担心他的品味对不上她的期待。
蜜娘轻轻摇头,红玛瑙上垂下的细银链也跟着晃,冰冰凉凉,正适合这明媚的初夏。
我人长得美,怎么打扮都好看。
她拉长了声音,见他眼睛里有失望,又软声说:更相信你的手艺,你总不能把自己媳妇往丑了打扮。
咬字吐息里都带着信任和骄傲,勾的巴虎嘴角弯弯翘。
我再给你别几个小簪。
小簪是镂空的牡丹花,只有指腹大小,金丝有些软,巴虎不敢使力,小心翼翼给别进发辫里。
看到去年从其其格手里骗来的坠子,也给拿出来戴在蜜娘脖子上,跟额头上的红玛瑙交相辉映。
这是你娘送给其其格的,我带着不好吧。
蜜娘摸摸红珊瑚坠子。
既然说是借给你戴,那也别只担了名声。
巴虎后退了几步左右看看,满意点头,由心夸了句:人比花娇。
又给插上银耳环。
蜜娘微微丰腴,脸颊丰盈,压得住这些金银玛瑙,不抹唇涂眉,没扫粉晕彩,白里透红的肌肤和圆溜溜的眼睛配着耀眼的金银都显得她又娇又媚。
好了?蜜娘从男人的眼神里读懂了着迷和惊艳,她迫不及待想去对着铜镜看看。
再等等。
巴虎又进屋拿了两个瓷瓶,扈家送来后,他没见蜜娘用过几次,一个是抹唇的,还一个是带香味的。
这个你别往我脸上抹,这是抹身上的。
蜜娘看清了他拿的东西,犹豫道:你把铜镜拿来,我自己抹唇描眉。
巴虎没应,指腹沾了红泥,脸对脸地凑近,指腹按在唇上,一点点按压。
气息交错,蜜娘眼神不定,觑着凑近的脸,心跳的有些快,她垂眸盯着带了厚茧的手指,心神恍惚。
嘴张开。
巴虎歪头看了下她眼睛,手背擦过下巴,见她回神,疑惑道:想啥呢?跟你说话也不理。
蜜娘不敢瞅他的眼睛,心虚一笑,什么?嘴张开,上嘴唇还没抹。
噢。
她微微抬头方便他动作,为了掩饰心虚,倒打一耙道:你好墨迹,抹个嘴唇都弄了好半天。
巴虎不跟她拌嘴,眼睛紧紧盯着饱满的嘴唇,喉结滚动,哄道:第一次,还生疏,担待些。
但拿眉黛描眉的时候动作又很快,熟练的可不像是第一次。
能拿铜镜了吗?蜜娘满含期待。
巴虎有些怔愣,心里只一个想法,她可真美啊,由此延生出了满足:她是我的。
男人都看呆了,蜜娘又喜又羞,好难得,她是三个孩子的娘了,对着巴虎极少会再害羞,不是又羞又恼,是姑娘见到情郎时的又羞又喜又怯,心里胀胀的。
不给我拿我自己进去看。
她有些想躲。
巴虎回过神,深深看了她一眼,我去给你拿。
铜镜里的女人有些陌生,两颊布着红晕,嘴唇红艳又饱满,眼睛水润,眉山弯弯,微微歪头,额头正中间的红玛瑙也跟着歪斜。
铜镜拿远,精心编的发辫服帖地伏着,耀眼的牡丹花闪着细细碎碎的光。
蜜娘得承认,她第一次见这么美的自己,就是成亲那日敷着粉都比不上。
我得出去炫炫,她心里想。
我抱孩子出去转转,你可要去?巴虎毫不犹豫点头,这么美的婆娘,我得守着。
这个时候嘴巴可真甜,蜜娘换了鞋子,巴虎把狗崽关狗窝里,锁上门,一家三口往西去,两人都不提要去找放牛的俩孩子。
一个是改了主意,一个是随她意。
宝音娘在河里洗筐,听到说话声抬头望过去,东挂的日头刺的人睁不开眼,她眯眼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人,是蜜娘啊,你出月子了?眼睛反复打量她的脸和头发,都是女人,这复杂的编发自己动手可编不好,她扫了眼巴虎,羡慕极了,你们小两口的感情可真好。
巴虎就乐得听这话,毫不谦虚:是还不错。
宝音娘意会到小两口的目的,笑着拍蜜娘,滚滚滚,别在我面前炫,我眼红,我没有。
哈哈哈哈。
蜜娘仰头大笑,阿嫂你忙,我们再去转转。
从东边转到西边,又从河北转到河南,蜜娘收获了一箩筐的赞美声,来自眼光毒辣的老人和嘴巴实诚的孩子,白白嫩嫩又胖乎乎的哈布尔都没她得到的夸赞多。
走走坐坐,说说笑笑,一圈下来也晌午了,小两口抱着孩子又回家准备做饭,还没到家门口先听到屋里的说话声,其其格和吉雅带着狗群回来了。
巴虎停脚拉住蜜娘的手,在她疑惑的眼神里,幽幽问:下午有空吗?晚上不成,床上一个奶娃娃,隔壁还有俩孩子,折腾不过瘾。
我说呢,今天怎么这么殷勤。
蜜娘也不计较,冲他抛个媚眼,以后就照这个标准来。
他不理她有一句话,执着地要个肯定的回答:下午有空吗?有。
这下巴虎满意了,走,回家做饭。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开了个古言预收《水鬼养鱼发家记》,瞅一瞅看一看,喜欢就点个收藏啦杨柳在村西边山脚下的堰塘里当了五年的水鬼,堰底的王八什么时辰下的蛋她都比母鳖清楚。
就像那个夏天会下水洗澡的堰塘主人,下颌上的一星黑痣,后腰上的青色胎记,小腿骨上淡白的伤疤,她可能比他老娘还清楚形状。
哎,这几天有偷鱼的,你今晚别走了,我陪你捉贼。
杨柳离不了水,站在半陷水中的石头上看男人穿了衣裳越走越远,明知他听不见,还不死心大喊:要下暴雨了,堰里的水要放,不然漫坡了,鱼都跑了。
偷鱼的来了,暴雨也来了,杨柳看到男人跑来了。
鱼跑了一半。
她恼火,堰里的鱼都是她看着长大的,心疼死她了。
突然天降巨雷,站水里的先被劈死,杨柳回魂时浑身抽搐,天杀的,她又没泄露天机。
—死过一次,杨柳看清了家里人的真面目,她死后家里人捞了一笔银子,却只有赔钱的堰塘主人每年会掏沓火纸烧给她。
看了他的身子要为人家负责的,嫁给他,山脚下的堰塘就是她的了,她来养鱼,败家男人来给她当撑腰的、巡夜的、抓贼的……山脚下的堰里养鱼,山上养猪养鸡养鸭,小两口忙忙碌碌,包揽了镇上县里饭馆酒楼的采购单子。
第一百六十三章日渐黄昏, 橘黄色的夕阳照在毡包上,从敞开透气的毡顶上洒了下去,濡湿的毛毡皱折着窝在地上, 一旁还有凌乱的衣袍,红玛瑙额饰和重瓣珊瑚坠子缠在一起丢在绯红的肚兜上, 没被毛毡铺盖的地上扔着金晃晃的牡丹花小簪, 发出新芽的草根穿过镂空的花瓣,托疯狂了半下午的两口子的福,一根野草也实现了穿金戴银的美梦。
餍足的男女听到草原上传来的呼哨声,慢吞吞从薄被里坐了起来, 再不起来待会儿要被孩子堵在床上。
两人刚收拾了像土匪打劫了的毡包,就听到其其格和吉雅的笑闹声,还没走到家门口就开始喊爹喊娘。
蜜娘先一步出去,若无其事地坐在门外的椅子上,今天有几头牛生小牛犊?刚见人就问。
吉雅伸出一个巴掌, 先进灶房去找水喝。
其其格扑到蜜娘怀里,脏兮兮的小手捧住她的脸,不解道:怎么都不见了?红红的嘴唇, 还有挂额头上的, 还有你的辫子。
她磨了一晌午,她爹都没答应今天给她编。
娘,你怎么就给拆了?我还想看。
小丫头扭着身子哼唧。
明天你爹就给你编了, 到时候想怎么看都行。
蜜娘捋了下蓬松弯曲的头发, 时间来不及,她简单的用发绳缠了一下, 你爹给我编的太紧了, 扯的头皮疼, 我就给解了。
这时巴虎刚好抱哈布尔出来,接话说:明天给咱们大丫头编头发我注意着点,不能扯太紧了。
话题转移到自己身上,其其格不哼唧了,提要求说:要跟我娘今天的一样好看。
行行行。
巴虎连连点头,他把哈布尔给蜜娘抱,掏出荷包问:几头牛?五头牛?来,一人十个铜板,当面清点啊,过手了再说少了我可不认账。
艾吉玛去戌水念书了,他俩现在就由牧仁大叔领着,跟着家里的猫猫狗狗混,说混也不对,人家兄妹俩还是挺负责的,今天要不是有赚钱这个诱饵在前面勾着,晌午吃饭时就是说出花来其其格都不会如他意离开家去放牛。
吉雅和其其格把铜板摆在地上,对着自己的手指头,每根手指都有属于它的铜板了,才郑重道:是十文钱,够数了。
转头又去跟胖弟弟说话,其其格见哈布尔眼睛红红的,凑过去亲了一口,小三子你是不是不乖了?怎么哭了?还是想阿姐了?胖小子认出了人,嘴角弯弯,吐了个口水泡泡,吉雅手快,啵的一下给戳破了。
哈哈哈。
其其格和吉雅看哈布尔愣住,一同大笑,小三子可真傻。
哈布尔是个好脾气,吐的泡泡被戳破了也不气,看人家笑他也笑,一笑就眯了眼,露出无齿的牙床。
我弟弟真好看。
其其格又啵啵亲几口,娘,我也想抱小三子。
先去洗手洗脸。
她看了眼灶房,巴虎在里面咚咚咚地剁骨头,案板震动的声音都能听出他的欢欣鼓舞。
做饭要不要我帮忙啊?不要,你就坐着等饭好。
声音里透着轻松和满足。
其其格和吉雅在河边洗了手进来,自己进屋搬了椅子,兄妹俩腿抵着腿对着坐,蜜娘把哈布尔竖着放他俩腿上,一个可以摸脸一个可以摸脚,她就坐一边看着。
中途大黄走过来看看,大斑也来,再有巴拉,陆陆续续回来的狗都走过来看两眼,其其格和吉雅轮流着给哈布尔介绍家里的狗和山狸子,还有小斑没来,它在奶小狸崽,小狸崽一个叫大胡,另一个叫小墨,它俩比你还小。
羊骨头在锅里咕噜咕噜地炖着,巴虎擦了手走出来,站在蜜娘背后,一手搭在她肩上,看三个小的叽里咕噜说着话。
西边的天空布满了火红的晚霞,日头已经沉到大青山另一边去了,晚归的野鸟在高空扑棱着翅膀,急着赶回家去喂它们的孩子。
……次日,巴虎给其其格编了和蜜娘昨日一样的头发,就是金银玛瑙换成了色彩艳丽的发绳,每根细辫一个色,余到发尾的时候,六个颜色的发绳拢在一起跟散发编成一条辫子。
比我昨天的好看些哎,以后我也要这样编。
巴虎刚收尾,蜜娘就开始夸,还拉着吉雅问他的意见,你说妹妹头上的色彩搭配是不是很好看?吉雅年纪小,一爱亮晶晶的,二爱色彩艳丽的,私心里他最喜欢她娘额头上垂着的那个红玛瑙坠子,但在其其格满怀期待看着他的时候,他毫不犹豫点头:妹妹很好看。
小丫头满足了,翘脚捧着脸,对着铜镜再三欣赏,回头抱住她爹亲了一口,甜甜地央求:以后我都要爹爹给我绑头发。
巴虎看了蜜娘一眼,他不绑就是她绑,行,我在家就是我给你编。
他的手也就在编头发上灵巧一点。
马上都四年了,他包的饺子不是破肚子就是捻不拢,包的包子也没蜜娘包的好看。
艾吉玛骑马去私塾念书了,其其格和吉雅也跑出去找小伙伴玩了,巴虎换了身袍子,那我这就去了,晌午要是没回来就不用等我吃饭,但要给我留两碗饭在锅里。
好,路上慢点。
当天下午就提了一串的药包回来,之后连着两三个月,其其格和吉雅都很苦恼,苦苦的药味萦绕着鼻子下面,每隔两天就要熬煮一罐,偏偏她爹还喝的挺高兴。
……巴虎再一次去黄大夫那儿已经是金秋了,在临山的时候他还躲着人走,来了秋牧场方圆数十里就那几个人,再加上药包换成了黑丸子,他不担心会被撞见,更不用烦心邻居问他得了什么病,怎么凡是他家路过就能闻见苦汤子味儿。
爹,你病好了?其其格兴奋道。
看吧,他说没病孩子都不相信。
我没病。
巴虎始终不承认。
那你还喝不喝苦汤子了?吉雅皱着眉头问,好多人都说喝苦汤子就是生病了。
他担心极了。
不喝了。
巴虎摆手,爹没生病,你俩别担心,去跟哈布尔玩吧。
其其格和吉雅同时松了口气,不喝苦汤子了就是病好了,他俩不用再害怕爹会死,痛痛快快地拿了牛皮垫子去滑草。
至于跟小屁孩玩?才不呢,这三个月待在家里已经待得够够的了。
来帮我拧下衣裳。
蜜娘弯腰喊,待男人走近,问:黄大夫怎么说的?没说什么,把黑丸子扔给我就让我走了。
巴虎在河里搓干净手才过去拧衣裳,只有两个人在,他才面露苦意:可算不用喝那玩意儿了,又腥又苦,恶心死我了。
之前喝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不苦,一点都不苦,就是闻着苦。
蜜娘学他说话,那苦汤子也没人去尝,巴虎喝的时候眉头都不皱,她还真当不苦了。
男人闷笑,那不是有萝卜在前面吊着,我就是那拉磨的驴,想着那根甜萝卜,苦的也能喝成甜的。
两人说着话,北边传来阵阵铃铛响,巴虎循声望去,什么也没看到。
直到床单和衣袍抖开搭在绳子上了,一辆马车才慢慢显了影。
应该是卖牛肉是,我去买些,你看着哈布尔。
从来秋牧场,家里吃的牛肉都是风干牛肉,适合熬汤,不适合炒,巴虎想给家里换个菜。
马车走近,他打眼一看就皱了眉,你这是母牛啊,几年的牛?刚好三年,它是个不争气的,才生了一胎就起不来了,没办法,只好宰了,卖了肉好歹还能拿点钱。
巴虎打消了买肉的念头,这种牛肉不好吃,倒是详细问了问是什么病,好端端的怎么生了牛犊就瘫了?男人摇头,不清楚,我倒是请了蒙医来,也只含糊地说是出血多了。
摇着铃铛的卖肉车走远了,巴虎背着手回去,给蜜娘解释说:是刚生产的母牛,肉不好吃,我就没买。
蜜娘无所谓地点头,锁了门招呼他来抬小床,走了,我们也去放牛放羊。
路上遇到大斑小斑回来,后面跟着大胡和小墨,大胡和小墨才三个月大,就被娘和舅舅拖去教捕猎了。
大胡和小墨是在家里生的,从落地看到的就是人,再加上大斑小斑对人态度亲近,它俩一点都不排斥和人相处,出窝后还主动往人脚边凑。
蜜娘,你说我把大胡和大斑劁了如何?大斑被骟了,明年不往山里跑了,小斑又有两个小崽耗着,它应当也就不去山里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第一百六十四章想劁大斑的蛋?蜜娘望着跑在前面的山狸子, 提醒他说:阿尔斯狼有三个多月没在家里睡觉了。
从被骟的第二天就跑了,回家吃回家喝,吃完喝完一抹嘴就跑, 坚决不肯再在家里睡觉。
离家最近的一次还是在河对面的空地上,抬头能看清院子里的情况, 睡着了一有脚步声靠近立马清醒。
狗老成精, 巴虎没完全骗住它。
也可能是骗住了,但还是埋怨他,因为他没救它。
狗生来就是看门的,骨子里刻的就是忠心, 它哪怕对人有怨,还谨记着要看门守家。
至于大斑,它跑过一次,还能跑第二次,在外面野惯了慢慢就不想回来了。
蜜娘劝巴虎别动手, 今年会回来,明年就是去山里了还会再回来,它也知道好歹。
看样子山狸子是长到两年才发情, 明年三月份两只小山狸还不满一岁, 小斑有崽子在身边可能不会离开,要离家的只有大斑。
有小斑在家里,它心里惦记着, 去山里走一趟就要急着往回赶。
巴虎盯着大斑的屁股, 再想到见到他会冲他吠的阿尔斯狼,琢磨了小半年的心思就此打散。
他冲大斑绊了一腿, 它以为是在跟它疯, 反身跳起来用那厚爪子来蹬他。
你也只会冲我厉害, 有本事该把你找的母兽拐回来,那你明年也不用进山了。
巴虎主要是担心大斑再从山里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动身东迁了,它独身千里迢迢找过去,遇上饥饿的狼群恐怕难逃脱。
蜜娘想到留在临山的牧仁大叔,今年他没回冬牧场去割牧草,入秋那阵他受凉病倒,喝了几瓮苦汤子才能起身。
病来如山倒,老头的精神颓了不少,巴虎不让他再千里迢迢赶回去,就在临山养着。
等明年开春就不让牧仁大叔来这边了,他就住瓦湖那边,给他留一二十只羊,自己放自己吃,秋来能去牧场看看,大斑回来晚了家里有个人,它就留家里跟老头做伴。
巴虎点头,这样也行。
大斑不知道它逃过一劫,老大的一只狸了,还追着大胡和小墨跑,把两个小山狸按在地上嗷嗷叫,小斑稳重地站在一边看着,老成的像是养了三只崽。
……春末夏初出生的小牛犊满了三个月就能断奶了,按说可以让预定了租牛的人来赶回去,但牛犊离了母牛,母牛又要进入发情期,巴虎决定多养两个月,等回临山了,天冷了再把牛犊子租出去。
但没料到家里的母牛养的太好,都九月底了,牛犊前脚被领走,它们后脚就跟着发情,被突来的馅饼砸昏头的种公牛喜不自禁,没有主人看管就打成了一团。
巴虎被叫醒的时候刚睡下没一会儿,外袍都没来得及穿,开门问:慢点说,怎么了?你快跟我去牛场,牛群突然打了起来,我们就两个人,也分不开。
男仆急道。
巴虎的瞌睡一下就没了,转身进屋拿外袍,冲坐起来的蜜娘说:牛群出事了,我去看看,家里三个孩子你照顾着些。
牧仁大叔听到动静也出来了,帽子一戴,取出毛毡雨披,我也过去看看。
三个人才走到半途就听到狗吠声和牛叫声混成一团,别处守夜的人听到动静也都来了,二话不说都取了套马杆套住作战的公牛,两三个人一道把打红眼的一只公牛给拉开。
巴虎口含哨子,手持鞭子,对着混成一团的牛又打又斥,老头,把家里的狗都唤走。
狗不及牛腿高,蹿来蹿去一脚能踩断骨头。
这场突然的骚乱一直到后半夜才平息下来,巴虎气喘吁吁地插腰望着躺在地上无助呻/吟的壮年牛,可真他娘的会来事,这些种公牛都是他再三挑选出来,骨架大牙口好,就连牛角也是牛群里的佼佼者,一角拱下去,地上的土都能钻个洞。
东家,躺了六头,五头公牛一只母牛。
男仆清点了数目过来交代,应该是为了争夺母牛打起来的,是今年产牛犊的那些母牛又发情了,我们没注意到这一点。
巴虎没去责骂仆人,他也没注意到,都想的是天冷了,已经不适合繁育了。
连夜把公牛和这些母牛分开,今晚的事别发生第二次。
巴虎去谢那些来给他帮忙的人,大冷的天,一个个累的满头大汗,他走过去把捡到的鞋扔地上,你们谁的鞋掉了?我的我的,刚刚还在找……还缺一只,谁见到了?黑夜里不知谁笑了一声,低头在周围踢踩,拉牛的时候太混乱,谁知道给踢哪里去了。
没找到,明天让巴虎赔你双新的。
巴虎立马应了,明天我买两双送你家去,另一只鞋找到了也给你送去。
又说:劳你们忙了半夜,这要不了多久也该天亮了,回去了眯一阵又要起来,干脆也别睡了,留我这儿帮我把牛宰了,我回去拿油盐调料,咱们加顿餐,烤些新鲜牛肉吃。
这事可行,还是巴虎大气,我们这就把火堆烧起来。
搁旁人家里,一下要损失六头牛,急都急上火了,哪还能挤出笑。
秋天的草原上是最好捡干牛粪的季节,随便沿着个方向走一段就能捡一筐,点了五个火堆,火苗飙起,天色都跟着亮堂了几分。
巴虎拉了车过来,牛皮铺在车板上,一应的刀斧放盆子里,盆里还放了菜板。
先宰了一头牛,剥了皮卸了腿先架火堆上烤,闲下来的人帮巴虎把伤势最严重的两头牛宰了。
等天亮了拉到戌水去卖?有人问。
巴虎点头,暂时是这么打算的,等天亮我家那位醒来看她有没有别的打算。
都是好牛肉,他都舍不得卖,自己家养的牛要比屠宰铺里卖的牛肉肥一些,冬天烫牛肉锅子用膘厚一些的牛肉更好吃。
肉香味儿已经飘出来了,砍骨头卸块儿的人加快动作,收拾完烤肉刚好可以吃,几个人在河里洗了洗手上脸上的血,走过去盘腿坐地上,来,给我切一刀,饿死了。
映着火光,巴虎仔细看这一圈的人,其中还有他面生的,你们在哪儿搞来的酒?还回去拿了?哈哈,传言果然不假,巴虎,你真不喝酒?有人把一囊子马奶酒扔过来,守夜谁不带酒?不抿两口熬的住?巴虎把酒扔给旁边的人,我不喝酒,只吃肉。
现杀的牛肉,膘肥肉厚,入口焦香肥腻,他带来的番椒油和大蒜葱段他们都没用,仅仅是撒了盐,吃着就特别合口。
也可能是氛围的原因,巴虎大口吃肉,沉默着听这些平日里见面仅会点个头的男人们喝着酒吹着牛。
夜明星稀,秋风寒凉,但混着热闹的说话声和明晃晃的火光,巴虎只穿了一身单袍也没觉得冷。
火灭了扯把半青半黄的杂头草扔进去,肉没了再切再烤,酒喝没了就去河里灌半囊水,晃一晃涮一涮,勉强也能品出一丝酒香。
天色隐隐露出一丝微光,巴虎跟牧仁大叔打个招呼,他溜回去把其其格和吉雅提溜起来,也喊醒了蜜娘,抬着盖了厚被子的小三子,一家五口兴冲冲去吃黎明时分的篝火烤肉。
哎呦,妻儿老小都喊来了?有人看到过来的人,挤了挤腾了个空,挟了火架子上的烤肉给吉雅和其其格,让阿叔沾沾你们的喜气,回头也让你们阿婶生一对儿娃娃。
这话其其格和吉雅经常听临山的老人和妇人说,也就今年少了些,去年还有问他俩要尿布和小衣裳的。
其其格吃了口肉,很大方地说:谢阿叔,等天明了,我把我跟我哥小时候用的尿布送你。
男人大笑,这孩子长的像她爹,嘴巴可比她爹讨喜,那是我占大便宜了,你吃,阿叔给你烤肉。
巴虎跟蜜娘见状也就丢开手,他把回家前烤的肉挟到碗里递给她,先吃这些,我带的还有番椒油,吃腻了我再给你刷辣油。
辣油在火苗上一撩,又呛又香的味道让熬了一夜的人头脑有瞬间的清明,本来都吃饱了,突然又来了胃口。
什么好东西?有这好东西巴虎你还藏着掖着不拿出来?早该把小阿嫂喊起来的,巴虎吃了半夜我们都没见他动手烤肉,还得是你来。
蜜娘含笑看着巴虎,他有些不适应这种热闹和打趣,面上有些不自在,不见跟她耍赖时的厚脸皮。
我昨夜就把辣油拿来了,你们都不动,我还以为是你们吃不惯。
他正经解释。
没人听他的,忙着往牛肉上刷辣油,第一口就呛得火烧火燎的,吐又舍不得吐,忍着辣意胡乱嚼几口咽下肚,从舌头辣到胃,面上立马冒了汗。
爽快,比喝酒还爽。
又新起了一轮烤肉,香味引来过路的人,坐下的人越来越多,在这个露水湿重的尾秋,仅是烤肉就吃了半头牛。
天光大亮时,提了水浇了火,众人摇摇晃晃起身,摆手拒绝了巴虎还要给他们送肉感谢,别送了,你都拿去卖了,都不缺那口肉吃,高兴了这半夜,拿多少肉都不换。
昨夜光着脚的男人也在河边的草丛里找到了另一只鞋,特意走到巴虎身边说:鞋找到了,你也不用再给我买鞋,我家的牧场离你家不远,下次有事大声吆喝我就来了。
对对对,吆喝一声。
人都走了,一家五口站在血刺呼啦的草地上左右看看,车上堆了满当当的牛肉,还要赶在晌午天热之前都给卖出去。
蜜娘扫了眼马车,又看向巴虎,我见你还挺高兴。
没有吧?巴虎从河里提水冲刷浸了牛血的地面,对着桶里的水瞄了一眼,确实是不见沉重。
他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线,你看错了,我挺烦心的。
又怕她当真了,打补道:算了,事情已经这样了,想开点,至少能卖了钱,还能敞开了把牛肉吃个够。
家里牛多,多几头少几头没影响。
作者有话说:大姨妈来了,有些不舒服,今天就这一更了。
第一百六十五章巴虎套上马后去河里简单梳洗了两下, 熬了一夜没睡,宰牛剥皮卸块儿又都是体力活,他下颌上长出一圈的青胡茬, 搓脸时自己都觉得刺手。
我这就去戌水了。
本想问她去不去,又想到还有个小家伙要吃奶, 她去戌水了不方便, 把话又咽了下去。
其其格跑过来,抱着她爹的腿说她也要去,又趁他不注意,把嘴上的油擦在他衣裳上。
不嫌臭啊?巴虎接过蜜娘递来的帕子, 招手让吉雅也过来,打湿了帕子给兄妹俩洗脸,觑着其其格说:我昨晚出了一身的汗,宰牛又溅了一身的血,烤火又蒙了一身的灰, 吃肉还滴了不少油。
其其格越听眉头皱的越紧,眼睛在他衣裳上逡巡,看到血点子和油滴子, 鼓着嘴一副要呕的样子, 还勉强扯出笑哄人:你是我爹,我不会嫌弃你的。
巴虎憋笑憋的胸口疼,行, 不嫌弃就行。
把帕子递给蜜娘的时候, 他瞟着其其格,语带自豪地说:我一个大老粗, 竟然能养出如此嘴甜会说话的闺女。
这时候又承认是你的闺女了?蜜娘拿眼夹他, 以后她要是不讲理耍赖, 你可别又对我嚷嚷:快来管管你闺女。
男人别开脸,笑的肩膀发抖,说出的话十分不要脸:我先跟你借一天,晚上就还你。
蜜娘呸他,见他笑笑面色好看些了,才又说:你去卖牛肉把其其格和吉雅带上,掏钱雇两个会吆喝的。
免得整车肉拉过去,晚上回来还有半车。
其其格和吉雅本就乐意跟去卖肉,因为可以数铜板,听说还有工钱拿,更是毫不犹豫的,自己爬上车辕就催着要走。
爷三个走了,蜜娘抱着哈布尔走到一旁去把尿,收拾好她正准备回去,回头就见牧仁大叔拿了鞭子在给躺在地上的牛赶蚊虫。
唉,多好的牛,可惜了。
老头皱巴着脸,摸着牛屁股上的伤口看了看,太深了,救不了了。
熬了半夜了,你也回去睡吧,人老了熬不起,别再病了。
蜜娘拿起甩在一旁的长杆,给两头牛驱散蚊蝇,你回去到屠夫家里看看,问他收不收牛,卖他一头。
另一头呢?另一头宰了我们自己吃,家里有这么多张嘴,再多的肉也吃的完。
有牛肉就不杀羊了,把自家的牛卖了,再去摊上买牛肉吃,那可不是冒傻气。
行,那我这就回去。
老头起身往回走。
蜜娘喊来另外两个男仆,让他们回去赶架车过来,待会儿让屠夫把牛宰了,你俩把牛皮剥下来,卸成块儿给拉回去。
哎,好。
听着意思就是一整头牛留下来自己吃,两个男仆一听立马不困了,他俩也搭着空能顿顿吃牛肉。
安排好了,蜜娘就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拿长杆围着牛转,驱散这些想喝血叮肉的蚊蝇。
屠夫和男仆是一道来的,蜜娘把事交给男仆,斤数你们先记下来,等巴虎回来了再结账。
到了哈布尔吃奶的点,他哼哼唧唧的想掀衣裳,蜜娘急着也要回去。
还有,你们回去的时候把哈布尔睡的小床放车辕上给带回去。
好。
蜜娘一走,后面跟了一串的狗和山狸子,昨夜它们一直在这儿,宰了牛了巴虎就紧着肉让它们吃饱,走之前又甩了几坨子肉,一个个撑的肚子都鼓了出来,喝水都是舔几口打湿了喉咙算了,不敢喝多了。
这是狗狗,它叫大黄,这个是巴拉。
她撑着哈布尔指给他看,也是想分散他的注意力,这个是大斑,它的耳朵是不是很大?好短的尾巴……这个是大胡,已经会逮老鼠了……一路走一路说,赶在胖小子开嗓前可算到家了,蜜娘也累出了一头的汗。
忙活了小的她才去灶房倒水喝,老头睡的呼噜震天响,狗子横七竖八躺在院子里,小斑带了两个崽在窝里,大斑睡在窝外面,至于阿尔斯狼,它又卧在河对面,河边的草都被它压平了。
都睡了,你睡不睡?蜜娘低头问吧唧嘴的小胖子,他的小床还没拿回来,放床上怕他滚下来,她只能走哪抱到哪儿。
她正准备哄他睡觉的,男仆先把小床送了回来,牛刚宰,要的时间还长,我想着孩子要用,先把小床送回来。
多谢多谢,正是需要的时候。
这张木床是其其格和吉雅小时候用的,哈布尔一个儿睡进去宽敞的很,还能来回滚两圈。
蜜娘就把他放院子里,搬了菜板坐出去,切了番椒剁成末,花椒也捣碎,最后混着姜末捣在一起,撒上粗盐混着葱汁腌着。
等牛肉拉回来,蜜娘用腌料把四只牛腿腌上,牛头洗干净炖上锅。
大黄,瞅着点哈布尔,我去河里洗牛肠子。
蜜娘喊醒大黄,把它推到木床旁边卧着。
牛肠子要用灰面和醋反复洗,蜜娘刚端盆走过去,阿尔斯狼立马睁开眼跳起来,见是她,摇了摇尾巴凑在河边舔几口水,重新找个地儿继续睡。
口渴像是传染似的,阿尔斯狼喝完水,院子里的狗一窝蜂的都跑出来喝水,上上下下挤满了,大斑还故意挤到蜜娘腿边,吧唧吧唧慢吞吞舔水。
是不是想跟阿尔斯狼一样?蜜娘照着它屁股拍一巴掌,肉墩墩的,毛又细又软,手感真好。
她最喜欢它的毛爪子,又大又厚实,跟其其格和吉雅的脚差不多长,肉垫也厚。
大斑喝完水,头凑到盆边闻闻,熏的张嘴咔了一声,耳朵一撇,转身就走。
跟其其格一样的瞎讲究。
牛肠子用灰面洗三道,又用醋搓两次,再清洗两遍,拿进去就能下锅了。
蜜娘端着盆走进院子,就见大黄坐在木床旁边,狗头垂着一点一点的,好不可怜,困成这样了听到声睁开眼还是先看木栅栏里的娃娃。
蜜娘稀罕死它这模样了,蹲过去摸了摸狗鼻子,好了,我回来了,你去睡觉。
哈布尔靠在木床上怔怔地盯着大黄打瞌睡,见大黄站起来张嘴打哈欠,他乐的咯咯笑,小手钻出栅栏也去摸它的鼻子。
蜜娘没管他,进屋把牛肠子倒锅里,尝了尝咸淡又舀两勺盐倒进去。
火炉子里加两坨牛粪,她切了牛腩和牛肉端出去,坐哈布尔旁边开始切肉剁肉打肉丸,其其格和吉雅喜欢吃弹弹的牛肉丸和鱼肉丸。
大斑肚子还是鼓鼓的,闻到肉腥味又跑到她腿边卧着,见有肉糜溅到地上,立马起身舔到嘴里,它一这样做,狗看见了就有样学样。
蜜娘瞅着眼巴巴盯着的狗,无奈斥道:少你们肉吃了?来来来,再靠近点,我手里的刀掉下去,一刀一个狗头。
梆梆梆的剁肉声吵的阿尔斯狼又往远处挪,牧仁大叔的呼噜声却一点都没受影响,长一声短一声,有起有伏。
等巴虎带着两个孩子赶车回来,狗子听到声一骨碌爬起来就往外跑,人还没到家门口,其其格和吉雅唤狗的声音先传了进来。
真香啊,掌柜的,做了啥好吃的?巴虎先走进来,后面跟着扒他腿的大斑。
炖牛头和牛肠。
蜜娘见他灰扑扑的就过来亲小三子,嫌弃道:后锅里有热水,你先打水洗澡。
瞎讲究,你闺女都不嫌我臭,你还嫌弃?巴虎又亲了一口,又咬耳朵:我又没亲你。
这又成她闺女了?变脸真快,牛肉靠人家兄妹俩吆喝卖完了就不承认了?她一个眼神巴虎就明白意思,他搓了搓手指,我付工钱了。
懒得跟你扯,快打水洗澡去,你这德行去卖牛肉,人家肯买全是看我儿子闺女的面上。
其其格和吉雅挨个儿跟狗狗猫猫打完招呼,才跑过来跟弟弟说话,小三子,你可真胖啊。
话还没落,逮着人家的胖脸蛋亲的啵啵响。
洗手洗手,让你爹打水给你们洗手洗脸。
蜜娘抬头瞅到其其格额头上的银坠子,挑眉问:你爹买的?嗯啊。
其其格乐的合不拢嘴。
吉雅呢?你爹给你买的啥?吉雅笑眯眯的从怀里拿出一条做工精巧的马鞭,这个,爹送我的。
蜜娘啧啧两声,原来是被打劫了,难怪改口这么快。
行,下次还去帮你们爹摆摊卖肉。
她大力支持。
牧仁大叔在屋里听到动静也醒了,开门的第一件事先去河里洗手洗脸漱口。
巴虎洗完澡出来菜也端上桌了,其其格听到开门声立马喊:爹快来,就等你了,我要饿死了。
牛头要拿刀劈开,这是巴虎的活儿,他手糙不怕烫,劈牛头壳的时候也把牛头上的肉拽了下来。
牛脸肉已经炖烂了,油都炖进了汤里,一吸溜就进了肚,韭花酱都不用沾。
牛脑是其其格和吉雅的,盛在碗里浇两勺汤,拌着切碎的牛肠,再加一小勺韭花酱,好有滋味。
巴虎,等吃了饭你把四条牛腿挂起来晾着,我之前买的有白纱,在牛腿上挂一圈,就没飞虫来叮肉了。
沥干水分我们迁徙的路上的吃。
还有牛肉丸也是,蜜娘打算煮熟后放篾箩里阴干水分,现在天凉,越往西北走越冷,也能吃一段时间。
好,我吃过饭就挂。
巴虎挟了一筷子牛头肉到她碗里,早上就没吃多少,晌午多吃点。
又问:要不要吃饭?我去给你盛。
蜜娘摆手,他熬了一夜又忙了半天,眼窝都陷进去了,你别管我,吃了饭挂了牛腿就去睡觉。
巴虎拿了她的碗进灶房,几步的功夫又出来了,我不管你我管谁?话很自然的就出来了。
咳咳咳。
男仆掐着脖子大力咳,呛红了一张脸还急着解释:我吃肉呛着了。
还不如不解释。
巴虎叹气,这就是他不愿意跟外人混着家里人一起吃饭的原因,大惊小怪的。
生瓜蛋子。
作者有话说:一更,加油第一百六十六章回家嘞。
听到前面有人吆喝, 吉雅迎空甩了一鞭,不明其意也跟着喊:回家了。
对他来说有爹有娘的地方就是家,但对草原上迁徙的人而言, 能挡风避雨遮寒取暖不会挪动的砖瓦房才是他们的家,每年冬迁徙的时候, 都是一年转场中最热闹的时候。
动身的头天晚上刚安顿下来, 后面的军队就赶了上来,接手了这一路保护人和牲畜安全的责任。
哎,我们又见面了。
来人摸黑过来了,见了其其格和吉雅先问:小家伙, 可还记得我?见小丫头慌忙去看一旁吃肉的山狸子,他就知道是认出来了,看来是还记得了,这是我从大康给你们带的酥糖。
其其格和吉雅没敢伸手拿,人小藏不住事, 面上尽显抗拒。
还是巴虎给接了下来,递给兄妹俩,示意道:大人念着你们呢, 还不快道谢。
谢大人。
吉雅先出声, 捏着酥糖没有吃。
有爹娘在身边,其其格缓过那阵了,胆子又大了起来, 捻着酥糖说:大人要是不抢我家的大斑小斑, 我就收了你的糖。
哈哈,行, 你尝尝。
他留意到母山狸腿下还钻了两只小的, 看其其格把糖递嘴边了, 见机问:呦,山狸子生小崽了?也是我家的,不许抢。
其其格立马把碰到嘴唇的酥糖又拿开,像是要挽救什么,她把嘴唇上的甜味舔干净,大声道:酥糖我还没吃。
大人逗你玩呢,别嚷嚷。
巴虎递了个板凳过去,夜里冷,大人烤烤火。
他还记得去年这个官爷说的,不能吃外面的东西。
男人接过板凳坐下,看了眼警惕的小丫头,也不再逗她,你吃吧,我不抢你家的山狸子,我家里养的也有两只。
又抽抽鼻子,问:锅里炖的什么?闻着挺香的。
牛腿肉,大人要是喜欢待会儿提两只牛腿走,我家里有多的。
巴虎说。
蜜娘这种时候都不插话的,她揭开锅盖,用筷子插进牛腿里,牛腿熟了,转身把菜篮里已经泡发好的菌子倒进去。
小阿嫂手艺不错,待会儿炖好了我舀碗汤尝尝。
啊?哎。
蜜娘应下了还有些不可置信,再看巴虎,他也有些发怔,只有其其格和吉雅对他的话很满意,小花花嘴夸她做饭炖肉有多好吃多好吃,临了了却来一句:腌过又晾晒的牛腿我们也是第一次吃。
意思是她娘第一次做这个菜就做的很好吃。
男人轻笑两声,转而问起巴虎怎么驯服山狸子的,我家的两只是我去年回去了进山逮的,养了大半年了,没你家的亲人听话。
逮的时候是大的还是小的?不大不小,跟你家这两个小的差不多,都是半年大,山狸子一年也就生一胎,冬天逮的都是半大不小的。
难道你家的不是?都一样。
巴虎没瞅蜜娘,神色自然地开口,我也是冬天逮的,遇到的时候母兽已经死了,两个小的受惊不小,我拴了一冬才敢解绳子。
山狸子只有春天三月份才发情,但遇到大斑小斑的时候它俩还没满月,山狸子活动在山里,母兽又是死在湖边,肯定不正常,巴虎不想多事,就掩下了。
自然而然也就多说了些大斑小斑小时候的事,养在有暖炕的屋里,白天就跟我们待一起,可能是听人说话听多了,进进出出都是人,慢慢也就接受了。
菌子煮熟了,蜜娘揭开锅盖问男人:官爷,我家里用的碗都是黑陶碗,您要不要回去把您要用的碗拿来?稍等。
他吹个呼哨,一匹俊俏的大黑马跑来,它往那儿一站,巴虎的大黑子被衬的平白矮了一截,油亮的毛发也失了光泽。
男人从马背上解下包袱,里面就有他的碗筷,银碗银筷,麻烦小阿嫂了。
不麻烦。
蜜娘接过碗暗自掂了掂,舀汤的时候好奇地瞅着碗的颜色,嗯,没变黑,没毒。
官爷,可吃牛肉?我给您挟一块儿?也行。
巴虎起身绕着军马走了一圈,见它抽鼻呲牙,嗤道:脾气还挺大。
男人爱马,哪怕是被甩了臭脸,巴虎吃饭的时候还是一眼又一眼打量大黑马。
这位没名没姓的官爷也不吭不声的跟着吃了整顿饭,吃了饭自己洗了碗又装进包袱里扔上马背,你们早些休息,夜里有我们守夜。
你说他什么意思?去年不还说不能吃外面的饭食吗?洗锅碗的时候蜜娘纳闷地问巴虎,扈文寅还不跟仆人同桌吃饭呢,这王都里来的人丝毫不见介意的样子。
你也说是去年了,他可能是拿我们当熟人了,没事,做自己的饭,他来了想吃就吃,不想吃就算了。
巴虎舀了两盆水端过去,喊其其格和吉雅来洗脸洗脚,他把哈布尔从小木床里抱出来,伺候他洗漱。
小老三跟他兄姐比起来真是特好养,只要不饿着他肚子,随便往哪儿一丢也不哭闹,自己能把自己哄睡。
小胖弟。
其其格又凑过来捏他手亲他脸,被糊了一脸的口水人家不急也不恼,就抿着嘴看着。
他越是这个模样越让人想惹他,吉雅也伸手来揉他头,爹,我来抱哈布尔,你给他洗屁股。
肉墩墩的,抱着可舒服了。
那你可抱住了,抱摔了你娘来捶你我可不拦着。
巴虎把小胖子递他怀里。
这俩完全是人来疯,他没来抱孩子时,兄妹俩也没说要来哄弟弟,他一抱起来,就像突然想起来还有个弟弟似的,亲一阵捏一阵,过了个瘾又一溜风跑了。
夜里一家五口睡一个毡包,洗好的先进去躺着,巴虎把小老三也塞进去,就放兄妹俩中间,别给弄哭了,弄哭了你俩哄。
兄妹三个第一次睡一起,可新奇了,其其格和吉雅满心满意想教会哈布尔在被褥上爬,给爹娘一个惊喜。
等蜜娘跟巴虎钻进毡包,还没坐下就被其其格拎着哈布尔告状,说他太笨了,怎么教都不会爬。
你像他这么小的时候也不会爬。
蜜娘脱了外袍堆在椅子上,把小儿子捞到怀里,不相信啊?你问你爹你五个月大的时候会不会爬。
我记得是七八个月才会爬。
巴虎抖了抖团成一团的被子,快进被窝,夜里冷,别着凉了。
其其格和吉雅立马钻进去,毡包搭的矮小,睡五个人再放两张椅子也就满了,这样小小的矮矮的毡包,两个孩子却特别喜欢,缩在被窝里觉得太暖和太舒服了。
要是外面能下雨就好了。
吉雅突然开口。
还要刮大风。
其其格接话,话一落两人就拍掌嘻嘻笑,为想到一起而开心。
巴虎不理解他们的奇奇怪怪,泼冷水道:今晚要是下雨了,回去的路上你俩都要坐在勒勒车里不能出来。
蜜娘闻言失笑,支起脖子绕过他对两个孩子说:别理他,他不懂,他是个可怜的娃。
小孩过家家最喜欢的就是有个矮小窄逼的地方躲着,可以是树洞,也能是稻草垛里扒出来的洞。
你跟谁一伙的?巴虎转过身,谁是可怜的娃?蜜娘才不受他威胁,义正言辞道:谁有理我帮谁,别跟我谈拉帮结伙,那不是正道。
其其格和吉雅趁机造反,从被窝里钻出来骑巴虎身上,嘻嘻哈哈的要骑大马。
巴虎弯着腰驮着两个小祖宗,嚷嚷着:累死你们老子算了,我跟你们说,我累死了,你们娘就给你们找个后爹……哎呦呦!猝不及防被踹,男人一个伏腰扑了下去,背上的萝卜头也倒在被子上,爷三个一同回头看踹人的人。
好话没有,整天胡咧咧。
蜜娘拽了足袜冲男人扔过去,大晚上的嚼的什么鬼话?再让我听到我拿鞋铲你的猪嘴。
真凶,真厉害,巴虎却高兴的紧,跟爷打孙子似的弯腰俯首,应的干脆又利索,再说胡话我给你递鞋铲嘴。
又招呼俩孩子:快睡觉,天黑了。
其其格和吉雅就是不想睡,这时候也不敢触霉头,老老实实躺进被窝里。
吉雅把枕边的足袜塞他爹手里,巴虎攥在手里,在被窝里摸索着套在脚上,又挨了一脚也笑笑不吱声。
其其格和吉雅相互看看,迅速闭眼,竖着耳朵听旁边的动静,却被毡包外牛羊马的低鸣声和不时的踏蹄声哄睡。
天亮再次动身,其其格和吉雅看爹娘又和好了,也就把昨夜的事抛在脑后,只是不敢再劳烦他们爹当大马,生怕下次轮到他们挨踹。
……路上走了半个月,这日晌午停下做饭,蜜娘听到车队后面有散乱的马蹄声,她好奇道:这是怎么了?已经有兵卒先一步去看了,没过一会儿有官差来问:临山的养蜂人在哪一家?在这儿,到前面来。
蜜娘喊来牧仁大叔,让他先看着火,见有人围过来,她选了有些面熟的妇人问:买蜜啊?是啊,去年不是说过的,我还是要一罐。
今年找到地儿了,明年就直接过来了。
来人提的有罐子,蜂蜜还是去年的价吧?是。
蜜娘拿秤称罐子的重量,让巴虎去后面的车上搬两坛子蜂蜜来。
见有戌水的人也来凑热闹,她喊来其其格和吉雅,让两人吆喝。
找来的人都是摆摊的那个巷子里住的人,人不算多,再加上戌水的七八个人,两坛子蜂蜜还剩了个底。
蜜娘见凑过来的孩子多,打了一碗蜂蜜放桌上,想吃就回去拿筷子过来蘸着吃,也能和水喝,有老酸奶的也能浇酸奶上拌着吃。
托这些孩子们的福,到了晚上,她又卖空了一坛。
其其格和吉雅美滋滋地坐在火炉子边上捧着钱匣子数,五个二十个铜板串成一串,见大斑小斑要夜出,吆喝脱口而出:逮只兔子回来呀,一家老小有蜜吃。
去年还一心帮大斑小斑赚铜板,今年就开始对大斑小斑卖蜂蜜了。
作者有话说:昨天的更新补完了第一百六十七章接下来的日子, 队伍停下来歇息的时候,就有妇人骑马找过来买蜂蜜,她们多是因为好奇过来, 一是味儿甜,二是口口相传的通肠, 想买些试试。
蜜娘和巴虎探着头看男人在红布上写字, 最后一笔落定,他把红布转个方向递过来,可行?蜜娘点头,是我见过写的最好的字了。
就是看着太锋利了, 不像是卖蜜的布旗,更适合卖刀的挂。
显然男人也察觉了,他左右看看,待墨迹吹干递到巴虎手上,你们先暂时用着, 大老爷们儿写的字都是这样,遇到合适的再换下来。
巴虎看了眼跟大胡小墨比着跳高的两个孩子,他展开布旗看看, 摇头说:不换了, 等我家孩子练出一手的好字我再把布旗替换下来。
这是他见过最有锋芒的字,吉雅和其其格能描出这么好的字他就满足了。
晚上做饭的时候,蜜娘就着火炉子里的火光把布旗缝在长杆上, 打算回瓦湖了再用绣线依着轮廓缝出个蜜字。
第二天这条火红色的布旗就插在了勒勒车的车顶上, 蜜娘骑着马跑过戌水的车队,一眼就能看见飘扬的布旗, 和布旗上硕大的蜜字。
蜜娘骑马撵上临山的车队, 她走远了, 一架勒勒车里的妇人才关上车窗,这些天有人去买蜂蜜,回来就有意无意过来探话,说卖蜂蜜的那家人好似是她二儿子一家,问她知不知道。
可要过去看看?我听说巴虎又得了个儿子,都半岁了。
赛罕问。
妇人摇头,不去,路上人多。
而且她看不看的都无所谓,多看一眼也起不了啥用,以后吉雅兄妹俩生辰的时候多送一份礼,小的那个就不另送了。
她现在也不知道如何做,娘家的人不认她,生了四个孩子,四个孩子也都断了亲,她好像怎么做都是错。
遂他们的意吧,她什么都不插手了,孩子要求少来往,她就少露面。
……有个布旗就好找多了,过来也不用问人。
妇人递来瓦罐,问:蜜蜂也能养熟啊?它们不会跑?你收不收学徒?我们交束脩。
蜜娘抿嘴一笑,不收学徒,这是家传的。
她瞟了其其格一眼,外人愿意交束脩来学,这个不知好赖的丫头还嫌弃。
阿嫂,你的花蜜,十斤。
她把瓦罐递过去,拿了抹布擦坛子上滴的蜜,接过递来的一角银子称了称,刚好够,阿嫂慢走。
转手把银角子抛给小掌柜的。
夏天摇的蜂蜜剩的不多了,蜜娘把留给猫猫狗狗吃的喝的专门舀到它们用的小罐里,问晃钱匣子的小丫头:让你给大斑小斑搅蜂蜜,你可喂了?两只山狸子逮回来的兔子已经剥皮下锅了,货都收了,可不能赖账。
还没,之前罐里的蜜只剩个底了,搅不起来,我这就去喂。
其其格放下钱匣子,捧起蜜罐去找大斑小斑,还回头喊吉雅:哥,快来。
要有个维持秩序的,不然抢起来了她打不过。
大斑小斑闻到味儿立马睁开眼,伸个懒腰站起来,等蜜罐递过来了,伸长了舌头进去卷一口,卷多卷少全凭本事。
行了,就一口。
吉雅推开大斑,让它站一边去吧唧嘴。
他跟其其格嫌拿筷子搅太麻烦,掉的蜂蜜也多,每次喂山狸子的时候就偷懒,让它们自己舔。
小斑一口,大胡一口,小墨也一口,好了,其其格捧起地上的蜜罐转身就走。
大斑还想去抢,被吉雅照头打一巴掌,它羞恼嗷了一声,色厉内荏,转头又若无其事地抖着短尾巴去给大胡小墨舔嘴,把嘴边毛和鼻子上沾的蜂蜜舔自己嘴里。
娘,喂了。
其其格去交差,蜜罐放下又跑到巴虎旁边,掰开他的腿坐他怀里,闻着扑鼻的香气,喃喃道:还是大斑小斑逮回来的兔子炖着香。
我逮的兔子炖着就不香了?巴虎推开她,揭了锅盖挟了块儿兔肉,尝尝咸淡。
好吃,熟了。
咸淡呢?刚刚好。
其其格见她哥过来,招手喊:哥,快来帮爹尝尝咸淡。
巴虎又揭开锅盖再挟一块儿,两个孩子一胎生的,养的时候一口水都要分成两份,缺了一个的就要有意见。
怎么样?他再问。
爹做的好吃。
吉雅吸了口气,又烫又辣,肉很嫩,吃了一块儿还想再吃一块儿。
我儿子说话好听。
巴虎露了笑,把葱段揽进锅里,焖了一会儿就铲到盆里,煮的米转手倒了进去,搬椅子,拿碗拿筷子,去喊人回来吃饭。
其其格和吉雅应了,喊人的喊人,拿碗筷的拿碗筷,巴虎趁这会儿时间把小老三抱起来把泡尿,放在小木床里搬到桌子旁边,吃饭的时候还能逗逗他。
辣炒兔肉最是下饭,菜里的葱段择出来都能拌着饭吃一碗,更别提菜里的油了,浇在米饭上油亮亮红彤彤,扒一碗饭辣出一头的汗,吹了半天风的身子这才舒展开,脖子也不缩着了。
其其格和吉雅各有一碗肉丸汤,清淡不加辣的,两人吃口兔肉咬口肉丸,吃口饭喝口汤,饭桌上就他们兄妹俩看着最忙。
咦,我弟流口水了。
其其格抬头就见小老三张着嘴盯着她,嘴里的哈喇子都要流脖子上了。
她把肉丸汤推过去,这个不辣,给我弟吃,你看他馋的。
蜜娘跟巴虎回头看,哈布尔还真流了一下巴的口水,她拿手帕给擦干净,笑道:跟你兄姐一个样,也是个好吃嘴。
说他就说他,干嘛扯我们?其其格噘嘴,她还让肉丸出去了,怎么就好吃了?你娘没说假话,你跟吉雅这么大的时候看到人吃饭就伸手要夺,哈布尔还老实些,口水流一下巴人家不张嘴要。
牧仁大叔佐证,把碗又推回她手边,你自己吃,哈布尔现在还不能吃饭。
阿爷你吃饭吧。
其其格舀了勺肉丸到他碗里。
老头笑眯眯的,这是嫌我多话了?想堵我的嘴?其其格不说话,又给他舀一勺。
这下巴虎也笑了,鬼机灵。
剩下的二三十斤蜂蜜到了晚上就给卖没了,之后再来人就跑了个空,蜜娘指了指最后的两辆勒勒车,秋天的蜂蜜还没割,你要是想买有时间到我家里去,家住瓦湖。
本想说最东边一家的,想到东边又盖了房,改口说:去了问一下就知道,我男人叫巴虎,家里养的狗多。
不去都城卖?不一定,我家附近的人都还没买,她们要是把蜜买完了就不去都城卖了。
蜜娘留意了的,阿斯尔村里的人没来过,宝音娘倒是带人来过,她没卖,让她们回去了到家里买,夏蜜都紧着远处的人先买。
一直到要拐道回瓦湖了,还有人过来问,要不是沥蜂蜜太麻烦,蜜娘都想在路上把蜜巢给割了。
只能给人家解释说今年没经验,明年在临山就把蜜巢割了,把蜂蜜都沥出来,明年来买一定买得到。
大人,明年再见。
其其格和吉雅从车窗探出半边身子冲马背上的人挥手。
路上小心,明年见。
……蜜娘要跟着官府的人先回去,牧仁大叔带个男仆一道回去,他俩要把驼了行李的牛和羊群先赶回去,没了羊群的拖累,巴虎他们绑了草捆后回去的速度也能快些。
其其格和吉雅一人把守一面窗,对着回去的路反复打量。
娘,我记得那棵树,去年我们也是从这里走的。
吉雅指着远处的一棵歪脖子树大声说。
蜜娘探头去瞧,我第一次走这路,记的也是这棵树。
那时候看到的第一反应是这棵树适合上吊。
再往西走,隐隐能看到黛青色的屋顶,青砖瓦房在枯黄的草原上很是显眼。
可算到家了。
蜜娘找到自家的屋,打眼一看还挺眼生的,往东又增了两排房屋,因为她家羊圈盖的大,后面倒是没人住。
其其格和吉雅相继从车里蹦出来,站在河边径直往东瞅,他俩记得他们家是在最东边的,但在大门打开后,灶房下的狗窝一露出来,立马想起来了。
原来没走错啊。
其其格挠挠头。
蜜娘把火烧起来,屋里门窗打开,厚被子从箱笼里抱出来铺在炕上。
其其格,吉雅,别忙着跑出去玩,我端水进去,你们拿抹布把窗上门上的灰都擦擦。
蜜娘在灶房里喊。
跟着狗跑出门的俩孩子又拐进屋,蹦蹦跳跳的,进来先捏了把哈布尔的胖脸蛋,看小胖子皱眉了高兴了。
蜜娘端水出来看到也只当没看到,只要不下狠手,捏一把揪一下,随他们去了。
她发现三四岁的孩子就是手爪子欠,对谁都想撩一下,揪狗脸、抬起狗的前爪搂着走路、弹山狸子的耳朵、捏人家的短尾巴、就是见到她或是巴虎路过,也会突然蹦过来朝屁股上拍一巴掌。
问他俩是什么意思,又笑嘻嘻说是好玩。
看好弟弟,别让他摔了磕了。
蜜娘交代,给哈布尔戴好小帽,又脚步匆匆去了灶房。
晌午饭做的简单,一人一碗葱油拌面,吃了饭她就烧水给三个孩子洗澡,走这一路就简单的用湿帕子擦了擦,衣裳换的也不勤。
没了羊群的拖累,巴虎今年比往年回来的早,蜜娘洗完头发还没晾干,大门外就响起了重重蹄声。
仆人卸草料,巴虎把行李往屋里搬。
晌午可吃饭了?蜜娘擦着头发站门口问。
吃了,你们吃的啥?葱油拌面。
那我比你们吃的好,我吃的有肉。
房子多了,从临山搬回来的东西,大半都原封不动堆在第三进小院里,除了两间是给仆人们做饭歇息的,其他的都用来存放东西。
一直到天擦黑,家里家外才忙活利索,巴虎舀了水坐浴桶里洗澡,听到外面有狗在吠,刚想喊人,就听到脚步声跑了出去。
衙役手里拿着棍子,也不怕狗扑上来,他先在河边看到两大两小四只山狸子,问掂着铲子出来的妇人:家里就这四只山狸子?还有旁的吗?没了,我家原本就两只,两只小的是今年才出生的。
蜜娘疑惑,大哥,可是出了什么事?没,我就是过来看看,四月份的时候你家的山狸子回来过,不过不是两只,是四只。
当时盖房人多,拉砖拉瓦拉木头的,它们在你家门口站了站就被吓跑了。
我知道是你家养的,之后还出去找过,没见到影,我还以为是回山里了,原来是找去临山了。
衙役朝山狸子看看,点头赞赏道:竟然还真找去了,挺不错。
蜜娘闻言赶忙道谢:多谢大哥啊,还劳你惦记着,你要不说我们还不知道有这回事。
不过找去临山的就两只山狸子,没见另外两只。
衙役是个爱开玩笑的,搓了搓下巴笑道:那估计就是没谈拢,临时找的对象不愿意跟它们千里奔波吃苦。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第一百六十八章晚上点着油烛吃饭, 巴虎不时瞅一眼卧在桌子下面的大斑,不小心掉肉给它吃的动作尤为频繁。
蜜娘先是没搭理他,见其其格和吉雅也有样学样给狗扔肉吃, 她圆眼一瞪,只冲巴虎发厉害:不想吃了把碗筷放下, 再不然把你碗里的饭倒出去喂猫喂狗, 今晚和明天的菜也别碰,都攒了喂它们。
巴虎这才瞟到狗在舔嘴,看了两个小的一眼,老实认错:还没吃饱, 不喂了。
我再看到你这样,你吃饭也蹲桌子底下,也别把肉扔地上了,直接拿筷子喂它们嘴里。
其其格和吉雅垂着头不敢吭声,老老实实扒碗里的豆子稀饭, 盆里的肉都不敢挟。
怎么不吃菜?蜜娘转头温声问,也吃饱了?兄妹俩摇头,乖乖地伸筷子挟盆里的青菜吃, 希望她能看在他俩主动吃青菜的份上, 放他们一马。
对,多吃点青菜。
蜜娘趁机给兄妹俩一人挟一筷头。
谢谢娘。
其其格苦着脸还要道谢。
吉雅也跟着含糊道谢,左手摸到桌下, 推开扒他腿的狗爪子。
以往炒盘青菜还要狗收底, 今晚的青菜却是吃得干干净净的。
洗碗的时候,蜜娘坐灶头说:以后吃顿饭你挨次训, 其其格和吉雅就乖乖的自己吃青菜了。
可别了, 今晚是我没注意。
巴虎再次认错, 他探头看了眼她怀里抱的孩子,睡着了?嗯,吃饭那会就困了。
其其格和吉雅喂狗进来,巴虎接过盆子,舀了热水让兄妹俩自己去洗手,记的打油皂,把嘴巴也洗洗,用帕子擦,别用袖子。
锅碗瓢盆洗干净,他就着孩子洗过的水拿油皂搓了搓,去卧房和厢房拿油烛来引燃,先送其其格和吉雅回屋,给他俩脱了衣裳抱上炕,累了大半个月了,今晚好好睡一觉。
关了厢房门,外面没了油烛的光陡然一黑,他去灶房拿了油烛照着亮,蜜娘才抱着孩子进了卧房。
你先睡,我出去转一圈。
蜜娘点头,狗和山狸子先让它们还睡院子里,过个几天了再迁到东边去。
东边陡然有了人住,巴虎出门还挺不适应的,哪怕两家之间隔的不近,也觉得挺拘束。
他夜里出去看牛羊,狗都会跟上,这次也一样,不过这次不是往东去,而是过了河往北边走,牛羊骆驼都还好说,主要是马,它们发癫起来能夜跑上十里。
大斑小斑带着大胡小墨跟着巴虎在羊群里转了一圈,它们夜里要出去捕猎,在巴虎腿边蹭蹭,头也不回地奔向深夜的草原。
汪汪汪——大黄。
巴虎喊了一声,听着走近的脚步声,招呼道:也来看牛羊?对,这就回去的。
对方应了一声,应该是怵吠叫的狗,脚步声往西去。
巴虎领着狗回去的时候听到西边的邻居开门的吱呀声,想着刚刚说话的就是他了。
阿尔斯狼进来。
巴虎要关门,但阿尔斯狼那个扭捏的狗东西一直在门口打转,不想进来,他耐下性子说:进来,不会拿你怎么着。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阿尔斯狼就拐道往西去,他撵了出去,跟了一会儿见它是要去羊圈,才止住步子往回走。
进屋了就跟蜜娘叨叨:阿尔斯狼劁了蛋怎么跟个老娘们儿似的,扭扭捏捏,叽叽歪歪,这都多久了?半年了,还过不了那道坎,怎么喊都不进来睡,越喊跑的越快。
而且又不是我骟的它,跟我生什么气,这不是傻?就因为不傻才跟你生气,别光顾着说它,你要是被阉了,你怕不是要把人往死里揍,阿尔斯狼还愿意帮你看门你就千恩万谢吧。
巴虎扔了袍子到椅子上,踢了鞋子坐上炕,那你说它肯回来吃饭还是给我面子了?蜜娘没接话,男人往炕头一坐挡了大半的光线,昏黄的烛光透过他的里衣,隐隐能看见棉布下的皮肉,紧绷又光滑。
还好听了你的话没给大斑……腰上搭上一只温热的手,男人的话截然而止,扭身直接抽了带子,还散发着皂角香的里衣也扔在了椅子上。
火星一触就燃,两俱滚烫的躯体像打火石一般凶狠碰撞,迸出滑腻的汗水。
巴虎伸手搅动山峰间的溪流,掀起眼皮在昏黄的光线下对着拱起的下巴,掌心一揉,温温吞吞地说:吃饭的时候你训我了……你活该。
蜜娘支起上半身,拿脚蹬他,别跟我啰嗦,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男人啧啧两声,真心急,话都不让我说完,我是想说我没吃饱。
蜜娘咬住下唇不接话,末了手肘一弯躺了下去,故意别他,没吃饱没劲儿?那便罢了,睡吧。
行,睡。
巴虎屈膝起身,支着身子吹灭了油烛,掀起被子迎头盖住两人全身,挨了一拳也只是闷闷地笑,侧着睡。
拎着入手滑腻的腰往上提,睡吧。
睡个鬼,被子滑下地,蜜娘伸手也只捏了个被角,她埋头在枕头上,含糊不清地问:你吃药丸子了?嗯。
那就行。
……蜜娘赶了装有蜂箱的勒勒车往屋后的草场走,割了蜜驱了蜂,跟巴虎回去的时候正好碰到东边的人在忙活着搬家。
她家东边的邻居就是盼娣,盼娣把家当捆在牛犊子的背上往家里运,见到人了高兴地打招呼,等我安顿好了请你们来吃饭。
好,需要帮忙你吱声。
盼娣盖的是一排五尺宽十二尺长的房子,隔成了灶房卧房和堂屋三间房,屋后是羊圈,屋前是高高的围墙,她为了安全,院墙砌的跟房顶同高,就这些东西,耗费了她一半的羊。
蜜娘进屋把蜂巢挂起来放空闲的屋里沥蜂蜜,脱了外面的衣裳去隔壁看盼娣要不要帮忙。
就被褥毛毡和衣裳,再加锅碗瓢盆和瓦罐,东西不多,我两趟就给搬来了,不要你帮忙,你回家忙你的,家里还有个奶娃子要照顾。
盼娣推蜜娘出门,她房子建这儿是想着有巴虎当邻居也是个震慑,蜜娘家养的狗又多,她搭个边也有看门的,夜里有个动静她喊一声有人能搭腔。
可不是想搬来沾便宜的,动不动让人帮忙,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谁都烦。
她选了个听起来很合理的说法:蜜娘你可别见我困难就帮我,我不要人帮,万事都要靠我自己,能熬过去我就继续这么过,熬不过去我吃了苦就知道低头弯腰了,趁着年轻还能嫁人生孩子。
蜜娘失笑,指了指两家之间的一排空房子,跟盼娣家同宽同长同高,就是盼娣的门朝东,她家的门朝西,以后我家的狗和山狸子都住这儿,夜里你安心睡觉,没贼人敢靠近。
那我是真安心了,比家里有个男人还让我安心。
盼娣拍拍胸口,一二十只狗,贼人来了不留只腿走不了。
等蜜娘走了,她站在家门外背着手绕了一圈,虽然她住的房跟狗住的房一样大,但她看着也好满足,这是她的,完完全全属于她的。
这么快就回来了?巴虎诧异,见怀里的小儿子弹腿要去他娘那儿,他故意抱得紧紧的,干嘛?爹吃人啊?有人愿意抱你你就偷乐吧,还挑三拣四。
嗯,她不要我帮忙。
蜜娘走到巴虎身后,搭上他的肩,踮脚亲了亲小儿子的胖脸蛋,咦,臭臭的,不抱,我不抱你,太臭了。
哈布尔嘎嘎叫,伸出两只胳膊皱着眉头憋着气要她抱,这时候脾气上来了,只让她亲,巴虎要亲他就推他的脸,很凶地啊啊叫。
小崽子不得了,要造反。
巴虎偏要亲,不仅亲还要抱着往外走,蜜娘扛了把铁锹跟上,反手带上大门,在哈布尔哇哇的哭声里一家三口往屋后走。
其其格和吉雅一大早就跟着牧仁大叔一起来拔萝卜了,今年秋天老头没回来,地里的萝卜也没人管。
怎么哭了?老头听到孩子哭声坐不住,拍了拍手上的泥拍手想抱。
巴虎摆手,生了矫情病,我抱都不行,非要他娘抱。
他被吵的耳朵都要聋了,接过铁锹把小崽子还给蜜娘,给给给,你儿子。
我儿子我儿子,我给别的野男人生的儿子。
蜜娘接过肉坨坨,给他抹掉眼泪,孩子一到她手上立马就不哭了,你爹掐你了啊?抱你还不乐意了,跟卖孩子的似的。
老头左右看看,默默又走回萝卜地里拔萝卜,年轻人说话大胆的让他不敢插话,一个敢说是给野男人生的儿子,一个还不见生气。
萝卜叶还有青的,其其格和吉雅就负责扭掉叶子待会儿拉回去喂羊,一筐叶子五文钱,干的特别来劲,爹娘来了都顾不上喊。
种了这么多年的萝卜,我还是第一年来挖萝卜。
巴虎一锹一个,看了看蜜娘,问要不要把小胖子的木床搬来。
不搬。
她脱了外面的罩衣兜着哈布尔的屁股绑在巴虎背上,见他又要张嘴,立马伸手:不许哭,你今儿就长你爹背上,我看你会不会掉一两小肥膘。
迁徙的路上大半时间都是她带他坐勒勒车里,就把他的性子养小气了,长时间看不见她就瘪嘴,有她在就不让第二个人久抱。
巴虎背着小崽子挖地,蜜娘跟在后面拧叶子抖土,萝卜一个个往筐里丢,五个人拔了一天才给拔完。
老头,往年你一个人要弄几天?巴虎赶来马车把筐里的萝卜搬上车,哈布尔在他背上待了一天,也习惯了,双手垂着,脸贴在他背上,俯身起身一点不带怕的。
往年也不是我一个人拔的,十几个人一起,半天都不要就拔完运回去了,今年是你忘了交代他们,他们也跟着偷懒就当没这回事。
牧仁大叔抬手护着被衣裳兜着的胖小子,见他眼睛一阖一阖的像是要睡,忍不住夸道:跟你兄姐一样,从小就胆子大。
不过人家爹娘胆子也不小,心也宽,生的三个孩子都是好性子。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第一百六十九章萝卜下地窖的时候其其格和吉雅被递了下去, 巴虎把萝卜装羊毛袋里用勾子勾着递进去,兄妹俩在地窖里把萝卜拿出来码地上。
爹,还有吗?吉雅喊。
有有, 还有两袋。
不过地窖里已经快堆满了,巴虎屈膝跪地上, 把两个孩子拽着拉上来, 剩下是两袋萝卜直接竖着放进去,吃的时候也方便拿。
活儿干完了该结工钱了,巴虎给其其格和吉雅拍拍身上的土,去找咱家掌柜的结账, 爹不管钱。
其其格脚步一顿,转过身讨好道:爹,你看我怎么样?我给你管钱,我也是掌柜。
不怎么样。
巴虎搬了木板盖住地窖口,拍拍手上的灰, 用手背抵着她的头往前院走,我要给你娘说,你想夺她的权, 让她扣你的工钱。
一提要扣工钱, 其其格蔫巴了,假模假样哈哈两声,扭着身子回头拽住她爹的手, 我开玩笑的, 你看你咋还当真了?开玩笑的?嗯嗯。
小丫头连连点头。
巴虎忍笑,顺着她的话说:你瞧我, 差点就当真了, 你开的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其其格没忍住, 轻哼出声,甩掉他的手,大步跑进灶房去洗手,听吉雅的声音在卧房里,她甩了甩手上的水急匆匆跑进去,刚好看到她娘给了一角银子。
娘娘娘,我的呢?她捧着手凑过去。
都有。
蜜娘比着吉雅手里的那块儿拿了个差不多大的,今天你俩都辛苦了,娘多给一点。
是赏钱吗?吉雅来回颠着那角银子。
蜜娘一愣,笑言:对,是东家给你们的赏钱,好好干,以后还有。
东家说他不管钱,才不是他给的。
房门开着,院子里抱孩子的男人听了好笑,抱着小儿子走到檐下,说:你娘是掌柜的也是东家,她说话比我这个男东家说话好使。
哈布尔看到蜜娘走出来又伸手要抱,蜜娘打了下他的小手,绕过他们爷俩进了灶房,今天晌午煮羊肚肉可好?还想吃羊肠肉,新鲜的。
吉雅说。
那你跟其其格哄弟弟,我去灌羊肠。
巴虎把哈布尔放炕上,嘱咐两个小的哄他玩。
蜜娘端了羊肚去河边洗,巴虎提了盘羊肠子,两人蹲在河边说话,对岸是阿尔斯狼卧在草丛里睡觉。
傻狗。
他见到它就忍不住骂。
下午你把狗窝里的毛毡和垫子都给搬到狗屋里,屋里的狗窝都给拆了,看它们过不过去睡。
蜜娘说。
大黄呢?它可是要守着你睡啊。
巴虎的话里含着酸。
先都给拆了,大黄要是不愿意出去就让它睡檐下。
狗多了,院子里怎么扫都有味儿,蜜娘是打定了主意要把狗都迁出去。
留个狗窝在,就是夜里出去了,白天还会跑进来睡觉。
巴虎点头,说起了进山的事,我打算明天或是后天进山砍些树,剥些桦树皮,把大斑小斑都带过去,大胡小墨留家里。
蜜娘转头定定瞅了他两眼,没吭声继续清洗羊肚上的黏液。
巴虎看到了她的眼神,打补道:听说夏天盖房子是从山里砍的树,我得去看看,看山里是啥情况。
你又不住山里,山里啥情况跟你有关系?男人不吭声了,一盆脏水淋在地上,瞬间被/干巴巴的黄土吸收,一点都没流进河里,我总要去剥桦树皮的。
阿斯尔说……行吧。
巴虎打断她的话,也不掩饰了,我想带大斑小斑进山看看,说不定山里还有三四只山狸子在等它们。
蜜娘哼了一声,瞪了他一眼,我就知道。
男人心虚笑笑,反正家里也没事,我去走一趟。
随你。
蜜娘心里清楚他就喜欢这些东西,喜欢狗,喜欢牛羊,喜欢马喜欢骆驼,后来又喜欢山狸子,不喜欢跟人打交道的年岁里,他就是跟这些动物日日相处的。
晓得有两只山狸子曾来过,他心里就痒痒,就惦记着把野的勾回家。
只给你六天的时间,不管找不找得到你都得回来,多带几个人。
她交代。
行。
巴虎应的爽快,欢欢喜喜地恭维:我就知道你懂我。
我不懂,我懂屁。
蜜娘白他一眼,面无表情复述他的话:听说盖房子的树是从山里砍的,我得去山里看看情况。
离谱到没边。
巴虎哈哈大笑,端起盆子站起身往家走,路过时撞了她一下,你真不好玩。
蜜娘抬脚想踢他,不料他后背长眼跑了两步,踢了个空,她也跟着小跑着撵,一直跑进院子她都没撵上。
再踢就没意思了,蜜娘拿眼戳他,接过他手里的盆,扭身进了灶房。
公婆俩一个在屋里切肉,一个在院子里剁肉,羊肚包肉是要把羊肚切成小块儿,包上肥瘦相间的羊肉后拿羊毛绳绑上,这样煮出来的肉又嫩又鲜,咬一口下去滋滋冒油。
羊肚肉和羊肠肉挟出来,擀的面条丢进羊汤里,面条先煮着,巴虎拿刀切开羊肠,一片一片铺在木盘里,盘底覆了一层清汤油。
手洗干净了?他问。
其其格和吉雅都伸手出来让检查,打油皂了的,洗干净了。
那就用手拿着吃,腻了蘸些韭花酱。
得到准许,兄妹俩立马伸手,羊肠肉还有些烫,裹在嘴里反复吸气呼气都舍不得吐,好嫩,比烫的羊肉片还嫩。
其其格咂嘴。
巴虎跟蜜娘也吃上了,先空口吃了七八块儿才蘸着韭花酱吃,羊肉肠吃差不多了羊肚肉也凉了些,都上手拿着吃,一口咬下去顺着牙缝飙汁水,吞咽不及就顺着下巴往下淌。
吃羊肚肉就不用喝汤,最鲜的汤就包在羊肚里。
还吃不吃面条?蜜娘问两个小的。
其其格支棱着油腻腻的手指,皱眉感受了下,点头说:只能再吃一筷子。
那就不吃了。
蜜娘起身从后锅里舀热水让兄妹俩洗手洗嘴,出去玩一会了要是还想吃再进来吃。
巴虎从羊汤里捞两碗面条出来,篦干净羊肉汤,舀两勺韭花酱拌里面,又在面上码了厚厚一层羊肉肠。
真可怕,我已经习惯了漠北的吃食,顿顿荤肉都不嫌腻。
蜜娘回想才来的那一年,还有怀其其格和吉雅的时候,一天一顿羊肉还要上火,晌午吃羊肉,早上就要吃稀饭,晚上还要炒素菜,羊油炒菜还嫌腻。
去年买的菜籽油还剩一小半吧?她问。
差不多吧。
巴虎又给她挟一坨羊肚肉,这有什么可怕的,能吃是福,你那之前这不想吃那不想碰的,我看着都急。
漠北风大天冷,冬天又长,不吃荤油荤肉熬不住。
这还是有炕,没暖炕的年月里再没肉吃,十人里八人都要冻死。
你看大黄跟阿尔斯狼,我们漠北的狗都是长毛厚毛,阿尔斯狼冬天就是在外待一夜,天亮了还是活蹦乱跳的。
大黄毛短,雪天的夜里它出去一趟,回来要抖一刻钟。
不过要说起家里最不怕冷的,就属山狸子了,大斑小斑大雪天能在雪地里跑大半天去逮啮鼠,还动不动在雪堆里打滚。
碗里的面条蜜娘只吃了一小半就吃饱了,她端碗出去倒到食槽里,狗刚准备抢食,听到外面的车轱辘声一溜烟冲了出去。
蜜娘手里的碗都来不及放,也跟着跑出去。
婶儿,吉雅,其其格,我回来了。
艾吉玛从勒勒车里出来,摸了摸冲他摇尾巴的狗。
赶车的男人冲蜜娘点头,还在吃饭呢?艾吉玛想回来,我就送他回来了。
他是艾吉玛的大姐夫,比蜜娘年纪还大两岁,因着艾吉玛喊她喊婶子,他不好喊,一向都是见面了搭腔说话。
你可吃饭了?进屋再吃一碗,晌午炖的羊肉肠和羊肚肉,耗的时间有些长,就有些晚了。
男人摆手,吃了才送他回来的,家里也忙,我这就回去了。
从车里把艾吉玛的包袱都拿下来,嘱咐说:要是想过去玩,你再去,路不好走就托人带个话,我来接你,或是让你二姐夫送你过去也行。
好,你路上慢点,小心着点。
等车马走远,艾吉玛提起地上的包袱往进走,婶儿,可还有饭,我想再吃一碗。
有,你先把包袱放到屋里。
对了,你大姐生了个小子还是姑娘?他这次去茂县就是因为他大姐生孩子了。
是个小子,路上生的,身子有些弱,动不动就不舒服,白天也哭夜里也哭。
艾吉玛回后院放包袱,顺便换了身外袍,洗手了才去摸小木床里抠脚玩的哈布尔,弟弟,还认不认识我?哈布尔瞅了他一眼,扭身躲开。
我明天要进山,你帮你婶哄几天,他就又记得你了。
巴虎知道他回来还想着挺巧的,跟牧仁大叔相比,他更放心艾吉玛带孩子。
行,我最在行的就是编故事和哄娃娃了。
艾吉玛接过半碗面条,上面码的羊肉肠都冒尖了,还是在这个家他吃喝最自在,不用看人脸色。
……次日早上,巴虎等大斑小斑一身露水的从外面回来了才出发,把大斑小斑骗进勒勒车,大胡小墨关在家里,带了三个仆人赶了三架马车。
这还是大胡小墨第一次离开大斑小斑,吃饱肚子睡一觉醒来没见到娘跟舅舅,就急的在院子里打转,各间屋子都进去转一圈,对着关上的大门嗷嗷叫。
过个几天就回来了,别吵别吵。
蜜娘倒了两碗奶出去,山狸子从小就是一副粗哑的嗓子,跟它们凶萌的外表丝毫不符,听着闹心,看着又想笑,男主人带大斑小斑进山去给你们寻爹找舅娘了,你俩老老实实待屋里,别乱跑。
大胡小墨从出生就在家里,对着人没野性,像狗一样不会对着主人呲牙哈气,给奶就喝,喝饱了再找一圈,有狗崽进院子它们就跟着玩一阵,玩累了继续睡,睡醒了又找。
宝音娘带着人来买蜂蜜,蜜娘开门让人进来了又把门杠上,嘱咐其其格和吉雅别开门,别把大胡和小墨放出去了。
怎么了?你家的两只大山狸呢?跟巴虎进山了。
蜜娘领着她们进屋去舀蜂蜜。
……已经进山的巴虎放心的把大斑小斑放了出去,来的路上小斑就逃了两次,想回家去找崽,所以他也不怕大斑小斑进山了不想回去。
去吧,到山里看看,尤其是大斑,你找找你的崽子,要是吃不饱就给带回来,我帮你养。
巴虎努力劝说。
本想着要多耗几天,哪想到第二天天明大斑小斑就带了五只山狸子回来,两大三小,七只山狸子站一起,大斑小斑特别显眼,没有对着人的警惕,眼里也没冒凶光。
巴虎这时候有些后悔,这两大三小带回去了,夜里会不会偷他的羊啊?偷羊也就算了,会不会伤人?但主意是他出的,大斑小斑也是他带来的,只能硬着头皮把陶罐里还没煮熟的三只兔子扔过去,摸着大斑表扬:还是你厉害,一胎整三个崽。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第一百七十章五只野生野长的山狸子被突然撂过来的兔肉惊得一跳两尺高, 落地了冲着人呲牙,上下四颗锋利的牙齿在满是枯黄的落叶林里很刺眼。
大斑见状嗷了一声,耳朵后撇, 一看就是发怒了,但对面的五只山狸子不吃它这套, 甚至脖子上的毛都炸起来了。
好了好了。
巴虎连忙抱住大斑, 不敢再让它凶,虽然维护他他很感动,但它抛家弃子没挨揍就不错了,哪能对着找回来的娇妻幼子又吼又骂的, 听我的,你骂走了还是要去追要去哄的。
倒是小斑走过去叼了只兔子走到挂着毛铃铛的大狸旁边,把微烫的兔肉放下,轻轻嗷了两声,对面的五只山狸子收了牙, 警惕地瞥了两眼,叼了兔肉转身又走远了一点才开吃。
东家,大斑小斑找错了吧?我看对面的怎么才像是一家五口?朝宝盯着杂草丛生的树空子, 隐隐绰绰看到两只大山狸凑在一起分肉吃, 像是捉奸一样,激动拍腿,没错没错, 人家才是一家的, 大斑小斑认错对象了。
巴虎也看到了,他瞅瞅大斑小斑, 再看看吃肉还警惕盯着这边的山狸子, 摇头说:应该没错, 带崽的母兽特别警惕,要是没关系不可能跟过来。
他搓着下巴又看了一会儿,嘀咕道:大斑小斑找的可能也是兄妹俩,也或许是母子俩?只有这样才说的通,陌生的公狸母狸哪会一起吃肉,带崽的母狸也不可能让没血缘关系的公狸在崽子身边晃悠。
朝宝无端有些失望,那这可怎么办?野生的山狸子你也不可能哄骗回去啊,对面有两只大山狸,幼崽也不小了,你也抢不回来。
巴虎从它们对人露出杀意时就放弃了拐它们回去的想法,不怎么办,这趟是来剥桦树皮的,碰到它们也是偶然,待会儿堵两个兔子洞,剥了皮喂喂也就算了。
四个人还没吃早饭,拿上弓箭和砍刀后退,把地儿腾给七只山狸子,找兔子洞的时候发现了个野鸡窝,窝里还有六颗蛋。
这片山桦树多,地上散落的翘果儿最是招兔子喜欢,兔子洞不难找,野草多的地方一般就有兔子打洞。
找到三个洞口,戳坨牛粪点燃用烟熏,没一会儿地下就有了动静,出来一个敲一个。
都出来了?应该是的,听着没动静了。
巴虎碾灭掉在地上的火星子,等朝宝拎水来了,先把还在冒烟的牛粪丢进去,仔细点,把这片草都给浇湿了,洞里也浇两瓢下去,别有火星子掉进去了。
东家你放心,不用你交代我也得注意点,山林烧着了我们可是要下大狱的。
在山里烧火做饭,最紧要的就是要找好水源,火随点随灭,土埋不保险还要再浇上水。
兔血的腥味引来了大斑小斑,它俩身后还跟着五只,两只大的巴虎都不带瞅的,单单瞟了眼三只小的。
在野外长大的就是不一样,他是扫了一眼,原本还盯着兔肉的小崽就注意到了,耳朵一抖,冲他呲牙。
巴虎立刻挪开视线,拿刀划开兔皮,剥了皮的两只兔子先喂大斑小斑,剩下的才扔给后面的五只。
再逮一窝,我们煮了吃,晌午和晚上也吃兔肉。
他对男仆说,拐道去了山沟里洗手,弓箭挎在背上,时刻不离身,走路时警惕地扫视四周。
等他洗手再回去,山狸子没影了。
吃完兔肉就跑了,大斑小斑追过去了。
朝宝交代。
巴虎点头,不用管它们,兔子逮到了留个人生火煮肉,其他的都跟我去砍树剥皮。
往年过来,桦树林里散落的有剥了皮的木头,今年进山就发现不见了,估计就是盖房子的人给拉走了。
这趟巴虎也只打算拉三根木头走,家里也就打蜂箱还用得着木头。
砍树、放树、剥皮、捡桦树果子—翘果儿,这一通忙活也就天黑了。
空阔的地方生了一堆火,周围的树叶子和杂草都扫得远远的,地面也浇透了水,就是风吹乱了火堆,有火星飙出去,掉地上也烧不起来。
四个人坐在树墩子上拿碗喝汤,夜里冷,炖的兔肉汤里加了不少番椒,一口汤下去辣的头顶都飙白烟。
你傻蛋啊,拿番椒当葱段煮?吃顿饭嘴唇子都要辣肿了,朝宝冲着身边的人骂骂咧咧的。
我也不知道会这么辣,明天我不做饭了,换你来。
朝宝没接话,看向巴虎,东家,我们是明天回还是后天回?巴虎往山林里看了一眼,大斑小斑白天走了之后一直没再回来,后天回,明天多剥些桦树皮,多捡些翘果儿,明年不来了。
也不带大斑小斑进山了。
夜里四个人轮流守夜,睡的地方是用毛毡简单搭的篷,四角绑在砍的桦树上,支了个半人高的高度,只能挡风。
山林里的夜晚很热闹,深处的狼嚎声,凄惨的夜猫子叫,重重的捶树声,还有不明的刨土声,都被风卷着涌了过来,近处还有野兔出洞觅食的脚步声,嗑翘果的咔咔声。
巴虎坐在火堆边上,对路过的兔子视若无睹,弓箭就在手边,但他没动,夜里的山林里到处都藏着危险,血腥味儿则会引来更大的危险。
……天边的曙光洒进桦树林,火堆里只剩火星,上面吊着铜壶,里面的水还是烫的。
巴虎从毛毡里钻出来,放在草丛里的碗飘了一层黑灰,他从桶里舀水涮了一道,从铜壶里倒一碗开水晃着。
大斑小斑可回来过?他问。
没见着。
男仆从火堆里刨出六颗鸡蛋,蛋壳已经烤破了,鼓出来的蛋白上沾了灰,拍掉灰里面是焦黄的。
来,都来填填肚子,昨晚喝的兔肉汤差点没把我肠子辣出血,一夜跑起来好几次。
巴虎也剥了一个,一颗蛋一碗水,胃里可算是有点东西了。
先去逮一窝兔子,吃了再忙活。
昨夜里他可瞅了好几个兔子冒出来的洞。
一壶兔肉刚煮好,大斑小斑又拖家带口来了,身上的毛乱糟糟的,毛爪子在草里蹭的湿漉漉的,带了土沾了灰,脏的很。
巴虎推开扑过来的大斑小斑,板着脸问:干嘛?你们昨夜都在干嘛?在家的时候你们能逮兔子回去换蜂蜜,进了山就逮不到兔子了?还拖家带口让我逮兔子喂你们?抱怨归抱怨,他还是饭都没来得及吃先去堵洞口熏兔子,等剥了皮把七只山狸子喂饱了,锅里的汤都不烫了。
而人家两家七口狸,舔舔嘴上的血,心满意足走了。
明早早些回来,我再喂你们一顿。
他端碗大声喊,回头看仆人一言难尽的表情,挽尊道:我是提醒大斑小斑明天要回家。
它们也听不懂人话。
他们就没见过像巴虎这么喜欢这些东西的,也不单是山狸子,听说他还没成亲的时候就喜欢跟牛羊马说话,喂草喂盐的时候说,挤奶的时候也说,就连宰羊宰牛的时候还要叨叨句:莫怕,我刀快手快。
脑子像是有病。
听得懂,说多了就懂,就比如才满月的狗,它不懂吃饭,但每次喂饭的时候你念叨吃饭吃饭,两三天它们就记住了。
山狸子也是,吃肉、回家这些常见的话都知道意思。
当然,他认为大斑小斑听得懂的话还是挺多的。
这一日如前一日一样,吃饭、砍树、放树、剥树皮、捡翘果儿、吃饭、守夜,等天明。
巴虎在仆人做饭的时候就带着人去捉兔子,意外还堵了个老鼠洞,等七只山狸子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剥兔皮了。
他喂山狸子的时候,其他人把树皮和翘果儿搬上马车,再合力抬了三根木头上去。
大斑小斑进来。
巴虎提了两只兔子扔勒勒车上,见它俩不上当,改口说:大胡,小墨,回家。
大胡,小墨,大黄,阿尔斯狼,蜜娘,其其格,吉雅……大斑小斑往身后瞅瞅,嚎了两声,慢吞吞跳上了车,随即车门被关上。
巴虎看了看盯着勒勒车的五只山狸子,没说话,拉着马循着来时的路下山。
马车动了,五只山狸子看了看,又低头撕咬没毛的兔子肉,剥了皮的兔子比它们自己逮的兔子好吃多了,不怕吞了兔毛黏嗓子眼。
巴虎又回头看两眼,有些失落的同时又松了口气,这五只要是带回去了真不知道要怎么办,他家的狗恐怕都不会放过它们,尤其是对家里的人呲牙的时候。
大黄特别护主,有时候他推搡蜜娘,它看见还要来拉偏架。
三架马车下了山,山下的草原上有车轱辘碾出来的印子,风里还带着隐隐约约的铃铛声,前面走的应该也有剥树皮回家的车马。
东、东家,它们追上来了!朝宝大惊,他走在最后,一回头就对上了五双野性的眼睛,什么时候跟上来的他都不知道,吓死了吓死了。
巴虎跳下车辕往后走,果然是它们,不声不响的跟上来了。
见人转回来一点都不怵,大摇大摆地绕过后面的车走到最前面,冲着勒勒车嗷了一嗓子。
我没请它们跟我回去。
巴虎讷讷,摊手不知道向谁解释,我也没这个意思。
那这是被赖上了?东家,要不放两箭?巴虎犹豫了,再走一段路吧,或许就是来送大斑小斑的,就当它们是保镖了。
朝宝想说什么,看了巴虎一眼,最终什么都没说,东家的事仆人少管。
从山里回瓦湖,又只拉了三根木头,车马的速度不慢,到了天黑就已经看到了沿路插的长杆,长杆上飘着褪色的布,和生锈的铃铛。
巴虎盯着叼来半死不活的兔子让他剥皮的七只山狸,他不动它们就坐在五尺远的地方等着。
还有大斑小斑,它俩也跟它们坐一起,在家的时候它们逮兔子吃可没这么多的讲究。
吃了这顿就拐回去吧,我们快到家了,不用送了。
他试图劝说。
但次日早上上路的时候,跟大斑小斑一起跑在前面的,一个都没少。
不等晌午,青砖瓦房就在眼前了,大斑小斑边跑边叫,炫耀似的领着它们往家跑。
沿路有人出来,对上野性十足的眼睛吓了一跳,这这这……巴虎,这是你家的?巴虎不想承认,跟着大斑小斑跑回来的。
还不等到家门口,一群狗从河的那边冲了回来,对着五只陌生的山狸子呲牙吠叫,哈喇子都喷出来了。
这下家家户户都跑出来看热闹,巴虎也顾不上说话,赶忙往家跑,等他跑过去,狗群又奇异地安静下来,但还是持警惕状态。
蜜娘领着俩孩子站在门口,大胡小墨亲热地蹭着小斑大斑,它俩跟山里出来的三小只相比,可肥了不少,也稚嫩许多。
挂着毛铃铛的公狸走上前闻了闻,嗷了一声,一路跟来的五只山狸子又拐道跑远了,但也不是回山里的方向。
巴虎,这要是把我家的羊咬死了,我可是要找你赔的。
听到动静来看热闹的男人说。
如果是它们咬的,我赔。
巴虎点头。
一家人进屋,大斑小斑也若无其事的带着大胡小墨跟了进去,看着丝毫不挂心跑走的五只。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就这么带回来了?蜜娘皱着眉头问,你不是带的有铁链子?不是我带回来的,我没打算带它们回来,我连回家两个字都没敢说,你信我。
巴虎蔫巴着脸,戳了戳大斑小斑,是它俩,是它俩邀请的,那五个也是厚脸皮,没经我同意就跟回来了。
蜜娘挑眼看他,呦呵,真是稀奇,情绪这么大?后悔了?后悔带大斑小斑去山里了?巴虎见她没有责怪他的意思,也没恼火的样子,慢慢吁了口气,可不是嘛,我连明年的树皮都剥回来了,都准备明年不进山的。
但跟回来了就不能不管,万一莽着头脑闯进羊群了,被人拿箭射死都不冤。
巴虎回家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又骑了马跑出去找。
蜜娘,你不烦心啊?朝宝搬了桦树皮进院子,路上要是冲它们放两箭,那五只恐怕就不会跟回来。
我知道,你别看巴虎现在绷着个脸,他心里指不定多乐呵。
蜜娘笑着哼哼,巴虎那说辞,估摸着也就能糊弄糊弄其其格和吉雅,他喜欢忙活,又不让我费心,我烦心什么?作者有话说:不小心写长了,有些晚了,今晚见第一百七十一章去宰只羊, 剥了皮拎回来。
蜜娘对朝宝说,这些天在山里也没好好吃饭吧?砍半边羊让牧仁大叔给你们炖一锅,吃饱了回去歇歇, 明早再来上工。
可不是,逮的兔子还没山狸子吃的多。
朝宝把最后一羊毛袋的翘果儿扛进院子, 靠着墙边放, 先放这儿,等东家回来了他再往屋里搬。
行,放着吧。
她拿牛角梳给其其格和吉雅,让兄妹俩给大斑小斑梳梳毛, 它俩进山一趟,油滑的毛都打结了,一缕一缕的,尤其是厚毛爪子,脏变色了。
……有人在家吗?是这家吧?有些不像。
哎, 小妹,我打听一下,卖蜂蜜的是不是住这家?蜜娘听到声, 大步往出走, 人还没出门声先出去了,没走错,就是这家。
走出去了才知道是老顾客, 她跟盼娣扬了下手, 招呼道:阿嫂阿婶,屋里坐, 我家门前挂的有布旗, 你们下次再来认准这个就好找了。
来人是阿斯尔住的那个村的, 去年就来买过,不过今年来的人更多,赶了三架勒勒车,还有十来个人是骑马来的。
只记得你家是最东边的,没想到今年你家东边又盖了这么多房子,就有些不确定。
妇人们提着瓦罐走进院子,见四只山狸子好享受地躺在地上,两个孩子蹲着给它们梳毛,这待遇可比人都好。
还有蜂蜜吧?够我们买吗?有,今年蜂蜜不少。
大斑小斑听到熟悉的字眼耳朵一抖,一骨碌爬起来,甩了甩身上的浮毛,慢步跟在人后面往后院走。
大胡小墨见了也屁颠屁颠跟上去。
吉雅,把秤给我提过来。
蜜娘在后院喊。
好。
吉雅拍掉身上沾的毛,又给其其格拍了拍,妹,你去拿钱匣子。
大斑小斑坐在后院的空地上,虎视眈眈盯着敞开的门,见小主人跑来了,它们抖着尾巴也想跟后面溜进去。
哎哎哎!它们不咬人吧?有人把瓦罐扬了起来,准备见势不对就砸下去蜜娘喝了一声,接过吉雅手里的秤,看了其其格一眼,指着院子说:带着大斑小斑它们站院子里,别进来,你们身上有毛。
又转过身说:放心,它们不咬人。
你们看看要买哪种蜜,缸里的是百花蜜,坛子里的是旱地莲花蜜、扫帚梅花蜜、哒哒香花蜜、黄苓花蜜。
蜜娘特意敲了敲最靠墙的那个坛子,韭花蜜,就这一坛,你们先看看,待会儿我舀一勺出来你们尝尝。
这还是她养蜂几年来,第一次发现韭花蜜,要不是韭菜的味道大,她差点当百花蜜倒缸里了。
韭花蜜?那是什么味儿?闻着韭菜味尝着是甜的?蜜娘先给买百花蜜的舀蜜装瓦罐里,用木板盖上缸了,才打开坛子问:旱地莲蜜,谁要?罐子拿来。
扫帚梅的谁要?哒哒香花蜜,今年才有的,黄苓花蜜也是,花香不一样,酿的蜜口感也有不同。
挑的我眼睛都花了,都想买回去尝尝,这可比红糖口感好多了。
说话的小阿嫂是去年买一坛子当年礼送人的那位,明年这些都还有吧?有,往后每年都有,只多不少。
蜜娘喊了一声吉雅,拿些筷子来,把大胡小墨喝奶的碗也拿来。
吉雅在听到她说给人尝韭花蜜的时候就跑去拿筷子了,娘,已经拿来了。
他站门口把筷子递进去,我再去拿碗。
你家的孩子可真听话。
吉雅听了嘴角一翘,连蹦带跳往前院去,背影都透着欢快。
韭花蜜尝着有些辛辣,喜欢的可以买些回去。
蜜娘舀了半勺起来,勺底在坛沿刮了又刮,你们尝尝,口感很丰富,辛辣味跟甜味并不相冲。
最终韭花蜜卖了半坛子,都说要是喝的好明年再来买。
勺子里剩下的蜜都倒在了吉雅拿来的碗里,他还把碗给洗干净了。
再倒半勺水搅和搅和,把大斑小斑它们领去前院。
蜜娘交代他,勺子放桶里,关了门出去称重,笑看了眼等了许久的小丫头,称了银角子后都给了她,找你婶子三十二个铜板。
其其格在钱匣子里翻的哗啦响,用稚嫩的声音说出老练的话:婶子你数数,出了这个门你要是说少了我可不认账的。
年轻的妇人笑弯了腰,摸了摸小丫头的头,对蜜娘说:你家的丫头小子都养的喜人,长得好嘴巴又会说,人还勤快,我见了喜欢的恨不得抱回去养。
又对其其格说:婶子信你,就是少了也不找你的事。
这话说的可不是相信她的意思,其其格坚持让她当面数一遍。
阿嫂,你就点个数,亲兄弟明算账,多了少了咱当面说清楚,免得心里不舒服。
蜜娘跟着劝,转手递了一角银子给其其格,这个阿婶估摸得准准的,刚刚够,不用找。
你这当娘的能干,养出来的孩子也个个机灵,小丫头几岁了?四岁?那还没念书啊!都会数这么多数了?其其格听着一溜的夸赞,乐的合不拢嘴,嘴巴越发甜,送人出门的时候站在布旗下笑成一朵花,阿婶阿奶路上慢着些,蜂蜜喝完了明年再来买啊。
车马拐道走了,蜜娘搂着她进屋,冬天的风又干又冷,吹在脸上刺挠的厉害。
你爹那个傻子也不知道跑哪儿找去了,也不嫌累。
她回头嘀咕。
院子里的四只山狸刚吃完蜂蜜,小斑舔了自己的嘴还给大胡小墨舔,大斑抱着碗躺在地上,粗瓷黑碗被它舔得水亮亮的,比洗的还干净。
蜜娘,羊宰好了。
朝宝提了半边羊进来,东家还没回来?要不我去找找?蜜娘跟进灶房准备做饭,不用找,他心里有数,你忙完了就帮牧仁大叔做饭去,他人老了,剁肉提水就别让他干。
她刚把羊肉切好,巴虎就回来了,见灶门边堆的干牛粪见底了,提了羊毛袋出去又捡了一袋子回来,跑的太快了,估计还躲着人,我没找到。
知道躲人就没事。
蜜娘让他去洗个脸洗个手,换身干净的衣袍,头发也重新梳梳,待会儿来给我把这些肉剁了。
半边羊一半剁了倒后锅里煮,剩下的炒一大盘羊肉,羊腿扔火炉子里慢慢炖,炖个半天,晚上刚好可以吃。
自从牧仁大叔他们另起炉灶做饭后,到了饭点,家里的狗就兵分两路,一路守在前院,一路守在后院,喂饭的时候站门外吆喝一声,像饺子下水似的,扑棱棱地挤进门。
汪——大黄冲着东边的院墙叫了一声,刚准备出去,见其他的狗都不动,它扭身又埋头继续吃饭。
蜜娘和巴虎站在檐下,眼睁睁看敞开的大门外悄无声息出现了五只棕黄皮毛的山狸子,嘴里都叼了只血淋淋的兔子。
再看大斑小斑,人家回头望望,嚎了一声继续嚼羊骨头。
我们进去。
巴虎拉着蜜娘去了灶房,关了门推开窗,挤在窗口窃窃私语:原来是出去逮兔子去了,怎么去了这么久?蜜娘按着男人的肩膀探头出去,你说它们会进来吗?巴虎不确定,院子里挤了一二十只狗,估计是不敢进来的。
一二十只狗,九只山狸子,他想着这个数量,惊恐地吸了口气。
进来了进来了。
蜜娘激动。
艾吉玛跟其其格和吉雅挤在门缝里往外瞅,五只山狸子慢吞吞从门口路过,警惕地朝木门瞥了一眼,叼着的兔子扔在门外,绕开围着食槽吃肉的狗,谨慎地走到大斑小斑面前的食槽边。
啧啧,真自来熟,也是真胆大,也不怕突然冒出个人把大门关上。
蜜娘瞅见野生的五个大口吞食槽里的羊肉,突然想起了吃食的问题,狗和山狸子加起来快有三十只了,这一顿要吃一只羊吧?这样一算,她顿时就没了看热闹的兴致,离开窗口坐回椅子上,斜眼瞪着男人,见他也愁眉苦脸的又忍不住笑,你就卖了老命养牛养羊吧,家里养了这么多嘴。
巴虎捂眼笑了一下,哪会一顿吃一只羊,山狸子自己会捕猎,它们吃的不算多,而且还会往家送兔子,算是能自己养活自己。
至于狗,它们守夜看门,会放羊会看孩子,给啥吃啥,还忠心,养它们也是应该的。
说的有理,那你苦着脸干啥?蜜娘拄着下巴问。
巴虎瞥她一眼,伸脚踢一下,你可真烦。
蜜娘抿嘴一笑,不跟他计较,它们进院子里来,咱家的狗竟然不叫,也不撵它们,你说奇怪吧?巴虎重重点头,但也不奇怪,狗认亲,是一家的它们不会咬。
蜜娘在嫁给他之前跟朝鲁去家里送羊毛,巴拉和阿尔斯狼在院子里看到了吭都不吭,包括大黄也是,它拴在毡包外面拴了小一个月,巴拉和阿尔斯狼回回进出也没去咬过它。
大黄在第一次见他娘就像看见的是熟人,让摸让抱。
扈家父子来家里,狗见了不叫,阿斯尔一家过来,狗叫两声也就是给人提个醒,刚刚大黄那声叫也是,是在提醒主人外面有东西靠近。
走了,它们出去了,大斑小斑也出去了。
艾吉玛见山狸子走了,一把拉开门,门口还扔着五只灰毛死兔子。
其其格和吉雅快步跑出去,只看到了一抹棕黄色的影子,一眨眼就不见了。
狗吃饱了也都出去了,院子里空了下来,巴虎拿了扫帚扫地上掉的米粒,铲了倒去喂鸡。
之后提了五只兔子去河边剥皮,家里攒的兔皮给三个孩子做身兔毛袄还有剩的。
蜜娘刚洗完碗,又有人来买蜂蜜,来的是东边住的新牧民,顺便问今年她家的牛粪还让不让捡。
能捡,你们随便去捡。
蜜娘把铜板递给其其格,等人走了,她问她怎么不出去玩,去找宝音玩去,别天天守在家里收钱,都钻钱眼里了。
我不想出去玩,就喜欢帮你干活。
小丫头又开始哄人。
那现在没人来买蜜,你来帮我砸翘果儿。
蜜娘收回钱匣子,拿了八个铜板出来,见她往外跑,作势要撵她回来,你跑什么?不是喜欢帮我干活?其其格嘎嘎大笑,一溜烟蹿出大门,哥,出去玩啊。
蜜娘把手里的铜板递给艾吉玛,你也出去玩,哈布尔留家里我跟你叔哄,晚上回来的时候去端两块儿豆腐。
天色半昏的时候,九只山狸子回来了,但没有进门,在河对面的草丛里扑咬打闹。
巴虎拎了两只剥皮兔子扔过去,下次再逮兔子别给咬死了,你们的口水脏兮兮的,我们不想吃。
九只山狸子,两只兔子都没啃完,还挑三拣四的只吃肉,骨架子完完整整留下了。
巴虎见了松了口气,看来野生的食量也不大,剩下的三只兔子,明天它们再逮几只回来,煮了拌些饭也就够它们吃了。
一到天黑就关门,狗和山狸子都关在外面,吃饭喂食的时候提了食槽去东边的狗屋。
巴虎抱了半捆干草铺在地面上,这是给山狸子准备的。
蜜娘收拾了锅灶,舀了水端进卧房去给孩子洗脸洗脚,见巴虎在锁门,她问:它们还在不在?在,我把饭往食槽一倒,它们就跟大斑小斑挤过去吃了。
巴虎心情不错,甚至想拉一曲马头琴乐呵乐呵,嘴上却是说:真够厚脸皮的,把咱家当它们的家了。
蜜娘以为这事也就这么定了,也就不再操心,而是问起去都城的事,你是打算先宰牛宰羊还是先去都城?先去都城,等下雪了再宰牛宰羊,那我们明天就去?蜜娘把吉雅往他怀里一推,抠了坨面脂搓化抹孩子脸上,趁机揪了他一下,也揪的动啊,不是铁打的,知道累吧?歇两天再去。
男人心里暖融融的,就是累也有满身的力气,那我明天把公鸡宰了,免得天不亮就扯着嗓子吵得人睡不好觉。
漠北的冬天天亮的晚,公鸡打鸣的时候外面还是乌漆麻黑的,它们一声接着一声的叫,不把人吵醒不罢休。
娘,我明天早上想吃鸡蛋羹。
吉雅听到鸡就想起了蛋。
蜜娘看了巴虎一眼,行,明早让你爹给你和妹妹一人炖一碗,要撒葱花和香油。
冬天的早上,只要巴虎在家,都是他先起床去做饭,饭快好了她才起来。
不对,是三碗,还有艾吉玛的。
蜜娘改口。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第一百七十二章怕惊扰了山里的来客, 巴虎按耐住好奇,一连三天没去看它们,除了喂饭的时候会看一眼, 其他时候完全撒手不管,随它们是跑还是留。
也嘱咐了其其格和吉雅, 不让他俩靠近它们, 有山里来的那几只在,也不要去摸大斑小斑和大胡小墨。
其其格和吉雅没意见,大斑小斑会在有人来买蜂蜜的时候带着大胡小墨进屋要蜜吃,趁着那个时候, 想摸就摸,想抱就抱,也不是完全接触不到。
每日早上和傍晚,山里来的五只山狸子都会叼五只血淋淋的死兔子回来,有人在院子里就扔门口, 没人在家就叼进去扔院子里。
扈文寅站在河边亲眼看见五只野性十足的山狸子嘴含兔子进了门,几息的功夫又慢条斯理走了出来,鲜红的舌头卷走嘴边的兔血, 在瞥见人时, 轻蔑又不经心地挪开视线。
明明是在人的地盘上,它们拽的像山林霸主,气煞了人还让人忍不住盯着它们打量。
师兄, 你又给它们授课了?你调/教这些野物挺有一手的啊。
授什么课?我没调/教它们, 我至今没跟它们正面打过交道,它们也不爱搭理人, 就吃饭的时候会出现, 填饱肚子就跑没影了。
巴虎摇头, 他甚至都不清楚山里来的客人夜里在不在狗屋里睡觉,他头天晚上铺的干草至今没有躺卧的痕迹。
扈文寅也不怀疑他说假话,只是纳闷它们的行为,不搭理人,却会一天两趟的往家送兔子?巴虎翘了翘嘴角,眼里涌出了自豪,对,有灵性,也可能是我家大斑小斑教的好。
扈文寅哼笑出声,我夸你儿子都不见得你这么骄傲,师兄,明年小斑再生崽子了,你送我两只?巴虎觑他,好大的口气,一只他都不想给,还两只?他不接话,见希吉尔拿账本来了,他伸手接过来,看了一眼转手递给了身边的人。
两千八百二十九只羊,一千零一头牛,六十三匹马,五十七头骆驼,这还不算租出去的,师兄,你家产不少啊。
扈文寅拿出官府的账本比对了一下,跟去年相比,他又养成了一千两百多头牲畜,然而前年增加的却只有百来头。
今年累懵了头吧?是有点,不过也还好,男仆也又添了五六个,也不算太累。
明年呢?明年还继续扩大种群?巴虎摆了摆手,养牛羊留羔子要一年多一年少,要给一年缓劲儿的时间,明年留羔不超过五百头。
也是,别太累了。
扈文寅在账本上登记上数目,你儿子还没长大,养太多了你操心不过来,我嫂子还养的有蜜蜂,摊子铺的太大太累人了。
养蜂倒是不怎么让人操心,放了蜂箱也就夏末秋末割蜜费些功夫,但这话巴虎也就在心里想想,他顺着扈文寅的话说:你说的对,不过我家里的嘴多,一天一只羊还有些不够吃,隔三差五还要专门宰只羊给狗加餐,留的羊羔不足四百只就要吃老本。
今年又添了五张嘴,明年再生一群,我估摸着一天要宰两只羊,到了年底还要交岁供,这么一算下来,我至少要留上千头羔啊。
扈文寅眯眼盯着他,见他脸上的震惊和慌张不做假,一言难尽地开口:哥,你以后可别说我爹教过你,丢人啊,过两年我大侄子去念书你也跟去再学两年吧。
谁家算家产不算租出去的,还是你家的租出去就送人了?今年春天你租两千只羊出去,后年春天收四千只回来,一来一回多了两千只,交了两年的岁供还有剩上千只。
巴虎这才回过神,对,你说的对,我把这部分给算漏了。
险些吓的要把山里来的客人赶走。
我跟你没话说。
扈文寅收起官府的账本,把另一手的账本扔给他,走了,你继续掰扯去吧。
他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十一月十八我娶媳妇,记得来喝喜酒,我娘说让吉雅和其其格前一天去给我滚床。
好。
巴虎拱手,恭喜啊,长大了。
扈文寅咬牙,长大了?这话听着可真呕人,你不会说话就像前几年那样闭嘴别说话。
巴虎端着一副长辈样,包容的笑笑。
……巴虎带着一家人赶了四百只羊去了都城,蜂蜜已经卖掉了大半,今年不打算再摆摊卖蜜。
去衙门交了岁供领了盐,拐道去了另一条大街,存放了勒勒车,一家五口人带着艾吉玛进了成衣铺。
小孩肤色白,嫩黄青绿绯红色都可以试试。
小阿嫂你试试我家的这件水红色的袍子,你长相富贵,素净的颜色不适合你。
蜜娘摸摸脸颊,长相富贵?不就是她脸盘圆润嘛,我不要红的,是去吃喜宴的,别跟人家重要的亲戚撞色了。
她看了一圈,选了个青黄交织纹的羊绒袍子,这个颜色好,像春天开了黄花的草原,亮眼有生机。
那件瓦青色的棉袍我也试试,棉袍在家穿方便。
巴虎把哈布尔给艾吉玛抱,他给其其格和吉雅换上绯色的小袍子,好看,就这两件了,待会儿再去买两个金项圈,买两顶新帽子。
穿的快脱的也快,冬天还是羊毛袄保暖。
他把袍子递给女掌柜,让她把那件水红色绣杜鹃花的袍子也拿下来,说了蜜娘的尺寸,合适吗?合适合适,冬天的袍子就是要宽松一些,要不我拿进去让夫人试试?不,你给我包起来。
巴虎先结了账,见蜜娘穿了新袍子出来,他点头道:好看,两件都拿上。
又急匆匆把钱付了。
不能给娘说,等回去了再让她知道。
他跟两个孩子咬耳朵说悄悄话。
其其格和吉雅笑眯眯点头。
男人的袍子好买,不外乎就那几个色,样式大差不差,巴虎直接报了尺寸,选了件藏青色的。
艾吉玛也要了件棉袍,今年我大姐二姐给我做了羊毛袄,我买件棉袍就够穿了。
出了成衣铺又进了鞋铺,除了哈布尔,五个人都买了新靴子。
出了鞋铺又去买了帽子和手套,这两件是漠北的冬天必不可少的。
其其格和吉雅一人一顶金项圈,其其格又添了个红玛瑙的额坠,比扈家送蜜娘的那个小了一圈,通透度和颜色也比不上,但其其格拿到手已经乐疯了,走出银楼了当街嘎嘎大笑。
走了,再笑下去人家就要把你当个疯丫头看了。
蜜娘忍俊不禁,搂着她的肩膀往钱庄走,全身上下都买齐了,留下买粮买碱的钱,大半存进钱庄,小半留着来年花销。
其其格又嘿嘿两声,我太高兴了。
看着路,别撞人了。
蜜娘一手牵住她,一手拉着吉雅,路过打铁铺,她进去望了一眼,可有铁锅卖?今天就能拿走的……行,我先付钱,待会儿拐过来拿。
怎么想起来买铁锅了?家里的锅破了?巴虎抱着哈布尔站在铺子外面,等她出来了才问。
送人的,之前盼娣不是说她安顿好了请吃饭来着,我之前去她家,发现她煮饭用的还是陶罐。
巴虎点了点头,人情往来的他不在意,全由蜜娘做主。
取了马车一路把存在铺子里的衣料袍子靴子铁锅都拿上车,再去干果铺里买了干果鲜果,最后去买了碱块儿,就该回家了。
……咦?怎么就你们四个,另外五只呢?晚上喂饭的时候,巴虎在狗屋里外找了个遍,也没找到从山里跟回来的客人。
他进屋跟蜜娘说了一声,取了油烛去狗屋里坐着,等大斑小斑吃饱肚子又去河边喝了水,带着大胡小墨卧在铺了干草的毛毡上闭眼睡觉了,另外的五只还没回来。
你们也睡得着?巴虎把大斑小斑推醒,媳妇和崽都不见了,你们还有心思睡觉?他怀疑是不是有人趁他不在家把山里来的山狸子给害了,但见大斑小斑这一心吃喝的样子也不像。
还是又回山里了?巴虎冻的受不了了才跑进屋,进了卧房迎着暖气打个哆嗦,也不知道是回山里了还是被人逮住了。
蜜娘想想回家后大斑小斑精神抖擞迎上来的样子,摇头说:不可能被人逮走了,它们要是被逮住,大斑小斑不可能安安稳稳坐家里等着吃饭。
明早问问朝宝和牧仁大叔他们。
这晚巴虎没睡好,心里惦记着事,一夜醒了三四次,透过窗户看乌漆麻黑的夜色,没公鸡打鸣,他也分不清是什么时辰。
东家,你一大早蹲门口干嘛?吹冷风啊?牧仁大叔要赶在其他仆人来之前煮一壶酥油茶,所以每天早上是他最先来。
巴虎问了大斑小斑昨天的情况,山里来的五只山狸子昨晚没回来吃饭,今早也不在,你昨天可看见它们了?大斑小斑带着两个小的,昨天下午大半天都在家里睡觉,另外五个我没看见。
巴虎问了一圈,终于有人说晌午那会儿看到它们儿往南跑,那会儿你家的大斑小斑也在,我去找马的时候它们一群都往南跑,找马回来就只看到了你家的四个在东边的山坡上卧着。
原来它们没留下来的意思啊。
巴虎回家坐在灶下烧火,仔细一想,他以为的它们逮兔子回来是送他的,实际上人家只是叼回来让他处理皮毛;他铺了干草窝让它们睡,人家夜里保不准吃完饭就溜跑了。
所以它们跟回来是什么意思?探亲?作者有话说:山里来的客人:真热情,还会来做客的第一百七十三章眼下不知道哪一会儿就要下雪, 巴虎耗半天时间去打听五只山狸子的踪影已经算是奢侈的了,也不可能再往山里跑一趟确定它们是否安全回山,只能通过大斑小斑的状态猜测它们是走是留都是商量好的。
下半晌, 巴虎跟男仆一起把碱块儿搬到羊圈里,悬挂在架子上, 他去新建的圈里转了一圈, 给朝宝说:这个圈先空着,等年后母羊生崽了再给转到这边来,趁着没下雪,草都还是干的, 你带些人来把地上铺上干草。
好,我就去喊人。
铺地的干草不会用割回来的牧草,都是在外面的草地上现搂的。
巴虎去狗屋里的时候,朝宝带着五个男仆拔了一掐还带着点青黄的杂草往羊圈走,他看了看给五只山狸子铺的草窝, 卷了卷抱到隔壁给狗睡。
……次日早饭后,十架不带顶的马车向西去,跟在最后的是盼娣和莺娘, 她俩骑在牛犊子的背上, 每人赶了七八只羊,今年是她们第一次去都城交岁供。
蜜娘把哈布尔交给艾吉玛他们三个带,小家伙好哄, 往炕上一放看着别人玩都能看得乐呵呵的, 前提是见不到她的影,听不到她的声音, 不然就伸手要她抱。
回来这些天换下的衣裳还没洗, 蜜娘烧了两锅水舀浴桶里, 一家五口人的衣裳泡了满满一桶,这还不包含哈布尔的尿布。
砸碎了皂角丢进去闷着,浴桶上盖上木板,她进屋去收拾前天买回来的衣料和袍子,袍子叠起来放木箱里,布料……咦?蜜娘从布匹下面又翻出个包袱,解开一看又按原样绑回去,布料也又堆回去。
出了门脸上的笑都还没下去,搓衣裳的时候见吉雅出来喝水,她勾手让他过来,轻声问:你爹前天背着我是不是买旁的东西了?吉雅皱了眉头想一会儿,摇头道:我不知道。
他已经忘了那件水红色的袍子。
见浴桶里全是衣裳,他卷起袖子蹲下来,娘,我来帮你洗。
水是热的,蜜娘也不担心他会冻着,就挑了他的足袜扔木盆里让他洗,过了一会儿其其格在屋里大声喊他,哥,你是跑去河里喝水了吗?咋还不进来?我在帮娘洗衣裳。
吉雅把足袜展开,娘,你看这可洗干净了?蜜娘点头,可以洗另一只了。
话刚落,厢房门咯吱一声开了,其其格站在门槛上跳下来,蹦着往大门口走,我也来帮娘洗衣裳。
袖子卷起来。
蜜娘把剩下的四双足袜都捞起来丢木盆里让兄妹俩过个洗衣裳的瘾。
门开了,她的说话声也传进了屋里,炕上的小家伙把手上的拨浪鼓一扔,冲着外面啊啊叫。
婶儿,哈布尔要找你。
艾吉玛也蹿出门,我会洗衣裳,我来教你们。
他的衣裳都是他自己洗,厚衣裳是拿去给他二姐洗。
蜜娘叹口气,进屋冲了冲手,搬了小木床出来,给哈布尔穿了厚棉袄抱出来放木床上,好了,你是监工的,监督我们干活。
一直到巴虎回来,浴桶里最后一件衣裳才洗完,其其格和吉雅也被赶回暖炕上,炕头还摆着两双棉鞋,兄妹俩洗足袜动作太大,水泼出来打湿了鞋。
回来的正好,缸里没水了。
蜜娘见他回来松了口气,他不回来还要喊男仆来拎水。
我挑到河边洗,不在家洗。
冬天洗衣裳冻手,巴虎不怎么怕冷,应该说他能忍。
男仆往粮仓卸粮食,他拿来扁担,挑了两筐衣裳往河里走。
蜜娘拿着棒槌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问今年的粮价如何,包谷可有涨价,豆子可买了。
想到那件水红色的袍子,她背着手绕到男人前面,笑眯眯地问:你可还买了旁的东西?啥?巴虎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下,就米面包谷和豆子,还有什么要买?蜜娘深深打量他一眼,到了,把筐放下。
我是不是漏买东西了?菜籽油家里还有,够吃到夏天,到时候我们到了临山再买。
没有,我乱说的。
蜜娘撩水把河边的石块洗洗,忘拿羊皮手套了,你等着,我回去拿。
巴虎看她一溜烟跑远了,想起了前天买回来的水红色绣杜鹃花的袍子,琢磨了下她的话,猜到她已经翻到了。
男人盯着水里的倒影笑了笑,拿了筐里的衣裳扔水里再拎起来,扬起棒槌捶,衣裳里的污水顺着石板流进河里。
不是让你等着?也不怕把手冻肿了,快把手套带上。
蜜娘兜头打了他一下,动作里带着怨气,愚脑袋,一心惦记着他的山狸子,衣裳买回来转手就忘在了脑后。
惊喜都被他搞没了。
还笑?笑屁啊。
蜜娘听到闷笑声又敲他一下。
对啊。
巴虎把水擦在衣裳上,带上手套反手推她,站远点,水别溅你身上了。
河道里吹过的风带着水汽,蜜娘站一会儿改为蹲,蹲着小腿又冷,她又站起来,我先回去做饭了啊,晚上想吃啥饭?烤牛蹄。
牛蹄?哪来的牛蹄?想吃等宰了牛给你烤。
蜜娘抬脚往回走,烙羊肉饼,煎奶豆腐,再打半壶酥油茶,可行?行嘞,只要是吃的,啥都行。
蜜娘进屋去和面剁肉,泡发了一把菌子,肉剁碎把菌子和葱花拌一起继续剁,最后撒上一撮胡椒粉和两勺盐,一坨馅一坨面,包拢擀平。
吉雅,给娘铲两碗奶豆腐来。
她冲外面喊。
好。
吉雅脚步咚咚地去后院,其其格轻巧地迈步进来,站门口问:娘,做啥饭嘛?烙羊肉饼,你喜欢吃的。
我来帮你给饼子翻面。
其其格坐在火炉子边上,看一旁放了油碗,跃跃欲试道:娘,我帮你做饭可行?蜜娘瞥她一眼,那可小心些,手别摸上铁板了,摸上就要烫一个燎泡……倒一勺油,用勺子底给推开。
她一手拿个生胚饼子,在油烧热了摊上去,我不让你碰你别碰啊。
娘你就放心吧,我听话着呢。
小丫头卖乖。
蜜娘轻哼一声,埋头继续包馅擀面,估摸着差不多了拿铲子给饼子翻个面,被油烙的那面金黄酥脆。
好香好香。
其其格吸口气。
去看你哥怎么还没把奶豆腐……话还没说完,吉雅用衣角兜了一兜来,娘,够不够?够了。
还有多的。
他送来了奶豆腐,也一屁股坐在火炉子边不走了,没过一会儿,艾吉玛抱了哈布尔过来。
蜜娘看着他们,走路都觉得绊腿,铲饼子的时候指了下哈布尔下巴上的口水,擦擦,别滴到锅里来了。
最先烙好的三个饼子是他们的,蜜娘擀完了饼胚接过哈布尔坐在火炉子边,一手拿铲子给饼子翻面。
一直到天黑,两箩羊肉饼才烙完,洗了铁板抹上黄油,黄油融化放上奶豆腐,奶豆腐遇热鼓起了泡,蜜娘给拨到铁板的另一边,腾出位置继续放干巴的奶豆腐。
沉重的脚步声在滴滴水声中进了屋,巴虎呼出口气,把扁担从肩上卸下来,掌柜的,饭可好了?好了,先来吃饭,吃了饭再搭衣裳。
蜜娘拿抹布垫着挪开铁板,灌了半壶水放火炉子上,指使孩子们:去把小木床给弟弟搬来,我们要吃饭了。
火炉子里塞两坨干牛粪,还冒着热气的羊肉饼和一铁板的奶豆腐端上桌,一家人搬了椅子各坐各位,哈布尔坐在小床里扶着木栅栏眼巴巴看着,口水顺着嘴角滴溜溜往下淌。
羊肉饼酥脆,内里咸香,奶豆腐软嫩,底部浸了黄油又有一层酥皮,水开了,掰块砖茶进去,棕黄色的茶水倒进奶桶里,混着酥油成了奶黄色。
爹,你吃这个,这个是我烙的。
其其格把破了皮的羊肉饼递给巴虎,我今天做了饭,还帮我娘洗了衣裳。
真的?那我闺女太能干了。
巴虎看了看手里的羊肉饼,很丑,馅儿几乎全露在外面,他一看就知道是其其格捣乱了,饼皮还没烙熟就翻了面。
但他只当没看到,折了一下,两三口给咽进肚,喝了一口酥油茶才抬头说:好吃,第一次吃闺女做的饭,能抵三天饿。
蜜娘瞥他一眼,再看其其格乐滋滋要飘起来的模样,轻哼一声,什么都没说。
羊肉饼还剩一箩,留着明天早上吃,蜜娘收拾锅灶,巴虎洗了手出去搭衣裳。
婶儿,我来洗碗吧。
艾吉玛站在灶台边,他一天天的什么都不做,就看着点孩子,吃饱玩饿,挺不好意思的。
不用你洗,我跟你叔都闲着,又是大冷天的,洗碗我们自己来,等忙的时候再让你洗。
蜜娘抓了把灰面撒铁板上,你把院子里的桶拿来,等会儿你们跟你叔一起去喂狗。
给狗和山狸子煮饭大多时候都是晌午煮一大锅肉,混着糙米一起喂,煮一次喂两顿。
……巴虎刚提了一桶食出去,屋顶就响起了噼啪声,蜜娘走出去仰头一看,下雪籽了。
下雪了下雪了。
其其格和吉雅也在外面叫。
刚撑开的衣裳又挪到檐下,巴虎插腰站在灶房门口,下雪了,明天宰牛,烤牛蹄。
怎么突然念着要吃牛蹄了?蜜娘拉着他往卧房走,四个孩子都在厢房里玩,里面点了三盏油烛,透过窗子都能看见里面的光。
一进卧房巴虎就想起了他瞒着蜜娘买的红袍子,他搂住她的腰,在黑暗里带着她往记忆中的地方走,悉悉索索摸索着。
蜜娘听着动静嘴角翘起,还装傻:你在找什么?你不知道?巴虎手上稍稍用劲儿,五指掐住了她的腰,在她呼痛声里凑近问:真不知道?蜜娘犹豫了一瞬,装傻到底:知道什么?神神秘秘的。
巴虎笑的胸腔震动如鼓,说出的话断断续续,给你买了件袍子……我见你喜欢,那个女掌柜说的对,你适合穿颜色鲜亮的衣裳。
他解开包袱皮,把厚实的袍子按她怀里,你先试试,我出去拿油烛。
他实在憋不住了,走前把蜜娘按在胸前揉了一顿。
太有意思了。
蜜娘哪还不明白,抱着袍子瞪着敞开的门,在夜色里红了脸。
一抹亮光进来,照亮了沉寂的卧房,巴虎寻着影子看到了红着脸瞪他的人,忍笑道:怎么不试?还是不喜欢?我打死你!蜜娘把袍子放箱子上,急燎燎地跑过去捶他,两手翻飞,胡乱朝他身上招呼。
巴虎这下彻底憋不住了,吹灭了油烛放声大笑。
作者有话说:今晚就这一更,欠的一更明天补上第一百七十四章笑声太大, 引来了隔壁的三个孩子,听到快步跑来的脚步声,巴虎展臂箍住胡打乱捶的人, 两人陷在黑暗里看着出现在门外的三个小身影。
你们来干嘛?穿棉袄了吗?他清了清嗓子,听到隔壁有孩子哇哇叫, 又说:赶快回去, 弟弟别掉下炕了。
艾吉玛一听转身就往回跑,其其格和吉雅没走,扶着门框迈过门槛,好奇道:爹娘你们在玩啥?怎么不点油烛?蜜娘推开男人, 捋了捋垂到耳边的发丝,我去看看哈布尔,你去打水来给他们洗脸洗脚。
走之前还不忘掐他一把,暗唾一声。
巴虎听到声又是笑,跟在后面往出走, 顺便揽住两个没眼色的小家伙,摸到兄妹俩身上就只穿了薄棉袄,抽了口冷气, 反手对着屁股各一巴掌, 想生病是不是?下雪了还敢穿这么点往出跑?油烛往地上一放,一手挟起一个往隔壁跑。
炕上的胖小子听到声抬头往外看,看到他爹抱兄姐跑进来, 也吱吱哇哇地伸手要抱。
巴虎没理他, 挟了两个孩子按在炕上,棉裤一扒, 啪啪就是两巴掌, 爬走了再扯着腿给拽回来, 再给我不穿衣裳就往外跑,我不把你们屁股抽流血我不是你们亲爹。
这不是其其格和吉雅第一次挨打,熟练地认错,撂了脚上的鞋,逃命似的往炕里侧爬,觑着男人阴沉的脸,脸上的嘻嘻哈哈慢慢收了回去,垂着头抠手指。
巴虎瞥了眼蜜娘,见她看好戏似的抱臂,眼里跟着浮出笑,转身出去拿盆打水。
等他进来屋里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沉郁的气氛,垂着头安安静静的孩子,就连小的也转着眼珠子乱瞟不吱声。
下来洗脸。
其其格和吉雅难得的乖巧听话,一溜烟蹿下炕,仰着脸站水盆边等着。
巴虎继续板着脸,擦脸洗手抹面脂,帕子一放下,不用他提醒,三个小的自己搬凳子脱足袜把脚放热水里泡着。
吉雅瞟到他爹的嘴角翘了翘,推了推妹妹,其其格见了,脸上立马阴转晴,软着嗓子撒娇:爹,你是不是还生气啊?要不你再打我和哥哥两巴掌?你别气,以后我们肯定穿了厚棉袄再出门。
蜜娘也抿着嘴看着,见男人动了动嘴,就知道他绷不住了,怂恿道:那就再打两巴掌,别辜负了孩子的好意。
巴虎强抿平了嘴角,咳了一下才开口:行,是该打。
赶紧洗,洗了到炕上去。
真打啊?其其格不敢相信,看向她哥求助,她就是客气客气罢了。
吉雅擦了脚踩着椅子爬上炕,自己褪了棉裤,见他爹端盆出去倒水了,一骨碌钻进被子里,娘,我要睡了,你快走。
其其格见状也跟着钻了进去,嚷嚷着睡着了。
蜜娘往外瞅了一眼,巴虎就没打算再进来,艾吉玛也看出来了,套上鞋子取了羊毛袄穿上,婶儿,那我也去睡了。
好,院子里已经湿了,你走路注意些。
她也抱了哈布尔出去。
隔壁有了光亮,蜜娘推门进去,地上放了两盆水,放下箱笼上的红袍子转到了炕头,她看了男人一眼,弯了嘴角。
快洗,再磨蹭一会儿水凉了。
巴虎催促。
可能是目睹了兄姐挨打,哈布尔今晚在他爹怀里格外乖巧,擦脸不躲,抹面脂也不躲不叫,望着他爹的眼神怯怯的。
我又没揍你,看你这老鼠胆。
巴虎好笑,挨打的都没你害怕。
蜜娘擦洗了下半身,脱鞋泡脚,小老三是个实心眼子。
其其格和吉雅是满肚子的心眼子,还是奶娃娃的时候就会装哭看人脸色,这个不行,哭是真哭,一哭就收不住。
她擦了脚去试新袍子,巴虎洗了自己的还要重新打水给小老三洗屁股,进来的时候见她把新买的靴子都找出来了,打趣道:要不要再重梳个发髻?不知好赖。
蜜娘呸他,骄矜道:也就看是你送的份上,我才给你点面子,好好打扮一下。
那我谢你。
这说的还是人话。
蜜娘整理好下摆,拿了油烛放铜镜边上,她踮着脚转了个圈,铜镜里也只有个模糊不清的影子,凑近了只能看清上半身。
好看。
巴虎抱着孩子走过来,倚着梳妆桌上下扫视,红色果然衬你。
蜜娘也满意,最满意的是心意,她倾身过去,隔着胖小子啵了他爹一口。
睡觉吧。
男人的眸色暗了。
哄睡了小老三,蜜娘给他盖好小被子,脱了棉袄钻进男人怀里,屋外风雪潇潇,掩盖了屋里逸出的所有声响。
……雪下了一夜,屋檐瓦砾都覆上半指厚的雪,清早打开门,清冷的风冲进鼻腔,刺的鼻子一酸,差点激出眼泪来。
真冷。
巴虎打个哆嗦,大步跑进灶房往灶里塞牛粪坨,火苗一飙起来,屋里又暖和了。
他舀了锅里温着的水洗手洗脸,淘米择豆倒进锅里,锅里煮着稀饭,又出去给孩子们的暖炕里塞牛粪。
叔,你已经起来了?艾吉玛听到脚步声来后院,从被窝里坐起来。
先别起,我把炕烧烧,屋里暖和了再穿衣裳。
半夜加了一次柴,到了早上牛粪烧没了,屋里的温度又降了。
巴虎回到前院拿了扫帚扫檐下的积雪,挂在檐下的衣裳冻得硬梆梆的,衣角裤腿下摆还垂着冰棱,他一个个掰断了扔院子里。
爹。
其其格躺在被窝里喊,雪下的大吗?嗯,还在下雪。
他取了斗笠戴头上,换了铁锹铲院子里的积雪,大门外有狗扒门,不用猜就有大黄。
再等一会儿,我扫了雪再让你们进来。
雪铲了一半,又进屋搅锅里的粥,敲了敲墙,掌柜的,该起了,稀饭煮开了。
好嘞,这就起。
蜜娘等哈布尔吃完奶给他穿上厚棉袄扔炕里侧,不开门不开窗,屋里暖和的如大雁北飞的春天,穿着里衣出被窝也不觉得冷。
但一开门就冻的缩了脖子,蜜娘抱着小儿子快步跑到隔壁,真冷啊真冷啊。
手钻进暖和的被窝,身上的寒气冻的兄妹俩往一起缩。
哈布尔被放在兄姐的身上咯咯笑,一夜没见,他热情的叽叽哇哇跟人说话,被亲一口还害羞地脸埋被子上。
巴虎听着屋里闹作一团的笑声,催道:快起来了,艾吉玛已经来帮我铲雪了。
娘,快给我穿棉裤。
吉雅听了也急着出去。
蜜娘从箱子里找出驼绒裤,下雪了,不穿棉裤。
等娘四个出了门,前院里的雪已经铲干净了,但天上的雪没有停下的趋势,没一会儿,地上又是一片白,又在大门打开后被进进出出的狗踩乱。
早饭是一锅粥和昨晚剩的羊肉饼,盛饭的时候蜜娘哎呀一声,今年忘买酸菜了。
还真是。
巴虎一愣,还有鸭蛋,鸭蛋也忘买了。
算了算了,我改天去东边住的人家打听打听,看她们腌的有没有酸菜,中原来的人大半都会腌酸菜。
至于鸭蛋,等年后去阿斯尔家了可以拿些回来。
蜜娘去跟盼娣打听,盼娣说她腌的就有两坛酸菜,要不是往回带不方便,我就腌一大缸。
她掏了盘酸菜给蜜娘,你也别提买,以后想用酸菜做饭了来挟一碗,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蜜娘也没拒绝,晌午炖酸菜羊肉,让艾吉玛送了一碗过去。
天上一直飘雪,早上才铲干净的院子又积了鞋底厚的雪,也没能宰成牛,巴虎从昨天就念叨的烤牛蹄自然也没做成。
雪大了,牛羊马骆驼被赶进圈,艾吉玛掏出小账本往羊圈里去清点数目,他脚下轻快,可算有事做了。
其其格和吉雅也跑去凑热闹,路过狗屋跑进去打个招呼,再出来后面就跟了一串的狗,爹,狗没穿鞋,它们脚不冷吗?其其格问。
巴虎提了小桶打发两个小啰嗦嘴去外面扒雪,不冷,它们穿的也有毛靴。
地上长毛的不怕冻,水里长鱼鳞的也不怕冷,只有人,没带毛没长鳞,怕冷又怕冻。
白天下雪夜里停,一直持续了五天,天才放晴。
不等宰牛要先去河里凿冰捕鱼,再晚几天,湖里的冰冻的更结实。
巴虎让牧仁大叔帮他带半天孩子,他跟蜜娘商量的是把其其格和吉雅都带去瓦湖,亲眼看看冬天是怎么逮鱼的。
其其格和吉雅都去,自然也不能漏掉艾吉玛,他们三个整天凑在一起玩,带两个漏一个,次数多了孩子心里就有了里外之分,再一起玩难免会对艾吉玛颐指气使。
穿旧靴子,去了你爹教我们滑冰。
蜜娘站在门口提醒。
滑冰!!其其格一蹦三尺高,穿好靴子跑来抱住蜜娘的腰,我怎么不知道?我爹说的吗?故意不让你们知道的,知道了昨晚能高兴的睡不着。
蜜娘见巴虎回来,就知道他把哈布尔安顿好了,嘘了一声,咱们快走,悄悄的,别让弟弟逮住了。
路过盼娣家,蜜娘看她家的门开着,让艾吉玛下去问问她可要一起去湖里捕鱼。
盼娣姐说不去,她跟旁人约好了。
他这称呼喊得乱七八糟的,她比盼娣大两岁,他喊她喊婶子,喊盼娣喊姐,蜜娘听一次郁闷一次。
……去瓦湖的路上有很多车辙印,巴虎赶一辆车拉着人,后面还跟着两辆车四个仆人,到了瓦湖也是他们凿冰撒网,巴虎一心教妻儿在冰上滑行。
艾吉玛,你可会?蜜娘偏头问。
不会,我只在家门前的冰面上走过几步。
他爹是个病秧子,他娘他姐管他管的严,冬天不怎么让他在外面跑,怕他冻伤了肺。
那待会儿也让你叔教你。
蜜娘听到其其格的尖叫声,不再说话,目光灼灼地盯着前方的爷三个,巴虎弯着腰,一手拉一个孩子,慢慢的带着兄妹俩在冰上滑。
其其格怕疼怕摔,两手紧紧攥住他爹的手腕,脸上是惊喜,眉眼又带着胆怯,嘴里叨叨着:爹,你可不能放手,把我扶好呀。
跟妹妹相比,吉雅稳重胆大些,在他爹的臂弯里慢慢敢松了手,短短滑几步又赶忙拽住他爹,仰头嘻嘻笑。
好,对,就是这样,别怕摔。
巴虎面露欣喜,你穿这么厚,又头戴帽子手戴手套,你摔一下看疼不疼?不疼是吧?都没感觉。
吉雅故意摔个屁股墩,如他爹说的真不疼,胆子立马就大了,张开两手脚下出力,一出溜滑了一尺远,又吓的尖叫,回过神看没摔,尖叫又转为笑。
妹,我来教你,我拉着你滑。
巴虎把其其格的手递给他,他弯腰弯的腰疼,手腕还被小丫头拽红了。
艾吉玛也去滑,别怕摔,你们穿的厚,感觉要摔的时候往前摔,只要不摔着头,什么事都没有。
巴虎过来怂恿他也去玩,小孩儿胆子大,手脚灵活,滑个两次就学会了。
艾吉玛应声,学着巴虎的样子滑了几步,一下就学会了。
怎么他们就学这么快?蜜娘耸拉着眉眼,我胆子也不小啊。
没事没事,他们都是没人肯教,只得自己学。
巴虎一手搂上她的腰,垂眼分开她的脚,你男人带你滑,不用你出力就能随便溜。
吐出来的热气还没消散,两人已经滑出好远了,在其其格和吉雅惊讶的哇声里,巴虎炫技,抱着蜜娘在冰面上转了两个圈。
原来你都没好好教我。
蜜娘倒打一耙,笑弯了嘴还捶了他一下,难怪我怎么都学不会。
巴虎笑笑不喊冤,算是背上了这个怀揣私心的罪名,也就成亲的前两年,她跟他来瓦湖滑过两次,加一起还不足三天。
出鱼了!巴虎听到声低头问她:可要去捡鱼?去,带上其其格和吉雅。
巴虎拉着蜜娘,蜜娘拉着吉雅,吉雅拉着其其格,其其格再拉着艾吉玛,五个人串成一条线,慢吞吞滑到冰窟窿边上。
鱼出水面还在扑棱,从网里倒在冰上,没多一会儿就僵了,蜜娘捧起一条胳膊长的鱼装进袋子里,其其格和吉雅还有艾吉玛,他们三个抬着一条鱼,装袋的时候还要巴虎搭把手。
好多鱼啊!其其格太满足了,忙忙碌碌像只小蜜蜂,鼓着劲合力抬着鱼往袋里装。
又一个冰洞砸穿,空气进入水里,水下的鱼挤着往冰面上跳,其其格,吉雅,快看。
蜜娘提醒。
巴虎拎着不明所以的孩子转个方向,正好看见一条扁鱼跳出来砸在冰面上又弹进湖里。
哎哎哎!鱼鱼鱼!其其格和吉雅伸长了手恨不得再捞回来。
男仆把冰窟窿边上的鱼都往远处踢,小东家快来捡,掉下去的那条我再给你们捞上来。
来啦来啦。
这边的鱼也不要了,兴冲冲跑去抬刚跳上来的鱼。
两网鱼装了三麻袋,渔网再次丢下水,巴虎继续教蜜娘滑冰,其其格和吉雅也跟了去,走时还交代:出鱼了可要喊我们哦。
到了晌午,蜜娘总算能丢开巴虎的手自己滑了,但其其格那欠打的小嘴嚷嚷着:娘,你好像敖登阿奶走路哦。
哈哈哈哈。
巴虎忍不住大笑,敖登阿奶是个八十一岁的老人,背驼了,腿打弯还外撇,跟蜜娘现在的姿势一样,勾着腰叉着腿,两个胳膊僵的像树杈子。
蜜娘回头剜了他一眼,笑笑笑,你等着,回家了我让你哭。
巴虎才不理,双手插腰继续笑,还凑近了嘲笑:太婆,冰上滑,走路小心些。
气死了气死了,蜜娘脱了手套砸他,见他还躲,咬牙假笑,大孙子来扶着太婆,太婆老了,走路不大好。
巴虎摆手,太婆你看着要咬人,我可不敢扶你。
笑的要发癫,整个湖上飘的都是他的笑声。
蜜娘也不滑了,直起身放下后脚跟,提腿去撵他,但冰上走路还成,一跑就打滑,跑了几步她自己就停住了,你等着,你就盼着别回去吧。
巴虎适可而止,也不招她了,举手认输,你继续学,我去生火烤鱼。
蜜娘哼了一声,招来三个孩子当场认了三个小师傅,不蒸馒头也要争口气。
巴虎烤着鱼还注意着那边的动静,见蜜娘腿不打弯,腰也直起来了,他鼓掌喊话:不错嘛,姿势对了。
蜜娘瞅都不瞅他,夸三个小师傅:你们可比他强多了,他教我把我教成了个老太婆。
吉雅胸脯一挺,骄傲道:娘你放心吧,妹妹也是我教的,你肯定能学会。
等巴虎把鱼烤熟了,蜜娘也能姿态优美地在冰上转个圈。
有仆人在,她也不给他摆脸色,接过剥了鱼鳞的烤鱼,好几年没吃了,还是跟你成亲的第一年来吃过。
第二年没给你烤?巴虎挟了鱼腹肉给其其格和吉雅,鱼腹肉刺大,也不怕他俩卡嗓子。
第二年你的两个孩子甩在家里,还没半岁,不等到晌午又急匆匆回去了。
蜜娘算了算,嘀咕道:好快啊,感觉来漠北也不久,我的孩子翻年都四岁了。
头一次来瓦湖凿冰捕鱼的时候,其其格和吉雅还在她肚子里,现在都能蹲在她身边同吃一条鱼,还会教她滑冰。
冰上吃鱼冷的快,要边吃边烤,巴虎把她手上的鱼换下来,快吃,马上又冷了。
等娘三个吃饱了他才开始吃。
东家,你这娶了媳妇有了娃,只能吃剩饭剩菜了。
巴虎瞅他一眼,还没娶媳妇吧?仆人吸口气闭了嘴,垂头继续吃鱼头,鱼头扔进水里,他才又说:会有的,我年纪还小。
巴虎敷衍点头,随手把鱼骨头扔冰窟窿里,快吃,吃了再打两网就回去。
蹲一会儿还蹲冷了,蜜娘带着三个小的继续去滑冰,出鱼了就跑来捡鱼。
湖里也不全是大鱼,还有一种鱼,头小身子细条,这种鱼最大也就男人一个巴掌长,刺少肉嫩,最后两网多是这种鱼。
这是撒网撒到老窝里了。
巴虎又换了个袋子,捡完了也装满了,一共九袋鱼,够吃一冬了。
巴虎跟四个男仆一人扛了一袋放勒勒车里再下来,剩下的四袋有仆人扛,他一手拉个孩子,艾吉玛跟在后面,蜜娘走在最后,听他在前面交代两个孩子老实走路,这就有个冰窟窿,还没冻严实,人掉下去就起不来了。
满载而归,人也玩尽兴了,坐在车里其其格还问什么时候还能再来。
等过年,过了年咱们去婉儿姨姨家拜年,她那边有个更大的湖,我们去那里滑冰。
至于瓦湖,再来就是明年冬了。
回家又路过盼娣家,刚走近就听到热闹的说话声,蜜娘推开车窗往外看,外面是干嘛的?卖什么的?卖鱼。
巴虎应声,他看到男人拿出了秤,他喊了一声:鱼怎么卖的?不贵,一文钱一斤。
称鱼的男人认出了人,拖家带口去滑冰的可不多,今天逮了半天的鱼,他看了半天的热闹,逮鱼回来了?逮了多少?够吃了。
巴虎对盼娣点了点头,问她:搬的进去吗?我留个人帮你?他记得艾吉玛早上说她跟人约好了?这个大哥待会儿给我搬进去。
盼娣见车窗露出了张脸,她笑笑,往西指了一下,快回去,你家的小魔星哭了半天了。
这就是你说的跟人约好了?蜜娘问。
怎么不算呢?昨天就给定金了。
盼娣吐了吐舌,耸肩催促:快走吧,我搞的定。
没男人去湖里砸冰撒网,但她能拿钱买,买个五百斤也才半两银子,够她吃了。
等巴虎家的车过去了,盼娣才阴下脸,你这人不实诚,我说了不要大鱼,你看看你送来的鱼,一条一二十斤,一条鱼我要吃好几天。
男人从车里扒了十来条巴掌大的小银鱼,这鱼难逮,全靠运气,半天就逮了这些,给你捎上算了。
要不是见她跟当地人熟悉,他才不给,小银鱼肉质细嫩,比大鱼可好卖多了。
巴虎赶着车还没到家门口,狗屋里的狗听到声都甩着尾巴冲了过来,勒勒车被围得没了下脚的地儿,其其格和吉雅站地上被撞的几乎站不稳。
好了,意思意思就行了,出去了半天不是半年。
蜜娘挨个揉了揉狗头,大声一喊:散!她话音刚落,屋里随即响起震天的哭嚎声。
呦呦呦,咱家的小三子哭了。
蜜娘从狗群里挤出去,见大斑小斑带俩小的过来也没顾上打招呼。
可算回来了,累死我了。
老头抱着孩子从屋里跑出来,半天的时间他觉得脸上又多了条褶子,见了蜜娘就要把孩子还给她,脑子都给我哭晕了,驼奶他不吃,我又挤了牛奶,他也不吃,怎么喂都喂不进去。
还把穿的小袄打湿弄脏了。
我洗个手。
吃了烤鱼都没洗手。
哈布尔眼睁睁看她绕过他进了屋,一瞬间哑了声,接着是更大声的嚎,听到声的都能听出他的委屈。
给我抱。
巴虎戴上手套把娃接过来,抱着往屋里走,你兄姐又吃驼奶又吃牛奶,羊奶也不挑嘴,你怎么就不吃?哈布尔把头埋在他的脖子里,抽抽嗒嗒地哭,幽咽又可怜,这下可不嫌弃亲爹抱了。
蜜娘洗手出来径直进了卧房,来,给我。
这是得亏这一胎就他一个儿,多一个奶不够吃看他怎么办。
娇气包。
蜜娘一脚蹬在椅子上解衣裳,指使巴虎去打水来给小三子擦脸,手套我没放好,掉地上了,你去捡起来,别待会儿狗给叼走了。
巴虎出去,进了灶房看艾吉玛倒了热水,其其格和吉雅自己卷了袖子在洗手,而蜜娘说的手套,已经被捡起来放在了桌上。
爹,弟弟没哭了?是不是因为我们没带他去滑冰他哭的?吉雅抬头问。
他不听话,饿肚子了。
巴虎把帕子递给俩孩子,还好你跟妹妹听话。
都像哈布尔似的,要折腾死人。
一夸听话,其其格和吉雅更乖了,擦了手自己抠面脂抹手,一点都不让人催。
一墙之隔的卧房,哈布尔都吃上了还在掉眼泪珠子,蜜娘接过湿帕子给他擦脸擦鼻子,转手递给巴虎,再拧一把。
她换了只手摸上他的背,后背的衣裳都汗湿了,想着他饿了大半天,又是心疼又觉得该,饿成这个样子都不吃牛奶驼奶。
看把你惯的呦,行了行了,我不说了,你也别哭了。
眼泪把她的里衣都打湿了。
哈布尔吃的狼吞虎咽,吃饱了肚子嘴巴闲了,也有劲了,继续张着嘴巴嚎,怎么哄都不行,蜜娘跟巴虎轮着抱,其其格和吉雅也进来逗,他的眼泪就像瓦湖里的水,流不干擦不尽。
一直哭到天黑,哭累了,睡着了才消声。
其其格长叹一声:可算不哭了,狗都嫌吵不愿意进门。
作者有话说:二更合一,这是今天的更新。
晚上还有一更补昨天的。
第一百七十五章哭声止了, 蜜娘和巴虎耳朵里都还是嗡嗡的,狗能跑,其其格和吉雅能躲, 就亲爹娘躲不掉跑不了。
吃饭吧,饭好了。
巴虎把锅里的鸡肉铲到盆里, 鸡汤留着下面条, 我又加了半瓢水,水开了你把面条丢进去,我去喊三个小的。
哎,好。
门一开一阖, 一股冷风窜了进来,巴虎关上门仰头看天,零星的星子露了头,他嘀咕道:明天估计不会下雪,明天宰牛。
不敢惊动了屋里睡觉的哭包, 他出了门踩着雪绕过院墙去了新盖的第三进小院,西边从外墙开了个门,进去是宽敞的两间屋, 一间做灶房, 一间砌了个火炕,其其格、吉雅还有艾吉玛现在就横躺在暖炕上,大黄卧在炕边, 狗头搭在鞋子上。
巴虎没进去, 敲了敲门,回去吃饭了。
其其格坐起来, 我弟还睡着?他醒着你就不回去了?快着点, 面条都要煮烂了。
最先跑出来的是大黄, 绕过他进了灶房,巴虎也跟了过去,问两个老头:晌午给狗喂的啥饭?可还有剩的?按你的吩咐,煮的羊肉焖的糙米饭。
金库老伯揭开锅盖,剩的还有,够它们晚上再吃一顿。
巴虎提了桶让他给舀桶里,我回去顺道给喂了,现在天黑,地上雪又厚,你俩回去的时候小心点,实在不行就带两床被子来,晚上睡隔壁。
又问捂着脑门的皱巴脸,老头儿,前些天跟你说的你还没考虑好?搬过来睡艾吉玛隔壁,后院就你们两个人住。
牧仁大叔摆手,再过两年,我还没老到要人照顾。
等巴虎提着狗食带着三个孩子走了,金库老伯舀水洗锅,问他:昨天还听你说打算过几天搬过去,怎么又不搬了?别提了,他那个小儿子太能哭了,我现在闭眼都是他的哭声,后劲比烈酒还大,我人老了,遭不住。
怕冻着孩子,今儿大半天他都抱着胖小子在屋里转,脑子疼膀子也疼,再来几次他头疼死了。
金库老伯笑,哈布尔看着是个温吞的性子,没想到哭起来还挺闹人,嗓门又厉害,哭了一天人家声儿不带哑的,清亮有中气。
……巴虎去狗屋给狗喂饭,见大斑小斑和大胡小墨不在,敲着桶喊了两声,它们四个从雪地里跑了回来,满身的雪。
也不知道那五只回没回山里。
他望着南方自言自语。
肯定回了呀。
巴虎瞥其其格一眼,你又知道?我能掐会算,就没我不知道的。
其其格拉着吉雅的手,大步走在前面,装模作样伸手,我算着咱们今晚啃鸡肉吃鸡汤面条。
那你算的可真准。
进了屋,巴虎把大门关上,循着香味踏进满室温暖。
……洗去一身鱼腥味,蜜娘坐进被窝里,对收拾残局的男人说:待会儿把你的和我的外袍都拿出去放雪地里,明早用雪搓搓再放炕上烤烤。
今晚应该不会下雪。
巴虎只把蜜娘的袍子用棍子顶到屋顶上,他的搭在门栓上,我明天宰牛还要穿,先不换了。
蜜娘看了一会儿睡的正香的娃,估摸着睡的有一个时辰,她掀了被子抱起他递给地上站的男人,把尿。
男人提着心接到手里,好难得,也就是其其格和吉雅刚出生的时候他这么紧张过,还好尿尿的时候小哭包只是瘪了瘪嘴,没醒。
吹了油烛,室内恢复了安静,巴虎猛地咝了一声,提了被子蒙住两人的头,压着声音问:你不累啊?蜜娘又咬了一口,在口水打湿的地方打着圈,满意手下的肌肉抖了抖,想什么美事呢?我是在报仇。
她用指甲轻轻一掐,听他呼吸粗重了,又在他耳后碰了一下,一触即离,睡觉吧,我累了。
巴虎使劲搓了搓耳朵,他的耳朵最不争气,动不动就红,湿热的触感怎么搓都搓不掉,一直痒到心里。
他低头看了看呼吸平稳的人,叹口气,一只腿伸出被子降温。
真记仇啊。
一夜无风无雪,就连哈布尔半夜饿醒喝奶也如往日一样乖巧,不吵不闹,吃了奶尿了尿,倒头又睡,一夜安静到天亮。
巴虎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开门看有没有下雪,今天可以宰牛了。
烤牛蹄只是他去都城从酒楼路过闻着味儿,回来随口说想吃,却因为下雪耽搁了五六日,越是念叨心里越挂念,日日惦记着那口烤牛蹄。
锅里煮上粥,他把屋顶上沾了雪的袍子拽下来,拿出去找了个干净的雪堆,戴上手套按在雪里搓,着重是袖口和前襟。
哗的一下,巴虎抬头怒瞪前方,还没来得及反应,小斑也从他头顶跃了过去,兜头撒了满头的雪,他立马站起来,后面已经起跳的大胡狠狠撞在了他背上,巴虎也被撞的往前一颠。
嗷——大胡砸在雪地里,拿爪子捂住头。
该,你们胆肥了,敢在我头上蹦哒。
巴虎拽住凑过来看孩子的小斑,冲着它的肥胯啪啪扇了几巴掌。
大斑你来,轮你挨揍了。
大斑昂头喷了口气,得意洋洋嗷了一声,扭头跑了。
巴虎攥了两坨雪朝它扔了过去,奈何人家听力好,身子一扭就躲开了。
而且还喜欢上了他扔它躲的游戏,巴虎低头搓袍子它就蹦来找茬,他一仰头它又跑,站在不远处咧嘴看着他。
你等着,我喊你小主人来跟你玩。
巴虎被它那傻样逗的无心计较。
这一玩就是半天,他宰牛的时候,艾吉玛带着其其格和吉雅对战它们四个,巴虎送牛蹄进屋的时候也跟着攥雪球砸过去,还教两个小的:你们集中打一个,就打大斑,它躲得了一个,还能一下躲开三四个?没过一会儿就听到大斑粗哑的嗷嗷叫,它玩不起,被围攻久了逃走了。
其其格,喊你爹进来。
蜜娘把牛蹄从火堆里刨出来丢进凉水里,等巴虎进来把刀给他,毛烧没了,你把这烧的黑皮刮干净。
她进屋去调腌料,路过木床里的奶娃娃,弹舌逗一下,他跟着仰起了笑脸,乖乖的,丝毫不见昨天的哭包模样。
牛蹄腌上,蜜娘抱了哈布尔去隔壁盼娣家串门,她到的时候莺娘也在,两人挤在灶房里摆弄牛血,旁边的盆子里还放了半盆的羊肠。
如何?做好了吗?蜜娘你来了?你自己拿凳子坐,我满手的血也不好招待你。
盼娣把羊肠套在牛角上,她捏着,让莺娘舀了牛血倒进牛角里,也不知道做不做的成,好在牛血是你家不要的,羊肠是我自己攒的,就是做坏了也就费些功夫。
你家的牛都宰完了?在剥皮了,我晌午烤牛蹄,烤好了让艾吉玛送一个过来,你俩一起尝尝,晌午的菜别做多了。
做多了也浪费不了。
盼娣伸出手让蜜娘给她卷了下袖子,你怕是还不知道,你家的狗经常来我家串门,菜一出锅就来挠门,我啃的骨头都被它们叼走了。
这个蜜娘还真不知道,它们可还去别家?我让巴虎留意下,来你家还行,就怕吃油了嘴也去旁人家。
有些心毒的跟人有矛盾,会拿狗来撒气,别再下药把它们药死了。
盼娣点头,说她说的也有理,你还要酸菜吗?我给你挟一碗。
蜜娘想了想,盼娣估计是觉得吃人东西是占便宜,心里不自在,也就点头,行,你给我捞一碗,我明天晌午做酸汤鱼。
又说了会儿话,她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端了酸菜抱着孩子踩雪回家。
盼娣姐,你真不打算嫁人了?莺娘小声问。
盼娣看了她一眼,小姑娘别瞎打听,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别脑子一热也要学我,你看看你蜜娘姐姐,她的日子可比我快活多了。
莺娘吐了吐舌,讪讪地噢了一声,我就问问。
没什么好问的,以后也别再问,我现在是嫁人也成,不嫁人也成,说再多也赶不上变化,今晚说不嫁,明早可能就想嫁了。
盼娣不给她准话,决定以后少跟莺娘来往,她一个十一岁的小丫头,跟她们这些人掺和在一起,日里夜里想的都是跟嫁人生娃有关的,不好。
……蜜娘回去后,哈布尔又坐回小木床里,她端出腌好的牛蹄,择去上面的葱叶姜片,生了火放在铜网上,一次只能放五个。
牛皮烤软刷上辣油,辣油里掺了韭花蜜,甜味冲淡了番椒的辣,又保留了韭菜特有的辛辣味,巴虎挑肉进来闻到味儿,毫不吝啬地夸:掌柜的,手艺见长啊,今天的酱料调的好,加了韭花酱了?韭花蜜。
韭花酱刷在牛蹄上会烤糊,一糊就苦。
巴虎这才想起来家里还有韭花蜜,剩下的就别卖了,咱们留着自己吃。
蜜娘也有这意思,就点头说行,拿了刀出来削了一片尝尝,牛皮软糯有嚼劲,皮下的肥肉不多,入口不腻。
她在牛蹄上划了几刀,在刀口刷上酱料,把牛筋露出来继续烤。
其其格和吉雅闻到香味跑进来,兄妹俩在雪地里跟大斑小斑它们玩了半天,鼻尖都冒出了汗,蜜娘让艾吉玛端了个牛蹄给盼娣送去,之后打发他们去灶房坐着,剁了个牛蹄让他们啃。
身上的汗消了,汗湿的衣裳干了再出来。
她嘱咐。
娘,你烤的牛蹄好吃极了!其其格又开始花花嘴,我还要再吃一个,我一个人吃一个。
行,爱吃几个吃几个,只要你吃的了。
蜜娘带上门出去,肚皮小眼睛大。
巴虎是眼睛大肚皮也大,五头牛二十个蹄,她留了十个烤了十个,端给盼娣的,三个孩子分吃的,等他忙活完进屋还剩七个。
蜜娘啃了第二个还没吃完就饱了,他愣是啃了五个,嘴上说要撑死了,手上却把她没啃完的又拿过去刷了酱料放火上回温,烤热了又给啃了。
我爹真能吃。
吉雅羡慕极了,他吃不了就坐在巴虎边上看他啃,看了也就当他自己吃了。
喜欢吃我明天再给你们烤。
她做的菜家里人喜欢,她心里高兴,费些功夫也值了,等宰羊了把羊蹄单独留下,攒多了也烤着吃试试。
巴虎端起酥油茶小小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就放下碗,过些天再烤吧,让我缓缓。
他这模样让蜜娘想起秋天公牛打架打伤了,一下宰了五头牛那天,家里的狗和山狸子也是撑的肚皮滚圆,喝水只敢打湿舌头。
狗随主,山狸子也是。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第一百七十六章吃了烤牛蹄的当晚, 不等天黑,巴虎不吭不声进灶房淘米煮豆子稀饭,难得的还主动拔了一钵青菜。
蜜娘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 见他在洗菜根上的泥,蹲过去问:想吃青菜了?锅里煮的啥?巴虎头也不抬, 你喜欢的豆子稀饭。
她喜欢?她再喜欢也没有一天吃两顿的理儿, 早上吃的就是豆子稀饭。
她打算的是卤两块儿牛腱子肉,晚上做打卤面的。
男人这才抬头,脸上带了些不自在,慢吞吞说:我还不饿。
不饿已经是谦虚的说法了, 下午一直在喝水,肚子里还是鼓的,完全吃不进别的东西。
他义正言辞说烤牛蹄吃多了上火,晚上再吃肉对肠子不好,要吃点素换换口。
我煮的是绿豆稀饭, 下火的。
蜜娘没戳穿他冠冕堂皇的说辞,进屋拿了铜板,我去端两块儿豆腐, 晚上拌一盘小葱拌豆腐。
巴虎放下手里的菜, 我去,外面雪厚。
我出去转转,哈布尔在炕上扭九连环, 你过一会儿记着进去看一眼。
她换上长筒牛皮靴, 戴上手套和羊皮帽,拿上汤钵往外走。
出了大门, 地上的积雪陡然一深, 一脚踩下去半只小腿陷了进去。
娘?哥, 那是咱娘吗?其其格和吉雅从羊圈回来,到大门口刚好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见背影回头,兄妹俩牵着手撵了过去,他俩猛然踩进雪里,下半身只露了个屁股出来。
你俩跟来干啥?我就去买两块儿豆腐。
蜜娘又原路返回,看他俩陷在雪里迈不动腿的样子又忍不住笑,汤钵放雪上,她掐着其其格的咯吱窝给拽出来,一个拔/出来了还有一个,你们爹还在家,回去找他玩,我去去就回。
我也想去。
小丫头嘟嘴,她抱着蜜娘的腿耍赖不放手,娘你等我一会儿,我回去拿木板,我跟我哥坐木板上你拉我们。
行,你俩回去拿。
蜜娘打算等两个孩子进家门她就跑。
其其格犹豫着看了她一眼,总觉得答应的太痛快了,她手上抱的更紧,哥,你回去拿,我站这儿陪娘。
蜜娘垂眸盯着她,再看看一溜烟跑进屋的吉雅,幽幽道:你不相信我?也没有啦。
其其格笑嘻嘻,但就是不松手。
木板就是前两年巴虎带她在河里滑冰坐的橇板,刚好能挤两个孩子,前翘后平,蜜娘拽着绳子一步一个脚印踩在雪窝子里,拖着两条尾巴去买豆腐。
婶子,可做饭了?炖肉了吗?阿哥,扒雪煮水喂牛羊啊?阿奶,你要去哪儿?买豆腐?铜板给我我给你带回来,我娘也是要去买豆腐嘞。
路过的人家,但凡门外站的有人,就没其其格不认识搭不上话的。
蜜娘走过去接过铜板和黑陶碗,待会儿回来的时候喊你,你别站外边等。
哎,麻烦小阿嫂了。
老妇人笑露了一口豁牙,买两块儿。
蜜娘摆摆手,踩雪回去把碗递给吉雅,拉着橇板拐个弯。
你俩怎么还认识老阿奶?这已经偏西了,其其格和吉雅也鲜少跑这边玩。
我们去年下雪还来拜年了,你忘了?这个阿奶还给我们饴糖了。
其其格小嘴叭叭,捏了一把的雪往天上扔,下雪了,又能拜年了哎。
见一面就能搭腔说话了?蜜娘吐了口气,跺了跺脚上的雪,到了,下来吧。
卖豆腐的老头是汉人,娶了当地的姑娘,生了一儿一女,都已成亲,现在是老汉的儿子接手了他的豆腐坊。
蜜娘还没进门先让其其格喊了一声,走进大门,老头从后院出来,买豆腐啊?来的巧,只剩五块儿了,要几块儿?那就都给我拿上吧,天色也不早了,早卖完你也早关门。
听到后院有推磨声,蜜娘随口问:还在忙啊?洗石磨泡豆子,反正磨豆腐就没清闲的时候。
老头装了豆腐给她,摸了摸两个孩子,中原的姑娘生的孩子,眼睛鼻子都随了漠北的男人,他的两个孩子也像极了老太婆,漠北的人就是霸道。
其其格和吉雅捧着装豆腐的碗钵坐橇板上不敢乱动,来的时候催走快点,回去的时候又嚷嚷着要慢着些。
阿奶,你的豆腐!橇板继续往回走,天上又慢慢飘起了雪花,豆腐拿出来的时候还是软的,走了半路,最外层结了薄冰,掉一块儿在橇板上捡起来还是完好的。
还没到家蜜娘就看到了家门口站了个人,男人怀里的娃娃听到说话声咿呀咿呀叫。
哭包。
其其格大声喊,炫耀她坐橇板了。
豆腐再晃掉我可是要打人的。
蜜娘轻哼。
我说买个豆腐怎么买到天黑还没回来,咋把他俩也带去了?巴虎伸手摸了下她的脸,累了?还行,不算累。
蜜娘一头磕在他背上,甩了甩手,两人先一步进了屋,其其格端着钵先跑进去放豆腐,再颠颠跑出去帮吉雅抬橇板上台阶。
进了屋,哈布尔张开手要抱,蜜娘坐在椅子上让他靠在怀里,炒菜跟拌豆腐都你来。
巴虎应好,他就等着人回来了就炒菜,接过豆腐放温水里解冻,对吉雅说:站院子里大声喊艾吉玛回来吃饭。
晚饭端上桌,一人一碗绿豆稀饭,一盘淋了辣油和香油的白豆腐,一盘绿油油的青菜,其其格咬着勺子不知道该怎么下手,就这些了?没了?吉雅也仰头往锅里瞅,见锅里还在冒烟,眼含期盼,锅里是不是还有肉饼?巴虎搅了搅面前的米汤,里面没有一颗米,就这些了,晌午吃了大荤,晚上喝些下火的。
两个小的脸上瞬间没了笑,垂头丧气地舀了勺粥到嘴里,嚼了好些下才咽进去,吃着还嚷着肚子好饿。
艾吉玛懂事些,他也想吃肉但也能吃素,舀了勺小葱拌豆腐到碗里,冰凉的豆腐热乎乎的粥,冬天吃也挺有味道了,还劝其其格和吉雅学他这么吃。
蜜娘起身搬来红糖罐子,糖拌稀饭吃不吃?吃吃吃。
一下递来了三个碗。
一个碗里一勺,蜜娘问抱着孩子喝米汤的男人:你要不要?不要。
巴虎伸手挡住碗,喝点清汤就舒服的很。
蜜娘往自己碗里舀一勺,一口甜稀饭一口咸豆腐,甜的咸的混着吃,竟也吃饱了肚子。
剩下还有半锅稀饭,她都给刮到盆里,明早要是没人吃就喂狗。
别苦着脸,早点睡,睡醒了明早吃打卤面,大块儿的牛肉。
她舀了水让巴虎先去给三个孩子洗漱,锅里重新添上水,下花椒番椒八角桂皮,卤水煮开去割牛肉,两大块儿牛腱子肉,一盆牛脖子肉,还有腥臊难除的牛腰子。
我来搬。
巴虎大步进来,这是煮给狗吃的?嗯,我想着反正也要卤牛肉,借着火把狗食煮了,焖一晚上也熟了。
蜜娘关上门,跟着男人走进雪地,快走快走,天儿可太冷了。
割了几刀牛肉手还冻僵了,沾了热水才算又有了知觉。
以前没暖炕没砖瓦房的时候,你们的老祖宗都是怎么熬过冬天的?只是想想都冷的发抖,晚上冻的可睡不着啊。
巴虎把牛脖子肉剁成小块儿倒后锅里,再添满水,就着她洗手的水洗掉手上的牛油,那时候毡包里也有火坑,地上挖火坑,日夜不停地烧,但每年还是会冻死很多人。
还有就是用羊油抹遍全身,用羊油防冻。
灶里塞满了牛粪坨,他端着两个盆,蜜娘提着铜壶出了灶房进了卧房,所以啊,我们漠北的人都敬佩可敦,是她愿意从富庶的中原远嫁漠北,才有我们现在的好日子。
满怀感激的声音从门缝里散了出来。
……稀饭不挡饿,天还没亮其其格和吉雅闻着肉香味儿就醒了,两眼一睁,肚子跟着咕噜叫。
兄妹俩贴在墙上听隔壁的动静,没听着声又钻回被窝,比着谁肚子里的咕噜声最香,还数着叫了多少声。
巴虎也是被卤肉香味勾醒的,醒来的第一反应就是可算饿了,以后可不敢再那么吃了。
爹?娘?吉雅敲了敲砖头,是你们醒了吗?巴虎往窗外看了一眼,天刚亮,他跟着敲了敲墙,那边得了信立马安静下来。
他给小家伙把了尿放回被窝里,穿了衣裳去隔壁,开门就听到一声响亮的咕咕叫。
饿了?我给你俩穿衣裳?你俩帮我烧火,我来做饭。
穿衣裳的时候,两个孩子的肚子就没消停过,比蹿稀放屁动静还大,巴虎又是想笑又是后悔,昨晚该烙一盘鸡蛋饼的,你俩什么时候醒的?好久了,我们醒了你跟我娘还在睡。
屋里点着油烛,也看不清外面的天色,吉雅也说不明白。
出了房门才看清天色,雪停了,天色是朦胧的,青里掺着白,白里掺着黑。
吉雅跟进灶房,深吸一口肉香,肚子又响了,爹,咱们明年留只公鸡打鸣吧,要不然我醒了还以为是半夜。
说的他像是夜里经常醒一样,打雷都吵不醒的,一泡尿能憋一夜,睡饱了才下炕放水。
巴虎还没应声,他的心思又溜到锅里来,想先偷吃一口肉。
先洗脸漱口,自己动手,别把衣裳洗湿了,我来捞肉。
捞肉切肉,卤汤舀到盆里,改天还能再卤肉。
其其格和吉雅抱着碗坐在桌边吃肉,巴虎时不时探头过来让喂一口,手里忙活着揉面团。
蜜娘是被吵醒的,她往外看了一眼,天色还早,怎么其其格和吉雅已经起来了?再看小老三,这个的眼睛也睁得圆溜溜的,抱着脚丫子啃。
真乖啊,知道娘在睡觉是吧?娘俩收拾好开门开窗散味儿。
醒了?正准备喊你的。
巴虎抖着面条下锅,问她饿不饿,我跟两个小的都是饿醒的。
我不饿。
蜜娘听着大门外的赫赫声,抱着小老三转身往出走,其其格和吉雅玩的起劲也没注意到脚步声,跟大胡小墨比着跳远,专往雪窝里跳,半腿深的雪被他们跳出了个坑。
你们是吃饱了撑的找病生是不是?蜜娘左右看看,掂了门后面靠的套马杆就要打人,给我滚进来,靴子是不是进雪了?其其格和吉雅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往远处跑,大胡小墨也争着挤着凑热闹,跑远了抖着尾巴坐在雪地里看着大门口的女主人。
娘你醒啦?弟弟也醒了?其其格蔫巴了,她低头看了看靴子,里面好像是灌了雪。
巴虎听到暴怒声往锅里舀了瓢冷水,像烧了尾巴似的往外跑,咋了咋了?大早上别生气。
你看那坑,他俩跳出来的,跟大胡小墨比着往雪窝子里跳,靴子里灌了雪,袖口也湿了。
蜜娘咬牙,向他告状。
没没没,没灌雪。
其其格仗着有人撑腰,双手背在身后想要糊弄过去。
你过来我看,没灌雪我跟你姓。
你就是跟她姓也还是姓季啊。
巴虎嘀咕,接过她手里的套马杆,算了算了,小孩子嘛,就是不懂事,等吃了饭我教训大斑小斑,它们怎么养孩子的,哪能带着小主人瞎胡闹。
蜜娘反手拿杆子敲他,教训大斑小斑?亏他能张开嘴说这混蛋话,我来教训你,你是怎么养孩子的?又是怎么养山狸子的?巴虎被敲的抱头鼠窜,见雪地里的两个傻蛋还咧嘴笑,深恨帮他们求情了。
引火烧身,亏了。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第一百七十七章重新换了袍子和靴子, 大清早的鸡飞狗跳总算结束了,一家人坐在饭桌上开始吃早饭。
哇,卤肉可真好吃, 一尝就知道是我娘的手艺。
其其格夸张地溜须怕马。
吉雅看了眼替他和妹妹挨打的男人,也跟着夸:面条也好吃, 不软不烂。
打了模板的溜须拍马他还漏了一句。
蜜娘跟巴虎都不理, 一心吃面嚼肉,面里浇了卤汤,碗底烫的有小青菜,有荤有素, 滋味刚刚好。
以后早饭就这么吃,抗饿还有滋味。
巴虎跟蜜娘说话,晚上丢两坨牛肉到锅里,早上起来只擀面条,也不费事。
早饭煮稀饭还要烙饼煮蛋, 另外还要炒菜,烙饼可比擀面条费事多了。
那下午我用牛骨和鸡骨头熬一锅卤汤出来,骨头汤做卤底越熬越香。
其其格和吉雅相互看看, 再看笑着说话的爹娘, 心里升起同一个疑惑:刚刚还打架了,这就不生气了?爹——小丫头试探地喊了一声。
吃饭。
巴虎不好好理她。
吃完饭巴虎自觉捡碗捡筷子,丢了抹布让兄妹俩擦桌子, 艾吉玛左右看看, 去外面提了装狗食的桶进来。
我去羊圈了。
收拾了家里,巴虎出门去看羊圈的情况, 还没拐过围墙, 看盼娣从她家出来, 他点了下头当做打招呼。
哎,巴虎,你跟蜜娘今天可有事?没事晌午来我家吃饭。
盼娣问。
没事,我跟蜜娘晌午带孩子过去。
盼娣一笑,好,那我这就准备饭菜。
她扒了桶雪进屋,在院墙根下扒出冻结实的羊骨,趁着解冻的时间出门去给木香和白梅说,让白梅带上朝宝,让木香别带钟齐。
我晌午估计走不开,你看晚上可行?木香实话实说:钟齐晚上在外跟人吃饭,刚好腾不开空,我也不想为了一顿饭跟他争执。
那也行。
盼娣点头,她再转过去给白梅说,转了个圈子去通知莺娘,最后去了蜜娘家里,让她晚上别做饭。
送走了盼娣,蜜娘从缸里拿了十五条小银鱼出来解冻,晌午就做酸汤鱼焖米饭。
小银鱼肉细嫩,两面煎的微微黄,油里爆山姜番椒和一把花椒,再倒进热水没过鱼,煮开下酸菜。
吃鱼仔细些,不准说话,不准推攘。
摆饭上桌的时候,蜜娘拿了鸡毛掸子放在手边,着重警告其其格和吉雅别闹幺蛾子。
小丫头又嘟起了嘴巴,我跟哥哥都是听话的娃娃,娘你拿这玩意儿出来吓人,很不相信我们哎。
你吃不吃鱼了?蜜娘扬起鸡毛掸子,不跟她啰嗦,想说话把凳子挪远点,话说完了再来吃。
她和巴虎都不想再给孩子挑鱼刺,也三四岁了,能自己学着吃鱼。
但其其格是个油头嘴子,吃饭的时候跟这个说一句那个唠一句,不管她她能吃饱了肚子才发现嗓子里卡了鱼刺。
这是其其格和吉雅会说话以来最安静的一顿饭,只有筷子敲在碗上的清脆声,和吐鱼刺的噗呲声。
我不喜欢吃鱼了。
筷子刚放下,小丫头就变了脸,不让我说话我都吃不饱。
吉雅把她碗边的鱼头拨开,妹,你吃了两条鱼,半碗饭,还有一勺鱼汤。
说吃不饱那都是糊弄傻子。
蜜娘戳了她一指头,抱起打哈欠的小老三进屋,喂奶、哄睡,换了双靴子出门,交代巴虎:你看着点你儿子,我去给盼娣帮忙。
从生其其格和吉雅开始,她家但凡办席宴请,盼娣、莺娘和白梅都会在散席后帮着收拾,洗碗擦桌扫地啥都干。
好,我下午哪儿都不去就守着他。
巴虎喂了狗进屋,坐在窗户边上拿起针线篓里的鞋,循着蜜娘的针脚继续缝。
家里大大小小五口人,他干重活费鞋,其其格和吉雅一天天长大,鞋没等穿旧就小了,买鞋总买不到样样合适的,蜜娘闲暇时鞋底鞋帮不离手。
但她力气小,纳鞋底还是他纳的又结实又轻松,她看他纳鞋底也高兴,所以家里的鞋底有一半都是他纳的。
一只鞋底完工,巴虎把窗户开了个缝往外看歇歇眼。
大门敞着,大斑滚了一身的雪,贼头贼脑溜进来,养了一身的肥膘还一心惦记着吃,凑到灶房门口,抬起两只前爪试图顶开门环上斜插的棍子。
咳。
他敲了敲窗提醒,不等说话,它两耳一撇,一蹿溜出大门,比撵兔子跑的还快。
都要挨打。
巴虎哼了一声,人要挨打,猫猫狗狗也要挨打。
他关了窗又坐回去,刚落座就见炕上的小胖子伸了个懒腰,吭哧了两声,醒了。
是不是要尿尿?他赶紧出声,小三子睡醒看不见人会哭两声,一直听不到声就要号啕大哭,他抱起孩子扯了尿布,今儿就咱爷俩,你娘不在,我俩唠唠嗑。
刚纳好的鞋底是准备给吉雅做鞋的,他拿过来在小儿子脚上比比,你哥的鞋都给你留着,这双鞋再有三年就能穿上了。
哈布尔已经长了一颗小米牙,见啥都想啃,拽着鞋底子就往嘴里塞。
巴虎乐于见他有东西堵嘴,咬鞋底总好过闹着要蜜娘抱。
……天色微微擦黑,蜜娘回来给小老三喂奶,接过孩子问:可哭过?没,乖得很。
巴虎把被哈喇子打湿了鞋头的鞋底子塞进针线篓,饭快好了?快了。
她蹬了靴子让巴虎给她换上棉鞋,牛皮靴是木头底子,站久了脚疼。
不是喂了奶就过去?怎么还换鞋?还有三个快手菜没炒,要等人都来了再炒,木香把她儿子先送来了,说还有事要忙,要再等一会儿。
蜜娘抱着孩子换坐在有靠背的椅子上,白梅和莺娘在那里帮忙,我不去也忙的过来,等饭好了我们再过去。
对了,你要注意点咱家的狗,经常有狗去盼娣家里讨吃的,你饭点的时候去周围转转,要是有登旁人家大门的,给我狠狠打,打一顿长个记性,家里又没饿着它们,在外面乱吃东西,也讨人嫌。
好,我明天去转转。
巴虎握着小儿子的手,眼睛来回打转,时间不早了不好乱来,只能找话分散注意力,还有三天,文寅就娶媳妇了。
嗯,后天你过去问问有没有让你帮忙的,人家喊了你这么多年的师兄,合该跑跑腿。
跑腿行,干重活搬东西搭架子都行,只要别让他跟客人胡侃,怎么用他都成。
……乌云坠沉,风卷浮雪,蜜娘给哈布尔包上小被子,由巴虎抱着往出走,朝宝在大门外站着,身上新换了身衣裳。
人都来了?巴虎问。
你们去了就差木香了。
朝宝逗了逗哈布尔,屋里不是女人就是孩子,我一个男人坐里面站外面都不自在,就跑出来了。
其其格和吉雅早就先过来了,一起的还有艾吉玛,再有木香的和白梅的儿子,三个人刚进屋,屋里的娃娃跑出来,七嘴八舌叫爹喊娘。
木香的儿子站在檐下茫然地往黑乎乎的门口望,扭着指头说要回去,我要去找我娘。
他也就跟白梅的娃熟悉些,跟其其格和吉雅还是第一次在一起玩,天黑了害怕,尤其是旁的孩子都有爹有娘。
这木香,也不知道在忙啥,忙的饭都不吃了。
盼娣出来哄孩子,拉他进灶房先给舀了碗骨头汤喝。
也就莺娘还住救济院,她知道的还多一点,说木香是救济院的管事的,谁家丢鸡少蛋了,牛羊混在一起了,家里人吵架了等鸡毛蒜皮的事都归她管。
威风的很,她跟钟齐一起管我们那边的大事小事。
在小孩面前她没多说,她有几次撞见了木香跟钟齐吵架,面红耳赤像俩仇人。
又等了一刻钟,朝宝和白梅一起往东上她家去看了看,回来说屋里是黑的,没人在家。
我们先吃吧,不等她了,锅里的汤都要炖干了。
盼娣这个主人家发话,菜就一道道往桌上端,萝卜羊肉汤,香煎小银鱼,酸菜牛血肠,酱烧鸡块儿,鱼丸子汤,一钵鸡蛋羹,还有一壶酥油茶。
真是好菜啊,吃完这一顿我得昂头盼着你下一次再搬家。
朝宝说奉承话。
都是寻常的菜,你们家里都不缺,就是费些功夫罢了。
盼娣眉宇间都洋溢着高兴,来漠北第五年,她有家了。
这时门口响起了脚步声,屋里的小孩最先察觉,不等人影显形就急着往外跑,娘,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
没有,我这不就来了。
木香抱起孩子往屋里走,抱歉抱歉,来晚了。
没事,菜也刚端上桌,再来晚一点就不等你。
盼娣接过她递来的东西,拉开椅子让她坐,这就开饭吧。
来,都端起酥油茶碰个杯,恭喜盼娣住进新屋。
蜜娘举起碗。
恭喜,住新家迎新喜,往后的日子越来越旺。
木香一口气干了一碗,眉目舒展,是说给盼娣听,也是贺喜她自己。
尝尝酸菜牛血肠,别看样子不好看,吃着还挺不错的,我昨晚就已经吃了一顿。
盼娣招呼。
娘,给我舀勺鱼丸汤。
吉雅递碗,还给旁边的弟弟说:这是我娘做的,你尝尝,特别弹牙。
天天在家吃你娘做的还没吃够啊?白梅给她儿子也舀了一勺,又给其其格和吉雅一人挟了个大鸡腿,这是我做的,你俩也尝尝,看有没有你娘做的好吃。
众人吃的正酣畅,卧在门口的狗突然大声叫了起来。
你出去看看。
蜜娘接过哈布尔,让巴虎出去。
还不等他走出院子,外面的人已经到门口了,木香在不在?我听人说她在盼娣家吃饭,这是盼娣家吗?木香已经听到了,谦然一笑,真是吃个饭都不安生,你们先吃,我出去看看。
怎么了?出啥事了?大晚上还跑来。
她边走边问。
钟撰士出事了,头破了个洞,情况不太好,要往茂县送,您赶紧随我过去。
门外的男人压低了声音,但巴虎因为要赶狗离得近,正好听了个正着,也听到了木香冷静出奇的声音,巴虎,你进去别说,别搅的大家都吃不好饭。
她又转身进屋借口救济院出了事要去处理,摸着她儿子的头想了想,让他晚上跟盼娣睡,你先睡,等娘回来了再来抱你回去。
等她走了,盼娣把孩子拉到她旁边照顾,这个木香啊,本事大的很,四年前见面的时候谁能想到她会是今天这模样,比男人都不差。
盼娣见巴虎脸色不太对,怎么了?没事。
巴虎摇了摇头,喝了冷风呛着了,吃饭吧。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第一百七十八章整顿饭巴虎的话都少的可怜, 蜜娘就知道肯定是出了啥事,吃完饭不等他开口,她先提出要回去, 孩子要睡觉了,我们就先走了。
又看向莺娘, 莺娘你是晚上住盼娣家里还是回去?要是回去让巴虎送你回去, 天黑又下雪,你一个人走不安全。
莺娘看了看盼娣,想着她不回去也没事,就说留下, 我帮盼娣姐收拾,晚上跟她一起照顾孩子。
白梅你也有孩子,你跟朝宝先带孩子回去,我跟莺娘收拾。
盼娣不让白梅动手。
我送孩子回去再来接她。
朝宝抱起他儿子,他家没有吃奶的娃娃, 家里又还有老人,白梅早一会儿走晚一会儿走没影响。
热热闹闹的一摊子散了,莺娘打了水给钟煦文洗脸洗脚, 脱了棉袄哄他睡觉。
他时常被带去救济院, 跟莺娘还算常见面,又有他娘的交代,安心了睡的也快。
灶房里, 盼娣跟白梅在谈木香, 她是我们几个当中性子最厉害的,也得亏了厉害, 不然做不成管事, 也不能让人服气她。
白梅点头, 把手里的碗摞起来,是厉害,也辛苦,忙了家外的顾不了家里的,可怜了孩子。
钟齐不就是管事的,她怎么也掺和进去了?木香姐跟她男人不太好,今年冬天她跟那男人吵架我撞见了两三次,有时候两人在救济院遇到了也互不搭理。
莺娘憋了了一晚上,可算说出来了,她长吁一口气,煦文也多是木香姐在带,她走哪儿他跟哪儿,跟蜜娘姐的三个孩子比,像是个没爹的。
今晚吃饭的时候她可看到了,除了巴虎出去那会儿,一直是他抱着奶娃子吃饭,还留心给另外两个挟菜。
谁看了都得说句蜜娘有福,嫁了个好男人。
…另一边,蜜娘和巴虎打水洗洗刷刷,把其其格和吉雅轰上炕睡觉了,两人抱着哈布尔回卧房。
钟齐出事了。
不等蜜娘问,巴虎先交代,听报信的人说情况不太好,头破了个洞,要连夜往茂县送。
大下雪天,从这儿到茂县至少要两个时辰,又是夜里,走错了方向更是耗时间,等送到茂县血该流干了。
钟齐是个烂人,死就死了,巴虎乍然听到一时心惊,过后也不怎么关心,他主要是震惊木香的态度。
当初好几个人轮番劝她,她铁了心要嫁钟齐,如今才几年啊,孩子刚两岁,听到男人快不行了,她竟是慌都不慌。
她给我说别搅了大家吃饭,给我的感觉是她男人的命在她心里还不抵一顿饭。
那个时候了,还有心衡量会不会搅和了一顿饭。
蜜娘听了这个消息后心里竟然很平静,不论是钟齐出事的消息,还是木香的态度,还不抵一颗石子砸在湖里闹出的动静,好似那两口子之间出什么事都正常。
没什么想不通的,有你爹娘的例子在前,你还有什么震惊的?蜜娘把脚搭在他膝盖上让他擦,也不必多想,反正我心里有你,你就是摔一跤我都要慌个神,这种情况轮不到你身上,何必伤神。
也是,想想他爹娘,两情相悦的夫妻反目成仇也不罕见,是他大惊小怪了。
巴虎擦了脚穿上鞋,一把抱起蜜娘,抄着腿给抱到炕上。
睡了睡了。
明早指不定有啥事。
如他所料,下半夜的时候,狗吠声从西一趟闹到东,巴虎被家里震天的狗叫声吵醒,胡乱套了衣裳披了狼毛披风就往外跑。
刚打开大门,隔壁响起了敲门声,他开门出去喝退狗群。
天上还在飘雪,风也很大,刺骨的冷,还有呛人的血腥味,让人心慌又作呕。
盼娣和莺娘抖着身子出来,走到门口再次确认:是木香?是我。
木香咳了两声,我来接煦文。
盼娣拉开门栓,嘴里抱怨着大半夜的来接孩子,还不如让他在她这睡一晚,门一拉开,等候已久的血腥味狰狞地扑向这个小院,她捂嘴呕了一声,腿一弯软倒在地上,下意识的就想要关门。
木香这才意识到她的前襟和双袖被血染透了,伸出两只手想去扶,手上也是干涸的血,指缝里甚至积了血冰碴,看着像是杀了人,应该挺瘆人的。
钟齐死了,你们帮我给煦文穿厚点,我回去换身衣裳再来接他。
这话不亚于一个惊雷,劈的盼娣和莺娘发抖,木愣愣地看她在雪地里走远,停在门外的勒勒车也咯吱咯吱动了,压在雪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左邻右舍也被惊动了,都开了门走出来,闻到血腥味朝盼娣家门口走,谁啊?出了什么事?大半夜这么重的血腥味,从哪儿回来的?也不怕招来了狼群。
救济院那边管事的男人死了,从茂县送回来。
巴虎代为作答,拉上两扇门把盼娣和莺娘挡住,散了吧,都回家睡觉,这大冷的天。
出来这一会儿身上都凉了,除了冷,什么感觉都没有。
你俩先把门杠上,给孩子穿好衣裳,待会儿木香过来接孩子我再过来。
他朝门内说话,盼娣和莺娘看着吓的不轻。
……巴虎走进卧房,坐了一会儿身上暖和了才像活了过来,他脱了胡乱套的厚袄,又拿起椅子上堆的羊绒里衫往身上套,放轻了声音对蜜娘说:钟齐死了,木香收拾了过来接孩子,到时候我出去看着,家里的狗虽说不咬人,叫起来也吵人。
蜜娘叹口气,摸了摸怀里的孩子,这叫什么事,也太突然了,木香以后可怎么办?还带着个孩子。
孩子也可怜,小小年纪没了爹,才两岁,过个两年连爹长什么样都记不清。
好端端的,怎么头就破了个洞?摔的碰的还是被人打的?巴虎摇头,他也不清楚。
外面的狗一有动静,他开门就往外走,狗见了主人,吠了两声又回了狗屋。
家里有人收拾吗?可要我去帮忙,搬个什么的。
巴虎问,要是钟齐是被人打死的,他过去也能撑个人势,免得她再被人合伙害了。
木香接过孩子,说不让人过去,家里有人收拾,你们别过去,夜里冷。
你家里要是有白麻布借我几尺,按我们中原的习俗,煦文要给他披麻戴孝。
这个还真有,麻布便宜,蜜娘买回来纳鞋底的,巴虎进屋给她拿。
等他再出来,就看盼娣和莺娘也收拾妥当出来了,看样子要陪木香回去。
我送你们一趟。
巴虎嘱咐她们别孤身出来走动,漠北的夜晚对姑娘很危险,没人危险,有人也危险,最怕是暗处藏的有人。
他把人送到门口,白麻布递给盼娣,想了想进去站了一会儿,这边住的都是中原来的人,听到动静来帮忙张罗的人不少,他出来的时候看棺木已经有了雏形。
这一通忙活,巴虎到家时天边已经泛起了白,他索性也不睡了,钻进灶房去做饭。
蜜娘心里搁着事也起的早,她刚洗完脸,艾吉玛也打着哈欠进来,问昨晚出了啥事,怎么狗叫的那么厉害。
只有其其格和吉雅睡的昏天黑地,一觉到大天亮,穿了衣裳出来又叽叽喳喳说话。
孩子的欢笑声冲淡了黑夜里残留的血气,巴虎浑身一松,嚷道:快来吃饭,就等你俩了,锅底有豆子锅巴,你俩吃不吃?热腾腾的饭菜最慰凡人心,肚里有食心不慌,听到西边衙门传来的敲鼓声,他跟蜜娘都没动作,不紧不慢照顾孩子吃完饭才过去。
…大人,我男人死了,他之前担着的活儿您打算交给谁接管?他还在的时候,大半的活儿都是民妇在安排,里面的条条道道我都熟,就连向您呈报的公文也多是民妇写的,他只是誊抄了一遍。
木香自荐,您看能否任民妇为撰士,您要是不放心,可以考察民妇一段日子,若是不能让您满意,随您处置。
她这话一出,站在门口背着手嘴角含笑的男人暴怒,上前一步骂她痴心妄想,大人明秉,这世上哪有妇人为官的,又不是男人死光了,非她不可了。
古川乃是清格勒大居次的封地。
木香一脸木然,眼里却泛起了笑,她再一次对堂上端坐的扈大人叫苦,我男人心直口快,生前为了肃整不好的风气得罪了不少人,他死了,民妇怕是活不到来年春天,我不怕死,就是可怜了我的孩子。
蜜娘跟巴虎站在公堂外面,听到这番话忍不住仔细打量她,真如盼娣昨晚说的,木香宛如变了个人,不见当年稚嫩又心直口快的模样。
扈大人同意任用木香为撰士,对他来说,新牧民交给女人管理比任用男人要来的安心,至少不会抱成一团来对他阴奉阳违。
散堂后,扈大人看见巴虎,招呼他去暖阁,真是闹心,文寅马上要成亲了,突然闹出个这事。
这事还没完,任木香为撰士的消息传出去,这两天要有不少人来找他。
刚这么想,门外就有衙役传话说救济院那边的老头子来了。
你这两天去我家给文寅帮帮忙搭把手,新妇是漠北的姑娘,你娶过媳妇儿,去指点他两句。
指点?巴虎第一反应就是枕头下的那本春宫图,都被他翻起毛边了,他也就在这方面经验丰富。
至于迎娶新妇,扈家是官家人,讲究多,用不上他指点,他过去学几招还差不多。
行,我本来也打算这两天过来的。
他出门,迎面碰上两个老头子,一脸的不愤,嘴里还叨叨着母螳螂,骂钟齐眼瞎,娶了个母螳螂回去害人。
母螳螂在中原是什么意思?他见到蜜娘了问,有骂人的意思?母螳螂会在交/配后吃掉公螳螂,骂人骂母螳螂,一般就是骂妇人心狠手辣,是祸害,是引狼入室。
蜜娘跟他往东走,前路有不少踩踏的脚印,最前面还有木香抱着孩子的身影,进去的那两个老头子骂木香?巴虎点头,她还挺厉害的,一般的男人都没她这么果断。
从昨晚到今天,他没在木香身上看到伤心,可能在钟齐咽气的那一刻,她就开始谋算了。
爱欲让其生,恨欲让其死,木香的性子也没变多少,还是爱憎分明。
蜜娘刚刚跟木香说了几句话,知道她打算今天就把钟齐下葬埋了,她跟巴虎商量:我们今天就不过去了,过两天了再去看她。
不想去送那男人一程,虽说死者为大,但他不值得。
他为什么被人打破头?巴虎跟蜜娘来的晚,到的时候犯人已经下大狱了,只知道钟齐是被人害了,具体情况不清楚。
听说是他喝多了向人索要好处,还对人家媳妇动手动脚,就被打了。
反正人已经死了,是真是假全凭对方一张嘴。
死了还被抹了一头的屎,名声扫地。
可能也就他儿子真心为他哭一场,木香出了衙门脸上就带了笑,只有升官的喜,不见丧夫的悲。
两人刚进家门,其其格就从外面跑了进来,一头撞进巴虎怀里,板着小脸严肃训人:爹,你以后不能跟人打架,被打破头你就死了。
为什么在她心里他总是会输的人?巴虎不明白,就不能他打破别人的头?爹,你说话啊!不能跟人打架!其其格急红了脸,刚刚她看到了钟煦文,戴着白麻帽,身上也穿了白,大家都说他爹被人打破头死了,他以后要可怜了,她不要当可怜的孩子。
行,不打架,我不打架。
巴虎无奈,心里想着还好他爹死的早,不然他都不能轻易答应。
作者有话说:木香就写到这里了,文中着重描写的六个姑娘,她到此下线,人生三喜,升官发财丧夫,她基本都有了,恭喜她。
第一百七十九章巴虎是下午去的扈家, 他到的时候院里院外忙的团团转,听了几嘴才知道扈家从都城请来了戏班子,要连唱三天的戏呢。
好大的排场啊扈少爷。
他见到人就打趣, 戏是什么时候开场?我带你嫂子来捧场。
戏班子来了?扈文寅揉了揉额头靠在大迎枕上,捂脸失笑:是我娘, 她喜欢听戏, 借着我成亲的档儿从都城请了一班人马来,说是中原的戏种,正好咱们这儿从中原来的人又多,我爹也就同意了, 说热闹热闹。
你可别打趣我,我懂的恐怕还没嫂子懂的多。
咿咿呀呀,宛如黄口小儿学舌,听不大明白。
巴虎听他这么说,打定了主意晚上带蜜娘来听, 去帮忙搭台的时候就先留意好了位置,视野好又避风。
唱戏搭台的地方是在新建的羊圈里,地方宽敞, 有墙有瓦, 四面围墙还砌了一排的火坑,是晚上用来烧火煮水取暖的。
这是从开年的时候就在筹备啊!巴虎有些汗颜,跟文寅娶新妇一比, 他娶媳妇像是在路边捡的, 匆忙又慌乱,唯有窃喜最真实。
搭架子、拉幕布、铺毛毡……巴虎毫不吝啬地卖力气, 见哪儿要人他往哪儿去。
天色擦黑, 扈大人满身疲惫的从衙门回来, 路过进来看一眼,就见巴虎忙活的像个小厮,他喊了一声,人过来了带着往家里去,你是什么身份,瞎了心了来干苦力活?我家又不缺打杂跑腿的仆人。
我是文寅的师兄,又不是外人,还讲身份讲客套?可不就是哪儿差人我去哪儿填补。
巴虎心里对干杂活儿没意见,但听他这么说还是止不住的舒坦,而且我晚上要带蜜娘跟孩子来听戏,可不要先去踩踩点,寻个好位置。
你呀,我喊你来就不是让你来干这活儿的。
扈老头甩着手指点了点,晚上带家里人来这儿吃饭,这几天家里也别开火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后院,扈夫人跟她女儿在对礼单,扈文寅也在她这里,他身穿新郎袍,端着一副俊朗模样。
我儿英武。
扈大人见状心喜,更喜的是这意味着家里要有后一代了。
巴虎也来了,蜜娘跟孩子怎么没过来?扈夫人忙里抽闲,唤来仆妇上茶。
他都来半天了,在外也忙活了半天。
扈大人拍了他儿子一下,怪他不会办事,点人去接蜜娘和孩子来。
他一家在这儿也没正经亲戚,都是官府里的人,论起来跟巴虎一家还亲近些,同坐一桌不用端着架子说话。
不用人去接,我自己回去一趟。
巴虎往外走。
你别走,你回来,我有事交代你。
扈大人脱了官袍也显出了老态,汉人来漠北这苦寒地,不比当地人耐操劳,他松了发簪脱了靴子,从桌下的屉子里拿了一本书出来。
你都当爹了,这事你熟,去指点文寅几句。
巴虎听着就觉得不正经,稍稍翻开一看,果然如他想的那样——春宫图!比他在书铺里买的可详尽多了,姿态优美,表情酣畅,一人千面,千种姿态。
他把书揣怀里,顾忌着外面还有个闺秀小姐,压低了声音说:说的像你不熟似的,你翻了年就要抱孙子了。
老头哼笑一声,他不行,他还要维护老父亲的威严,哪能跟儿子聊下三滥的话。
你们年轻人有话聊,你教教他。
你确定他不懂?他不确定,但他能确定他儿子没睡过女人,找人指点一二他更放心些。
他往外走,错过巴虎时被拦住,抬眼瞅他,拧眉道:你个大男人扭捏什么,我又没让你陪他睡。
……你是真不在我面前维护做夫子的样子了。
巴虎有被恶心到,但还是坚持索要报偿,春宫图还有吗?送我一本。
老头似笑非笑地暼他,回身从箱笼里摸出一本递他,拍着他胸口说:从中原来的好东西,珍惜着点,能当传家宝。
要到想要的,巴虎不废话了,卷了卷塞在袖子里。
他出去没一会儿,蜜娘带着三个孩子来了,娘四个都换了干净衣裳。
哎呦,其其格和吉雅又长高了。
扈夫人接过哈布尔,见他胖乎乎的喜人,更是抱着舍不得丢手,吃饭的时候还要抱着。
我娘现在是见着奶娃娃就走不动道,抱着孩子比吃山珍海味还高兴。
扈小姐见状打趣。
师母这是暗戳戳催你哥赶紧给她生个大孙子。
蜜娘笑言。
院外锣鼓声板一响,热闹喜庆劲儿立马就上来了,配着院里院外的红灯笼,见者无不心生喜意。
扈文寅也高兴,这下也不说听不懂戏了,端杯先敬爹娘操劳,再敬师兄,劳他后日陪他去迎新妇。
其其格和吉雅听着这动静哪还有心思吃饭,一心想跑出去看热闹,但也知道这不是自己家不能乱来,屁股像是扎了刺坐立难安,吃进嘴的肉也品不出味道。
吉雅看对面的男人放下酒杯,脑中灵光一闪,也端起面前的驼奶站起来,阿叔,祝你新婚大喜,我敬你一杯,我跟妹妹想出去看热闹。
话说的不连贯,但也能让人听懂意思,小孩的童言童语最能取悦人,尤其是还暗含了小心思。
众人大笑,扈文寅也郑重又倒满酒,做了个碰杯的手势,一饮而尽,这是我大侄子第一次端杯敬酒吧?是问巴虎。
巴虎点头,眼含赞赏,我这个当爹的没享受到,便宜你了。
又说:跟妹妹出去玩吧,别乱跑,别玩雪玩火。
兄妹俩欢欢喜喜跑了,饭桌上继续吃菜。
所以说啊,家里还是有孩子热闹。
扈夫人这顿饭吃的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
蜜娘笑笑,不说牢骚话扫兴,热闹是热闹,吵也是真吵,想吃顿安生饭还要拿鸡毛掸子威胁。
像这顿饭,其其格和吉雅只吃了几筷子,晚上回去了还要再给兄妹俩做饭。
饭后,蜜娘陪扈夫人说话,聊聊在中原的生活,再抱着孩子一起出去听戏。
巴虎跟扈文寅走了,他的院子安静又喜庆,桌椅板凳都是一水新换的,墙上挂的画,墙角摆的花瓶。
走进书房迎面就是一排书柜,书柜里摆的书看着都像翻过的,桌上摆着文房四宝,还保持着主人离开时的样子。
我回去也给我孩子收拾一间房出来。
这是巴虎一路看过来唯一的想法。
现在还小,大一些了再说,等吉雅和其其格去私塾念书了再置办也不晚。
扈文寅觉得巴虎的一儿一女养的刚刚好,机灵活泼又好性子,垂髫小儿,懵懂里养出的大方勇敢最宝贵。
还没当爹,说的像是挺懂。
没当爹也能当夫子。
扈文寅随手一指,这么多书可不是白看的。
那今晚我给你当一次夫子。
巴虎想起了正事,从怀里掏出捂热的书,我想着你不是个老实的,估计早不知看多少回了。
书皮上是很风流的四个字:人间欢喜。
扈文寅嘴角含笑,手上没动作,我爹让你来的?除了他也没旁人。
巴虎看他那模样就知道不用教,但也随手翻开一页摊他眼前,你看看,有没有想问的,你爹说你是个童子鸡,别新婚夜闹了笑话。
是童子□□?他悄悄打探。
你好八婆。
扈文寅不理他,垂眸盯着眼前的画页,面上升温,他挪开眼。
怎么?学会了?那我走了?巴虎也不自在说这些,尤其是跟着一个大男人,算什么事?行,我送你。
两人走到门口,巴虎即将迈过门槛,耳朵里飘进一句轻言。
这下我相信你是个童子鸡了。
跟他当初遇到的是同一个难题,巴虎回过头,问:你做过针线活儿吗?这跟针线活有什么关系?扈文寅纳闷。
你没做过也应该见过师母穿针引线,针线穿不过针眼,舔舔就能穿进去了。
都是一个道理,你好好想想。
针眼,线,穿针引线!扈文寅悟了,至于舔舔?他得回屋翻翻书,是舔针眼还是舔线。
……羊圈里坐满了人,多是中原人的面孔,听的入神,随着咿咿呀呀声拍手叫好,混在其中的当地人,更多的是看扮相看动作,不明所以的也跟着叫好。
巴虎在人群里先找到其其格和吉雅,大声问他们回不回去睡觉。
不回。
吉雅玩起兴了,眼睛里亮晶晶的,脸蛋红扑扑的,他也听不懂戏,爱的是这气氛,喜欢在人群里蹿来蹿去,跟着叫好拍手声一同扯着嗓子吆喝。
其其格甚至没空搭理他,扯着嗓门跟旁边的小姑娘说悄悄话。
巴虎再看跟扈夫人坐在一起的蜜娘,她也听的入神,吉雅刚刚的样子就是她的翻版,就是眼睛里带着感情不同,回忆,激动,眷念。
他走过去把哈布尔抱走了,这么吵的地儿他也睡得着!我先回去一趟,看看艾吉玛来不来,家里的狗也要喂。
他大声在蜜娘耳边说,嘴唇都碰上她耳朵了。
蜜娘随意挥手,看了他一眼,视线又回到台上。
难得见她这么高兴,巴虎走过幕布后面,老板,这戏要唱到什么时辰?还有一个时辰?那他得回去把蜜娘和两个小的的狼毛披风拿来,这羊圈里生着火,又有酥油茶煨着,但不是封闭的,上空是用毛毡搭着的,不挡风。
回去的路上看到还有人搬着板凳往这边来,平常白天也没有这么热闹过,错身的时候甚至还听人在打听扈大人有几个儿子,知道就这一个,失望地叹了声可惜。
笑死人。
人都聚到西边去了,东边的屋就空了,家家户户不见灯火,也没有人声,只有脚踩在雪上的沙沙声,沙沙沙,像是后面跟的有人。
巴虎抱紧了怀里的孩子,心想待会儿再过去可要提醒夫子在戏散后安排衙役巡逻,别有大姑娘小媳妇落单遭贼手了。
沙沙沙,巴虎猛然止步,在雪色里看到了一晃而过的五个身影,比对着距离,应该是他家,家里的狗又没叫。
他快步往回走,边走边喊:大黄,大黄,巴拉,阿尔斯狼,一只耳,大斑小斑……汪汪汪——狗叫声从屋里传来,大斑小斑没出现。
巴虎到了家门口,大门也从里面开了,艾吉玛尖着嗓子说:叔你回来了。
话里带着欣喜,家里就他一个人在,他挺害怕的,尤其是白天作死,跟人跑去看死人了,天黑他就把狗都唤到后院陪他,锁了大门。
有狗跑向狗屋,巴虎把哈布尔递给艾吉玛抱,你进屋,我过去看看,我好像看见五只山狸子来了。
他大步跑过去,拐过弯看狗跑向羊圈,他去狗屋里一看,什么都没有,也跟去了羊圈,还没走近就听到了狗叫和山狸子的哈气声、叫声。
有血腥味儿,巴虎心里大概有了数,晚上羊圈的光线暗,他站外面看着狗群扑咬,大斑小斑站在一旁焦急地嘶吼。
停下,别咬了。
他拿了棍子在地上拍了几下,狗听话地散开,但还呲着牙站一旁盯着。
嗷嗷嗷——大斑骂骂咧咧凑近,扒拉出来三只被吓尿的崽子,另外两只大的跟羊一起躺在地上,呲着牙不敢起身。
活该,敢来偷吃老子的羊,要不是看在大斑小斑的面子上,我拿你们的皮做皮袄。
巴虎让狗继续守着,他回去拿来铁链子,一下拴了五只。
走的不到一个月,五只山狸子瘦成皮包骨了,跟大斑小斑大胡小墨站一起,像老鹰和山雀。
五只山狸子单独拴一个屋,巴虎把咬死的两只羊剥了皮剁了块儿放锅里炖着,洗了手拿了厚衣裳去接人。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第一百八十章巴虎到的时候戏还没散场, 但也到了尾声,他抱着狼毛披风进了扈家,直接往扈文寅院里去。
师兄, 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扈文寅开门时目光闪烁不定,把着门没请他进去的打算, 欲盖弥彰地说他都准备脱衣睡觉了。
巴虎闻着屋里的味儿揉了揉鼻子, 把散戏后安排衙役巡逻的事说了,见他不以为意,便往他身上扯:你后天就娶新妇了,这两天注意点, 平平顺顺过去,免得像今天似的,闹出乱子了给夫子心上添堵。
行,我待会儿差人去衙门里通知一声。
这才上心。
戏马上就散了,你别耽误。
巴虎作势欲走, 走前又回身拍了他一把,戏谑道:新郎子,早些睡, 悠着些。
滚滚滚。
门内的人羞恼, 砰一声关上门,听着脚步声出去了才又开门唤书童,去我爹那里拿令牌, 往衙门去一趟, 差两三个衙役在戏散场后巡夜。
……巴虎出了扈家的门,戏台上的梆子也落下最后一个音, 震天的拍手声中, 他站在羊圈外等着, 一众人陆陆续续拎着板凳拽着孩子往出走,脸上挂满了笑,还跟周围熟悉的人说着听过哪场戏。
见到扈夫人走出来,不约而同的恭喜她今年家里添人,明年家里添丁。
扈夫人听着笑的合不拢嘴,难得的没用帕子挡住嘴,不掩饰她的高兴。
夜深了,回去的路上注意点,看着孩子,相互扶一把,别摔了。
她一时没有进门,还约明晚后晚继续来看戏,连唱三天,白天大家都忙,也让角儿歇歇嗓子,晚上登台。
一定来一定来。
县令夫人,等明年你抱孙儿了,可还请戏班子?人群中有人大声问。
对,可是头一个孙子,也是大喜事,要请戏班子再唱三天。
蜜娘也眼含期待地等着,哪一年冬天都没今年这个冬天热闹,所有的中原人聚在一起,听着从中原传来的戏曲,在这一晚,她跟见过面的没见过的,说过话的点过头的都成了一家人,今晚大家的心情都一样,思念故土。
不论是亲生的孩子,还是有贴心的夫君陪着,任何事都替代不了,也不能填补那块儿缝隙。
扈夫人也有同样的感觉,但她在激动之余还有另一番思量,同听一台戏可以打消这些人的戒备,把从中原来的这些人拉拢到扈家这边来,他们拿她和扈老头当自己人,信任他爱戴他,这样扈家也彻底在漠北站稳脚跟了。
行,等回去了我跟大人商量,正好我也喜欢听中原戏,就爱这个热闹。
她应下了。
噢——明年还能听戏喽!欢呼声四起。
人群这才慢慢散开,巴虎走过来把狼毛披风递给蜜娘,蹲下给两个小的也穿上,深吸了口气,一把抱起两个,又重了,爹快抱不动了。
其其格和吉雅紧紧搂住他脖子,头钻进他的披风里,嘻嘻笑着好暖和。
路上慢着点走,明早到这边来吃饭,别开火。
扈夫人叮嘱。
哎,好,师母你也快进去吧,夜里冷。
蜜娘也催她,过了这一晚,她自觉跟扈夫人关系亲近许多,师母喊的很顺口,关心也是真切的。
扈夫人点头,走到门口了回头望,巴虎一家四口走在人群里格外醒目,男的壮实女的娇俏,一高一矮靠在一起亲密地说着话,间或还掺杂着孩子的笑声。
希望日后文寅和他的夫人也这般,一家和乐。
她喃喃自语。
等回屋了她揪起倚在床头看公文的男人,骂他没良心不会心疼人,人家巴虎先是抱走了小儿子让蜜娘安心听戏,回家了还惦记着,巴巴送了披风来,戏散了等在门口接。
你倒是好,早早卧进被窝里,丝毫没想过我冷不冷,连个仆人都舍不得打发。
夫人哎,你就在家门口,几步路的功夫就回来了,哪值得我还跑出去一趟,都老夫老妻了。
而且她身边也有仆妇,冷了会差人回来拿衣裳。
忒无理取闹。
这话不说还好,话一出口就挨了几声呸,耳朵被拧的热辣辣的,比身下的炕温度还高。
巴虎啊,你忒害人。
……巴虎背后遭人念叨时,他已经抱着孩子到家了,跺掉脚上的雪,问她们娘三个饿不饿,锅里炖的有鸡蛋羹,估计也炖好了。
饿!我也饿。
其其格和吉雅迈腿往灶房跑,玩的开心的时候不觉得,现在肚里像是住了一只鸟,一叨一叨的啄的肚子疼。
巴虎转身关门,也趁这个功夫给她说山里的客人又来了,来了就往羊圈里钻,咬死了咱家的两只羊,也被家里的狗按在地上教训了一顿,身上都带了伤,公的那只被咬的都见肋骨条了,养伤估计都要十天半个月。
现在被我拴在狗屋里,由大黄它们看管着。
蜜娘皱了眉,听到屋里的锅盖响,又急着往进走,只来得及叮嘱他,那你可给看好了,别让它们溜出去咬别家的羊,要是咬着人了,轻重不论,我都要给打死的。
打死谁?其其格听到后一句接嘴。
没谁。
蜜娘拿抹布垫着端起三碗鸡蛋羹,她倒是不饿,就让巴虎把艾吉玛喊来,看他吃不吃。
巴虎去后院,抱来了哈布尔,他不吃,已经睡着了。
那碗鸡蛋羹最后还是进了蜜娘的肚子,天已经很晚了,估摸着临近午夜,一家人洗漱过后也没精神再说话,躺在炕上就睡下了。
睡的晚醒的也晚,就连巴虎这个一贯早起的也睡到大天亮,夜里睡的沉也没抱哈布尔起来尿尿,他身下的毛毡湿了,裤子和尿布也是湿的。
一大早就忙着打水给他洗澡换衣裳,换下来的衣裳也就着洗澡水泡着。
爹,娘,我跟妹妹先过去吃饭了。
吉雅趴门上对着门缝说话。
好,你们先去。
等巴虎和蜜娘抱着小三子过去,哈布尔尿床的消息被他兄姐传了个遍,人见了就逗他:尿床的来了。
婚事开始张罗,厨房专门腾了两间房出来,供来来往往的人吃饭,唱戏的采买的,还有扈大人的旧友也都赶在今天过来了,没吃饭的都能来填巴肚子。
今天晚上就是正席,厨房里忙活的热火朝天的,大冬天还有人跑出了汗。
两口子吃完赶紧离开,免得坐那儿绊腿。
巴虎,你等等。
说话的是扈家的管家,他也刚吃了饭过来,你家养的狗多,这些剩菜剩饭你都提回去喂狗,也免得厨下收捡占地方。
巴虎跟蜜娘对看了两眼,他总觉得吃了还拿桶装走不太好看,也不大体面,像是打秋风的。
我家里的狗也不缺吃的,我们不开火但仆人还在做饭,一同把狗食也煮了。
都是好东西,你们不拿走也是便宜外人了,我让人装了放侧门,你记得去提。
管家还有事安排,也不多说,撂下这句话就往外走。
这这……巴虎往周围看看,把哈布尔给蜜娘抱,那我过去了?去吧。
蜜娘比他坦然,家里也不靠名声吃饭,别人怎么看影响不了什么,这两天不用再宰羊了,刚好能把昨晚被咬死的羊省下来。
她去了后院,见扈夫人忙的脚不沾地,她看了一会儿,发现没有她能帮上忙的,抱着孩子又回了家。
路上刚好跟巴虎撞上,他挑着扁担,扁担两头是满满的两桶剩菜,其中一桶全是羊肉汤,还冒着热气。
这拿回去给人吃都行。
一家三口一起去了狗屋,刚进去狗就冲了出来,眼睛都盯着香喷喷的桶,倒是没敢冲上来哄抢。
蜜娘去了西边的那间屋,门半开着,她刚推开门,大斑就抖着尾巴迎上来了,屁股扭着,耳朵一只竖着一只垂着,也不敢往人腿上扒了,显而易见的心虚。
你怎么教的孩子?没跟它们说清楚?家里的羊不是它们的猎物。
她顺势训了两句,这家伙示弱可不常见。
屋里的五只山狸子脖子上都拴着铁链,它们倒是没闹,卧在干草上见到人进来也没动弹,俯首帖耳的不像是会闯入羊圈咬死羊的猛兽。
跟操心的大斑相比,小斑就没心没肺多了,带着崽在雪地里打滚,闻到肉香味跑回来也是直奔食槽。
大斑过来。
巴虎喊。
大斑哼唧了几声,往屋里瞅瞅才跑过去吃饭。
家里养的都喂了才来喂山里来的,巴虎进去到倒食出来,它们都安安静静的,人出来了才凑过去吃饭。
这让他有些搞不明白,大斑小斑才来家里的时候还警惕了两天才敢放心喝奶,山里跑来的这几个接受的也太容易了,脖子上拴了铁链子挣扎都不挣扎。
它们下山应该就是想混口饭吃。
男人琢磨着,昨晚应该是饿太狠了。
在山里都找不到吃食,在大雪覆盖的草原更是难,可能从下山到找过来,一路就没吃过东西。
你要养你就养,但要用铁链拴着,跑出去咬着孩子了不得了。
蜜娘觉得野生的心思难测,琢磨不透,也把握不定,等开春化雪了再放它们回山里。
巴虎瞥了眼偷偷摸摸想溜进去的大斑,说:那等过了三月份再放。
三月大斑小斑发情,用完了再放走。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巴虎要去扈家,看那边还用不用得上他,蜜娘没去,都是不认识的人,她等快晌午的时候再过去。
趁着空闲,她约了盼娣去看木香,回来的时候身后就跟了个小孩。
木香忙的团团转,没空照顾孩子,就托给盼娣照顾两天,让她晚上听戏的时候把钟煦文也带过去玩。
孩子还小,忘性比记性好,玩高兴了也就忘了伤心事。
蜜娘找来艾吉玛,让他带着钟煦文去扈家找其其格和吉雅玩。
你昨晚怎么一个人在家?我不是让你跟牧仁大叔去他家睡一晚上?艾吉玛挠了挠脸,我想着我不害怕,就没过去。
早上吃饭了?吃了,牧仁阿爷给我留了饭温在锅里。
艾吉玛拉着钟煦文要走,婶儿,我不跟你说了。
一溜烟就跑了,这来来往往的人,路上的雪也被踩实了,踩着脚印也好走。
你晚上吃了饭自己过去,等看了戏我们一道回来。
蜜娘冲他喊,家里有饭吃就没打算带他去。
扈家的人因为巴虎也喜欢他的孩子,对艾吉玛连个面子情都没有,过去了见着主人家也尴尬。
你倒是肯对他花心思。
盼娣袖着手进了屋,我要是有你这个耐心也自己生一个养在身边了。
我看你对煦文也挺有耐心的。
盼娣摇头,暂时的,最多就照顾两天,也是看在木香的面子上,她张口了我不好推辞。
其其格兄妹三个离她家这么近,她都没伸手抱过。
她哄孩子是哄得够够的了,就是不喜欢孩子才懒得嫁人,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想照顾,哪肯对旁人的孩子有耐心。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第一百八十一章扈家亲戚不多但客人多, 蜜娘过去看巴虎在忙,就先去找了其其格和吉雅,带着三个孩子进屋坐着等开饭。
我爹在扎彩车。
其其格指给蜜娘看。
嗯, 我看到了。
她理了理小丫头的头发,让他俩下午别到处跑着玩了, 回去了要烧水洗个澡洗个头发, 换上从都城新买的袍子和靴子,晚上你俩要去滚婚床,身上可不能弄脏了。
其其格和吉雅对滚婚床好奇又期待,尤其是在知道还有红封拿时, 更是老老实实的安静了一下午,晚上吃饭的时候小心翼翼的,生怕汤汁弄脏了新衣裳。
滚床的童子呢?喜婆婆出来找。
这儿呢。
其其格高高举手,擦了擦嘴巴拉着吉雅滑下椅子,娘, 我们过去了,你去不去?去。
蜜娘放下筷子也跟了上去,走到喜婆婆旁边问:滚床还要讲究时辰?她还以为是要等到天黑散戏后。
对, 大人定的, 他挺讲究这些的。
婚房里的人不少,扈家的母女俩也在,还有一些妇人, 应该都是衙门里的官太太。
婚床要滚三滚, 从床脚滚到床头,再从床头滚到床脚, 这算一滚。
喜婆婆讲给蜜娘听, 再由她说给两个孩子听。
其其格和吉雅脱了靴子被喜婆婆抱上床, 两个孩子脚对着脚横躺在炕上,随着喜婆婆叫喜,兄妹俩鼓着笑脸在炕上打滚。
童子滚滚床,喜庆传八方。
求得贵子来,定是如意郎。
孝敬父母先,光宗耀祖强……【注】三滚结束,蜜娘把两个孩子抱下炕穿上靴,刚站定,扈夫人掏了两个大红封出来,借你们兄妹俩的喜,来年婶婶也生个胖娃娃。
谢师奶奶。
其其格捋了把散下来的头发,欢喜接过。
谢师奶奶。
吉雅也跟着说,捏着大红封看向拿着扫帚扫炕还嘴里念叨的喜婆婆。
东扫扫,西扫扫,闺女小子满炕跑。
东划拉,西划拉,闺女小子一扑啦……喜婆婆端来装红枣桂圆板栗瓜子的篾箩,让扈夫人抓了往被子下撒,撒个枣、领个小,撒个栗、领个妮……【注】撒枣念小,撒栗念妮,最后铺床叠被,关门候新娘。
你们中原讲究的还挺有意思,挺喜庆。
出了门了,头戴珠串的妇人握着扈夫人的手,开着玩笑试探:你家的闺女打算找个汉人还是咱们漠北的人?蜜娘牵着孩子往外走,跟前面的人岔了道,也就没听见扈夫人怎么说。
宴席已到了尾声,大多数人都出去听戏去了,巴虎抱着哈布尔还坐着等着,见人回来了招手示意,也看到其其格和吉雅手里的红封,打趣道:这下荷包又鼓了。
又对蜜娘说:菜还是热的,你继续吃。
你吃好了?巴虎也拿起筷子,还没,半饱,等你回来了一起吃。
免得她一个人坐在席上大吃特吃不自在。
吃到最后,席上只剩他们一家五口,吃着菜听着戏,比出去跟人挤着还舒坦些。
但蜜娘要出去跟人挤,其其格和吉雅也要过去,看热闹看热闹,重要的是看,看不到还有什么热闹。
那你们出去,我和哈布尔不去,散场了我还在昨天那个地儿等你们。
巴虎不愿意挤到人堆里。
蜜娘斜看他一眼,冲两个孩子使眼色,一拉两推把他拽着往外走,哈布尔前后瞅瞅咯咯笑。
去吧,你陪我一起。
她软声央求,我跟你坐一起,你听不懂跟着我拍巴掌就好。
男人一步步往外走,动作里带着不情愿,但又享受这一刻,推推攘攘就出去了。
进了羊圈,其其格和吉雅就撂下爹娘去找小伙伴玩,蜜娘拉着巴虎的袖子找空地儿,转了半圈也没找到好位置,只好抱着孩子站着看。
你是拉我来当靠背的吧。
巴虎一手抱孩子,一手还搂着她。
蜜娘没听清他说什么,露了个笑敷衍,眼神又投向戏台上。
巴虎看了一会儿就无聊了,眼睛扫向人群,瞟到不少眼神同样不在戏台上的,跃跃欲试想抓姑娘手的小子,借着昏暗撩闲的老男人,还有女的坐在男的腿上,眼睛盯着台上,手上可没少忙活。
咳咳。
他大声咳了两声,但完全没打扰到人家。
真他娘的不要脸。
想干这档子事在家不行?找个没人的地儿不行?蜜娘分神看他,踮脚凑他耳边,大声问:你咋了?嘀咕啥呢?巴虎幽幽看她两眼,往右前方一指,感觉她抓他的力道一紧,就知道她看清了,牵着她往出走。
喊了孩子咱们回去吧。
出了羊圈他才说话,台下的龌蹉污秽,倾覆了台上的光鲜热闹,让这个众人追捧的戏台看着有些荒诞。
蜜娘点头,她接过哈布尔说:我去找孩子,你回去把那两个不检点的揍一顿,他们挨打了也不敢吭声的。
像盼娣她们这些姑娘家都来凑热闹了,不知道脏了多少姑娘的眼。
其其格和吉雅总是喜欢在人多的地方玩,哪儿热闹那就有他们,蜜娘找到人的时候一群孩子端着碗围坐一圈,像模像样的在举杯,众人叫好他们干杯抿口酥油茶,众人拍手,再碰一杯。
艾吉玛先看到人,脸上一红,放下碗拍了拍身边的两个娃,三个人手牵手跟着蜜娘往出走。
巴虎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明晚再来玩,今天咱们早些回去,明天你爹要早起陪阿叔去茂县接新婶婶回来,要早些睡觉。
蜜娘给孩子讲道理。
三个孩子都不情愿,但听得懂好赖话,也没闹。
走到半路,其其格嚷着要下来尿尿,快快快,我不要像哈布尔一样尿裤子。
巴虎抱着她往远处走,免得待会儿尿结成冰,路过的人再滑摔了。
一个要尿尿,另外两个也突发尿意,抽着冷气在雪地里留下三个坑。
敲梆子鼓的声音还清晰可闻,远处雪地里伫立的房屋没灯没火没人声,蜜娘抱着孩子越看心里越发毛,等巴虎抱着孩子过来了,心里的寒意才散去。
冬天的晚上挺吓人的哎。
她嘀咕,走在巴虎身后踩着他的脚印。
对对对,我昨晚怕死了,差点吓尿裤子。
说起吓人,艾吉玛最有感触,他走在后面拽着蜜娘的衣角,傻孩子壮着胆子讲他昨天看到了煦文他爹,头发被血糊了,额角肿了个大包,脸色青黑……在空旷的雪地里,撕扯的风声里,他的声音冷沁沁的,变了形扯了调,蜜娘上前一步拽着巴虎的衣角,艾吉玛也紧紧跟上。
他像棵大树,给两只山雀挡着风雪。
行了,害怕还要说,是不是傻?一个害怕要说,一个害怕还要听,胆子小瘾还大。
怀里的两个是真胆大的,竖着耳朵问:还有呢还有呢?没有了,之后就入棺了,我就回来了。
好不容易到了家,油烛亮起,两道粗重的吁气声响起,巴虎揉了下蜜娘的脑袋,当初杀了苏合她可不见害怕。
干嘛,揉乱了我的头发。
被我养娇气了。
前言不搭后语的,蜜娘没理他,舀热水洗脸泡脚。
屋里烧着炕,走前扒两桶雪倒锅里,回来正好拿来洗漱。
两人躺在被窝里了,蜜娘才问戏台下的那俩人,你可认识?是两口子吗?不知道,我去了两人已经分开了,没逮着把柄,我就没揍,免得被反咬一口。
巴虎闭着眼,轻言说:我可是答应我闺女不再打架的。
闹大了不好解释。
……蜜娘收拾了三个孩子去扈家时,新妇还没迎进门,接亲是按漠北的习俗坐彩车,进了门就是中原的礼节,拜天拜地拜爹娘,对拜后送洞房。
你们中原人成亲都是这样的?巴虎问蜜娘。
对,拜堂成亲。
新人迎进门,这桩喜事也落下帷幕,晌午吃吃喝喝后客人都走了,扈家的仆人收捡了剩饭剩菜,巴虎又挑了三担子回去,喂不完的冻成了冰,日后热热再喂狗。
蜜娘你进来。
巴虎站卧房门口招手,指使艾吉玛把其其格和吉雅带到羊圈去玩,包谷出苗了,你们给它洒些水,洒温水,有工钱。
一听有工钱,其其格和吉雅再没二话,答应的干脆又响亮。
这下屋里只剩两个人了,睡觉的小老三不算。
巴虎去关了大门,在蜜娘警惕的眼神中莞尔道:我想给你绾个好看的发髻。
绾发就绾发,你关门干嘛?蜜娘戒备心不减。
男人笑笑,拉着她进了屋,把她按坐在铜镜前,拆了低矮的盘发,回想着扈夫人的发髻慢条斯理梳发编发,我听说这叫堕马髻?是中原女子喜欢的式样?蜜娘看着铜镜里的女人,换了个发样温柔了好多,你的手好灵巧,我都不会梳堕马髻。
我给你梳,你想梳我便给你梳。
巴虎拿了金钗给她插在头发里,心里琢磨着明年要给她买一个花冠。
最后一个蝴蝶簪插好,他从箱笼里拿出红袍子,换件衣裳吧。
蜜娘被他弄的摸不着头脑,但这时候的他温柔又深情,她便不再盘问,默默换上水红色的袍子,下摆是一串绚丽的杜鹃花。
然后呢?巴虎从袖中抽出两根红蜡烛,是没燃烧过的,他引燃放在桌上,铜镜里倒映出灼灼的火光和激动的美人脸。
到了最后一步他却突然不好意思了,舌根像是打结了,琢磨了一肚子的话张不开嘴,思索了片刻才开口。
我娶你的时候挺简陋的,什么都没有,爹娘的祝福没有,该有的礼节也是缺胳膊断腿的。
跟文寅娶新妇相比,我像是叫花子乞讨讨来个媳妇,是大路边捡来的,属实是前十九年的好运都攒在了我十九岁那年。
触碰到晶亮的眼睛,他闹了个大红脸,嘴里的话打个磕绊全忘了,巴虎强迫性地掰正了蜜娘的身子,继续说:虽然今天也还是什么都没有,嫁衣不是正经的红,没有喜婆婆,就连蜡烛也是借着孩子的名头讨来的,但借着这个好日子,咱俩也拜个堂,按你们那边的礼节再娶你一次,也给你留个念想。
没人喊拜天拜地拜爹娘,两人却默契地对着两个红蜡烛拜了三拜,直起身的时候蜜娘忍不住笑了,看着男人红透了的脸,笑着笑着眼泪就笑出来了。
是简陋了些,你也不至于哭啊。
巴虎笨拙地给她擦眼泪,也给我留些面子。
蜜娘没说话,抱住了男人的腰,眼泪淌在他的脖颈上,在辗转到炕上时,跟滴在身上的汗混在了一起。
颠簸中,还没维持一刻钟的发髻松散了,钗子簪子散落了一炕,随着水红色的袍子丢去了一边。
我看你最想的是跟我洞房,拜堂都是你琢磨的托词。
最难耐的时候,蜜娘一口咬住了男人的肩膀,含糊道:哪是给我留念想,是给你还差不多。
被狠狠一顶,她呜咽到说不出话。
胡说八道!作者有话说:文中带有【注】的地方是查百度来的,引用第一百八十二章烛泪顺着桌角淌下地, 与地上的土尘凝在一起,不足指头长的红烛竭力燃烧着,在昏暗的房间里劈出一圈光晕, 也照亮了倚镜梳妆的两个人。
娘,娘?爹?有孩子在大门外面大力拍门。
来了, 别拍了。
巴虎把最后一撮头发绾好才去开大门, 刚踏进院子又转回来,端了盆里的水倒在墙角才去开门。
爹,你怎么锁门了?其其格冲进院子,大声喊娘, 又问:我娘呢?屋里,没丢。
吉雅跟艾吉玛在大门内跺脚,他不解地追问:爹,你干嘛锁门?你下午怎么没去干活儿?面对盘问,巴虎处变不惊, 睡着了,早上起的早,下午犯困。
问他们喝不喝水, 我去拿钱给你们结工钱。
其其格在屋里也听到了, 等巴虎进来她就颠颠跟在后面,试探道:今天的工钱是多少?巴虎今儿高兴,身心餍足, 指缝也漏的大, 三个孩子一人一把铜板,去洗洗手, 洗干净了我们就要去吃饭了。
三个孩子满足地捧着铜板出去, 去隔壁数清了铜板有多少个才去灶房倒水洗手。
蜜娘懒懒的起身, 屋里太暖和了,她想倒在炕上睡一觉,这么想也这么做了,俯身歪趴在炕上,阖着眼嗓音沙沙地说话:你给我带饭回来,我想睡一会儿。
男人往外瞄了一眼,走过去给她捏了捏小腿,不想走路?酣畅淋漓后,蜜娘太过紧绷,一时缓不过劲儿小腿抽筋了,初时下地走路腿打晃。
蜜娘睁眼看倾身的男人,抬起脖子在他嘴角啄了啄,在小儿过家家般的拜堂后,她看见他就想抱着他,眼神交织便想亲亲碰碰,满心满眼都是他。
见她这般依赖他,巴虎哪还走的动路,也不想去吃什么劳什子饭,躺在被窝里,抱在一起,抚着背,手指为梳插进微凉的发丝里,怎么着都好,只要待在一起。
一趴一伏,嘴角相触,含含糊糊说着听不太清的话,重重的脚步声踏踏而来,巴虎轻咬了一下,直起身看着迈过门槛的两个孩子,真不想去?嗯,我和哈布尔在家。
小老三是真的困了,从扈家回来一直睡到现在。
今早巴虎天不亮就起床,闹醒了他之后就没再睡了,也得亏他能睡,没扰着爹娘的好事。
那晚上可还去听戏?为什么不去听戏?谁不去听戏?其其格疑惑,她走到炕边抱着蜜娘的腿,推搡着,娘,你怎么又睡炕上了,不是要去扈阿爷家吃饭?你娘要在家照顾弟弟,她不去,我带你们俩过去,吃了饭你们就在那边听戏。
巴虎换鞋,招手让两个崽出来。
弟弟怎么了?也能把他抱去……噢,又要哭啊?那我们快些走。
艾吉玛,你也过去,今儿晚上扈家客人少,你也过去吃一顿,吃了饭一起去听戏。
随着大门的一声吱呀,男人的声音越来越远,蜜娘坐起身脱了外袍,喊醒小老三,给他把了尿又放在炕上,她也脱了鞋坐进被窝里,母子俩藏在被子里说着小话。
慢慢的,蜜娘没了声,屈着身睡着了,哈布尔安静地抱着脚丫啃,又在炕上打滚,自己玩自己的。
巴虎带饭回来时,桌上的红烛只剩一指甲盖长,他放下碗拿来油烛续上。
娘睡着了是不是?谁家的小孩这么乖啊?来,爹抱你。
他给哈布尔重新绑上足袜,抱起来按了按肚子,轻声问他饿不饿。
蜜娘被胸前的动静惊醒,睁眼就看男人搬了椅子坐在炕下,手上扶着侧躺在炕边的孩子,哈布尔正拱在胸前喝奶,她往里挪了挪,抱着孩子坐起来。
外面天都黑了?嗯,喝不喝水?蜜娘点头,听着隐约的锣鼓声,就知道戏班子已经登台开唱了。
巴虎把带回来的菜和饭放在箅子上热着,倒了开水,还和了一勺蜜,递给她时坏笑道:睡了一觉精神大好啊,这下缓过劲儿了?是精神了一大截,蜜娘冲他温婉的笑笑,喝了水碗递给他,张开一只手臂撒娇:让我抱你一下。
好黏人啊,真的好黏人,巴虎太喜欢她这个模样了,走过去把母子俩揽在怀里,抱了就没撒手,一直到孩子吃了奶,他才起身去端菜端饭。
吃饭的时候,巴虎抱着小老三在屋里打转,掐着胳肢窝高高举起,逗的他咯咯笑,笑声飘出门窗逸出小院。
听到放筷子声,他回头问:还去不去听戏?不是还要去接其其格和吉雅?反正要走一趟,我也过去。
过了今晚戏班子就要走了,蜜娘想再去看一眼。
两人抱着孩子出了门,大黄听到动静也跟了上去,踩着松软的雪跑前绕后,但在靠近扈家时停下脚步,竖着耳朵夹着尾巴,汪汪两声又一溜烟往回跑。
嘿,你一只中原来的狗还怕唱戏的?巴虎惊奇。
家里的狗和山狸子都喂了?蜜娘问。
应该是喂了,我让牧仁大叔在照顾,饭食都是现成的,倒锅里煮热就行了。
两人进了唱戏的羊圈就不再说话,站在烧水的火坑边上,因为有火光照着和来往倒水喝的人,不会再看到像昨晚那样不堪入目的一幕,安安静静听完了最后一场戏。
戏唱完了,人却没立即散,巴虎趁这个空档去喊四处找爹娘的孩子,领着他们三个先一步出门,站在头晚等人的地方等着。
娘还没出来?吉雅踮脚想往里看,戏台上穿红着绿,满头金银玉簪的人也还没走,他仰头问:是戏还没散场吗?巴虎侧目看着,见戏台上的人走到台下,台下的人拎起捂得温热的板凳,散场了,要出来了。
蜜娘也出来了,她把哈布尔给巴虎抱,左右手各牵个孩子,跟着人群往东走。
今晚雪停了,月亮浮出了云层,照亮了茫茫雪原,人挤挤赫赫又散开,抽着冷气开门进屋,木门一关一阖的吱呀声里,黑沉沉的青砖屋亮了灯有了光,有了人声也不再让人生怖。
……娘,今早吃什么饭?还是卤肉面条?其其格靠在门框上,苦着脸说不想吃面条了。
去给我拔窝葱。
蜜娘揪了坨面用擀面杖擀开,不是面条,我烙面饼子,有你爱吃的红糖饼。
铁板架在火炉子上,融了黄油刷开,面饼子摊上去盖上锅盖,蜜娘手上继续动作,擀薄面皮,舀了两勺红糖,又拍碎了奶豆腐,混在一起包在面皮里,家里三个小的都爱吃甜的,她包了十来个才停手。
其其格拔来了葱择干净,在水里洗了才递上桌,娘,什么时候能吃饭?去喊你爹跟你哥,他们洗了手就能吃了。
有蜜娘在做饭,巴虎早上就在鞣制皮毛,一张牛皮摊在大木盆里,他手拿打磨的羊角和刮刀刮掉皮内的油脂和碎肉。
吉雅搬了小板凳坐在木床边,一手逗小老三玩,眼睛却是盯着他的动作,问:刮掉油脂碎肉了就能做靴子了吗?哪有这么简单,你想知道明早就早些起来,看我是接下来怎么处理的。
我也想知道。
其其格蹦进来,也不嫌脏,径直蹲在木盆边看着,娘说能吃饭了。
巴虎把刮刀上的黑油烂肉举起来,递到其其格眼下,见她退都不退,又把手放下,丫头,不嫌脏啊?你娘可嫌这东西恶心了。
其其格也挺嫌恶心的,味道也不好闻,臭臭的苦苦的,但牛皮能卖钱哎,卖大钱,她悄摸摸地说她也想学,趴在巴虎背上撒娇:爹,我要是学会了,以后帮你鞣制皮毛,你给不给我开工钱?一张牛皮一百文。
钱蝎子,满心满眼都是赚钱,就是见识少不敢喊价,刮一张牛皮就要刮半天,张嘴却只要一百文。
行,等你学会了,我就不干了,全交给你跟吉雅干。
他于心不忍,加价道:一张两百文。
爹你可太好了。
也不是对谁都好,这不是你是我闺女嘛。
巴虎弓着腰站起来,背着小丫头去洗手,可抱紧了,别掉下来。
洗了手又回去把小老三连人带床搬起来往灶房去,吉雅走在最后关上门。
面饼子切开塞上卤牛肉,抹一点韭花酱,菜就是小葱拌豆腐,一人一碗酥油茶,这就是今早的早饭了。
娘娘娘,快开门呐!听到声,蜜娘快步推开门,就见巴虎驼着背,前搬后背,他累的喘粗气,悬空的小胖子觉得好玩还拍着木床嘎嘎笑。
进屋巴虎就地一蹲,其其格从他背上溜下来,站稳了就给她爹安排任务:今天背我,明天背我哥,后天再背我,再再后天再背我哥。
给不给钱?巴虎打断小丫头的话,端起酥油茶先喝了半碗。
其其格一噎,哑然好久,坐上椅子吃饭了才问:还要给钱啊?不等巴虎回答,吉雅先摆手拒绝,我大了,不让人背。
巴虎看了眼蜜娘,笑说:你儿子真是钻钱眼里了,还是个小抠,只进不出。
蜜娘看了吉雅一眼,又问其其格还要不要巴虎背她了。
其其格看看吉雅,她的铜板已经比他的少二十七枚了,利索摇头,我长了腿,就不让我爹受累了。
话说的漂亮,哪怕是因为抠,巴虎也受用,吃了饭他带着孩子去羊圈忙活,就脖子上骑一个,前抱一个后背一个,绝口不提要钱。
蜜娘走在后面,路过狗屋她进去看了一眼,大斑小斑带着大胡小墨搬进了西边的屋里,九只山狸子睡在一起,山里来的山狸子长胖了一些,三只小的,身上的伤已经结痂了。
它们听到动静,抬头望着门口,在大斑小斑站起来抖尾巴的时候,身后的短尾巴也动了动。
蜜娘惊讶,煮雪水的时候提了半桶温水来倒在它们的食槽里,怎么感觉你们比大斑小斑它俩聪明些?自然没狸理她,它们懒散地躺在干草上,头搭在食槽上慢吞吞舔水,一副混吃等死的模样。
蜜娘,哪去了?巴虎出来喊,见人从狗屋里出来,他抱臂抱怨:不是让你陪我干活的?什么时候溜走找狗玩了?我给山狸子喂些水。
蜜娘扒了一桶雪进去,其其格和吉雅坐在火炉子边一心烧火煮水,脸上抹了黑灰都不知道。
别管人家。
巴虎拉了她走,拜个堂只管了五天,那几天满眼都是他,见到要抱,走哪儿跟哪儿,睡在一起就想干那事,恨不得黏他身上。
你说咱俩要不再拜次堂?他嘀咕出声。
干啥啊?娶媳妇上瘾了?蜜娘拍了他一下,让他赶紧干活儿,别整天琢磨有的没的。
老夫老妻了,黏糊糊的多腻人。
作者有话说:今晚只有一更,状态不太对劲。
第一百八十三章孩子们天天在羊圈忙活, 头一只羊羔落地也是他们发现的,这是一只经年的母羊,产了三只羊羔, 落地个个精神头足,也开了个好头。
待羊羔胎毛烘干, 母羊和羊羔都要转到新建的羊圈去, 其其格和吉雅要抱羊过去,巴虎不肯,你们自己走雪地里都摇摇晃晃,摔着羊羔了小心母羊拱人。
他一手拎一个, 艾吉玛再抱一个,羊羔一走,母羊也咩咩叫着跟了过去。
其其格和吉雅鼓着嘴站在原地踢雪,转头要抱小胖弟弟,还气鼓鼓地说:不让我们抱他的羊羔, 我们就抱他的小儿子。
一副打算要挟人的样子。
蜜娘垂眸盯着,真要抱?其其格重重点头。
行。
蜜娘把哈布尔塞她怀里,抱紧了, 抱摔了我可是要打人的。
羊圈里不如屋里暖和, 哈布尔穿的圆滚滚的,手脚都缩在棉袄厚袍里,胳膊都抬不起来。
到了其其格怀里, 她双手环着还合不拢, 没一会儿就抱不住了,急切切地喊:哥, 快来帮我一把, 胖墩太重了。
被嫌太重的胖墩被打横抬着还傻乎乎的咯咯笑, 听着走进来的脚步声扭头去看,他越是动,其其格和吉雅越是拽不住,已经由站改为蹲。
别把弟弟掉地上了,脏了衣裳。
巴虎见了作势要过来抱,瞟见蜜娘摆手又放慢脚步,这是为何?你不让抱羊羔她就要你的小儿子。
蜜娘抱臂看艾吉玛也来抬人,她没管,走到一边跟巴虎说明天祭敖包的事:你带其其格和吉雅过去,我和哈布尔留家里。
她不想去,踩着厚厚的雪走路,又累又冻人。
那不成。
旁的事能商量,这事在巴虎这里没有转圜的余地,要去祭拜,长生天会保佑我们无病无灾,保佑孩子们百岁无忧。
注意到哈布尔的棉袄要被扯脱了,他大步过去给捞起来,两个孩子的脑门各敲了一下,要是换成小羊羔被你们这么折腾,母羊那尖尖的角,一下两下把你们戳流血。
其其格和吉雅抿嘴讪讪的,嘻嘻了两声,转身跑去烧火,也不提要看小羊羔了。
巴虎轻哼一声,低头见小老三那黑亮亮的眼睛盯着他,心里一乐,抬手把他举起来,小孩儿好像都喜欢举高高,其其格和吉雅小时候也是,包括现在也是……爹,我也要。
其其格扑过来抱腿。
都有都有。
巴虎头疼,兄妹三个差三岁,还爱争风吃醋,他把小老三递给蜜娘,又抱起其其格举过头顶,最后再是吉雅,都高兴了他又挑眉看向蜜娘:孩他娘,你要不要?噗……蜜娘偏头看去,是有几个男仆过来了,他们满脸带笑,摆了摆手往里走,希吉尔拱手告饶,打扰了打扰了,我说几句话就走。
小舅子,今年过白节去我家,你二姐给你说过吧?那你是今天跟我去还是祭敖包之后再去?祭敖包之后再去。
吉雅抢话,拽着艾吉玛说:明天我们一起走。
那就明天再去。
艾吉玛说。
今年祭敖包巴虎准备的东西多,头一只产羔的母羊的奶,一囊奶酒,一坨酥油,四只肥羊,一条牛腿,还有一罐蜂蜜,是他认为味道最好的韭花蜜。
怎么?也要长生天保佑我的蜜蜂勤劳酿蜜?蜜娘捧着蜜罐跟着走出去,萨满教的装束她怎么看都无法打心底信奉他们,好像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她对祭敖包也不热忱。
巴虎斜了她一眼,把装奶酒的囊给吉雅,酥油让其其格拿着,羊奶让艾吉玛提着,他提着牛腿赶着四只羊,哈布尔绑在他胸前。
走了。
他吆喝。
今年祭敖包不是他家走在最后,身后跟的全是汉民,精神头跟走在前面的牧民差的有些大,更别谈手里拿的东西了。
蜜娘跟盼娣走在一起,她背了个背篓,背篓里装着蒸熟的米、馒头、一条鱼和一条羊腿,后面的其他人也是,鲜少有带活羊过去祭拜的。
两人相互搀扶着走在齐腿弯的雪地里,今年木香带孩子到我家来吃年夜饭,莺娘也过来,你要不要过来坐坐?盼娣问。
我拖的尾巴多,就不过去了。
大年夜,蜜娘更喜欢一家五口坐一起说笑。
盼娣了然点头,我也猜到了。
前面的队伍停下了,两人也不再说话,蜜娘走到巴虎身边,见他不阴不阳地瞥她,她冲他扯了个笑,借着给哈布尔扯衣角的动作短暂地握住他的手。
你的手真暖和。
她小声说话。
我有长生天保佑。
男人阴阳怪气。
蜜娘搓了搓手,还是没一点温度,她死乞白赖地把手塞男人手心里,你给我捂捂。
巴虎垂眸盯着她,她这个模样跟其其格一模一样,心虚了不认错也不辩解,就笑嘻嘻的想糊弄过去。
你啊……他长出一口气,呼出的热气快速消散在冰天雪地里,握着冷冰冰的手塞进衣角下的羊毛袄里,捂热了一只手就两人交换个位置捂另一只手。
待会儿跟我和孩子一起上前祭拜?蜜娘捻了捻手指,视线越过人群看到那个两人高的雪堆,雪堆一圈被羊血牛血浸透了,雪被热血融化,滴滴落落的往低处淌。
好。
她点头,巴虎不喜欢吃青菜和稀饭,因为她喜欢,他会主动炒青菜煮稀饭,她不信这个土包子,但因为巴虎信仰它,她也能做个样子,让他顺心。
蜂蜜跟马奶酒一起撒在敖包前,等巴虎宰了羊过来,她和孩子跟着他绕着敖包走三圈,回去的时候他眉眼舒展,一派轻松。
到家了,他点了点她额头,长生天会保佑你的。
我信你。
是的,她不信长生天,但相信巴虎,他会保护她的。
……其其格和吉雅洗澡出来直奔灶房,进门就问:娘,糖做好了吗?快了。
蜜娘搅着锅里的糖稀,抬头看了一眼,怎么披散着头发?你爹呢?来了。
巴虎拿了牛角梳跟过来,急哄哄的,生怕有人偷吃了似的。
快来扎头发。
他现在编发格外顺手,其其格和吉雅的头发已经齐肩了,又厚又密,他给两个孩子都绑了高辫,又用红发带做股编起来。
其其格饱满的额头上垂着红玛瑙坠子,利落英气又耀眼。
妹妹真好看。
吉雅娴熟地夸赞,眼睛却是盯着越发浓稠的糖稀。
这是去年答应给孩子做的麦芽糖,蜜娘提起铲子,估摸着差不多了,拿来擦干水分的铜盆。
把我洗干净的羊皮手套拿来。
我去拿。
吉雅一溜烟蹿出去。
蜜娘伸出手,翘着指头让吉雅给她戴上,听见巴虎哼哼,她睨他一眼,笑什么笑?没见过儿子献殷勤啊?你也知道是献殷勤啊。
男人大笑,洗手过来,哪里是用的上我的?我也来献献殷勤。
棕黄的糖稀倒在盆里,锅里残留的,蜜娘递了一把筷子出去,自己搅。
她端了铜盆去院子里走了一圈,寒冷的空气快速带走糖稀的温度,棕黄色的糖稀表层泛白,蜜娘伸手按了一下,有韧劲了,她端盆进去,抓了糖稀在手上拉扯。
其其格和吉雅把锅里剩下的糖稀都搅在筷子了,蜜娘把剥好的松子倒在糖稀里继续拉拽。
巴虎舀瓢水倒糖锅里放火炉子上继续烧,准备待会儿拿糖水去给大斑小斑喝,他听蜜娘呼吸粗重,走过去拉住她的手,手套给我,我来拽,你在一旁看着。
麦芽糖已经变色,灰白色,像灰面发的面剂子。
男人力气大,劲劲的糖剂子在他手里像面团一样任揉任捏,松子都混进了麦芽糖里,蜜娘让他把剂子扯长,菜板上撒上熟糯米粉防沾,好了,放糯米粉里滚滚,然后切断就好了。
切下来的头两块儿糖进了她和巴虎嘴里,软软的,粘牙,嚼碎了松子混在糖里,甜里散着香。
切成指头大的糖块儿,一共就装了一罐,巴虎给孩子留了几块儿在外面,罐子锁进箱子里,不锁起来两天就能给咔嚓完。
其其格和吉雅跑前跑后,眼睛直勾勾盯着他装进荷包里的钥匙。
敢偷拿钥匙我可是要打人的。
巴虎警告俩孩子,想吃就来跟我好好说,敢打歪心眼,你俩今年也不用去走亲戚了,就在家给牛羊煮雪饮水了。
其其格瞅了他一眼,扭身就走,瞧不起谁呢,她巴巴跑去告状:娘,我爹说我和我哥是小偷。
蜜娘把锅里的糖水倒桶里,敷衍道:他真这么说?他说我们想偷钥匙偷糖吃。
其其格言辞灼灼。
巴虎这时候也进来了,他不说话,提了桶要出去,问吉雅要不要去喂骆驼喝糖水。
我要去。
其其格屁颠屁颠跟出去,完全忘了前脚还在告状。
傻丫头。
…今天是白节,人吃团圆饭,牛羊吃包谷苗和剁碎的萝卜,到了晚上还有混着豆渣的米饭。
来,举杯碰一个,又是一年了。
巴虎按住小老三的手,四个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咛声,明年的这个时候,碰在一起的又多一个碗了。
蜜娘把吉雅啃了肉的鸡腿骨在热水里洗掉油,塞到小好吃的嘴里,今天过节,你也啃个鸡腿。
哈哈哈,小胖墩啃鸡骨头,我们吃肉他吃骨头。
其其格看小三子抱着鸡骨头啃的口水横流,大声嘲笑。
哈布尔听到小胖墩这个称呼,傻乎乎抬头咧嘴笑,露出四颗小米牙。
哎呀。
其其格见他笑又后悔了,溜下凳子过去亲了一下,亲亲热热喊弟弟,等你会吃饭了,姐把鸡腿都留给你吃。
巴虎冲蜜娘笑,小三子这傻乎乎又软软的性子,就是没长一张甜嘴,也不会挨兄姐欺负,也是一物克一物。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很晚。
这篇小说可能还有六七万字,快完结了。
第一百八十四章惦记着初一的早上去拜年, 其其格和吉雅在收了压岁钱后,心满意足爬上炕睡觉。
你先洗澡,我去洗碗。
巴虎把碗碟放水里泡着, 舀了两桶热水倒浴桶里。
那就辛苦你了?蜜娘假模假样的客套。
男人眯眼上下扫了她一眼,掌柜的要是给点甜头, 再辛苦也是心甘情愿的。
呸, 顺杆子爬,蜜娘抱起哈布尔往外走,待会儿赏你块儿糖。
边走边跟小儿子说:你爹就是个无赖,下流胚子。
我听得到。
就是说给你听的。
门吱呀一声关上, 蜜娘给哈布尔脱了厚衣裳,拿了湿帕子擦擦脸抹上面脂,赶在冬天长牙,一天天的口水不断,下巴皴了, 红通通的,还破皮了。
啊啊啊——小家伙扭着身子躲,不让人碰他的下巴。
好了好了, 谁稀罕碰你似的, 口水包。
蜜娘把他放炕里面,用被子挡着他,让他自己玩, 她脱衣裳洗澡。
白天里孩子们都洗干净了, 换下来的脏衣裳也都被巴虎搓洗干净挂在檐下,到了晚上才轮到她跟他洗头洗澡。
午夜时, 衙门会敲四下鼓, 提醒新的一年来了。
巴虎倒了水拎着桶站在大门外的台阶上望着锣鼓声传来的方向, 鼓声停,他看了眼日头升起的方向,咯吱一声关上厚重的木门。
蜜娘见他进来,掀开被子一角,快来陪掌柜的睡觉。
巴虎翘起嘴角,脱了衣裳坐上炕,给不给赏,不给赏我可不伺候。
伺候个屁,才洗干净的,蜜娘不想再洗,掖住被角问:没钱给不给捂脚?男人直接掀了被子躺进去,把她揽在怀里,下颌抵着散发着馨香的发顶,睡吧,新年安康。
你也是。
……其其格和吉雅火急火燎吃了饭就拽着布袋子出门去拜年,蜜娘穿了新袍子,所以是巴虎在洗碗,她抱着哈布尔站一边晃,问:要不要去扈家拜年?前几年也没过去,今年扈家娶了新媳妇,她琢磨着要不要过去坐坐。
巴虎摇头,今儿去他家拜年的人不少,去了也说不上话,不去。
他说不去,但上半晌的时候扈文寅又带着他媳妇来了。
快进屋坐。
蜜娘领着两人进屋,你们这是从哪儿来的?吃糖,这是我们自己做的麦芽糖。
多谢嫂子。
新妇捻了个糖块儿,她是土生土长的漠北人,个子高挑眉骨高眼窝深,打眼一看很有气势。
从万主簿家过来,带阿娜日过来认认门。
扈文寅抓了把松子在手里,介绍道:嫂子是中原来的,她茶饭好,人也能干,会养蜂呢,我之前送你的花蜜都是向嫂子讨的。
喜欢喝再来拿,家里旁的不多,就肉多蜜多。
蜜娘见阿娜日喜欢吃麦芽糖,让巴虎把罐子拿出来,别客气,家里做的多。
又问:晌午在我家吃饭吧,没安排吧?扈文寅摆手,说是就过来坐坐,都是自己人,日后想来就来了,过年这几天应酬多,就不过来了。
巴虎拿了糖罐子出来,把盘子倒满,见文寅媳妇若有所思地对他笑,点了点头,喜欢吃待会儿带些走。
谢阿兄。
阿娜日喊的亲切,三丹嫁给了我堂弟,我二叔家的儿子,论理我该称你二兄的。
啊?噢。
巴虎琢磨了一下,三丹的确是到了婚嫁的年龄,他毫不避讳道:你随文寅喊我师兄吧,三丹嫁人也没请我过去。
意思是这边关系更亲些。
他话一出,场面一冷,蜜娘含笑不说话,巴虎跟家里的关系不好是众人皆知,提起这个不管是因为什么,都有些给人冷猛子的意思。
阿娜日愣了愣,改口也利索,喊了声师兄,端起茶碗抿了口水。
外面有闹哄哄的动静,门外闪过黑黄的狗影,接着一群孩子涌了进来,众口一致道:叔,婶,新年安康。
孩子们来拜年。
蜜娘解释,让巴虎把放了果盘糖碟的桌子搬出去,灶房里还有浇了蜂蜜的酸奶。
阿娜日,你要不要尝尝?是扫帚梅花蜜。
嫂子给我端一碗。
扈文寅说他想吃,看巴虎在忙着招待孩子,他跟进灶房说:嫂子你别介意,阿娜日有点缺心眼,她也没有要看笑话的意思。
她家在茂县是大家族,我师兄家也是,他们这些大家大族,通常都是以出身为傲,爱扯这些姻亲关系拉近关系。
说来也不怕你笑话,当初让师兄陪我去接亲,也是想用他的身份给我撑面子。
他跟本家都不联系……蜜娘喃喃。
不联系也是一族的人,他娘又是族长夫人。
扈文寅笑笑,你帮我给师兄解释一下,阿娜日没旁的意思,我给他说他不一定听。
蜜娘点头应下,把酸奶递给他。
扈文寅跟阿娜日分吃一碗蜜浇酸奶后就离开了,走前招呼来拜年的孩子也去他家。
一窝蜂的孩子来了又走,桌上摆的干果鲜果,酸奶和糖都没了,只有空荡荡的碗碟,巴虎拿进去洗的时候蜜娘跟了进去,说了扈文寅解释的话。
巴虎当时什么都没说,夜里睡在被窝里了,他说明年过年带三个孩子回去露个面,其其格和吉雅明年冬天也五岁了,有不少家里没人哄的孩子五岁的时候已经去私塾了,到时候我给吉雅讲清楚,他心里也有个数,要是有那个意思想当族长,念书的时候就要多用功。
蜜娘想到其其格,一母同胎,两个孩子一贯是要有都有,要没有都没有,相互让着又相互比着,她想到木香在衙门里说的话,支起身问:女子能当族长吗?巴虎抬眼看她,你的意思是其其格?不,我没那个意思,孩子怎么过那是顺其自然的事,我不强求,我只是想着你只给吉雅说,其其格知道了有意见。
本来可能没那个想法,因为觉得你偏心,再左了性子。
蜜娘趴在他胸口,再次问:古川是清格勒大居次的封地,木香也能当撰士为衙门干活儿,那女子也能当族长吧?巴虎点头,当今可汗的亲娘曾经就是一族之长,听说后来那族是人跟了清格勒大居次一起来了古川。
但如果其其格以后当了族长,她肯定不能外嫁。
说这些还为时尚早,你小叔快死了才会选定下任族长,还有好些年,我的意思是你给吉雅说事的时候别漏了其其格。
两个孩子都随了巴虎不爱吃青菜,但她要是只给一个孩子挟青菜,漏了另一个,漏的那个能气哭。
不是馋那口菜,是不能区别对待。
行。
巴虎答应。
新年跟旧年一样的过日子,其其格和吉雅初一在外蹿了一天,初二早上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就跟着巴虎去羊圈看母羊生小羊了,走亲戚的走亲戚,有客的有客,他们找不到小伙伴玩。
我们初五也去走亲戚,可还记得婉儿姨姨家的妹妹?她也两岁了,能说会跑,等去她家了你俩教她滑冰。
蜜娘安慰。
她这么说他俩就盼着初五,每天早上起来开门就喊:初三了!初四了!哇,初五了!今年跟着去婉儿家的只有大黄,它上了车还回头看看,见车动了也还只有它,狗嘴立马咧开了,是得意,被偏爱的得意。
宝音家的三辆车走在前面,有带路的,巴虎也钻进了勒勒车,看大黄紧紧贴着蜜娘的腿,不屑地哼了声,狗腿子。
蜜娘看了他一眼,多少年了,这个槛是过不去了?还在跟大黄计较,但大黄就是不理他,不接他的茬儿,嘿!真是个争气的大黄狗。
听到村子里传来的狗叫声就知道快到了,巴虎钻出勒勒车,钢铁硬汉子也被扑面的寒风激地咬紧了牙,今年是不是比往年冷些?还是住在大湖边上的比我们那边冷些?往年过来也没这么冷。
车到门前,宝音爹跳下车也抖的不成样子,坐屋里缓了好一会儿,喝下两碗酥油茶才开口说话:这一路可冻死我了,今年是个大寒年。
听说救济院那边冻死了不少羊羔子,落地个个儿精神,过个夜就不行了。
宝音娘说。
还有这事?蜜娘惊讶。
你不出来串门肯定不晓得的,我也是昨天才知道。
你家的羊羔还好吧?都挺好。
巴虎点头,但因着这事,他有些急着想回去,自己守着才放心。
阿斯尔屋里屋外找了一圈都没看到大斑小斑,进来问:大兄,你没把大斑小斑带来啊?没,在家里陪家眷。
巴虎玩笑,说了山狸子下山的事,比了比指头,家里现在九只山狸子,带来不得了。
今年再生了送我两只?阿斯尔凑到巴虎身边,拎了个板凳坐他腿边,当初见你养我就心馋,奈何你当成心肝宝,我也不好意思张嘴,来年山里来的母狸再生崽了,你送我两只。
巴虎垂眼看他,再看蜜娘脚边躺的大黄,他指了指,你坐起来吧,不好看。
哈哈哈。
屋里人笑作一团。
阿斯尔黑脸一红,也不顾笑话,继续央求:大兄,明年送我两只山狸子。
巴虎只听清了明年两个字,你怎么知道今年它们不会生崽?山狸子两年才成年,成年之前不会离开母兽,母兽因为有崽儿在身边也不会发情,我们祖宗就是住山里的,山里的走兽都有记载。
从山里来的五只山狸子,不说三只小的,另外一公一母是一起行动的,听你的意思是山狸子独自带崽,那……应该是母子,有的母兽在再次揣崽后也会接受找回来的成年崽子,而且只有亲生的崽子才会一味跟从母兽的行动。
阿斯尔肯定道,他特意翻过族里的记载的。
巴虎听了心里有些复杂,兄妹俩找了母子俩,好复杂的关系。
你家大斑厉害啊,我就要它的崽子了。
阿斯尔拍板。
哪儿厉害了?巴虎还想细问,话出口就被拧了耳朵,闲得慌带你儿子闺女滑冰去。
外面那么冷。
但也知道其其格和吉雅一直惦记着,不带他们去能念叨好久,他起身说:那我带过去滑一会儿,饭好了就回来。
又给阿斯尔递眼色,去不去?阿斯尔立马起身,揽着两个外甥往出走,出门抱起了小闺女,走远了才又继续跟巴虎说:你想想,中原来了个不知名的男人,他想求娶漠北的姑娘,她是更放心嫁给当地人还是外地人?巴虎一拍手,这么一说他就懂了,大斑在我手里养的好啊!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第一百八十五章巴虎和阿斯尔带着孩子去湖面滑冰, 从出门到回来不足半个时辰,其其格和吉雅是钻在他的狼毛披风里抱回来的。
好冷好冷。
其其格缩着脖趴在暖炕上,再不提要出去玩了。
赵阿奶抱来一床被子, 让三个小的盖着被子捂捂,她坐一旁搂着哈布尔, 看着两个小丫头问蜜娘:其其格两岁的时候是不是比我家丫头身量高些?应该是差不多的, 高也没高多少。
蜜娘瞅到婉儿翻了个白眼,心下一乐,问起她这胎怀多久了。
快四个月了,肚子里这个乖些, 我就吐了两三天就好了。
婉儿摸了摸肚子,听我阿奶说盼娣和木香她们盖新房了?我今年也去不了瓦湖,只能等明年孩子生了再过去坐坐。
是,盼娣就在我家隔壁住着。
蜜娘想着赵阿奶是在下雪之前就过来的,还不知道木香的事, 她主动提起:木香她男人死了,就在扈文寅成亲的前几天,他死之后, 木香接替他当了撰士。
婉儿惊讶, 多年轻的一个人啊,怎么突然就死了?她又问:那之后木香打算怎么办?她还有个孩子。
还有盼娣,她十八了吧?还没嫁人的打算?蜜娘听盼娣说过, 木香这几年是不打算再嫁人, 钟齐头七还没过就有人上门提亲,她都拒绝了, 放出消息称等孩子站住脚了再考虑旁的事。
至于盼娣, 蜜娘只说她不清楚情况, 又转口提起扈文寅成亲的事,请了都城的戏班子来连唱三天。
要是早知道扈夫人有请戏班子的打算,我就晚些再过来了,来漠北后就没再听过戏了。
赵阿奶惋惜。
今年冬天还有,前提是文寅争气。
巴虎进来喊吃饭,出门的时候拉着蜜娘站檐下说想等吃过饭就回去,我放心不下家里的羊。
行,等吃了饭再给阿斯尔说。
饭桌上阿斯尔听赵阿奶说想听戏,忙说:不用等扈家添子,秋天回来了我带您到都城听去,年年都去,咱又不是听不起。
赵阿奶这下满意了,也不念叨了,又低头忙活着给重外孙女挟菜挑鱼刺。
婉儿见状跟蜜娘抱怨: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阿奶年纪大了,跟我家的姑娘似的,想要一件东西就一直念叨。
又压低声音说:心眼也小,爱计较。
就说她肚里怀的这个吧,刚有音信,老太太就念叨着一定要是个小子,缝的小衣裳和小鞋子全是小子穿的颜色,她说她几句,老太太还生气。
蜜娘抬头看了一眼,老太太头发斑白,是上岁数了,漠北的气候对年轻人来说还能适应,年纪大的人更是难熬。
她劝道:你就当是多养了个孩子,念叨随她念叨,小孩子也是嘴巴碎,一天到晚闲不住。
而且你阿奶一年也就冬天这段时间跟你住,她说的你不想听就躲远点,没必要跟她争个输赢,你说的她也不会听,也不止是她,我婆婆都不怎么跟我们见面也是更喜欢吉雅。
蜜娘见婉儿皱着眉头,脸上闪过的苦恼,只觉得她出嫁前赵阿奶不随她来夫家是对的,住在一起矛盾多。
回家的路上,蜜娘隔着车门对巴虎说:等咱们的孩子长大娶媳妇了,都给盖房子分家分出去,我们老两口自己过,不跟他们挤。
这话巴虎赞同,有孩子闹哄哄的,想跟蜜娘做些亲密的动作闹的跟做贼似的,亲自己媳妇搞得像是偷人。
下午往回赶的只有他们一家,宝音爷奶在家,他们一家能在娘家多住几天。
吃了饭就往回走,到家天已经昏了,炉子里的火刚生起来,外面就黑了。
你们这再慢一点就要走夜路了,再有下次别急着回来,就是一夜冻死百把只羊也比不上人命珍贵。
牧仁大叔皱着眉头往出走,你们回来了我就回家了。
你别回去,晚上住后院。
巴虎喊住他,你睡着了就睡的死,夜里炕里没火了都不知道,你搬来我家,夜里我起来给炕里加柴。
老头子年纪大了,冻病一次能要他的老命。
他也不跟老头商量,跟蜜娘说一声就往外走,拽着老头回去搬家,路上跟他说了开春不让他去临山的事,你就别奔波了,就给我守着家,吃吃喝喝跟老头老太太唠唠嗑。
牧仁大叔心里熨帖,但还嘴硬说他还能干,我过去也能帮你看着孩子,等其其格和吉雅去念书了,我晌午还能坐在勒勒车上去给孩子送饭。
送饭谁都能送,你在家要是闲的没事干就多种萝卜,秋天了去牧场转转。
老头一把年纪了,家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除了被褥和一年四季的衣裳,就那马头琴还有个看头。
巴虎这次让他搬走就没打算让他再搬回来,直接把铁锅都给掀了拎走。
晚上吃饭的时候说起这事,蜜娘偏头笑眯眯道:叔,我从中原买几只猪崽过来,你在家用泔水混米糠喂猪崽,养一年,明年我们回来把猪宰了吃猪肉。
老头点头,行。
第二天蜜娘把婉儿送的咸鸭蛋给盼娣和木香送过去,盼娣忙活着在羊圈里烧火,莺娘把她的羊也都赶了过来,挤在一个羊圈里暖和些。
至于木香,她忙的不着家,蜜娘白天去扑了个空,晚上跟巴虎一起过去,半夜了她还没吃上饭,嘴上也起了个大燎泡,急的也是气的。
你也别急,大寒天隔几年就有一次,就是不会冻死,每年也有牧民因为别的其他原因把牛羊养死。
巴虎提点了些照料牛羊的法子,又说:扈大人心里也清楚,只要他不怪罪你,下面的人再闹也动摇不了你的位置。
木香叹口气,是她心急了,急着一举做出成就镇压那些老古板。
天冷,我也不留你们坐一会儿了,回去的时候慢着些。
她送两人出去,婉儿情况如何?怀老二了?挺好挺好,我们都好好的。
……这个冬天一直到三月中旬才升温,巴虎把去年编的羊毛绳又挂上房梁,其其格和吉雅带着大斑小斑和大胡小墨在门前的雪地里坐牛皮滑雪。
估计要到四月初才能动身前往临山。
那母牛生崽要在路上了。
蜜娘把哈布尔放地上让他扶墙走,我们小老三的周岁也在路上过。
巴虎蹲着扶着小儿子,教其其格和吉雅学走路还在眼前,眼下老三也快能满地跑了。
等到临山了,给他补个金项圈。
蜜娘靠在墙上看大斑烦躁不安的样子,琢磨道:你猜大斑今年会不会进山?小斑肯定不会去,它今年没有发情。
巴虎说不准,但狗屋里养的膘肥体壮的五只山里客也该放走了,等我们动身就放它们离开。
但这只是他的一心情愿,雪化的差不多了他就牵着铁链子骑马带五只山狸子往南跑,远离村庄了他给它们松了铁链子,好了,回山里吧。
三四个月没肆意奔跑了,铁链子刚松,五只山狸子就在雪里打滚撒欢,地上的雪还不及它们的指甲长,没一会儿就把雪下的土翻了出来。
巴虎再看到它们的时候,它们棕黄色的皮毛涂满了黑泥,毛发打结,一缕一缕的翘着。
哎——他见它们急匆匆往狗屋里跑,挤在大斑小斑中间去吃食槽里的肉,念叨道:你们不走啊?开春了,山里的兔子也出洞了。
五只山狸子是真没打算走,吃了饭自在的进屋睡觉,天黑了跟大斑小斑和大胡小墨一起跑出去逮出洞的兔子老鼠,天亮回来睡觉,到饭点就起来吃饭。
吃主人家的饭也没个自觉,见到人了顶多抖抖尾巴,更多的时候是不搭理。
养了五只大爷?巴虎憋屈,他试图赶过,他前脚到家人家也后脚回来了。
等四月初八动身的时候,二十来只狗里混着九只山狸子,慢悠悠跟在羊群后面跑。
大斑跟大胡小墨的爹今年都没进山,憋着憋着也就过去了,也没见憋出什么毛病。
巴虎拍了拍巴拉,好样的,你开了个好头,希望大斑还有那个谁跟你一样,修身养性。
作者有话说:就这一更,大家国庆快乐啊第一百八十六章四月底哈布尔满周岁的时候, 距临山还有七八天的路程,小胖墩脱了厚厚的衣裳已经能跑几步了,喜欢赖着兄姐玩, 不喜欢被抱。
早上吃完一根比他还高的面条,巴虎拉了大黑马过来, 还没走近哈布尔就哇哇叫, 他这一路看到人骑马骑骆驼就激动。
来,爹带你骑马跑一圈。
巴虎身上还残留着牛血的腥味儿,他天不亮就起来盯着母牛生犊子。
翻身上马,他俯身接过小儿子按在胸前, 风里已经没了寒意,但还是要给他的口鼻蒙上细棉布。
刚扬起马鞭,后面又跟来两头骆驼,嘴里嚼着黄油煎的馒头片,驼峰中间坐了两个小孩。
爹, 我们比比?吉雅甩着他的银制马鞭,这是去年秋天跟着去戌水卖牛肉的时候买的,虽然骑的是骆驼用不上马鞭, 他也天天缠在腰上, 舞着过过瘾。
巴虎一手按在哈布尔的胸前,瞥着他卖弄的小动作,有心炫炫, 又怕他摔了, 就说:等你齐我胸口高了,我再跟你比。
走!哈布尔不耐烦了, 伸出小手拍马背, 驱使道:驾驾驾。
巴虎垂眸, 腿上使力,膝盖轻拍马腹,大黑马一个猛子冲了出去,哈布尔被惊的闭了眼,缓过神又激动起来,他还当是他驱动了马,勾着身子继续拍打马背,嘴里嚷着驾驾驾。
其其格和吉雅骑着骆驼跟在后面,偶尔错过身了嚣张地冲马背上的父子俩吹口哨,又在巴虎的逼视下拽了缰绳放慢速度。
蜜娘坐在车辕上眯眼看齐头并进的一马两骆驼,蹄子撂过,踩断的碎草屑随着风打着卷,扑向迎空,擦过低空飞行的鸟雀。
人往东南走,鸟向西北飞,北面或许有个大河大湖,有丰茂的水草,滋味极好的小鱼。
银铃似的笑声又打转回来,马奔到车前打了个响亮的鼻哨,蜜娘拿出一块儿煎馒头,撒一撮细盐,在巴虎抱着哈布尔下马后,她递给他,喂大黑子,你喂它了,下次它就听你的话。
小胖墩本来还不乐意下马,接到馒头片又乐滋滋踮脚举手,趁大黑低头嚼馒头的功夫偷偷摸马鼻子。
那我过去了?巴虎还惦记着母牛和牛犊。
行,你忙你的。
蜜娘跳下车辕把哈布尔抱上车,给他使眼色,让他把马牵走。
要,不。
哈布尔急了,嘴巴里嚷嚷着喊娘。
娘不会骑马。
蜜娘挥手让要过来的其其格和吉雅转身走远点,小的这个是属牛皮糖的,极会歪缠,这会儿还念着骑马,见其其格和吉雅骑骆驼又要闹着坐骆驼,不给就哭。
他也就是占了年纪最小的便宜,都疼着他让着他,要是换成吉雅小时候这么闹,其其格先给他打好了。
没安静一会儿又哼唧着下去走路,蜜娘先是不理,等声势转大才又抱他下地,勒勒车一辆接一辆擦身而过,拉车的牛瞪着大眼睛好奇地瞅两眼,甩着尾巴把两人撂在身后。
娘,我来抱我弟吧。
其其格骑着骆驼过来,骆驼后面还跟着大胡和小墨,脖子上挂着叮当响的铜板。
其其格往后挪腾了一下,要让哈布尔坐她怀里,我抱着他,肯定不让他摔了,你歇歇。
这小子太烦人了,从早上睁开俩眼嘴巴就没闲过,她跟她哥都不乐意搭理他,但又见不得她娘受累。
不等蜜娘说话,哈布尔就想去抱骆驼腿,蜜娘一把拽过他,朝屁股上拍了一巴掌,真想让你变小一岁。
去年他多听话啊,过了个年像是换了个孩子,习惯了他安静,现在闹腾起来让人受不了。
哈布尔还是如愿以偿坐上了骆驼背,刚坐上就挨了一巴掌,其其格打的,她打是真打,响亮的巴掌声惊的大胡跟着一跳。
好在小老三是个肉实的,耐打耐疼,挨打了吭都不吭,还茫然地喊姐姐。
小傻子。
其其格又给他揉揉,疼不疼?你乖一点姐姐就不打你了。
姐弟和乐,蜜娘也就撂手不管了,嘱咐其其格别离车远了,我去烧水烫鸡毛,晌午咱们炖鸡汤吃,再煮一锅韭菜鸡蛋饺子,是吃煮的还是煎的?五月份是韭菜最鲜嫩的时候,嫩生生绿油油,韭菜鸡蛋饺子怎么吃都不够。
煎的,娘,我想吃掺些肥肉的,你剁一小块儿肥羊肉在里面,但不要太多。
人小舌头灵,不会做但很会吃。
蜜娘回车上烧水,喊追赶落单羊羔的大儿子:吉雅,你去找朝宝阿叔,让他宰只羊。
哎,晓得了。
扈文寅打马路过,听到声咂巴道:四岁的孩子都能管家干活了,我师兄好福气。
又驱马靠近勒勒车,嫂子,晌午做啥好吃的?这么早就开始准备了。
炖鸡,煎饺子,这一路来我们家吃的最多的就是鸡、兔子和饺子包子。
九只山狸子夜夜出去捕猎,白天赶路的时候遇到了还会蹦出去逮一窝撵一群,她天天都在杀鸡拔鸡毛。
扈文寅嘻嘻一笑,嫂子,饺子做好了让吉雅和其其格给我送两碗去,你调的饺子馅比我家厨娘调的味儿好。
是韭菜鸡蛋馅的吧?是韭菜鸡蛋的,就是其其格要吃加点肥羊肉的,你吃不吃?不吃我另外再调馅。
吃,不用再另外调馅。
扈文寅说完就要走,冲骑骆驼哄孩子的小丫头说:大侄女,记得给阿叔送饺子啊。
好嘞。
蜜娘切韭菜的时候,朝宝把肥羊肉送来,也厚着脸皮要一碗,蜜娘干脆多调了一盆馅给金库老伯端去,让他们想吃自己包。
牧仁大叔没来,就由金库老伯接手做饭,等到了临山,朝宝要走了,明年希吉尔也要走。
每年都有离开的,也有新来的。
日头升到头顶,队伍前方三声锣鼓响,到了吃饭的点了,也是给牛羊马骆驼饮水腾时间,但也不足半个时辰,稍稍停留就要动身。
饺子里有肥羊肉,咬开酥脆的外皮里面是油润的馅儿,韭菜和葱花的汁水跟羊肉的油混在一起,唇舌间汁水横溢。
好好吃。
其其格一口一个,嚼完了才开口说话,我跟我哥给师叔送饺子,他接到了就捻了一个扔嘴里,夸我娘做的饺子味道绝了。
可不止饺子,菜到你娘手里就没有不好吃的。
巴虎跟着追捧,有了饺子他不吃肉都可。
蜜娘看着他笑,再夸几句,过两天我再给你们包。
巴虎没空说话,指了指小儿子,哈布尔这时候特别乖,一手抓肉一手抓饺子,左一口右一口,吃的满嘴流油,他这模样是最好的夸赞。
蜜娘抽出帕子给他擦擦嘴,舀了碗鸡汤喂他喝,多喝些汤饱的快一些,免得肉吃多了不舒服。
巴虎忙了一上午,早就饿了,一碗煎饺一碗鸡汤下肚才舒坦地叹口气,也有劲儿说话了,跟蜜娘念叨些母牛生崽的情况,家里的骆驼只剩其其格和吉雅骑的那两头没绑小牛犊了,接下来几天母牛再生崽,不是塞勒勒车里,就是要把早几天出生的牛犊给放下来。
爹,我跟我妹骑牛。
吉雅要把骆驼让出来绑牛犊。
不缺你俩的。
再缺也不缺孩子的,骑骆驼要比骑牛骑马省力些。
之后的五六天,新生的牛犊用毛毡或是牛皮裹着绑在车辕上,将就着也到了戌水,之后的路就可以慢慢走了。
哎呀,新一年的迁徙完成了。
到家所有人都瘫了,还要忙着扎毡包,卸牛背上的家当,拉车的牛也解了套绳,慢悠悠去河里喝水,跟着牛群往东南去。
初到临山,放眼望去四面都是草,哈布尔最喜欢在里面躲猫猫,他站进去只露个头,往下一蹲连个衣角都看不见。
有虫啊小祖宗,咬的满身包你晚上又直叫痒痒。
蜜娘再一次把小老三从草丛里提出来,头疼地抓壮丁,让其其格和吉雅带着他去看牛看羊,至少有牛羊的地儿,草要少许多。
其其格和吉雅不乐意,嫌弃哈布尔烦人,还走的慢,喜欢乱跑。
一天五十文。
没奈何,蜜娘只得开工钱,一人五十,你俩要是嫌他烦就找你爹看一会儿,找朝宝阿叔看一会儿,找金库老伯看一会儿,怎么着都行,就是不能让他再往草窝里钻。
一听有工钱,其其格和吉雅吞下几分不情愿,合伙拽住小胖墩的手,带着狗沿着河边去看牛羊。
没人打扰了,蜜娘在家收拾东西,勒勒车里的东西捡下来了还没收拾,厚衣裳还要洗要晒,蜜蜂也还没分箱。
……巴虎接到路过的人带的信,大步往回走,走到半路听到熟悉的说话声,他拐道到河边,两三只狗躺在干爽的草堆里睡大觉,旁边还扔着两件衣裳、三双鞋和三双足袜,鞋袜的主人满身黑泥坐在坑里,腿和屁股已经被泥捂住了,其其格和吉雅还在河里挖淤泥,和匀了抹在小三子身上。
他不知道该说啥,发脾气也不是,三个孩子都乐嘎嘎的,尤其是哈布尔,张嘴一笑,脸上的泥扑啦啦往下掉。
弟,不准笑了,刚抹的。
其其格大声叫。
不准笑能不能哭?巴虎迈步走过去,撵着其其格和吉雅从河里往岸上跑,还行,知道跑也算是知道这事是错的。
他看着哈布尔没处下手,他蹲下问:你自己能站起来吗?哈布尔听不懂,笑嘻嘻地挖了坨泥递给他,看兄姐跑远了,也急着要跟去,就是怎么动屁股和腿都动不了。
走走。
他又吆喝着使唤人。
你就等着你娘揍你吧。
巴虎挽起袖子扒了泥巴,把他从泥坑里拽起来,一走一动泥点子乱甩。
五月天的水还是凉的,他只能拖着个泥娃娃回去,指着另外两个,都跟我回去,敢跑晚上回去了没饭吃。
爹,疼。
还没走几步,哈布尔翘着脚,张开手臂要抱,不等巴虎反应,直接往他腿上扑,小脚踩在鞋上。
巴虎叹气,先冲他屁股拍了一巴掌撒撒气,真是活祖宗。
掐着咯吱窝抱在怀里。
一路上不少人看见了都笑,哈布尔看人家笑他也笑,也不知道羞,大大方方让人看,搓着身上的泥往巴虎身上抹。
蜜娘听到声出来,巴虎正好把小三子放下地,他刚落地就笑哈哈朝她跑去,唯一还算干净的两只眼弯成一条缝,整个像是从泥坑里钻出来的。
你别过来。
她转身就跑,这个娃她不想要了。
娘?哈布尔站在门口里外看看,又朝里追去。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第 一百八十七章三个孩子面朝着毡包站着, 其其格和吉雅绷着脸,一副知错的模样,眼睛却是骨碌转, 哈布尔一心忙着搓身上的泥,团成一个个球丢在脚边。
一阵风吹来, 他在屁股上挠了一爪子, 娘,疼。
蜜娘打眼一瞅,屁股上的泥干巴了,紧绷绷地贴在皮上, 随着小三子动作,可不就绷的疼。
水烧好了?她转头问。
灶房里锅盖扑拉响,巴虎手伸进锅里又添了几瓢水,好了好了,已经热了, 你拿盆进来。
蜜娘转过头,余光瞥到其其格在摸小老三圆鼓鼓的泥肚子,吉雅手里也搓了一个泥球, 她深吸一口气, 进屋去提木盆。
日头大,风也暖,洗澡就在院子里, 倒水也方便, 一桶热水倒进去,哈布尔刚坐下去, 盆里的水浑的看不见他的腿。
巴虎心里也有准备, 转身又进去舀水。
蜜娘敲了敲盆, 喊其其格和吉雅过来,你俩给小老三抹的泥,也负责给他洗干净。
好嘞。
其其格应的干脆,玩水找她准没错,袖子挽得高高的,手伸进混浊的泥水里给哈布尔搓腿上的泥。
吉雅把山狸子喝水的碗洗了洗,兴冲冲地舀水往小弟身上泼。
最高兴的要属哈布尔,坐在盆子里咧着嘴享受兄姐的伺候。
这儿……脖子……头……说不明白就往盆里躺,后颈的泥还是没沾到水,嚷嚷着头头头,被吉雅一碗水冲头浇下去消停了,就安静了一瞬,又闭着眼大声喊:眼,疼。
巴虎拎水出来,见状扯起糊了泥的衣裳去给他擦脸。
起开起开,我来洗。
谁让你洗了?蜜娘冷幽幽开口,谁抹的谁洗,你要是闲得慌去给我把冬天穿的棉袄拆了洗洗。
男人跟三个儿女对视了一眼,慢吞吞起身,扯了抹笑讨好道:先攒着,明天我拆了洗,我这不是还要烧水。
话落把哈布尔拎起来,盆里的泥水倒了又舀碗水冲冲,大半桶水倒进去再进屋去烧水。
蜜娘就搬了凳子坐在阴凉的地方看着,一桶水倒进去,冒起来的热气还没散开,水又浑了。
其其格和吉雅从一开始嘴巴里念叨着搓啊搓啊,到后来直接没声了,眉头也皱了起来,不时哎呀一声,再叹口气。
水流到脚边,蜜娘拎了凳子换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中途宝音娘端了碗酸奶过来看热闹,她也舀了一碗,两人边吃边说话。
晌午我怎么听到宝音的声音了?她没去戌水念书?去了,晌午骑马回来吃饭,说买的饭不如家里的好吃,吃腻了,就赖着她二哥骑马送她回来。
宝音娘看了眼院内苦着脸的俩孩子,问蜜娘打算什么时候送其其格和吉雅去念书。
你婆婆就在戌水,孩子去念书了,晌午能去奶奶家吃饭,你跟巴虎也能省不少事。
蜜娘含糊地支吾一声,见碗里的酸奶没了,又进屋去舀半碗,你可还吃?还是喝点水?不吃了,家里还有活儿。
宝音娘起身,冲掐腰的小丫头笑笑,以后可别弄了,这下知道多难洗了?……娘,我腰疼。
其其格试图撒娇蒙混了事。
小孩儿没腰。
蜜娘眯着眼看了下天,催促道:快洗,再耽误一会儿日头该落山了。
进屋路过的时候指了指哈布尔的耳后,还有泥,没洗干净。
眉毛上也是,鼻子里面怎么还有泥?你俩也仔细点,别糊弄了事,今儿洗不干净就让小老三晚上去睡你们的被窝。
巴虎烧水也烧呆了,一桶接一桶的从河里提进来,一锅热水管不了屁大一会儿就用完了,身上的泥点子烤干了,脚上的鞋却是淋湿了。
他见蜜娘进来,有气无力地叹了一声,掌柜的,让我去洗吧,我的脸都要烤熟了。
你起来,我烧火。
这不是烧火的事,是拎水,他里里外外跑的没有五十趟也有二十趟了,就刚刚出去看的,再烧三锅水不知道够不够用。
外面的人已经不耐烦了,水打的啪啪响,咬着牙让哈布尔闭眼别动,你别动,别抠,手刚洗干净的,怎么又有泥了!疼。
被搓狠了,又被指甲划到,哈布尔皱着脸掉眼泪,姐姐,疼。
哪里疼?其其格俯身,看小三子的脖子上有两道划痕,白嫩嫩的皮也泡皱了,心疼地吹吹,姐姐慢点……说着腔就变了,眼泪珠子大颗大颗地掉在哈布尔的腿上。
哇哇哇——哈布尔看到他姐掉眼泪,闷声声的挤眼泪变成嚎啕大哭,从盆里站起来抱住其其格。
蜜娘和巴虎听到声出来,就见姐弟俩抱头痛哭,吉雅鼓着脸含着一泡眼泪还坚持拿碗舀水,给哈布尔洗胳肢窝里的泥。
孩子哭得惨兮兮的,蜜娘没忍住笑了,哎呀,洗澡洗哭了三个,可太有意思了。
巴虎垂眸看埋头在胸前的人,一瞬间由心疼转变成无奈,再看一边哭一边相互擦眼泪的三个孩子,也有些想笑。
别过去。
蜜娘拽住男人,玩水罢了,让他们玩个够,也长个记性,免得以后又偷偷摸摸下河玩水。
她听着锅里的咕噜声,进屋提桶舀水,若无其事的走出去,冷漠地问:哭完了吗?哭了接着再洗啊,哈布尔的头发上还糊着泥,胳肢窝里也没洗干净,屁股上还糊了泥印子,还有……呜呜呜——不等她说完,其其格一屁股坐地上,委屈地闭眼大声哭,含糊不清地认错,说再也不玩泥巴了,也不往弟弟身上抹了。
嗯,知道错了就还是好孩子。
蜜娘推着哈布尔,不让他往自己身上扑,站好了,让哥哥姐姐给你洗干净了娘再抱。
其其格瞬间睁眼,不可置信地问:还是我们洗?不然呢?蜜娘倒了盆里的水,勉强伸手洗了盆沿上的泥,倒水让小老三坐进去,催促:快些,别磨功夫,还等着腾出锅做饭呢。
娘~其其格拖长了声。
蜜娘没理,提桶径直进屋。
兄妹三个顶着满脸的泪相互看看,有气无力地爬起来继续洗,听着小老三吭吭呜呜的抽噎声,其其格和吉雅都放轻了动作。
……爹,换水。
吉雅喊。
巴虎听到声立马提水往出走,没一会儿又进来嘀咕:其其格和吉雅坐地上了,地上是湿的,裤子也脏了……不洗孩子还要洗衣裳,还用了好些的水。
瞧见蜜娘斜眼横他,满腔的话梗住了,一屁股墩坐在火炉子前,闷不吭声地坐着。
过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他又觑着她的脸色斟酌道:你饿了吗?不饿,刚吃了一碗半的酸奶。
蜜娘故意憋了个气嗝,气死人不偿命道:还有些撑。
男人气鼓鼓地盯着她,她也冷眼看着,两人大眼瞪小眼,最终还是巴虎落败,心里嘀咕着好狠的心肠,嘴上巴巴说好话:我看俩孩子也知道错了,也长记性了,我出去帮着三两下洗干净了算了?再不然我坐一边指点着?蜜娘作怪地咂嘴,又想去当好爹爹?去吧去吧,好好心疼心疼你的三个心肝宝。
总算等到想听的话,巴虎面上一松,起身就舀水往外走,还没出门就听她得意地炫耀:你呀,就是做的再好,孩子回来了也是先找娘,不然就是:爹,我娘呢?气死了!男人呼吸粗重,有那一瞬间也想装聋作瞎的不看不听,双手一摊不管了,只因为她说的是事实,三个孩子都这么气人。
娘四个同出一脉的气人,真真是她的好儿女,亲生的。
我刚刚就该让孩子们看看你是怎么笑的。
他撂下一句话,逃似的奔了出去,免得她反悔。
头皮搓搓,冲干净……后脖子上……拿鞋过来,再换水让哈布尔踩鞋上……肚脐眼怎么还有泥……有良师指导,一锅水没用完就把孩子洗干净了,巴虎夹着小老三进屋穿衣裳,路过灶门朝蜜娘飞了一记得意的眼神。
也不知道他在得意个啥,蜜娘出去让其其格和吉雅也把脏衣裳脱了丢水盆子里,以后不许再这么捉弄弟弟。
不是捉弄。
其其格不承认,我弟也想玩的。
哈布尔知道个屁,他是个跟屁虫,就喜欢黏着兄姐玩,能被带出去玩还不是乖乖听话,随便摆弄。
蜜娘也不戳穿,只问她怎么不往吉雅身上抹泥,你俩都喜欢玩,怎么不往自己身上抹?兄妹俩没话说了,顾左右而言他:我们的衣裳谁洗啊?是不是我爹?你进去问他洗不洗。
蜜娘轻哼,警告说:再有下一次我可打人了,不想带弟弟玩直接说,我跟你爹都不会勉强你们。
又说:今天的工钱没有了,还要倒扣三十文,待会儿拿出来交给我。
俩孩子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还扣钱?都给他洗干净了。
因为你们我半天没干活儿。
蜜娘理直气壮,还有你爹,活儿没做完就回来了,还给你们烧了好几锅的水,待会儿还要洗衣裳。
其其格低头看了看水盆里的衣裳,倒退了一步,算了,还是扣钱算了。
兄妹俩进屋穿衣裳,刚好哈布尔换了衣裳出来,屁颠屁颠地一口一个哥哥一口一个姐姐,巴巴跟在后面。
刚刚还抱头痛哭的兄妹情败在了六十个铜板下,两个大的不耐烦咂嘴,又是小胖墩又是哭包,还是跟屁虫和牛皮糖,绝口不喊弟弟。
你做饭还是我做饭?巴虎走出去把他的脏衣裳也扔水盆里,你做饭就我洗衣裳。
我做饭。
泥巴印子不好搓,还得是巴虎来,他力气大手又糙,怎么搓都不会手疼。
家里总是不缺羊肉,蜜娘切了一大盘羊肉丁,混着番椒和葱段炒肉哨子,最后再煎六个鸡蛋,擀了面条烧了水,等艾吉玛下学回来,面入锅就能吃了。
地上怎么都是湿的?艾吉玛进来就踩了一脚的泥,怎么泼了这么多的水?水桶破了?进屋看吉雅和其其格身上穿的不是早上那身衣裳,纳闷道:洗澡了?莫不是摔到牛粪里了?才没有。
其其格嘟嘴,她不想再提,嚷嚷着要饿死了,快吃饭,就等你了。
艾吉玛垂眼盯着她,见她面上讪讪的,再看吉雅也是满脸的不自在,心里明白了,哦,看来是你俩犯错了。
对,合伙给哈布尔洗了个泥澡,带回来又洗了半下午。
蜜娘拌了面,面上再摊个煎蛋,其其格和吉雅端了碗拿了筷子就吃,嘴忙着就不用说话了。
下午费了力气又失了钱,兄妹俩恶狠狠地吃了一大碗,撑的摊在椅子上,还念叨着明早还要吃这种面。
没人理他俩。
蜜娘洗了锅刷了碗,锅里倒上水,出门见天上月亮正圆,还有满天的繁星,探头进屋道:出去散散步消消食?几个孩子没一个拒绝的,刚刚还撑的站不起来,这下一溜烟就跑了出去。
巴虎就着一烛灯火看门外兴致满满的人,月色撒在她乌黑的头发上闪闪发亮,眼睛也格外明亮,他伸出手说:拉我一把,你拉我起来我就陪你出去。
蜜娘二话不说就进屋去拉他,我拉你,回来的时候你背我。
又给我找事。
巴虎就势站起来趴她肩上,一旦背你,那三个没眼色的也要背。
呦,这又成没眼色的了?不是心肝宝了?作者有话说:放假,我的码字之敌。
第一百八十八章波光粼粼的水面映着一轮明月, 叮咚的水流声应和着草里的虫鸣,四个孩子跑在前面,哈布尔被艾吉玛拉着, 他不时趔着身要去拽狗耳朵狗尾巴,随行的狗都烦他, 绕着他走。
巴虎放慢了步子, 由着间隔的距离越拉越长,冲蜜娘悄声比了个手指,做贼似的弯下膝盖把她揽在背上。
我重不重?蜜娘箍着他脖子,凑近了轻声问。
灼热的呼吸喷在耳廊上, 男人抻直了头,偏过耳朵在她脸上蹭蹭,别对着我耳朵说话。
蜜娘故意去哈了口气,再把脸贴上去,作怪地呀了一声, 烫的能煎鸡蛋了。
是不是想摔倒?难道腿也软了?……巴虎不说话,蜜娘得意地嘻嘻两声,得了便宜还卖乖:别打岔, 我重不重?不重, 我一只手能把你掂起来。
吹牛,但蜜娘还是安安稳稳趴在他背上,眼睛看着前面的孩子, 耳朵里听着男人走动的脚步声, 面上吹着带有青草香的风,偶尔偏过头说句话。
娘?你们走好慢!其其格回头, 蜜娘挣扎着要下去, 奈何腿弯上的手握的牢固, 她动了几下只是下滑了些,还是被回过头的孩子们看到了。
难得的他们没凑热闹也要背,只催促快点。
蜜娘疑惑地问身前的人:你拿钱收买他们了?今晚这么懂事。
你这话就侮辱我儿子闺女了啊,我娃一向听话。
巴虎说的自己都忍不住笑,只能打补说:长大了,也长眼色了。
两口子还是慢吞吞地走,过了河蜜娘从他背上下来,手挽着手看天看地看人,小时候我阿奶说指月亮是要被割耳朵的。
巴虎抬头,我没见过我阿奶,听说死的挺早的。
其其格和吉雅快过生了,过了四岁就是五岁的大孩子了。
蜜娘垮过地上的牛粪,转身倒着走,你帮我看着路,别让我踩牛粪羊屎了。
这可就是为难人了,牛粪还能看到,羊屎散在草根,就是白天也看不清。
巴虎含笑点头,鞋脏了我给你洗,都嫌臭怕脏,就我这个大老粗香的臭的不讲究。
察觉她的视线滴溜溜转,他弹了下衣角,纳闷道:怎么又不说话了?一直打量他是什么意思?他也没说错话啊。
巴虎,你又壮实了。
跟成亲时相比,他的腰、臀、臂膀、后背都壮实许多,整个人看着也粗壮些。
要说以前是鸡冠未立的鸡仔,现在就是羽翼丰满的大公鸡,羽毛油亮有色泽,鸡喙尖锐,极为夺目。
他到了一个男人最好的年龄。
巴虎恍然未觉,只是抬了抬膀子,笑的坦然,那也没白吃那么多肉。
月色下的男人比满天繁星还亮眼,蜜娘着迷地盯着他,脚下没注意被草头一绊,还没歪倒先被扶着了,同时嘴唇也被粗糙的指腹磨了磨,干哑的嗓音低低沉沉: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蜜娘展颜一笑,启唇说话时牙碰上指腹,或轻或重的啃噬了两下,拿他的话堵他: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受不住迷离的眼神,她说完转身就跑。
巴虎原地踏了几下,见她跑的越发快,朗声大笑,跑什么?有本事别跑啊。
蜜娘回了下头,发丝和裙摆随风而动,又被扑过来抱腿的小子压住了飞舞的裙角。
娘。
嗯?娘,抱。
找你爹。
蜜娘俯身扶着小三子转过身,指着大步过来的汉子,去让你爹抱。
巴虎刚弯下身抱小儿子,另外两个儿女也哈哈大笑着扑了过来,争着抢着往他背上趴。
原来是我们中计了。
他索性蹲下身,一手揽住小儿子,一手向后抓住孩子的衣裳,抱紧了,我起来了。
抱紧了。
其其格大声喊,手握住他爹的耳朵,驾驾,回家了。
高大壮实的父亲总能给孩子无尽的胆气,凭着腰上横亘的一只手臂也敢松开双手触摸更高处的风,丝毫不担心会摔下来。
……院子里摆着满当当的蜂箱,蜜娘端了一钵融化的蜂蜡用刷子涂在蜂箱里,她身后跟了个捣乱的尾巴,路过蜂箱啪啪拍两巴掌,像是击鼓,没人理他他也玩的不亦乐乎。
哈布尔,你手不疼啊?巴虎拎了蜂箱往车上放,路过扔在地上的拨浪鼓,他往一边踢了踢,察觉盯过来的不善眼神,随即扯出个笑,伸出两指捻起来放一旁的凳子上。
蜜娘轻哼,转过头继续忙活。
你哼什么哼?男人放了蜂箱走过来,不依不饶道:刚刚是不是又在心里骂我?我是手被占住了才用脚的。
你得给我道歉,你刚刚那恨不得咬我一口的样子吓到我了。
要不要脸了?蜜娘瞥他一眼,无奈又可气,笑到失力,扭腰拐了他一下,滚蛋,别耽误我做事。
你说你是不是骂我了?没—有—她拉长了调子,冤死了,我都没敢吭声。
巴虎拎了两个蜂箱走开,边走边歪缠:我就知道,你在心里骂了。
对对对,土霸王,臭流氓,你就是欠骂。
欠骂!两人一致回头,就见哈布尔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地嘟囔着:欠骂!呦,我儿子会拐着弯说话了!蜜娘欣喜,小老三之前只会说叠词,会喊哥哥姐姐,会喊爹娘,多一个发音就舌头绕结,吉雅喊成鸡鸡,被一顿好打,好一阵都没学舌了。
巴虎过来揉了一把,抱起来颠了颠,臭小子,好的不学净学坏的。
还要,高高。
哈布尔尖声大笑。
蜜娘抹好最后一个蜂箱,由着他们父子俩闹,自己提了蜂箱往车上摞,准备明天就去放蜂箱。
蜂箱整理好也该准备晌午饭了,见希吉尔端了一盆的牛蛋回来,她扔了一罐番椒末过去,劁完了?完了,只剩马和骆驼了,今儿下午就能收拾完。
见哈布尔乖乖地坐在板凳上往外瞅,胖乎乎圆滚滚的,手痒想掐一把,奈何手上还有血,希吉尔蹲下逗着玩:阿叔臭不臭?小胖子摇头,不臭,爹…不臭。
意思是说他爹有时候身上也有血腥味,他不觉得臭。
蜜娘解释,这臭小子说出的话听着让人误会。
希吉尔笑着站起来,感叹道:哈布尔长的真好,养的胖乎乎的,性子也乖,不像我儿子,浑不拉几的,一点不对就闹脾气。
长大点就好了。
蜜娘端了盆出去洗菜,她一走哈布尔也颠颠跟上,站在河边往南边瞅,听到熟悉的声音立马笑开花,是他兄姐挣钱回来了。
姐姐!边跑边喊,比大黄还会亲热人。
哎。
其其格和吉雅也飞快跑过来,抱着小胖墩好好揉搓一顿,弟弟,你在家想不想我?蜜娘闻言嗤笑,半天不见又好的不得了,待一起待不了多久就成了臭狗屎,喊打喊捶的。
果不其然,吉雅含酸质问:小哭包,你怎么只喊姐不喊哥?哈布尔鼓起了腮帮子,酝酿了好一会儿,吐词清晰的大声道:吉雅!我弟会说两个字了?其其格比蜜娘还激动,让哈布尔再喊一遍。
哈布尔不吭声,到家了扭身躲在蜜娘身后,探头小声:吉吉?看吉雅撸袖子,大叫着抱住他娘的腿假哭,躲着喊娘求救。
该,你不挨打谁挨打?蜜娘被他拽的要栽河里去,只得拦住吉雅,先别忙着打,让我先进去做饭。
菜刚下锅,伴着油刺啦声,院子里爆发一阵尖叫,没一会儿哈布尔就哭唧唧的进来告状。
蜜娘看他捂的是屁股,也就不在意地挪开眼,一丁点大就敢去挑衅大哥,真是老鼠往鹰嘴里跳,嫌蹦的不够高。
吃饭的时候巴虎说等放了蜂箱回来给其其格和吉雅驯马,跟他俩同一年出生的小马驹也长成大马了,你俩今年过生,我跟你娘送两具马鞍给你们,等马驯服套上马鞍了,你俩就能学着骑马了。
消息放的太早,俩孩子高兴的饭都没吃多少,下午玩饿了又跑回来吃剩饭、嚼风干牛肉,腮帮子嚼的疼,晚上炖的牛骨头又没啃过瘾。
第二天早上又是饿醒的,睁眼就喊要吃肉。
肉还是昨晚剩的,加水煮沸后,三个孩子就各抱一个牛骨棒蹲在门外啃,看仆人在河边捶打黄油。
屋里,蜜娘跟巴虎也在吃饭,等宰杀好的羊肉送进来,巴虎卸了个羊腿抹上腌料,我们晌午不在家,狗和山狸子的饭你们准备,山狸子叼回来的兔子也煮了喂它们。
他交代金库老伯。
哎,我晓得了。
老头目送四架车走远,重重叹了口气。
还累着了?叹什么气?希吉尔问。
牧仁比我还小个几岁,我不如他享福。
在家做一天三顿饭已经是东家体恤了,但人就怕比较。
希吉尔明白他的意思,手上捶打的动作不停,摇头道:遇到个有良心有善心的东家,比生个有本事的儿子还难。
你说的也是。
他儿子要是争气他也不会一大把年纪还来为奴为仆。
……两匹枣红马都是被骟的公马,性子虽然温顺了些,到底也是跟着马群在野外放养长大的,套上缰绳的时候还算平静,拉过车,对缰绳不抗拒。
但在人上马的那一瞬,马像疯了一样没有方向地疾奔,拼尽全身力气也要把背上的人甩下来。
其其格和吉雅在一边紧张的腿打哆嗦,攥紧了拳头盯着在马背上起伏的残影。
我爹,娘,我爹……小丫头不安地嘀咕。
没事,你爹厉害着呢。
蜜娘也是看出了一手的汗。
马转了一圈回来还是不驯地撂蹄子,巴虎就势下马,厚裆牛皮裤绊住了他的动作,额头上细细密密的全是汗。
人拽着套马杆,跟着马在草地上磨出无边无际的草辙。
耗尽马的力气,人也疲了。
驯服了两匹马,巴虎脱了牛皮裤,里面的裤子都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腿上,还玩笑着:掌柜的,裤子磨破了,明年又要劳你给我做一条了。
给你做。
蜜娘递出帕子,擦擦汗。
巴虎特别享受她服服帖帖、满眼都是他的样子,特爷们儿地摆手,一点汗罢了,不用擦,其其格和吉雅过来,爹扶你们上马。
这就上马啊?俩孩子慌张地看向蜜娘求救。
去吧,我也过去。
吉雅是大哥,他最先试马,马脖子上还套着绳套,巴虎拽着套马杆,教吉雅骑马的坐姿和怎么握绳,腿夹着马腹,手里的绳子一定不能丢。
别怕,爹还在一旁看着。
巴虎跟得紧紧的,马跑他也跑,边跑边指点吉雅,腿夹紧,绳子不能丢,俯身,对。
等吉雅慢慢放松下来,巴虎吹哨唤来另一匹马,空手翻身上马,两马一前一后跑着。
慢慢的他悄悄松了手,看着马背上绷紧了小脸又眼含兴奋的小子,也是满脸的骄傲,他的儿子也一步步长大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第一百八十九章有吉雅在前打样, 又有爹娘陪着,其其格上马时的动作很利索,坐在高头大马上, 她冲一旁满脸通红鼻尖冒汗的哥哥笑了笑,握拳给自己鼓劲:哥, 我一定比你学的快。
吉雅没脾气地哼了一声, 嘱咐道:你别乱来,要听爹的话。
两个孩子都四岁了,其其格还是比吉雅高了个头盖,胆子又不小, 按巴虎说的,一句话一个动作,随着马的跑动,眼睛紧盯着前方。
巴虎陪跑了一段就慢慢松了手,但还是骑着马在一旁护着。
初学骑马, 一盏茶的功夫已经算是长的了,其其格从马背上下来,落地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她第一反应是去看她爹。
来。
巴虎伸出手, 爹拉你起来。
父女俩牵着手慢慢走,巴虎驯了两匹马也累的腿膝酸软,行止间没了走路带风的力度。
吉雅小跑过来拉住巴虎的另一只手, 他偏头安慰妹妹:歇一会儿就好了, 我下马的时候也是腿打哆嗦。
我已经好多了。
其其格嘴上要强。
话是这么说,等兄妹俩走到一起了, 她猛地趴在吉雅肩上, 吉雅被冲的往前跌, 兄妹俩摔了个结实,就势躺在了地上。
草茎草叶斜歪在脸上,被惊动的小虫子没头脑般的飞了起来,又被风卷去了他处。
哥,你手疼不疼?其其格伸出两只手盖在脸上,掌心被缰绳磨的通红,热胀热胀的。
吉雅同样伸出两只手,透过指缝看天上游动的云,像河里的水一样,被风吹变了形状。
一撮羊毛被风吹到了脸上,他闭上眼闭上嘴,下马的时候他感觉大腿上的肉都在蹦,只想跪在地上揉揉,但想着其其格,他又咬牙忍了过去。
蜜娘收拾好了东西,牛皮裤和套马杆都绑在大黑马的背上,看抱着小老三坐河边撸起裤腿洗脚的男人,坐过去问:东家,累了?巴虎意味不明地盯了她片刻,湿漉漉的手捋顺了散乱的头发,后倾着身子看低头吃草的牛羊,哼笑道:东家?别人喊行,你喊?不可。
在你面前我是跑堂的伙计,是小二哥,你说是不是?能给我当伙计是你的福气,你一个打杂的占了掌柜的,睡着了都要偷笑。
巴虎听了笑露了一口牙,哪儿还用得着偷笑,正笑着,腿上突然一疼,他哎呦一声,哈布尔惊讶地抬头看他,手上还有根腿毛。
你是不是又欠揍了?巴虎弓起手指扬了扬,到底还是没有敲下去,拍着屁股给赶下身,你安静一会儿就瞎鼓捣,磨人精。
哈布尔才不理他,转身坐他娘怀里,又低头开始拔草往水里扔,力气不够又被风卷着撒了一头,旁边的两个人也没躲过。
蜜娘推开小三子站起来,拍掉头上的草渣伸手拉巴虎,走,今天我让你享受一番东家的待遇。
什么待遇?蜜娘没说话,吹了个口哨,不远处低头啃草的大黑子撂着马蹄跑了过来。
你教我儿子闺女学骑马,今儿我给你牵次马。
啧啧,到底是亲生的。
巴虎拎起小老三踩着马蹬上马,动作间丝毫不见疲累。
哈布尔尖声叫又招来了其其格和吉雅,这俩撇着腿撵上来,伸手喊着让爹拉一把,我也要坐马背上回去,走不动了。
其其格坐在巴虎身后抱着他,吉雅又坐在其其格身后抱着她,爷四个共骑一匹马,缰绳握在走在草丛里的女人的手里,黑马嘴里嚼着草,慢慢悠悠往回走。
而刚被驯服的两匹马,喷着粗气呲着大板牙,甩着尾巴跟在后面。
呦,你们这是?宝音爹扛了个袋子出门,见他们这一家女的牵马男的悠然坐马,疑惑的眼神上下扫视一番,迟疑地猜测:巴虎是身上哪儿不得劲?没,是我跟他打赌输了,给他牵次马。
蜜娘随口扯了个理由,你这是要去忙啥?这不又该剪羊毛了,我先去给今年新生的牛羊烙个印,你家的忙完了?这话问的是巴虎。
还没,也打算是这几天动手。
到家门口了,巴虎翻身下马,再一个个把孩子拎下来。
一番寒暄,宝音爹错过身继续走,听到粗哑的叫声回头,是在山包上晒太阳睡觉的山狸子醒了,像狗一样挤着抢着往家跑。
其其格和吉雅也听到了动静,慌里慌张的把沾了蜜的馒头块儿往马嘴里塞,快吃快吃,土匪来了。
又冲屋里喊:娘,大斑小斑它们跑回来了。
晓得了。
蜜娘把刚阖上的蜜罐又揭开,舀了两勺蜜倒碗里,冲了些水端出去。
它们夜里出去捕猎,不缺吃不缺喝,草原又大,一天换一个地儿睡,一年不带重复的,但这九只山狸子就盯着了河对面两里外的山包,日日躺在上面睡觉晒太阳,竖着的耳朵盯着屋里的动静,一旦有马有骆驼回来,它们也颠颠往回跑,就馋着那口蜜。
人出去山狸子也到了,伸着懒腰昂着头,闻到熟悉的味道,抖着尾巴就来了。
舔一嘴就行了,吃多了齁着了。
蜜娘推开大斑的头换小斑过来,其他还没轮到的就虎视眈眈地盯着,它们心眼也小,要舔一下都只能舔一下,有那舌头长的,卷多了滴在了地上还会被吼。
一直把粗黑陶碗舔干净,再没一丝甜味儿了,大斑小斑它们又转头忙活着相互舔嘴边的毛。
一副可怜相,蜜娘看着都于心不忍,活像被饿十天半个月了。
等其其格和吉雅给马又饮了水梳了毛,三匹马相继离开,大斑小斑它们这才放心离开,生怕主人趁它们不在给马开小灶了。
巴虎剁了骨头倒进锅里煮着,他听到脚步声进来,抬头问:都走了?走了。
蜜娘把粗黑陶碗放木箱上,这两天骟羊骟牛,骆驼是吓跑了,它们要是在,还得一碗蜜喂。
巴虎轻笑两声,你看着火,我出去洗菜,顺便提两桶水进来。
两个火炉子一起烧,一个炖骨头一个烧水,趁着肉还没炖好,先给三个孩子洗了头发。
今年还要请人剪羊毛吗?蜜娘问,指了下一旁的凳子让其其格坐,头发晾干了再出去玩,湿着头发吹风头疼。
因为有毡包围着,院子里几乎没有风,靠着毡包坐暖融融的。
不请,今年新来的仆人不少,劁了牛羊也只剩打黄油的活儿了,活也不重,就让他们打了黄油后都去剪羊毛。
巴虎在屋里冲蜜娘勾手,往外瞥了眼把一坨牛肉喂她嘴里,饿了吗?咸淡如何?咸淡正好,就是还差了些火候,草原上长大的牛,肉煮熟后膘是淡黄色的,油薄嚼劲大,炖牛肉要久炖。
我来看火,你去洗头发。
男人坐着不动,看了下锅里剩的水,懒散地皱眉:天热了,我去河里洗头洗澡,这剩下的水待会儿给孩子们洗个澡,也省点火不是?炖得起牛肉烧不起牛粪了?缺你那点火?蜜娘冷瞥他,就在家里洗。
舀水洗头好麻烦的,巴虎不想动,他头发又长又厚,光是浸透都要好一会儿,水少了打不湿,水多了漫出去了。
为了不在家用盆洗头,他也是找尽了理由:我腰疼,弯不下来,之前驯马的时候闪了腰。
明知是他信口胡言,蜜娘还是忍不住反复打量他,真疼?真疼其其格,吉雅。
她冲外喊,你们爹骑马闪了腰,弯不下身洗头发,你俩帮他洗洗。
闪了腰?来了来了。
说着其其格就抱着木盆进来了,孩子不懂闪了腰是什么样子的,还问站着怎么洗头发。
板凳搬出来,并一起让他躺着。
蜜娘掐了男人一记,好好享受你儿女的伺候去,东家?巴虎忍不住笑出声,这时候他担得起一声东家。
那…掌柜的,对不住了,我先占了你儿女的侍奉?一副得了便宜还要卖乖的欠打模样。
蜜娘斜愣了他一眼没作声,往火炉子里挟了一坨干牛粪,好人做到底,帮俩孩子把一盆水端了出去。
其其格和吉雅兴头足,棉巾子搭在椅背上,牛角梳放手边,抓了把茶麸粉撒水里搅和开。
用茶麸粉洗头还是蜜娘过来后买来用的,从岭南来的中原人大多都习惯了用茶麸粉洗头,来往的商人就把茶麸粉带到了漠北的草原。
吉雅又把山狸子舔蜜的碗洗了洗拿来用,舀水浇在他爹头上,似模似样地用手指扒拉,爹,我抓疼了你可要给我说啊。
好好好。
一应三声好,可见他的满意。
宝音爹回来路过就看巴虎睡在板凳上,两个孩子蹲在地上给他搓头发,只是一眼,他心头便浮上了羡慕。
当了近十年的邻居,他最知道巴虎的变化,以前喊打喊杀的男人,在娶了媳妇生了娃之后就没再大声说过话,小两口也是没吵过嘴打过架。
闻着风里带出来的肉香味儿,他摇了摇头继续往回走,孩子们可下学了?宝音娘看了看天色,傻了不是,日头还没落山,离散学还有一会儿。
今晚让孩子给我洗个头。
你不是昨天在河里才洗的?想再洗一个不行啊?要不你给我洗也行。
宝音娘二话不说掉头就走,昏了头了,到家里来当大爷。
隔壁,蜜娘掀开锅盖又尝了一坨肉,揪了面坨按扁贴在锅沿,掩了火苗用小火慢慢炖着,等艾吉玛下学回来刚好能吃。
马蹄声回来,最清闲的哈布尔最先迎出去,屋里躺着洗头的人也坐了起来,我果然是个做跑堂伙计的命,被伺候着还累的不轻。
擦头发的巾子放下来,白棉布上印的是污糟糟的水,他头皮都要被洗皱了,竟是还没洗干净?望着一脸兴奋的孩子,满腔的纳闷瞬间烟消云散,巴虎拎了盆进屋舀水,还假模假样地谢过两个孩子:这么一躺啊,我的腰又不疼了。
其其格和吉雅成神医了?蜜娘抱臂看他笑话。
倒赔钱的神医。
他嘀咕。
他洗头快,蜜娘揭开锅盖铲饼子,再铲了牛骨头到盆里,洗手准备吃饭了。
吃饭的时候其其格和吉雅叽叽呱呱的跟艾吉玛说今天学了骑马的事,这时候倒是坦诚,下马的时候腿软,现在还有些疼,是一抽一抽的疼。
吃了饭了我舀桶热水,你俩站桶里泡一会儿,我再给揉揉,明天就好了。
巴虎拿勺子把牛骨里的骨髓油刮出来给几个孩子吃。
艾吉玛有些同情的看了眼吉雅和其其格,他从河里洗澡回来晾衣裳,果然听到了从毡包里传出来的惨叫声和呼疼声。
疼疼疼,爹别揉了。
吉雅呲牙咧嘴地往床里侧爬,又被扯着腿拽回来。
再忍一会儿,就疼这一会儿,明早起来就不疼了,不然要疼好几天。
哈布尔愣愣的站地上看着,突然上前抱住他爹的腿往外拽,鼓坠坠的脸颊肉揪成了一团,但使出了吃奶的劲也没撼动巴虎分毫。
这是干啥?巴虎松开吉雅,捞过被蜜娘抱着的大闺女,别磨蹭,你弟弟要睡觉了。
爹,我怕疼,不揉了,嗷嗷嗷!其其格疼的想掉眼泪。
不、不打!哈布尔大声叫,他以为巴虎在打其其格,拍着巴虎的腿大声喊:爹坏,坏死了!嗯?这下所有的人都愣住了,其其格不嚎了,巴虎也松了手,弯下身抱起小儿子,不顾他的挣扎冲着屁股就是一巴掌,老子这是养了个白眼狼?他恨的牙根痒,其其格却是爱极了,抱着胖弟弟大亲一口,才不是白眼狼,是贴心宝。
第一百九十章听着隔壁三个孩子的笑闹声, 蜜娘转头看双手枕于脑后的男人,他翘着脚怡然自得地晃着,哪还有刚刚心凉的模样。
早就等着这天吧?她推他笑他。
巴虎笑笑没否认, 伸手揽住她的腰,反正他们兄妹三个感情好, 一起睡也如了他们的意。
少了个娃, 躺在床上感觉自在许多,伸手伸脚也不担心压着谁撞着谁了。
快躺下,咱俩好久没独处一室了。
巴虎提上薄被子把两人盖住,躺好后冷着声音咳了一嗓子, 隔壁立马就安静了。
察觉探到身前的手,蜜娘咬着唇伸手握住,轻声道:还没睡呢。
我知道。
薄被覆过头顶,鸦青色的中衣混着灰色的亵裤一同从木床上落到地上,绯红色的床单抓出一条条褶皱, 随着外面呼呼而过的风声,巴虎试探地喊了孩子几声,没有回应, 薄被便被掀翻在地, 覆在中衣上。
风平浪静后,巴虎背靠在床柱上,手臂垂在床沿, 夹起堆在床边的薄被, 抖了抖灰,扔进床里侧盖在两人身上, 缓了一会儿坐起来在黑暗里握住光滑细腻的小腿, 不轻不重地给她揉腿, 这样不疼吧?你要是用这个力度给吉雅揉腿,哈布尔就不会骂你坏了。
蜜娘屈着身,头枕男人的腿上。
巴虎垂眸盯着她,桌子上的油烛不知道什么时候熄了,他看不清女人的脸色,但能通过扑在腿上的气息推断手上力度的大小,更何况还有轻轻浅浅的鼻音,疼了鼻音就有些闷,他便挪了个位置继续按。
另一只。
嗓音沙哑。
蜜娘察觉不对忙抬头,又被按了下去,腿也被紧紧箍住,一室的灼热还残留着余温,又骤然升温。
……红木门吱呀一声,一个身影走出毡包,去灶房提出一壶热水和院子里的木盆。
你洗,我去河里冲一下。
蜜娘应了一声,随手扯下汗湿的床单扔椅子上,她还没洗完脚步声又进来了,在门外停顿了一下去了隔壁。
巴虎给油烛添上油,先抱了哈布尔出来把尿,他迷迷糊糊的,眼睛都没睁开,含糊地喊了声爹。
嗯,尿吧。
他看了眼手上的小胖子,他跟吉雅长的不像,像其其格,也像自己,是个实心眼的傻小子。
他抱了小三子进去,进进出出两趟,床上睡的兄妹俩一点感觉都没有,他作怪地喊了一声:偷孩子了!眼皮动都不动,估计家被偷了都还能继续睡。
其其格,吉雅。
他上手推,起床尿尿了。
两个孩子这才有反应,坐起来还是呆的,迷迷糊糊出去撒了尿,进来躺在被窝里了才反应过来床上还有一个人,我弟怎么在我们床上?其其格还没醒神,忘了睡觉前的事。
马上就抱走的。
巴虎忽悠,给孩子盖好被子,甩飞的鞋捡回放到床边,等其其格和吉雅睡熟了才关门离开。
蜜娘正在铺床单,听见他进来让他倒水,门先别关,敞一会儿。
这一敞就是半夜,两人躺在床上说了没两句就困意上头,一夜酣眠到天亮。
被悉悉索索的声音吵醒,巴虎还没睁眼先皱了眉头,想起了门没锁的事,吓得一个猛子坐了起来,入眼的是个狗头。
是你啊大黄,吓死我了。
巴虎大喘了口气,又倒回床上。
天亮了?蜜娘捂住干涩的眼睛,埋头在男人颈窝,今早你做饭,我还想再睡一会儿。
好。
巴虎顺手给她理了下散乱的头发,下床带大黄出去,它在家里也住了四五年了,夜里也不再睡在门口守着它的主人,能放心的随着狗群一起出去巡夜防狼,跟在大斑小斑它们身后撵兔子捉灰鼠。
他去河边洗脸,大黄在一旁喝水。
他提水进屋做饭,它躺在木箱子边舔被露水打湿的毛爪子。
他切肉的时候它走进来,无声地盯着切菜板上的肉,等着递到嘴边。
听到毡包里哈布尔的哭声,它先他一步跑到门边挠门。
巴虎取了锁推开门,见它绕过他挤进去,忍不住冷哼,这个才是真正养不熟的白眼狼,他真是白给它开小灶了。
爹。
哈布尔站在床边伸手要抱,眼泪花子都流到下巴了。
咋还哭了?你哥你姐打你了?巴虎摸了摸他的裤子,见是干的一把抱在怀里。
才没有,我们是被他吵醒的。
其其格也睡饱了,自己溜下床穿小褂,顺手把小老三的外褂外裤拿到床边,弟,你哭什么?吉雅也纳闷,好端端的哭什么,又都没招惹他。
哈布尔搂着巴虎的脖子已经不哭了,脚踩他腿上,穿衣裳的时候让伸手就伸手,让抬腿就抬腿。
下来自己走?巴虎问,他已经猜出来了小三子哭的原因。
不,爹抱。
哈布尔现在特别黏着他。
这时候不骂我是坏爹了?他把他的小儿子扛在肩上往外走,往常哈布尔都是跟着他和蜜娘睡,今早醒来没看见爹娘,心里肯定是慌了的。
小老三也想起了昨晚的事,害羞的把脸贴在巴虎身上,洗脸的时候嘻嘻笑。
别对我笑。
巴虎拧了他一下,爹还坏不坏?不坏。
哈布尔张开嘴让他爹给他擦牙,漱了口嘟嘴捧着巴虎的脸响亮的亲了一口,又害羞似的埋脸在他胸前。
这个小模样哪还能让人生气,再大的气也没了,巴虎烧火的时候都把人抱在膝上。
蜜娘醒来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咂嘴,呦,和好了?父子没有隔夜仇。
男人得意,饭快好了,你洗漱好就能吃了。
蜜娘拿了巾子端了脸盆往外走,哈布尔,今晚是跟哥哥姐姐睡还是跟我和你爹睡?哎!巴虎想阻止,刚刚还哭了,这事不经提,果然哈布尔说要跟爹娘睡。
睡着了我给他抱过去。
他小声嘀咕。
但小的好糊弄,奈不住他会尿床,跟其其格和吉雅睡的第二晚就把人家的床冲了,之前一口一个弟弟喊的亲切的两人瞬间变脸,不让尿床佬再上他们的床。
你俩真是不厚道。
巴虎刚自在了没两晚,小磨人精又回来了,恨恨地点了点兄妹俩,我都为咱家的尿床佬鸣不平。
既然鸣不平,那你就别啰嗦,把他抱回去跟你睡。
蜜娘换好褥子铺上床单,让其其格和吉雅上去睡觉,拉着巴虎往外走,多大的人了,也好意思说这话,你这爹当的我都替你脸红。
自己图快活,把小儿子推给两个大的。
哈布尔还是懵的,他叽里呱啦一通说,蜜娘勉强明白了意思,他是在做梦起床出来尿尿,还在疑惑怎么跑到他哥哥姐姐的床上尿了。
都赖你。
蜜娘捶了巴虎一下。
赖我赖我。
巴虎痛快承认,反正他是满足了。
娘俩睡到床上了他还忙着收拾地上乱七八糟的东西,今夜是闹过火了,误了喊孩子尿尿的点。
……其其格和吉雅从学会骑马后每天都会给马梳毛喂食,在草丛里摘了野果自己不吃都喂了两匹马,每天上午也会牵着马在草场里跑一圈,挺着酸疼的腿晚上再被巴虎揉的叽哇乱叫。
这么过了两个月,蜜娘去割蜜的时候他俩也能骑着马跟在勒勒车后面一路跑过去,中途歇都没歇。
下来坐车辕上回去,不然到家了又是腿疼的走不了路。
蜜娘关上车门,赶着车甩掉追来的蜜蜂才取斗笠脱外裳。
疼就疼,让我爹再给我们使劲揉揉就好了。
吉雅不想下马,他打着马慢慢悠悠追上勒勒车,转着马鞭看向回去的路,娘,你说会有人来偷咱家的蜂蜜吗?应该是没有的。
我觉得有,要不以后我跟我妹每天打马来转悠一趟?他打的是这个主意,我们带上大斑小斑,带上大黄和一只耳。
看到头顶有鸟飞过,又突发奇想说要是有只鹰就好了,我们骑着马带着狗和山狸子,又溜着雄鹰,真是好快活。
巴掌大的年纪,谈什么快活呦。
蜜娘没答应,俩孩子太小了,别说带着狗和山狸子,就是带上老虎,她也不放心他俩跑这么远,不提遇到坏人,就是遇到意外从马上颠了下去,这荒天野地的,叫破嗓子也喊不来人。
其其格和吉雅磨了一路,到家了苦着脸,从马背下去一屁股墩坐在地上,惨兮兮地叫疼。
该,让你们不听劝。
蜜娘俯身背起其其格,巴虎?在不在家?出来背你大儿子。
没人应,她背了其其格进屋,再出来背吉雅,这下知道听娘的话了吧?嗯。
吉雅笑眯眯地点头,搂着他娘的脖子问他重不重。
不重,你就是再长大两岁娘也背的动。
就是有巴虎在的时候她总是偷懒,就嚷着背不动抱不动。
外裤脱了,我去烧水。
娘,你也会揉啊?其其格惊讶。
又不是啥难事,她看也看会了,就看她想不想动手。
水刚烧热,巴虎抱着哈布尔回来了,面上一腔的喜意,见到蜜娘就激动地说:有个大喜的事,你肯定猜不到,刚刚衙门通知今年可敦要回中原给皇帝祝寿,要路过我们这里啊!我还是十来岁的时候见过她,终于,终于……蜜娘见他高兴的满脸通红,也露出了笑,是什么时候?可能快了吧,我也不清楚。
想着要转场去秋牧场了,他改主意说:去秋牧场的日子再推推,等送走了可敦我们再动身。
临山的人从得到消息的那一刻就开始喜气洋洋的准备,路上的牛粪羊屎都给铲走了,毡包换上新的毛毡,各家妇人忙活着做新衣裳,脂粉铺里的面脂眉黛什么的都卖空了,孩子们也放了假,都忙活着练马术。
其其格和吉雅也在练,每天晚上褪了裤子,大腿根都是红通通的,好在裤子里夹了棉没磨破皮。
我记得我十来岁的时候,可敦路过戌水回中原,我们骑马一直把王都的军队送到草原的尽头。
巴虎搬了凳子在床边给俩孩子揉腿筋,我们有现在的好日子,全是有赖于可敦从中原带来了匠人和技艺,教给了漠北的牧民,你们运道好,能在懂事的年纪见一眼凤颜,以后长大了也能跟人炫耀。
十年,一个人没多少个十年,见一眼便少一眼。
因为巴虎的态度,其其格和吉雅也对传说中的可敦充满了向往,还没见面,心里就有了明确的印象——那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是中原的公主,也是下嫁到漠北的凤凰。
作者有话说:第一百九十一章地面震动的时候, 往西眺望还看不见军队的影子,临山的牧民全出来了,被衙门里的人挡在河南边两里外, 骑在马上默默等着远方尊贵的客人。
第一抹黄色旗帜显影的时候,人群里响起激动的抽气声, 来了来了的说话声不绝于耳。
爹, 你抱我。
其其格想站在马背上看。
巴虎这时候没心情陪她闹,敷衍的让她坐好,眼睛盯着越来越近的队伍,嘱咐道:待会儿紧跟在我和你娘身边, 别跑乱了。
九声震天的锣鼓响,打头的兵马已经进入了临山的范围,强壮的侍卫身穿青黑色的甲胄,手持长矛,神色威严警惕, 围着一架如毡包大的勒勒车,由四匹高头大马拉着。
可敦千岁。
圣主安康。
恭迎圣主。
蜜娘看巴虎和当地的人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行礼,她也慌忙照做, 眼睛却是盯着远处的车马, 只见挡住车窗的金色帘子被一只手攥了起来,一张美艳又高贵的面庞露了出来。
是可敦!是可敦!可敦万福!可敦万福!恭迎可敦!康宁公主千岁!康宁公主千岁!这是从中原过来的人在欢呼。
蜜娘注意到可敦往这边看了一眼,笑了下又落下了帘子。
军队没有在临山停留, 很快就出了众人的视线。
跟上。
巴虎招呼了一句, 甩了下马鞭驱马跟了上去,离浩浩荡荡的军队远远的, 落后几里, 振臂高呼恭送可汗和可敦远行。
其其格和吉雅跟在巴虎左右, 蜜娘抱着哈布尔骑马落在三人后面,她注意到后面还有疾奔跟随的马,应该是戌水和更远的地方过来的人,都打算送可汗可敦到草原的尽头。
这也是她第一次踏上回中原的路,跟激动欢呼的漠北人不一样,她更多的是在寻找记忆里熟悉的环境。
对于伟大的可敦,中原的康宁公主,也是怀念多过感激,怀念的是故土,在这一刻,她觉得她们都是远嫁到漠北的姑娘。
从日出到日落,草原出现了尽头,一个两三人高的敖包伫立在眼前。
这一路过来,也就这个敖包还是记忆里的模样。
军队的尾巴已经隐入群山,路上空留车辙印,蜜娘顺着斑驳的车轮印和马蹄印一路往下看。
有人在哭,她转头看过去,是汉人面孔,跪伏在地上,对着南边深深叩拜。
有人过来了,是巴虎领着两个孩子,眼神复杂,语带小心地说:下马歇会儿吧,我抱你下来?蜜娘摇头,就坐马背上吧。
实际上是她的腿已经僵了,她怕她下了马也会软了腿,对着青山一跪不起。
还是下来吧。
巴虎接过她怀里的孩子放地上,踮脚箍住她的腰想要抱她下来。
我说了,我想坐马背上。
蜜娘眼含不耐地瞪他,这是婚后她头一次朝他发脾气。
男人怔了一下松开手,站在没动也没说话,陪她一起向南眺望。
他不知道漠北的草原有多大,也不知道远方的群山有多广,不知道从山里要走多少天才能站到中原的土地上,更不知道中原是什么样的。
而他的妻子却是在中原的土地上生活了十六年,过了十六番春夏秋冬,她的亲人散落在中原的大地上,她也远离故土五年了。
林林散散的人在祭拜了敖包后骑马折返了,跪在地上的人也抹干了眼泪起身准备回去,其其格和吉雅拉着哈布尔过来问什么时候回去。
巴虎没作声,看了蜜娘一眼。
爹,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吉雅又问一遍。
等你娘下马歇歇了再说。
蜜娘吸了口气回过神,看了眼西斜的日头,勒着缰绳打转马头,不用歇了,这就回去。
巴虎这次动了,强硬的把她从马背上抱下来,如他所料,她骑马骑久了腿站不直。
腿不想要了?蜜娘没犟嘴,垂眸盯着他蹲在地上给她拍打僵直的大腿,好一会儿才有酸疼的感觉。
娘,你怎么了?其其格走过来小声说话,你的脸在哭。
蜜娘抹了下眼角,眼睛干干的,没有眼泪。
是你的脸在哭,嘴巴不高兴,鼻子不高兴,眉毛不高兴,眼睛更不高兴,我看出来了,你在哭。
没有。
蜜娘扶着男人的肩膀坐在地上,对上他的眼睛,他先沉默地挪开。
我从山的那边来,山很大,比草原还大,望不到头,有走不完的路,睁眼闭眼都是树,各种各样的树,也有一样的树。
她说得乱七八糟的,因为这就是她五年前来漠北时的记忆,不知道山是什么样,只有走不完的路,看不尽的树,甚至是不分日夜,有的地方太阳都照不进去。
山的那边有我的家,有……有很多的村庄,村里有田有地,也有山,比草原上的山包高多了,山上种的是茶树。
她本想给孩子们讲讲来时路过的城镇,却是说不出来,回想了一下,记忆里是模糊的,张口脑里浮现的是炊烟袅袅的房屋,房前屋后、田间地头忙活的农人。
你的家跟可敦的家是同一个地方的啊?其其格懵懂地问,那肯定是个极好的地方,养了好多的美人,还有盼娣姨姨,婉儿姨姨,兰娘姨姨……她有意哄她娘高兴。
蜜娘的确是笑了,对,中原是个极好的地方。
等我长大了,我陪你回去。
吉雅拉着哈布尔走过来,伸手抱住蜜娘的脖子,像她哄他一样轻轻拍背,娘你别不高兴,等我长大了就陪你回家。
哎。
蜜娘听了他的话心里又酸又涩,哽了许久才哑着嗓子开口:不回了,有了你们我的家就安在漠北了。
来时走过的路她已经记不清了,她的家在哪个方向她都辩不明。
回去也无用,全是不相干的陌生人。
走吧。
她站起身看了巴虎一眼,刚刚是我心情不好。
我知道。
男人点头,去拜拜敖包吧。
好。
这次蜜娘应的干脆又爽快。
军队路过时已经祭拜过,敖包前堆放的牛羊血还没干,血腥味招来了一大群嗡嗡嗡的飞虫,地上散落了许多白骨,多是牛骨羊骨。
大概是商队来往都会祭拜,敖包上扎的彩绸是鲜亮的,在风里发出哗哗哗的响声。
走了,回去了。
三圈走完,她双手叠放在胸前躬身行了个礼,转身朝巴虎和儿女身边走去,这个地方,她以后就不再来了。
哈布尔我抱。
巴虎取了马背上搭的袍子把小儿子裹住,先抱了其其格和吉雅上马,要不要我抱你?也只是嘴上询问,手已经抱上了蜜娘的腰,用肩膀顶着臀,双手一举,人就落上了马背。
走了,回家了。
日头西落,风里还带着暖意。
一路骑快马,到家了天也黑透了,锅里有金库老伯留的饭菜,热一热就能吃了。
其其格和吉雅已经是走不动路,坐着椅子身子趴在桌上,嘴里哎呦哎呦地叫。
先吃饭,吃了饭我烧水让你们都泡泡。
巴虎先后端了四碗饭到桌上,家里五个人,也就他和小老三走路没有异样。
我大腿应该磨破皮了,你俩呢?蜜娘问。
我不知道。
吉雅摇头,裤子里夹了一层的棉,应该是不能磨破肉的。
但饭后脱了裤子一看,娘三个的大腿都泛了红血丝,扔在桌上的棉絮也染了红。
巴虎拿来金疮药小心地给他们撒在伤口上,不疼吧?也就是家里的这几个人能让他这么小心,换成是他自己,药都不带抹的。
不疼。
蜜娘摇头,自己用手指慢慢的把药粉抿在流血的地方,黏在伤口里的棉絮也一点点扯掉。
抹药不疼,但揉腿筋的时候她疼的嗷嗷叫,眼泪花子都疼出来了,其其格和吉雅也不例外,从他爹手上脱身后,还趴在被子上呜呜哭了几声。
巴虎大笑几声,两手抄起蜜娘领着哈布尔往外走,早些睡,累了一天了。
出去了用脚带上门。
哈布尔手上还拎了两只鞋,颠颠的跟在后面进了隔壁毡包,被抱上床了,好奇地去扒他娘的眼皮,看她有没有哭。
小三子,你干嘛?蜜娘去咬他的小胖手。
嘻嘻。
哈布尔只笑不说话,自己钻进被窝,我要睡了。
行,你睡吧。
就一句话的功夫,她脱了里衣搭在床柱上,躺下就发现小胖墩已经睡熟了。
孩子没烦心事,都是倒下就着。
没了孩子说话,屋里的两个人都有一瞬间的沉默,巴虎是因为心虚,吉雅都能说出要陪蜜娘回家的话,他那时哪能不知道怎么说最能安慰她,只是不敢承诺罢了。
你怎么回事?还生我的气了?我那时是心情不好才吼你的,你别往心里去。
蜜娘以为是他心有芥蒂,从她不耐瞪他之后,两人眼神再对上都是他先撇开头。
不是,我心眼没那么小。
巴虎脱了衣裳搭在椅子上也坐上床,靠在床柱上思索了一会儿,郑重地说:你要是想回中原看看,等其其格和吉雅大一点,有个十三四岁,能操心家里的事了,我带你跟着商队回去走一趟。
但是先说好啊,你回中原了不能不回来了。
怕我不要你?蜜娘支起身倚在男人的胸膛上打趣,看他严肃正经的表情也收起了笑,安心吧,没打算再回中原,回家的路我已经忘了。
可以跟着商队走。
蜜娘摇头,他不明白她的意思,我不知道我家在哪里,逃难的时候是南是北我都分不清。
可以打听。
不必了,活着的都逃出来了,不是在漠北就是在幽州。
蜜娘托着腮皱眉回忆,地动后又发了洪水,山裂成沟壑,良田或许也成了湖河,没找回去的必要。
不见故人,何来的故地。
……夜深了,身边有浅浅的呼吸声,巴虎留着神,睁眼盯着毡包顶,从缝隙里看头顶的天色,从星月高挂到隐入云层,从浓黑到天边泛起乌青色,他这才闭眼安心睡觉。
他想着蜜娘今天想起了旧事,或许又会做噩梦。
……爹,爹?还睡呢?其其格看蒙头大睡的人翻了个身,一把扯下他的被子,大声嘲笑:都晌午了,你昨夜里做贼去了?都晌午了?巴虎翻身坐起来往外看,敞开的门扉洒进大片的金光,今天又是个好天气。
你娘呢?他掀开被子下床。
找她娘干啥?蜜娘就坐在外面给大黄梳毛。
作者有话说:第一百九十二章大腿上的磨伤过了一夜结痂了, 一走一动都扯的疼,蜜娘这半天什么都没干,就坐着使唤小三子, 拿梳子端水搬板凳。
起来了就做饭吧,我们早上都是跟金库老伯他们一起吃的。
蜜娘仰头看伸懒腰打哈欠的男人, 他眼下还有淡淡的青色, 你昨晚没睡?睡了,就是没睡着。
巴虎进灶房拿油皂去河边洗脸,撒谎说是昨天见到可敦和可汗太兴奋了。
蜜娘信了,撇嘴说成亲前一晚估计都不见他这么兴奋。
巴虎加快脚步往出走, 装作风大没听见。
河边的水草已经呈现枯黄之色,河上游有人家忙活着打包行礼准备迁往秋牧场了,他进屋问蜜娘:我们什么动身?后天?蜂蜜已经沥的差不多了,再攥两把就可以封缸了,蜜娘看看同样僵着腿走路的俩孩子, 说:下午我俩把蜂巢里的蜜挤干净,明天就能动身,我跟三个孩子都坐勒勒车里。
行。
巴虎应声, 挽起袖子进灶房去做饭, 今天送来的有羊排和羊腿,今年新酿的韭花酱应该是能吃了,晌午煮一盆清水羊肉?还是烤羊排煎羊腿肉?煮肉吃。
秋天本就燥, 再吃烤肉嘴上又要起燎泡。
成嘞, 掌柜的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他在屋里做饭,蜜娘带着三个孩子在院子里给狗和山狸子梳毛, 每年春秋它们换毛掉毛严重, 又喜欢往人身上蹭。
就该把你们的毛也剪光的, 一年打一张狗毛毡。
蜜娘朝巴拉的肥胯上拍一巴掌,狗也会享受,她给它们梳毛,一个个舒服地闭眼睡着了。
巴虎把肉炖上锅,不看火的时候就倚在门框上抱臂看着,见狗毛攒多了就扒一锹带火的牛粪坨出来倒上面,一股白烟带着焦糊味腾空而起,熏的人皱眉。
梳完了?嗯。
蜜娘点头,两手黑乎乎的,她僵着两条腿站起来出去洗手,使唤哈布尔去拿油皂。
爹,拿油皂。
哈布尔也张嘴使唤人,拎着腿往出跑。
巴虎先把狗都赶出去才送油皂出去,转身的时候朝小老三的屁股上踢了一下,进屋去扫地。
娘,我爹、我爹踢我。
哈布尔告状。
该踢。
哈布尔重重一哼,在河底抠了坨泥巴放手心搓,抠的指甲里全是黑泥,屁股上又挨了巴掌。
不洗干净你别吃饭。
蜜娘警告他。
不吃就不吃,我们小三子胖墩墩的,一顿不吃也饿不坏。
吉雅过来使坏,还俯身逗他,弟,你说是不是?硬气些,给娘说不吃了,就不洗。
你也想挨打?蜜娘扬起巴掌。
哈哈哈。
吉雅大笑几声,大跑几步进屋,我先去吃饭喽,好香的羊肉啊。
哈布尔瞥了身边蹲着的人一眼,拽了根草茎戳指甲里的泥,卖乖道:娘,还是我、我最听你你的话。
一句话要打两个磕绊,偏偏笑的讨好,惹人发笑。
是,你最乖,快点洗。
说到底还是吃饭的诱惑大,三个孩子里就他的胃口最好,也不挑食,喜欢吃肉,素的也吃,野菜菌子之类的,但凡挟他碗里,就没有剩的。
巴虎和两个孩子已经坐在桌边等着了,人到齐了就可以吃了,一人一碗酥油茶解腻,羊排直接用手抓着啃,清水羊肉只加了盐,汤都还是清的,但滋味极好,沾点韭花酱,怎么吃都不腻。
一盆肉吃完,也就巴虎还要再吃碗羊汤煮面,他食量大,早上又没吃饭,饭量惊人。
你给希吉尔交代过吗?九月初商队可能就会来,那个客商答应会带五只猪崽过来。
蜜娘靠在椅背上看他大口吸面条,看他吃饭总是觉得很香,也想尝一口。
巴虎看出了她的意思,挑了几根面条起来,不嫌我脏吧?嫌。
蜜娘没好气地斜他,说的什么浑话,我吃饱了,吃不进去了。
就知道你嫌弃我。
筷头一转,面条进了男人嘴里,回答她上一番话:说了,他会留心。
爹,啊!哈布尔见状溜下椅子张大了嘴,我不嫌你。
巴虎笑看了蜜娘一眼,人小还长了个大黄牛的肚子,敷衍地挑了一根面条喂他嘴里,哄道:还得是我儿子。
是呀!小老三得意地朝兄姐看两眼,亲亲热热地靠在他爹腿上,完全忘了饭前还挨了一脚。
其其格和吉雅懒得搭理他,拿了油皂出去洗手洗嘴,蜜娘也挪了位置,洗了手开了做库房的毡包,进屋挤蜂巢里残留的花蜜。
……黄昏,巴虎先开门出来,看门外挤着的狗和山狸子并不意外,返回身把还残留着蜜的蜂巢端出来,给,吃吧。
每年的蜂巢大多都是被它们吃了,吃了蜂巢还不算,他和蜜娘洗手的水也被舔得干干净净。
这时候还不算晚,夏日的白天本就很长,巴虎又忙着把搭毡包的毛毡和木栅栏往车架上绑,入秋穿的衣裳鞋子、风干了快一年的牛肉、还有其他零碎东西,现在都收拾了,明早不用起大早。
天色半昏,门外响起几声狗叫,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出去望,身穿皂衣的衙役刚出宝音家的门,在往这个方向走。
可做饭了?衙役没走近,就站在两家中间的空地上说话,大人让我来通知,今年回冬牧场没军队护送,我们要早些回去,九月十五都要回到临山,二十五动身西迁。
可敦冬天不回漠北?巴虎瞅见艾吉玛下学回来,冲他点了下头,饿了吧?饭快好了。
好不容易回娘家一趟,肯定要多住些时日的。
话我带到了,可记住了。
衙役也要赶回去陪家人吃饭。
好,劳你走一趟。
巴虎往屋里去,低头问艾吉玛:你是跟我们去秋牧场还是跟其他人回冬牧场割草晒草?你二姐夫今年留临山给我守家。
回去割草。
艾吉玛毫不犹豫,他跟去秋牧场没什么用,回去割草晒草还能计数,而且有人惧他私下告状,明面上不敢偷懒的。
行,我们明早就动身。
……今年男仆多,去秋牧场巴虎带了四个过去,人手充足了,能轮换着守夜,又有二三十只狗和山狸子巡夜,夜里他也能安稳睡个觉,白天做饭全由他来,蜜娘和孩子就踏踏实实的在车上养腿上的磨伤。
养这么多嘴也是有用的嘛。
巴虎蹲在一边看大黄大斑它们大口吃肉,自从养了它们,这两年仿佛狼都少了,转场的夜里没再遇过狼群。
都是我们大黄的功劳。
阿尔斯狼就没功劳了?巴虎不服,没功劳也有苦劳,蛋都混没了。
还有巴拉,带崽的一把好手,也是出力了的。
说着他不怀好意地抓住蜜娘的手,瞥了眼三个孩子,还是说你能生三个娃,我就没功劳了?我也出了好大的力,夜夜大汗淋漓。
蜜娘抠他一下,不要脸,谁爽了谁知道。
甩掉他的手,起身喊孩子们上车,走了,早些走早些到。
离秋牧场已经没多远,半下午的时候就到了,看着漫山遍野的紫色花朵,蜜娘和其其格都看呆了,这也太美了!今年怎么这么多花?从哪儿吹来的花种子?巴虎纳闷,摘了一朵仔细看了看,没认出来,反手递到一只公羊嘴边,见它嗅了嗅就给嚼了,大胆地说:没毒,明年可以放十来个蜂箱在这边。
是了,这里除了咱家也没外人过来。
蜜娘已经摘了一大捧,指甲上都染了色,味道还挺好闻,等毡包扎好了就挂在床头。
留她们娘几个在草地花丛里玩,巴虎带着男仆去烧牛粪熏虫扎毡包,搬箱子的时候男仆失手把衣箱推倒了,里面的毛毡雨披掉了出来。
东家,你这箱子被虫蛀了。
男仆拎起箱子在底部看到了个虫眼,再看散在地上的雨披,都出现了大大小小的洞,雨披也要补,被虫咬烂了。
巴虎接过来看看,哈布尔不算,这个木箱里装的是他们一家四口的雨披,被虫咬了不少的虫眼。
算了,我今年再做新的,这也穿了好几年了。
那这些你还要吗?男仆问得小心翼翼,脸上有些尴尬,他是今年才过来的,去年冬天家里的羊羔冻死了八成,今年刨除了平日里吃的和留着过冬的,家里情况挺紧张的,这些你要是都不要了我拿回去,冬天冷了套在里面。
行,你拿走。
巴虎本是打算带回去给狗垫窝的。
爹,你看我好看吗?其其格顶着一脑袋的花跑过来,一路跑一路掉。
巴虎挥手让男仆去忙,好看好看,漠北最美的小姑娘。
你还没看呢!小丫头伸出两只手,十根胖手指上叉开,指甲上是用花瓣挤的汁水染的色,好看吗?我娘给我染的。
蜜娘也过来了,纤纤玉手也染了色,好看吗?这种花的花瓣染色还挺好的,紫色的花瓣染出来是淡红色,红里还透了一丝的紫。
巴虎突然有了主意,第二天就拎着羊毛袋出去摘花,摘了一天摘了五袋,在晚饭后扯了花瓣倒在锅里加水煮化。
放置一晚捞出软烂的花瓣,加上粗盐,倒进压了毛毡的浴桶里。
水有些少,我再熬一锅。
他兴致勃勃又拎了羊毛袋出去。
毛毡在紫红色的汁水里泡了三天才捞起来,搭在绳上晒干再拿河里去洗,颜色淡去,干了之后就偏向粉紫色,比去年买的那个水红色袍子的颜色还好看。
在秋牧场的这一个月又十天,巴虎就忙活着染色制衣,回到临山的第二天,他才咬断最后一件雨披上的线。
一家五口,只有蜜娘和其其格的雨披是粉紫色,剩下的毛毡都被巴虎压箱底了,说要给他闺女存着当嫁妆。
卖的又不是没有。
蜜娘看其其格穿着合身的雨披跑出去炫耀,心里也高兴,小丫头有一个时刻惦记着她的父亲。
男人白了她一眼,别看我染的毛毡遇水就掉色,但这是我亲手做的,又是摘花又是煮花,又洗又晒,千金难买。
蜜娘不再气他,对,就是有人给我千金我也不卖。
巴虎这下舒坦了,被捋顺了毛,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去找马找骆驼,你带着其其格和吉雅去把蜂箱搬回来。
时间紧,两人都马不停蹄地忙活,想着今年迁徙不是一起走,蜜娘把蜂箱搬回来了也没割蜜沥蜜,今年的夏蜜够路上卖的了。
九月二十五的早上,三声锣鼓响,最西边的人家架着勒勒车赶着牛羊踏上回家的路。
东家,这五头猪崽子怎么办?拿绳拴着走还是?希吉尔问。
关勒勒车里。
蜜娘应声,猪崽子在路上走一个来月,到瓦湖估计只剩骨头架子了。
其其格和吉雅又骑上了骆驼,兄妹俩不安分地跑前跑后,不时跑回来说走到哪一家了。
他俩说的人家有一半蜜娘和巴虎都不认识,被闹得脑袋嗡嗡的。
明年,明年再来临山了,你俩也跟着艾吉玛到私塾念书去。
蜜娘点了点逗的哈布尔尖叫的俩兄妹,反手关上车窗。
你也该快点长大,都滚进私塾里挨夫子训。
娘,我也要骑骆驼。
哈布尔哭唧唧地说,他不想坐勒勒车里。
你还小,等你大了随你怎么骑。
早上的空气还有些冷,怕他喝了冷风咳嗽才坐车的。
你怎么不把我生的和吉雅一样大?仗着吉雅听不到,小胖墩敢直呼大哥的名字了。
蜜娘扬起巴掌,吉雅是你喊的?再乱喊我打你嘴。
哈布尔哼哼唧唧的收了声,过一会儿又挤到她怀里说她偏心,把我生的最小。
蜜娘被气笑了,这可不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作者有话说:第一百九十三章西行的路上碰到的队伍不少, 有时候前面堵着了只得乍然停下,或是南北有人过来,也要停下排个前后顺序, 次数最多的时候能一天停五次,这样一来行路的速度大大降低。
蜜娘所乘的勒勒车上绑着用红线绣了蜜字的旗帜, 系在长杆上高高飘扬在寒风里, 每当晚上停车休息的时候就有人循着旗帜找过来买蜜,其其格和吉雅又跟着忙活起来,一个抱着钱匣子收钱,一个拎着秤杆在一边等着。
至于哈布尔, 他一天到晚都在车上,每当这时候就像是出笼的小鸟,蹦哒着在巴虎腿边绊脚,摸摸牛摸摸羊,再不然就跟着狗群跑到山包上坐着, 看山狸子在夕阳下朝远处跑去。
这日行至一片湖泽旁,牛马还没走近,湖边半枯的水草里呼呼啦啦飞起一大群水鸭子, 密密麻麻的像盛夏的蚊虫。
爹!快拿箭。
吉雅惊叫。
不用他提醒, 巴虎早在听到动静时就把背上的弓拿到身前,弓筒里的箭镞飞出去,波光粼粼的水面被掉落的水鸭子打破涟漪, 清浅的湖水也染上了血色。
巴拉, 去。
巴虎吹了个口哨,巴拉带着两只狗扑拉扑拉踩进水里, 同它们一起下水的还有旁人家的狗, 它们都闻得自家箭镞上的味道, 各自叼起断了气的肥鸭子带着满爪子的水到主家旁边。
鸭子!吃鸭子!哈布尔坐在勒勒车里激动大喊,像个可怜虫一样扒在车窗往外看,踮着脚还只露了半张脸。
巴虎把箭镞拔了擦干净鸭血又塞回箭筒,走过来把鸭子扔车辕上,顺着车窗往里看,眼睛盯着蜜娘,嘴上逗着儿子:爹可厉害?厉害!哈布尔说的大声,眼睛也冒着光。
巴虎见状浑身舒坦,心想小崽子太没见识了,这要是见到他射杀野狼,还不得对他佩服的睡觉做梦都喊爹。
等你长大了我就教你射箭。
他敲了敲车板,问蜜娘鸭子想怎么吃,我看了下,两只是公鸭,肥的流油,炖老鸭汤?用老姜炖?另一只爆炒?行,你做还是我做?天冷水也冷,蜜娘不想迎着寒风拔鸭毛,如今已经到了十月上旬,夜里已经开始下霜了,早上和晚上没日头的时候特别冷。
我做。
家里的羊群被狗群接手了,狗的叫声比头羊的叫声还管用,再加上还有奴仆,巴虎基本就闲了下来,做饭的事大多都是他来。
两人刚商定做饭的事,其其格和吉雅从牛背滑到牛脖子再跳下来,小跑着爬上车辕,进了勒勒车就搓手哈气,嚷着好冷好冷。
蜜娘拉过两孩子的手摸摸,瞥到小胖墩也要来凑热闹,作怪地扯起他的衣摆,放弟弟棉袄下捂捂手。
胖墩肉多不怕冷,又是个实心眼,不知道他娘在捉弄他,大大方方让兄姐把手放他怀里,还似模似样地劝:天冷了,别往外去,冻着了要吃苦汤子。
把蜜娘天天吓他的话原样搬了出来。
其其格看他这严肃的表情就想捏他一把,想了就干,捏着软乎乎的脸颊肉只叹手感好,又偏过头跟蜜娘说:娘,我弟这性子逗起来没意思是吧?是个实诚人,含蓄一点的捉弄他都分不清楚。
蜜娘笑着点头,搂过小儿子亲了一口,傻娃有傻福。
我弟才不傻。
其其格又维护上了,气的嘟嘴。
这丫头是她怎么嫌弃弟弟都成,但要是听到旁人嫌弃,立马不干了。
亲娘也不成。
弟,过来,坐姐姐腿上,姐姐抱你。
一把掳过小老三,把他挤在她和吉雅中间。
蜜娘不着痕迹地笑笑,她巴不得有人帮她哄孩子,看到前车有炊烟冒出来,她弯腰起身,我去帮你们爹做饭,你们仨坐车里,冷了困了就把被子扯下来盖着。
下了车拢紧了衣裳,大跑几步撵上前面的一架车,按说秋末的草原每年都有,这些日子也是日日都看在眼里,但每当看在眼里还是会心生震惊。
一望无际的金黄牧草,蜿蜒的河流,地势低洼的地方还会形成湖泽,秋天水枯,湖水浅薄,倒映着天上游动的云,路过的鸟,打着卷的枯草和碎羽。
每年开春和秋末的两场迁徙,都是吃野物的好时节,北地的野鸟都赶在凛冬的前夕拖家带口的回南方的族地,这一路走来家里的野鸡野鸭就没断过,巴虎看到拿箭射,晚上还有大斑小斑它们九只狸捕回来换蜂蜜的,吃不完的就拔了毛挂在勒勒车外面,血水沥干再挂进勒勒车里,最后一辆勒勒车上挂的全是鸡鸭兔子。
车队停下来,锅里的老鸭也炖烂了,蜜娘接手了炒鸭货的活儿,巴虎下车去扎毡包,奴仆们忙着卸牛背上的行李。
娘,烧火的牛粪还够吗?吉雅过来问。
蜜娘把车上的羊毛袋扔下去,再捡一些也行,别跑远了啊。
好。
这活儿三个孩子都熟,春天路过时一路丢了不少的牛粪,现下干的不能再干了,就是最先路过的人已经捡过,也还有不少遗漏的。
他们捡牛粪的时候碰到盼娣和莺娘,热情地上去打招呼,姨,毡包可搭好了?你们也来捡牛粪?你们娘呢?在做饭?盼娣看到三个孩子身后不远不近坠着的大黄,心想蜜娘当初宁愿饿肚子走路也坚持带它来漠北算是带对了,好通人性,还忠诚。
我们住勒勒车里,今年就不搭毡包,你们毡包可搭好了?回来时盼娣和莺娘各租了两架勒勒车,三架拉行礼,一架用来睡觉,不用扎毡包也不用求人,多余的时间还可以沿路多捡些牛粪绑在车顶上带回去。
我们出来的时候我爹正在搭。
其其格说家里今晚炖鸭汤炒鸭货,热情地请两个姨姨去她家吃饭。
盼娣和莺娘俱摆手,谎称出来时已经把饭倒锅里煮了。
路上干牛粪多,牛粪坨又大,七八坨就能装大半袋子,其其格和吉雅拖着袋子,哈布尔跟在后面还捧了一坨,带着大黄叽叽喳喳往回走。
盼娣姨,莺姨,我们先走了。
其其格回头摆手。
两人应好,拖着袋子继续找牛粪,等孩子的说话声模糊了,她俩一并抬起头往回看,蜜娘嫁人时的场景还犹在眼前,如今她最小的孩子都能跟在兄姐后面给家里干活了。
盼娣走到河边,俯身看水面映出来的姑娘,可是天天跟你混在一起的原因?我总觉得我还是个年轻的小姑娘。
来时未及笄,当下已双十年华。
没有孩子操持,二十与三十,三十与四十,又有何异?莺娘走过来蹲下,搅和了平静的水面,妇人与姑娘不就是隔了个嫁人,你不嫁人永远都是姑娘,至于小还是老,我觉得都是年轻的。
盼娣也只是一时心绪难言,本也无须人安慰,听莺娘如此老成的话,拍了拍她的头道:这倒不像你这个年纪会说的话。
她自己在莺娘的这个年纪还是懵懂茫然的,还做过在那谁,巴虎的表弟面前说木香的坏话来着。
莺娘瞠目,站起来后退两步,苦着脸抱怨:你捡了牛粪都没洗手!把我头发摸脏了!盼娣哈哈大笑着拖着羊毛袋继续走,这才有小姑娘的样子嘛。
……又过了大半个月,终于到了日思夜想的拐角处,九月二十五出发,十一月初六才到,众人皆松了口气,天色阴沉沉的,眼瞅着就要飘雪。
我们先回去了?蜜娘推开车门跟巴虎说话,你把巴拉和阿尔斯狼带走,其他的狗我都带着先把羊群赶回去,你再给我留个人。
巴虎看向希吉尔,还没开口他先说要急着去见媳妇和小舅子,就点了那个在秋牧场张口问他讨要毛毡的小伙儿,你跟女东家回去。
哎。
小伙儿应声,骑在马上拿着长杆截停了羊群。
蜜娘赶着勒勒车已经拐弯了,她下了车喊大黄过来,大黄是羊群里的领军人物,它一动,头羊也有了方向。
走了,早点回来。
蜜娘冲马背上的男人摆手,转身坐上车辕,悠哉悠哉地望着回家的路。
吉雅头探出车窗往后看,等见不到他爹了才缩回头,趴在车窗上往外瞅,走了好一段路才看到了去年见过的那棵歪脖子树,手指过去问:娘,是不是我们去年见到的那棵?对。
看见歪脖子树就快到家了,远处的雾似乎都染上了青黛色,青烟后面藏着砖瓦房。
那咱们快到家了。
人在漠北草原不辨方向不明距离,吉雅印象里有标志性的地方不多,歪脖子树就是其中一个。
他再次探出头往外看,阿爷肯定不知道我们今天回来,我们给他带了小猪崽,他见到肯定高兴。
也不知道他在不在家,萝卜应该还没挖吧。
牧仁大叔已经在村东头的山包上等着了,他早在十天前听到远处有蹄声踏过就知道南边的人回来了,当天便把暖炕都烧了起来,天天吃了饭就过来等着,今天又听到蹄声,他耳贴地面,听到蹄声往这边来就知道是巴虎一家回来了。
车马闯过浓雾,老头大步迎了上去,走在最前面的是官府的人,再接着是救济院那边的,看见盼娣骑在牛背上,他跳了两下挥手大声问:蜜娘和孩子们回来了吗?在后面。
盼娣顺手一指,老头就高高兴兴逆着人群找了过去,最先看见的是蜜娘,他扬高了手示意,这一路可还顺利?顺利,除了路上耽搁的时间多,也没遇到其他危险。
蜜娘听到车里俩孩子喊阿爷的声音,她跳下车打开车门,其其格和吉雅就挤出来了,见到老头伸手要抱。
兄妹俩从小就跟着老头,猛地半年不见可不就想了嘛。
你坐车辕上去。
她让老头坐车,自己站下面走路。
牧仁大叔挨着抱抱俩孩子,再看车里面好奇盯着他的小孩,哎呀了一声,小家伙跟他爹小时候长的可真像。
哈布尔抿嘴笑,听其其格让他喊阿爷,便听话地喊了一声。
哎,小哭包长大了。
老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想着还是该跟去临山的,孩子都不认识他了。
家里可还好?给你留的羊够吃吗?蜜娘问。
够,都好。
老头回过神,说起家里的事,你们走之后我又挖了块儿地种萝卜,又在后面的库房里挖了个地窖,如今萝卜都收了。
被子我也都抱出来晒了,都是日头好的时候晒的,足足晒了三天,你们回去了就能睡。
炕也烧起来了,门窗上落的灰也擦了,库房也都开了门窗散了潮气。
我听着是你们回来了,锅里我还炖了羊汤,待会儿到家切两个萝卜兑进去,再炖一会儿就能吃了。
一切都安排好了,锅里也烧了热水,吃了饭就能洗头洗澡。
还是家里有个老的好,你在家我们真的一点都不操心。
蜜娘听着心里就舒坦,路上奔波了一个多月,只想好好洗个澡躺在炕上大睡一觉。
回家真好啊。
蜜娘瞅着越来越近的砖瓦房,问老头这半年可有去都城看过大夫。
我好好的看什么大夫,身体棒的很,还能再活二十年。
老头面上露出心虚。
那就是没有了,蜜娘也没说他,等我们去都城的时候你也去,或是让巴虎带你去茂县,让大夫给你把个脉。
老头这才没再犟,一左一右各抱个孩子,心里美滋滋的。
到家后,蜜娘赶着羊群去吃草,老头忙着进屋先舀了四碗羊汤凉着,洗了萝卜切成块儿倒进香喷喷的锅里。
给狗炖肉了吗?蜜娘喝汤的时候问。
炖了炖了,在后院。
烧炕的灶不止一个,从他家掂来的锅他给用上了,里面炖的就是给狗和山狸子准备的羊肉。
填饱了肚子,蜜娘舀水让孩子们先洗澡。
老头提了一桶肉食出去喂狗,之后就不进来了,说是要去看看羊群,让蜜娘要睡觉就把门从里面杠上。
老头知情识趣,巴虎不在家,蜜娘又要洗澡,他就找个合理的理由从屋里出来。
娘四个洗了澡同睡一张炕,一直睡到巴虎回来才醒,这又是一通忙活,一直到天黑,家里的事才都忙活完。
从临山到瓦湖,这一路都是一家人睡在一个毡包里,今晚回房睡觉,哈布尔就颠颠地跟在他兄姐后面进了厢房。
娘?吉雅看着屋里多出来的一个人疑惑。
巴虎已经走进去把哈布尔抱起来了,你跟爹娘睡,你哥你姐睡这屋,我们在隔壁。
不要!小胖墩拽住门框,哭唧唧地喊着要跟他姐他哥睡。
这……巴虎心里暗乐,面上一副犹豫的神色,为难地看向蜜娘,要不先让他睡这边,睡熟了我再抱过去?才不要,我不跟你睡。
哈布尔听了越发挣扎。
蜜娘瞪了巴虎一眼,让他睡这边。
睡熟了还不是由着他们摆布。
三个孩子下午睡了的,天黑了也不困,蜜娘和巴虎杠了门在屋里偷偷摸摸行不轨之事都能听见隔壁嘻嘻哈哈蹦蹦跳跳的声音。
你绷这么紧干嘛?放松些。
蜜娘蹙着眉,听着隔壁的动静心里担心三个猴子把炕再跳塌了,炕下面可有火星子啊。
事了,巴虎眉目舒展地躺在炕上,心里也是不满隔壁的动静,恨恨道:再闹腾我把他们都赶到后院去睡。
话刚落就听到啪叽啪叽的脚步声过来,蜜娘下意识地捞起被子盖身上,听到拍门声才想起门从里面杠上了。
咋了?巴虎没动。
爹,你给我们舀水洗脚,我们脚脏了。
门外是吉雅,还嘀嘀咕咕说干嘛把门杠上了。
怎么就脏了?赤脚下地了?巴虎这才起身,让他先回去,我这就给你们打水。
应的爽快,丝毫不见刚刚的嫌弃。
囫囵套了衣裳下地,趿拉着鞋子去灶房,没一会儿一手端了半盆热水出来,一脚踢开厢房的门,看他们赤脚站地上,身心舒坦也没骂人,都泡泡脚,脚心的灰搓干净,我待会儿来看。
另一盆水端去了隔壁,关上门两人快速擦洗,倒了水敞开门开了窗,一人抱起炕上的被子,一人换床单。
我去抱哈布尔,你就别出来了。
巴虎攥了脏床单跟脏衣裳团在一起。
好。
蜜娘看他要关窗户,忙喊:别关,等你抱孩子过来了再关。
男人轻笑一声,悠着步子往外走,刚出门听其其格说的话不对劲,他放轻了脚步过去,顺着门缝偷看,就见其其格和吉雅像大爷一样坐在椅子上,哈布尔这个缺心眼坐在板凳上,低着头吭哧吭哧地给兄姐搓脚丫。
洗干净了。
哈布尔抬起其其格的脚看看,捞过擦脚布擦干脚上的水,还顺手把鞋给穿上了。
好一个乖巧的小厮!巴虎等着其其格穿上鞋了才推门进去,站在门口不作声,欣赏其其格和吉雅脸上又惊又慌的表情。
咳。
吉雅夺过哈布尔手上的擦脚布,见他还愣愣的,怕他说出什么要命的话,三下五除二擦了脚穿了上鞋,蹲下把小三子的鞋又给脱了,两只干净的脚丫又按回水里。
其其格见状也反应过来了,从她哥手里抢过一只脚,打哈哈:瞧瞧,我弟脚趾缝里的灰都没洗干净,还得是我来。
我们是轮着洗的。
吉雅打补,心里琢磨着他爹怕是全都看见了。
巴虎还是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管懂不懂,人家兄妹三个都挺乐呵的,关键是伺候人的这位看着还挺喜欢干这事的,擦脚穿鞋的动作可太自然了。
哈布尔今晚跟你们睡,照顾好了。
他想了想转身出去,屋里有暖炕也不担心孩子受凉。
刚关上门又推门进来,在两个孩子惊疑的表情里端了盆把水倒尿桶里,想尿尿了自己下炕来尿。
好。
其其格和吉雅乖乖应声,哈布尔这搓脚弟也一个劲点头。
傻小子,孝顺错人了!巴虎想笑,又有些拈酸。
作者有话说:也算二更合一了第一百九十四章蜜娘见只有男人一个进来, 疑惑问:哈布尔呢?你不是去抱孩子了?不过来睡?巴虎咂巴了两下嘴,关上门脱了外裳坐到炕上,这才说了隔壁兄妹三个私下的小动作, 我估计是其其格和吉雅拿洗脚为条件答应哈布尔跟他俩一起睡,我就没多话。
蜜娘支起身, 满脸的好奇, 遗憾她没看到那一出,哈布尔也太好骗了,改天我也试试。
见巴虎转过脸眼神复杂地看她,她挡住他的眼睛, 干嘛?嫌欺负你儿子了?……不能仗着人家性子憨厚就哄骗他。
巴虎按下眼前的手,皱着眉头发愁,我还想着怎么给老大老二说说,小三子年纪小心眼少,也不能……也不能欺负老实孩子。
同一个爹娘, 其其格和吉雅心眼子多的像蜂窝,轮到老三了,怎么就生了个憨厚的性子?人家兄妹三个都乐意, 要你插什么手?蜜娘白他一眼, 翻身又躺下,自家兄妹玩闹,哪儿算得上欺负?这般玩闹惯了, 日后不就习惯了这么使唤人?那你可真是想多了, 你小儿子实诚又不是傻,没好处他会干?之前喊他拿个油皂他还会使唤你, 你忘了?有两个大的在前面打样, 小的这个也就实诚这几年。
蜜娘推他躺下睡觉, 孩子之前的事我俩都别插手,爱打打爱闹闹,你别看其其格和吉雅日日都在嫌弃哈布尔,家里就数他俩最护短。
不信你改天把哈布尔打一顿,看他俩是跟你一伙的还是跟小老三一伙的。
有其父必有其子,巴虎也是个护短,躺下时嘟囔:好端端的我打他干嘛,又不手痒。
那我打?蜜娘故意激他。
你手痒?对,我手痒。
巴虎轻哼一声,哪还看不出来她是故意的,闭眼不理她。
哎。
蜜娘推他,你不说话我当你是答应了?行了行了,手痒你打我。
男人闭着眼拉过她的手,摊着身子任打任捶,不讲理道:你打死我吧。
哪舍得打死,打死了谁给她干活啊,蜜娘搂着他的腰,两人弓着身贴在一起,含笑道:先攒着,等孩子长大能干活了再打死。
已经快被气死了。
巴虎揪她一下,有气无力的,你气死我算了,还能省点力。
蜜娘闷笑出声,胸腔里的震动带动了身前的男人,他也跟着笑,翻过身把人搂在怀里,闭眼听着窗外猎猎的寒风。
半夜蜜娘醒了一次,桌上的油烛已经熄了,她摸黑从被窝里起来,跨过外侧的男人下炕穿衣裳,开门去隔壁看孩子。
在野外的时候巴虎一直提着心,一夜要醒好几次,回家了也放松了,开门阖门的吱呀声都没惊动他。
兄妹三个盖一床被子,哈布尔躺在兄姐中间睡的正香,蜜娘进去推醒他们,醒醒,起来尿尿。
娘?哈布尔睁眼就伸手要抱,迷迷糊糊地问:天亮了?起来尿尿。
蜜娘抱他下炕,拉着他到尿桶边上,尿水桶里。
其其格和吉雅醒了还拥着被子发愣,听到水声才回过神,下炕了往外看,我爹呢?在睡觉。
蜜娘站一边看三个孩子陆陆续续又踩着椅子上炕,走过去给他们盖好被子,快睡,娘也回屋睡觉了。
她出门又给灶里添几锹牛粪坨,又去后院给老头睡觉的屋续上火,这才拥着一身的寒风往屋里走,踏进檐下听到屋顶的噼啪声,伸手出去,是下雨了。
冬雨一落地,冬雪也就不远了,路上还没到家的牧民接下来几天可要受罪。
蜜娘掀被躺进去,捞起男人的手臂钻他怀里,脚也踩他腿上,好冷好冷,穿的那点衣裳不抵用,一出去就被寒风吹透了。
巴虎这才醒,捞起腿上的脚揣在肚子上,起夜了?下次你喊我,你别出去了。
睡吧,有话明天说。
夜里醒了神可就睡不着了。
雨点噼啪打在瓦片上,蜜娘闭眼数着数,什么时候睡的不知道,早上巴虎什么时候起的也不知道,醒了炕上就只有她一个人,隔着墙的灶房里有锅铲碰在一起的闷响。
咚咚。
两声敲墙声,东家,饭快好了?可以起了,我在烙葱油饼。
巴虎回声,夜里下雨了,今儿冷的很,你多穿两件衣裳。
雨下的还不小,地面都打湿了,他早上起来时还在庆幸,但凡早一天下雨,人就要受老大的罪。
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三天,之后又阴了两天,接着天上就飘起了雪,来买蜂蜜的妇人都羡慕瓦湖的人赶在雨前到家了。
落雨的当晚我们还在路上,摸黑起来拆毡包,老的小的都塞勒勒车里,毡包湿了风再一吹,人坐里面像是坐在雪窟里。
天明了还要里三层外三层迎着冻雨赶牛羊,急着赶回家啊,害怕再下雪了,下雨还能识方向,雪大了迷了向都不知道。
妇人苦着脸说路上的辛苦,老人和小孩坐勒勒车里还好一点,男人迎着风淋着雨,到家了就病了一堆。
男人体壮,病了喝几剂苦汤子好的也快。
蜜娘往瓦罐里多添了些蜜,漠北的冬天就是这般,迁徙的路上最大的威胁就是突变的天气。
也是,有些连苦汤子都没喝,就躺火炕上捂了一夜就退热了。
妇人也不再抱怨,这种情况也难遇,今年是没军队护送,乱糟糟的把速度拖慢了,往年这时候早就到家了。
买蜜的一波又一波,蜜娘带着三个孩子忙活着烧水煮酥油茶,又是招待踏雪来的客人,忙活的团团转,心里又乐滋滋的,她家的蜜算是打出名声了。
不仅是人高兴,家里的山狸子和狗也高兴,一天到晚蹲在家门口哪也不去,每走一波客人都能混两口蜜水喝,它们看到骑马赶车来买蜜的,比收钱的主人还高兴。
娘四个忙着卖蜂蜜,凿冰捕鱼都是巴虎一个人带着仆人去的,其其格和吉雅闲的时候在门外的河道里过了滑冰的瘾,去湖里滑冰对他俩就没了诱惑。
…冬月尾,家里刚宰了牛,婉儿和阿斯尔两人来了,阿斯尔在山里打了只雄鹿,过来给两家送些鹿肉。
你们自家吃呗,还拿来送我们。
巴虎接过鹿腿拎到灶房里,晌午在我家,把你三姐一家也叫来,昨天刚宰的牛,晌午煮个锅子,再烤了牛蹄。
我们去年烤过一次牛蹄,味道极好。
阿斯尔摆手,你们别忙,晌午在我三姐家,她已经在做饭了。
那就住一晚再回去,晚上在我家。
蜜娘拉着婉儿的手留客,老远来一趟,去年和今年,你们有两年没过来了。
这不就来了,今年过年我们带着俩孩子过来,还像前年一样,多住几天。
婉儿玩笑说不带公婆,免得两个老的催我们。
月初下雨的时候你们可到家了?巴虎问,不少人路上都挨了冻。
我们还好,下雨的时候已经到了。
我们走的早,走在前面没被堵着,十月尾就到家了。
阿斯尔跟巴虎聊着路上的事,说了好一会儿被婉儿提醒才想起了还有事,到你家就是自在,有说不完的话,年后我们来了再聊,婉儿想去看看一起来漠北的其他小姐妹,我得跟她去走一趟。
蜜娘和巴虎送他们出去,差了其其格和吉雅去带路。
今年扈家可还请戏班子?出门的时候婉儿问。
蜜娘摇头,孩子还在肚子里,估计是明年夏天生,可能明年冬天会请戏班子。
那我把我阿奶也接走。
婉儿还记着老太太想听戏,琢磨着等哪天雪停了带她去都城听戏。
婉儿和阿斯尔拿了东西先去盼娣家里走了一趟,之后又去木香家,这趟过来主要也是为了看望木香,去年她男人死了这么大的事因为婉儿有孕没方便过来。
走,进去吧。
巴虎揽着蜜娘往屋里走,看哈布尔在檐下踩雪,两人都没做声,进屋喝了碗酥油茶才出声喊人:小三子你不怕冷啊?快进来。
哈布尔咚咚咚地跑进来,扑在蜜娘的腿上问他哥他姐什么时候回来,我哥和我姐也怕冷。
意思是不该使唤他们出去。
蜜娘笑看了巴虎一眼,人家兄妹三个是一条心的,她跟他都成外人了。
你哥和你姐又没说冷,他们不怕冷。
巴虎招手让小老三过来,抱着拍了拍屁股,你说我怕冷吗?哈布尔摇头,掰着手指头说:扒雪煮水,扫院子里的雪,扫屋顶上的雪,还有早起做饭,下雪天去买粮食,都是你,我觉得爹你不怕冷。
娘怕冷,我怕冷,我姐和我哥也怕冷。
对,爹不怕冷。
巴虎揉了揉小儿子的胖脸蛋,小崽子还挺有心的,他干的活儿都被孩子看在眼里,是个心细的小孩儿。
我哥我姐什么时候回来?哈布尔还惦记着,我们说好要捉迷藏的。
他俩藏你找?巴虎下意识地问。
哈布尔特得意的点头,我找人可厉害了。
不用问,这迷魂汤又是其其格和吉雅给他灌的。
小可怜,被忽悠的团团转,蜜娘听的都有些不忍心了。
等其其格和吉雅回来,她喊来巴虎陪三个孩子玩捉迷藏,让巴虎找,她和孩子们藏。
我数数了啊,十,九,八……三,二,一,都藏好了,我来找了。
巴虎从大门外进来,先去了灶房,再去卧房,这两间都没有,再去厢房,刚进门就听到轻微的一声响。
他故意咳了咳,以为是哈布尔躲在里面,在门口打了个转又出去,转身去了另外两间房,把其其格先逮了出来。
你哥呢?没跟你藏一起?巴虎以为最先找出来的应该是蜜娘,他拉着其其格溜溜哒哒去后院,几间屋都找了一个人影都没找到。
不会是去库房里了吧?男人搓着下巴,问其其格以往会不会藏到库房里。
不会,都挂着锁,我们取不下来。
其其格也来了兴趣,跟着他爹一起找人,我娘和我哥我弟还挺能藏的,爹,前院你都找了?巴虎这下不确定了,他去库房看了一眼,门上都好好的挂着锁,又拐去前院进了厢房,在炕和衣箱的夹角里揪出顶着被子的吉雅。
爹,你头一趟进来没发现我?吉雅蹦出来问。
没。
巴虎不肯承认他心存偏袒。
这么久哈布尔都没动静,他可以确定小儿子跟蜜娘藏在一起,差使两个孩子去找,你俩找,我去做饭。
然而他刚进灶房就看见了藏在门后的母子俩,他往外瞅瞅,比了个指头,趁其其格和吉雅去后院了才问:一直在灶房?蜜娘是趁巴虎数数和其其格吉雅藏进屋的时候,轻手轻脚拉了小三子藏在大门后面,大门后放的有卷毛毡,刚好能把人遮着。
等他找了其其格去后院才又带着哈布尔藏到灶房里。
多亏了你把其其格拉走。
蜜娘窃喜。
巴虎看了看咧着嘴傻笑的小儿子,摇头笑笑,他那是怕其其格把藏在厢房里的人找出来了。
屋外的两个孩子只差把地窖盖给掀起来了也没找到人,又跑出门去羊圈看了看,进屋站院子里大声喊:不找了不找了,爹,饭可好了?我们先吃。
还没好。
巴虎同样大声喊,只当没看见其其格给他使眼色。
吉雅觉得不对劲,院里院外只剩灶房他没进去过,他瞅了眼开扇门又关了扇门做饭的男人,大步往灶房跑。
干啥干啥,饭还没好。
巴虎心中一紧,大声阻拦。
吉雅才不听他的,进门就看见了贴着墙坐着的一大一小,笑盈盈地看着他。
唉,可算找到了。
蜜娘装模作样地拍身上的灰,腿都要给我坐麻了。
爹你作弊。
吉雅气得脸都红了,跑过去抱着巴虎的手张口就咬。
其其格听到声也跑了进来,看到从门后走出来的娘和弟弟,哪还有不明白的,啪啪跑去给他哥帮忙,嘴里一口一个骗子。
我冤死了。
巴虎挟住两个孩子大声叫冤,别咬别咬,我摸了牛粪没洗手。
一通解释,其其格和吉雅仍然气冲冲看着巴虎,但凡他一动就重重一哼。
巴虎笑着向蜜娘求助,嘴里一再夸赞:我儿聪慧,竟然发现了灶房这个漏洞,将来定有大本事。
吉雅抱臂不銥嬅理他,等饭好要吃饭的时候才肯开口:以后再也不跟你玩了。
跟你娘玩吗?我娘又不是骗子。
好了,骗子这个帽子扣他头上算是摘不掉了。
巴虎撇了撇嘴,捞了烫熟的牛肉挟孩子们碗里,还不跟我玩,以后你们喊我我都不陪你们玩。
还是蜜娘说的对,孩子们的事大人不能掺和。
作者有话说:第一百九十五章一顿晚饭, 巴虎殷勤地给俩儿女挟菜烫肉,要吃肉决不捞青菜,百般讨好, 人家兄妹俩还是气鼓鼓的。
他给蜜娘使眼色,劝劝啊, 打个岔也行。
我晚上想吃鱼丸子和肉丸子。
蜜娘趁机提条件。
行, 我下午做,牛肉丸子还是羊肉丸子?巴虎痛快答应。
蜜娘看向三个孩子,你们要吃哪一种?其其格看吉雅,她犹豫着要不要和好。
其他几个人也随着其其格一起看向吉雅, 这极大地满足了他的自尊心,摆着谱说不想吃肉丸子,我晚上想吃烤羊肉。
巴虎想到阿斯尔提来的鹿腿,那行,晚上煮丸子汤, 明晌午烤鹿腿和烤羊肉。
吉雅嘴巴动动没出声,算是同意了,但还想卖好:也就是我娘了, 换成旁人我是不肯让的。
说的像是他是做饭的老师傅似的, 他不松口旁人就没得吃了。
不过做饭的人都没意见,蜜娘也就不吭声。
其其格见她哥松口了,脸上也带了笑, 她撒娇说想吃牛肉丸, 要带些牛筋的。
哎,我洗了碗就去割肉。
巴虎答应的干脆。
等三个孩子手拉手去羊圈玩了, 蜜娘起身帮他洗碗洗锅, 以后不拉偏架了吧?我可没有。
孩子走了他又不承认了, 我进灶房时已经退出游戏了,不作声才是对的,俩孩子耍赖不讲理,你怎么也冤枉我?呦,可真是亲父子了,儿子无赖爹也无赖?孩子说他是骗子,他说孩子是无赖,胡搅蛮缠,无赖到一起了。
见巴虎还要狡辩,蜜娘摆手阻止他,别跟我说,你今儿就是把嘴皮子磨烂也没用。
男人幽怨地叹口气,擦了手上的水出去拿鱼,装鱼的缸在后院的院子里摆着,他搬开木板提出一条大鱼,又去晾房提了刀牛肉。
听门外有说话声,他走出去看是盼娣,打招呼道:吃饭了?吃了,过来找蜜娘说说话。
那进去坐啊,外面冷飕飕的。
盼娣摆手,你忙你的,我说几句话就回去的。
她缩着手在袖子里,问蜜娘:婉儿正月来你家?那到时候我也准备一席菜,你们都过去,我们也聚聚,也算是给我家添几分热闹。
蜜娘思索着她的意思,问起其他:年底家里还留了多少只羊?我知道你的意思,你也别以为我没成家家里情况就困难,还成,这几年养的牛羊没生过大病,刨除租你家的,今年的羊还能剩两百出头。
再说就是困难,也不是一顿饭一桌席面都掏不起。
你挺辛苦的,一年到头都在忙活……辛苦也高兴,一年忙到头也快活,没烦心事。
盼娣看着蜜娘,你看我们两家住的近,又有旧交情,要不我初三来你家拜年,初四你们到我家?意思就是两家以后过来往,当亲戚走着。
行。
蜜娘点头,那我占便宜了。
她孩子多,以后娶媳嫁女要办不少的事,盼娣要送好几个礼。
这都是小事,什么占不占便宜的,你家也不缺这一星半点。
盼娣得到想要的答复面上轻松许多,这个事她惦记老长时间了,那你进去吧,我也回去了。
转身踏进雪地里。
蜜娘也进屋,站灶房门口问:东家,可要我帮忙?没啥要忙的。
巴虎擦手扣了一坨面脂出来,用脚带上门,我要去羊圈,你可去?面脂扣多了,抹了手又往脸上搓了两把,还嫌手上滑腻,又拉过蜜娘的手搓了搓。
我抹了的。
蜜娘搓了搓手,跟着他往外走,出了大门缩在他身后,踩着他的脚印让他给她挡风。
你别把我靴子底踩掉了。
我注意我注意,你步子迈小点。
路过狗屋,两人不约而同拐道进去,狗占两间房,最西边一间是九只山狸子同住,吃饱了都缩在干草上睡觉,人进去了就抬了抬头算作打招呼。
你说明年开春了它们会跑回山里吗?巴虎拉着蜜娘出来,山里来的那五只山狸子待人始终不亲近,它们对人抱着戒备,人对它们也怀着警惕。
不会吧,今年都没走,明年怎么可能走?今年是肚子里没揣崽子,揣崽的母兽保不准会回山里。
那就不知道了,走不走的人也管不了。
其其格听到说话声探头出来,冲巴虎招手:爹快来,水烧好了,就等你了。
巴虎闻言拽着蜜娘大步跑进羊圈,脚上的雪带了一裤腿,来不及掸掉就被火炉子里的热气又烤化成水。
哈布尔乖乖坐在板凳上往火炉子里扔牛粪坨,小脸烤得红扑扑的,见人来了喊声爹娘,注意力又回到烧火上。
娘,今年我们还做麦芽糖吗?其其格突然想吃松子糖了,今年可买糯米了?去年剩的还有,你们想吃娘就做。
想吃,能不能年前就做?蜜娘点头,说过几日就做,说罢拎着桶出去铲雪,一桶一桶倒进大铁锅里,羊圈里的这口铁锅也是日夜不断火,就供着牛羊马骆驼喝水。
嘱咐孩子们在这儿看着,她往新建的羊圈去,今年巴虎琢磨着把包谷粒泡软,像磨豆子一样磨成浆喂牛羊,这样吃了牛羊竟也没胀肚,比烧炕把包谷捂出芽省事多了。
家里牛马多,磨浆只用一个人在那儿盯着就够用了。
你怎么来了?巴虎颠了颠手里的勺子,要不要来刮包谷浆玩玩?蜜娘接过,先舀了勺包谷倒进石磨的洞里,听着咯吱咯吱的响声,佩服道:养牛养羊还得是你来,琢磨出的法子靠谱。
吃饭的家伙能不用心?就靠这手艺喘口气了,没用了就要被打死,我多怕啊。
巴虎装模作样地摇头唏嘘,唉,人活着可真难。
真记仇,一个月前的胡言他能记到今天。
蜜娘白了他一眼,没见你多怕。
怎么不怕?没见我今天殷勤地跟儿女认错?吃饭还要看人脸色,不敢得罪人呐。
你这不是倒打一耙?这两件事能扯到一起?还说你儿子无赖,我看最无赖的是你。
对对对,你说的对,你说我无赖就是我无赖。
他说着自己都绷不住了,大笑出声,不讲理道:知道我的厉害了吧,以后可不能再训我。
蜜娘不理他,背过身了也露出笑,这么能胡扯,今天晌午服什么软呐,该跟其其格和吉雅胡缠一通的,你也就会在我面前说歪理。
可不敢,那时候吉雅的眼睛都气红了,他担心多说一句他大儿子能坐地上哭,到时候可不是一顿烤肉能哄好的。
爹,提水!其其格又喊。
来了。
放下刷子立马跑出去。
给所有的牛羊马骆驼倒水喂了个遍天也昏了,巴虎和蜜娘放下手里的活儿回屋准备做饭。
他剁了解冻的牛肉放木槽桶里搅打,像打酥油那般打成颇有弹性的肉糜,蜜娘则是切鱼段挑鱼刺,牛肉丸下锅煮的时候再把鱼肉揽进木槽里继续搅打。
冬天肉丸放的久,一做就做一盆,撇下晚上吃的,其他的都端出去冻着。
草原的冬天就是如此,半上午忙晌午饭,不等天黑又忙晚饭,间或干点活儿,吃吃喝喝睡睡,快快活活的养膘。
……过了腊八就是年,蜜娘熬第二锅麦芽糖的时候,巴虎给其其格和吉雅说了初一那天去给阿奶拜年,你们别跟其他小孩约着那天在村里拜年了。
两个孩子先是惋惜,随即想到要去见那个年年给他们送生辰礼却从未露过面的阿爷阿奶又兴奋起来。
我给阿奶阿爷送什么呢?送罐松子糖?送罐蜂蜜?其其格跑进屋去翻找她攒的东西。
巴虎看着两个翻箱倒柜的孩子有些愣神,在这一刻他决定不向孩子们讲诉他和上一辈的恩怨,也希望前尘往事不要再被人提起。
你去吗?他问蜜娘,自问自答道:去吧,带上哈布尔,我们一家一起回去一趟。
蜜娘有些犹豫,看着两个满怀兴奋的儿女,点头答应,行,我也去看看你出生的地方。
真会说话,看看他出生的地方,巴虎闻言对这趟出行也有了期待。
……正月初一这天是个晴好的天气,云层里漏出了日头,光照在雪堆上亮的刺眼,刺的人眯着眼。
巴虎带着妻儿踏进老宅大门的时候,闻声出来的妇人站在檐下眯着眼看了许久,在人走近了才认出来。
巴虎?是我。
巴虎一手牵了个孩子,我带孩子回来看看。
屋里坐,快进屋。
妇人往屋里走几步又转回来,高兴的不知道怎么着才好,听到孩子喊阿奶,她蹲下身笑盈盈地跟孙子孙女说话:是叫吉雅和其其格吧?阿奶没记错?有些年没见了,其其格长得随巴虎还好认些,吉雅随他娘,走在路上走个脸对脸她都不一定认得出来。
是,我叫吉雅,我妹叫其其格。
吉雅拉过哈布尔,这是我弟弟,他叫哈布尔。
好孩子,好孩子,长的真好。
我小叔呢?不在家?巴虎拉过蜜娘,儿媳妇来了没看见?妇人这才冷静了些,站起来引着人往屋里走,蜜娘丰腴了些,比往年见着好看许多。
你小叔出去了,我让人去找他。
几个人进了屋,其其格和吉雅把带来的年礼拿出来,蜂蜜是我娘养的蜂酿的,松子糖也是我娘做的,这两顶帽子是我们用洗脚跟我爹换的,他缝裁了两天才完工,都送给阿奶和阿爷,谢你们每年给我们送生辰礼。
哎。
妇人有些无措地看巴虎和蜜娘,听俩孩子喊赛罕喊阿爷就知道儿子和儿媳没在孩子面前提过以往的破烂事,她接过东西摸了摸孙子孙女的头,再看向儿子儿媳,我谢过你们在孩子面前给我留脸面。
巴虎摆手,大过年的,别提那些糟心事。
蜜娘也笑笑,她这婆婆看着像是变了个人哎。
晌午在家吃饭好吧?我这就让人准备饭菜。
妇人有些拘束,不知道说些什么,站起身往外走,我去安排饭菜,巴虎,你带蜜娘和孩子到处走走,你小时候住的屋还留着。
说着话有仆人进来说有族人来拜年。
都这个点了,马上要做晌午饭,还拜什么年,你去说一声,就说我儿子带着家小回来了,家里忙,让他改天再来。
说的话里都带着高兴和炫耀,恨不得是人都知道巴虎带了妻儿回来。
我阿奶家好大啊。
其其格站在院子里数,一排院有十二间房,而她现在站的是第三进院落,后面好似还有两排。
喜欢吗?喜欢就搬回来住。
说话声随着重重的脚步声一同进来,赛罕还是四年前的模样,一点都没见老。
你可算是愿意踏进家门了。
话是对巴虎说的。
孩子大了,来找你履行当年的承诺。
巴虎直言:你带我的孩子在族人面前露个面,明年其其格和吉雅就要去戌水念书了。
这是小事,好说。
赛罕走过来一把抱起哈布尔,这个是小的?两岁了?四月尾两岁。
小子长的敦实。
他见孩子没闹,抱了就没放下来,朝蜜娘点了点头,侄媳妇把孩子生的好养的好,教的更好。
不止孩子,就他那个犟种侄子也被捋顺了毛,不似往年,浑身带刺。
应该的,生了就当好生教养。
蜜娘牵着其其格跟在巴虎一侧,走在这个大而沉闷的宅子里,还是觉得自家的小院最好。
趁着饭还没好,赛罕带着巴虎领着三个孩子出去往族人们家里溜了一圈,路上一直抱着哈布尔没放下来过,跟巴虎好声好气地商量:等俩孩子去戌水念书了,晌午来家里吃饭吧,也免得你跟蜜娘还费心送饭。
阿古拉不常带孩子回来?就初一的早上抱孩子跟族人过来坐坐,其他时候不回来,路上见面了也不说话。
你妹是明天回来,她偶尔还回来陪你娘说说话。
赛罕说家里冷清,我们也不做什么,其其格和吉雅就晌午去吃顿饭,天热了能在家里睡一会儿,到点了就去私塾。
巴虎没拒绝,也没答应,只说要回去跟蜜娘商量。
但赛罕迫不及待的在饭桌上就问起了蜜娘的意见,孩子在我们这儿吃饭,你们少操些心,孩子吃的也可口些。
这些年风声也没了,也少有人说三道四,你们尽可放心。
从听到孩子喊他一声阿爷起,他满足的恨不得给人当孙子用。
到时候看其其格和吉雅的意见,他俩愿意到你们家里吃晌午饭可,愿意骑马回去吃饭也行。
行行行。
看出巴虎和蜜娘不排斥,老夫妇俩双双松了口气。
这顿饭吃的和乐,三个孩子最为满足,坐上车了嘴里还念叨着阿爷阿奶可真好。
可不好嘛,吃饭恨不能喂到嘴里,走的时候又一个孩子给个银锭子当压岁钱,其其格和吉雅嘴都要高兴歪了。
你们别送了,我们走了。
巴虎往远处走了点,对他娘和小叔说:以后我们初一过来,平常没事也还像往年一样,你俩好好过日子,我跟蜜娘带着孩子也好好过日子。
意思就是互不打扰。
孩子们的想法是他们的,喜欢走动那就让孩子们走动,至于他,还是少见面的好。
成,随你。
赛罕按住阿润,走吧,路上慢些,小心着点。
目送车马走远,两人也转身进屋,他安慰她说:就这样吧,这样也挺好。
能走出这一步已经是巴虎和蜜娘大度了。
作者有话说:争取明天完结第一百九十六章马拉着车刚走到村中间, 就被一群狂甩尾巴的狗围住了,长一声短一声的汪汪叫,周围的雪地里满是它们的狗爪印。
走了走了, 回去回去。
巴虎支着马鞭推开扒着车辕的大黄,吹了一路的风他都要冻僵了, 一开口说话脸皮都扯的疼。
嗷汪——大黄执意地盯着勒勒车, 两只前爪扒在车辕上,后爪在雪地里扑棱,见车门推开露出熟悉的脸,双耳后撇, 披了毛的狗脸满是喜意。
蜜娘探出身子摸了摸它的狗头,拽着大黄的后颈喊巴虎,快帮我把大黄拉上来。
马上都到家了。
巴虎见不得这狗东西区别对待,但手自有它的主意,箍着狗肚子给抱了上来, 一人一狗并坐在车辕,车前车后还三三两两跟了一群。
路上的人见状羡慕地打招呼,养了一群好狗, 晌午饭那会儿它们就在这儿转悠了, 估摸着就是等你们。
那应该就是了,早上走的时候它们就想跟着一起出门,追到救济院那边了我又给撵了回来。
巴虎满脸自得, 伸手把大黄往里拢了拢, 免得踩空掉下去了。
你们这是从哪儿回来?去给你娘拜年了?男人脸上的笑有片刻的紧绷,随后点了点头, 是, 之前孩子小, 大冷天的也不敢出远门,现在大一点了,带他们去给我娘我小叔拜年。
他说的坦然,也堵住了旁人那看热闹的嘴脸。
马车驶过热闹的地儿,离家近了,大斑小斑和大胡小墨听到声也从院墙东边跑了过来,它们在雪里一蹦就是半人高一人远,三两步就冲到车前,粗哑的嗓子硬是挤出了细嫩的叫声,撒娇呢。
大斑!吉雅打开车窗探头出来,手伸出来摸摸了它的大脑门,晌午阿爷可有给你们做好吃的?是不是纯羊肉?没加粗米吧?马前堵着狗,车上扒着山狸子,巴虎左右看看,跳下车拉着马走,嘀咕道:就一天没见,又不是十年八年的。
没人听他含酸的抱怨,他前脚下车,小斑后脚就跳上了车辕,大胡和小墨也紧跟着蹦了上去,跟大黄一起蹲坐在车辕上。
盼娣提着桶出来倒水,看到的就是巴虎拉着马缰绳在雪里深一脚浅一脚的探路,勒勒车的车辕上挤的又是狗又是山狸子,眯着眼高高仰着头。
南边的车窗开着,其其格和吉雅探出头看大斑在雪里跳高。
你这是成马夫了?她笑着打趣。
巴虎摇头叹气,回头看了一眼没话可说,他连马夫都不如,马夫至少还有个位置坐。
到了家门口,不等人开口赶,小斑带着大胡小墨自觉跳了下来,大黄也紧随其后,站在雪地里等女主人和小主人下车。
盼娣姨,新年好。
吉雅下车见人便拱手说吉祥话,身体康健啦,万事无忧啦。
其其格也跳下地,溅起一捧碎雪,偷懒道:姨,我哥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双倍的祝福。
盼娣被她逗笑了,招手让俩孩子来她家,早上有孩子来拜年,你俩没来,我给你们留了吃的。
巴虎抱了哈布尔先进屋,等蜜娘下车了他赶了马车去羊圈,给马解了缰绳,勒勒车停放在空羊圈里。
东家,回来了?在羊圈里忙活的仆人直起身说话,早上好几波孩子来你家拜年,你家里没人关着门,他们说下午还要过来。
巴虎已经从风里听到了孩子的嚷嚷声,他大步往回走,跟从盼娣家里出来的俩孩子走个脸碰脸,他俩都没停脚,径直奔向了往这边走的孩子们。
有孩子来拜年,家里的东西呢?都拿出来。
他进屋就喊蜜娘,我来舀酸奶,你拿松子花生和糖果出来。
小孩大冷天的挨家挨户串门,为的就是口好吃的,大人爱的是那个喜庆的热闹劲儿。
桌子刚摆出来,其其格和吉雅就领着一窝孩子进来了,大斑小斑它们也钻着空子挤了进来,人家七嘴八舌地说吉祥话,它们眼不带眨地盯着桌上的东西。
我娘做的松子糖,快来拿着吃。
其其格大方地招呼人,先拿了一个喂哈布尔嘴里,才端了装糖的盘子分给其他人,嘴里还炫耀道:年前我娘已经给我们做一罐子了的,你们随便吃,吃完了我娘还会再给我们做。
你娘真好,我娘不会做,她只会酿奶酒,不好喝。
我娘还会做搅搅糖。
吉雅也觉得他娘好,自得地介绍:把松子换成花生就是花生糖,换成瓜子就是瓜子糖,换成榛子就是榛子糖,你们喜欢哪种?明年我想吃瓜子糖。
蜜娘也给孩子面子,见盘子里的糖块儿没了又抓了两把出来,她做的麦芽糖是瓦湖独有的,孩子们踏着大雪过来就是惦记着这一口。
巴虎也端了酸奶过来,酸奶上淋了厚厚的花蜜,还撒了山梨丁,糖吃腻了就来吃口酸奶解解腻,想喝水了就吭声,我给你们倒。
你爹娘真好。
有小孩在吉雅耳边嘀咕,你家是整个村最热情最大方的,我们来你家吃的最好。
吉雅看了他爹一眼,胸脯一挺,面上可有光了,更热情周到地端了瓜果盘让小伙伴们拿,好奇地问:你们上午走了多少家?谁家端出来的东西最好吃?蜜娘和巴虎闻言前后脚往出走,腾地方让孩子们聊天说话,但也没走远,就站在大门外踩雪,踩平猫猫狗狗留下的爪印。
巴虎往屋里看了一眼,果不其然,他俩一出门,屋里的孩子就偷偷摸摸的在拿拌了蜜的酸奶喂大斑小斑它们。
满肚子的贼心眼。
他暗自嘀咕,难怪大斑小斑又胖了一圈,一心惦记着吃了。
蜜娘看东边又有孩子过来,走近了才认出里面还有白梅和木香的儿子,迎着风过来小脸冻得红扑扑的。
来我家玩,我家里有好多小孩。
她招呼。
姨,我们就是奔着你家来的。
白梅的儿子性子随了他爹,是个胆大的孩子,说话也虎里虎气的,他牵着钟煦文打头踏上门槛,还没进门就喊:吉雅,其其格,我和煦文来了,可还有松子糖?你熬一锅麦芽糖,你儿子闺女恐怕在村里炫耀遍了。
巴虎撇嘴。
那也是我手艺好,我儿子闺女有炫耀的。
蜜娘哼哼。
又没说什么,你看你说话冲的,还哼哼。
蜜娘白他一眼,你就是酸。
我酸什么?我有什么好酸的?这可戳到男人的心窝了,梗着脖子不服:我又不喜欢吃那一口,我可不酸。
蜜娘啧啧几声,看他这强行挽尊的样子,心虚气短到前言不搭后语了。
巴虎莫名脸热,踢走脚下的一窝雪,撇开脸笑了一下,又极快地抿平嘴角,你啧什么?也别啧,有话就说,别做出一副神神叨叨的样子。
我神神叨叨?蜜娘拐了他一肘子,真该拿出铜镜让你看看你酸不溜秋的样子,大黄不搭理你,让你拉它一把你叨叨两句,做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在大黄那里得不到另眼相待,就下车想跟大斑小斑它们一起走,没想到是给人家腾了位置……哎哎哎哎——巴虎伸手捂住她的嘴,大声嚷嚷几句压住她的话,在满含打趣的眼睛里,耳根染上了色,就这样了还嘴硬,胡说八道,我会在乎它们?笑话。
那你别捂我嘴啊。
蜜娘含糊不清地说话,挑眉示意让他松手。
巴虎犹豫了一瞬,撂下手转身欲进屋,不跟你扯了。
别啊,咱俩再唠几句。
蜜娘抱着他的腰不准他走,语速极快地继续说:大斑小斑没给你面子,人家进屋从孩子手里哄嘴酸奶吃,你就看不过眼要挤兑几句。
儿子和闺女到处跟人炫耀我做的松子糖好吃,还会做好多好多糖,丝毫没提你帮忙了,你可不就又眼酸了。
我是那小心眼的人?巴虎挣开她的手,反身还想解释,看见她那我还不知道你的表情,顿然语塞,捂脸笑出声,全是胡扯,我可没这想法。
你就是。
蜜娘也笑,越想笑的越厉害,巴虎你真是……小心眼,小肚鸡肠,当爹的人了还爱拈酸,吃孩子的醋不算,猫猫狗狗你都计较。
笑的说话都带了颤音。
巴虎又想去捂她的嘴,但双手忙着去捂自己的脸了,蹲在墙根埋头失笑,喃喃自语:少胡扯。
蜜娘也不跟他争,靠在他身上一同蹲了下去,攥了坨雪扔过去,扔一下啧一声,再扔一下再啧一声。
让我看看你的耳朵能不能把雪融了。
巴虎不肯,嘴上说不过只能动手,拽住她的手压在腿上,你怎么跟儿子一样,还张嘴咬人呐?他一手抱住蜜娘的头箍在胸前,这下她全身能动的只有脚了,而他也坐在了雪上。
叔,婶,你们……从屋里出来的孩子看窝在墙角扭成一团的两个人怔住了,你们这么大了还坐雪地里打架啊?这不叫打架,是闹着玩。
巴虎松开蜜娘,但他没起身,还是摊着双腿坐在雪里,又不是干了见不得人的事被孩子逮着了,很是坦然,你们要回去了?嗯,出来好一会儿了。
我娘要是再因为我在雪里玩打我,我就说吉雅他爹他娘就坐雪里闹着玩了。
意思是大人能玩,小孩为啥就不能了?因为这句话,巴虎又挨了不轻不重的一拳,他无所谓,还伸手让其其格和吉雅拉他起来,你们娘又欺负我了,把我按在雪里打。
你爹拈酸啦……好了好了,是我说错话了。
巴虎连忙打断她的话,裤子上的雪都来不及拍,投降改口:是我欺负你们娘!是我欺负她!其其格绕他身后帮他掸雪,语重心长地说:爹呀,你都说了你们是在闹着玩,我们又不是两岁的小傻瓜,才不会被你忽悠。
两岁的小傻瓜?小傻瓜一个人在屋里捧了酸奶碗,把碗沿碗底的酸奶用手指揩了给大斑小斑舔,见人进来了还嘻嘻笑。
要挨打。
巴虎扬手吓唬人,大斑小斑心虚,闻声灰溜溜地夹着尾巴沿着墙边溜了出去。
碍于拈酸吃醋一说,巴虎没分给它们一个眼神,虎着脸瞪小三子,捡了碗拿去灶房洗。
蜜娘拉了哈布尔去洗手,不能摸大斑小斑它们的嘴,再让我看见我打你屁股。
我哥我姐,他们就摸了。
我摸的是大斑的头,才没摸嘴。
吉雅大声说。
摸嘴会咬掉你的手指头。
蜜娘吓唬小老三,擦干了水让他跟着其其格和吉雅回屋玩。
摸大斑小斑和大胡小墨的嘴无所谓,就是怕他摸惯了去摸山里来的那几个。
晌午可吃饱了?巴虎端了冻丸子进来,晚上我们做什么饭?昨晚剩的还有鸡汤,下鸡汤面条?再舀两勺肉丸子放一起煮?还是煮饺子?我无所谓,吃啥了都行,你去问你的几个娃。
蜜娘看铜壶里还有开水,提盆进来倒水,我想换衣裳,顺便把脚先洗了。
冷?是有些,靴子潮了。
巴虎出去问三个孩子想吃面条还是饺子,听他们异口同声说要吃饺子,他又端了冻饺子进屋。
其其格,吉雅,我要泡脚换鞋,你们可要一起?至于哈布尔,蜜娘直接招呼他过来洗。
要的要的。
兄妹俩提着棉鞋往隔壁屋去,洗了脚脱了羊毛袄和毛毡裙,穿着轻便的驼绒夹袄和裤子爬上爹娘睡的炕,埋头在棉被上深吸一口气,真香啊。
什么香?就是娘你身上的香。
其其格扯了被子蒙住自己,在被窝里打滚,瓮声瓮气地问:娘,艾吉玛什么时候回来?可能就这几日。
去年艾吉玛就是惦记着母羊下崽就回来了。
饺子煮的快,娘几个泡了脚换了衣裳,巴虎就搬了桌子进来,今晚在这屋里吃饭,你们都坐着别出来,我端饭进来。
呦,那劳烦你了,多谢东家。
谢我的事多了,不用谢,我该做的嘛。
他先端了两碗水饺进来,先吃,别等了。
蜜娘没动,等他把孩子的饭端来了,一家人坐好了才动筷子。
咦,还有肉丸子。
其其格戳了个牛肉丸呼呼吹气。
蜜娘看了巴虎一眼,这爹当的可真细心,孩子要吃饺子,肉丸子也煮几个。
她在碗里搅了一下,里面也混了两个鱼肉丸。
作者有话说:听你们的,写到两百章第一百九十七章蜜娘和巴虎在早饭后带着三个孩子去后院剥包谷粒, 这活儿一直是牧仁大叔和金库老伯两人在弄,偶尔羊圈里的活儿忙完了,其他人也会过来, 坐在有暖炕的屋里剥着包谷粒说着闲话,灶房的炉子上吊着一壶滚烫的酥油茶, 说渴了自己就去舀一碗。
你娘身体可还好?牧仁大叔手上剥包谷粒的动作没停, 像是随口一问。
挺好,气色也不错。
巴虎把包谷棒扔筐里,瞅了老头一眼,他休养了一年, 气色也好了许多,但若是跟他娘站一起,看着像是两辈人。
他娘跟他小叔在一起过日子,旁的不谈,脸上的苦相没了。
老头笑笑, 那挺好,她身体好你们也少操不少心。
其其格和吉雅抠了一会儿嫌手疼,挪个地方跟哈布尔一起剥包谷皮, 兄妹三个坐一起嘀嘀咕咕, 没多大一会儿又拿着包谷皮搓成绳编在一起,小三子帮忙择叶,两个大的分别从两头编。
娘, 你看。
吉雅举起手中的草绳, 等开春了,拿我们编的绳子捆行李。
草头都漏在外面, 稍稍一用力恐怕就断了, 蜜娘看了一眼点头说行, 冬天还长,你们慢点编,小心搓伤了手。
转头又问起猪崽的情况,煮饭洗锅碗的泔水别倒,烧开了用来和猪食,猪吃熟食长得快。
那等开了春?牧仁大叔是老放羊人了,崇尚的是天生地养,骨子里念的就是散养吃草长大的牲畜肉最香,猪那东西一看就是满身的肥膘,长的越肥该是越发腻人。
开春了你可以把它们放出来吃草,但每天还是要喂顿食,用米糠和麦麸,再有没吃完的萝卜,胡乱炖煮一锅。
猪只吃草长不肥,全是骨头架子,没油水肉吃着也不香。
话落,她凝神听了一瞬,推了下靠着门坐的男人,巴虎,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喊门,你出去望望。
门一拉开,声音随着风涌了进来,是朝宝的声音。
巴虎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出去,过了一会儿又进来,白梅和朝宝带着孩子过来坐坐,洗洗手,我们回去了。
其其格和吉雅看了看手上比哈布尔还高的绳子犹豫,坐着没动,爹,你让庆格尔泰过来玩,我们一起编绳子。
庆格尔泰就是白梅的儿子。
蜜娘直接夺过他们手里的绳子挽了个绳结放炕上,待会儿客人走了你们再过来继续编,放心,不会散。
其其格嘟了嘴,不情不愿站起来,看她娘扬起了手,立马抿平了嘴扯出个笑。
不准做怪样子,丑。
才不丑。
洗手的时候小丫头笑嘻嘻的对着盆里的水嘟嘴,像我这么美的小姑娘,就是把嘴嘟成鸡屁股样的也是好看的。
这话说的巴虎这个亲爹听了都忍不住背过身撇嘴。
也不怕笑掉人的大牙。
大门半敞着,但白梅一家三口没进去,站在门外的雪地里踩狗爪印,听到说话声近了,朝宝朗声问:怎么都去后院了?在干什么活儿?剥包谷粒,怎么不进去?巴虎先一步推开门,不知道你们要来,不然就在家等着了。
都是熟人,这么客气干啥,白梅说在中原初二是回娘家的日子,我到哪儿给她找娘家人去,只好带她过来坐坐。
其实不然,是他提出要过来的,他在巴虎家当了五年的仆人,主家也算优待他,他就想着趁着过年来看看。
不想担着旧仆给主家拜年的卑微名头,就选了初二这个日子过来。
但这又不是他跟白梅成亲的第一年,往年没来偏偏今年来了,哪是什么看娘家人。
蜜娘和巴虎都没戳穿他这个说辞,也当他是客人招待,全然不提过去的事。
家里的母羊还没生崽子?我看你挺悠闲的。
前天就落地了几只,今早也有动红的,有其他人看着我就没管。
巴虎把瓜子盘往他那边推,你不是喜欢嗑瓜子,多抓些,还有庆格尔泰,喜欢吃板栗和榛子就抓些揣兜里。
爹,我带庆格尔泰去看我们编的绳子。
其其格坐不住了,也不耐烦听这些客套话,端了装干果的盘子往出跑,吆喝道:走,我们换个地儿吃。
还有我!哈布尔被落下了,递到嘴边的松子也不吃了,跺着脚往外跑,哭唧唧地喊哥喊姐,直到吉雅转回来拉他,嘴巴才消停。
孩子多了也热闹。
白梅语含羡慕。
我家小的这个是个黏人的,尤其黏他兄姐,有时候烦得两个大的要揍他。
这时候看着热闹,打起来张着嘴哭的时候更热闹。
你们两个聊,我带朝宝去看看磨包谷的石磨。
巴虎站起来带着朝宝也出了门。
晌午在我家吃饭,锅里炖的有牛腿,我也不准备多的,到时候再剁两个萝卜下去,焖锅米饭正好够我们两家吃。
蜜娘站起来出门给朝宝说,不等他拒绝就先代他答应了,就这么说定了,虽然住的不远,我跟白梅也挺长时间没见了。
你们这搞的,让我们以后都不敢来了,改天也到我家去。
朝宝无奈。
行。
蜜娘拉了白梅又进屋说话,说起婉儿过两日可能要过来,白梅说到时候也置桌菜,让大家都过去,我们各自嫁人后,这几年竟也没聚齐过。
那今年正好聚聚。
蜜娘也打算等婉儿一家过来,把木香盼娣莺娘她们都叫来,大家一起吃一顿。
以前朝宝还在她家做活儿的时候,家里的一摊子都堆在了白梅身上,又是带孩子又是养牛羊,忙的吃不上热乎饭,她跟蜜娘常年也难见几面,如今坐一起说话不外乎就是牛羊和孩子,说了一会儿发现两人都提不起劲儿,都尴尬的笑笑。
挺好的,你日子过得挺好的。
白梅说的诚心,她话里的苦累是蜜娘没感受过的,挺好的。
托巴虎的福她才能比旁人轻松,蜜娘心里有自知之明,她安慰说:今年朝宝回去了,你也能轻松许多,往后就好了,都能熬出头。
我们去看看孩子?蜜娘往出走,我再去给盼娣说一声,让她晌午别做饭,也过来加双筷子一起吃。
一条炖牛腿,两个大萝卜,再下两碗肉丸子,焖米饭的时候巴虎又去端了两块儿豆腐,吃到最后打到肉汤里,拌着米饭混着汤,也挺有滋味。
饭后,盼娣和白梅帮着蜜娘洗了锅碗,又坐着说一会儿话,还是盼娣说家里有羊要照顾才散了摊。
看了白梅,我真庆幸没嫁人生孩子。
盼娣目送白梅一家三口走远,踢着雪跟蜜娘说话,按说白梅嫁了人,上面有两个老的照应,男人晚上还会回家,都是在外养牛羊,回家洗衣做饭收拾杂务,白梅应该会比她轻松些,至少重活不用自己做,有男人也能少操些心。
她就比我多了个孩子照顾,看她累的,她一张嘴就带了疲累的味道出来。
盼娣纳闷。
可不止一个孩子的事,有公婆照应的时候也有跟公婆吵嘴的时候,有男人分担重活的时候也有意见相左的时候,心累可比身体累更折磨人。
会好的,孩子一年年大了,男人能在外操持了,她就能轻松许多。
蜜娘也只能说些不疼不痒的话,只盼着如她所想的这样。
你没听出来?她还想着再生孩子呢!盼娣眉眼横飞,认真地反驳蜜娘,她可真傻,不知道享福。
蜜娘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你觉不觉得你现在像才来漠北时的木香?想到啥就说啥。
我们俩私下谈白梅如何没有意义,你不是看了她不想嫁人的,也不会看了我就想嫁人生子,她觉得她的日子过的去,你觉得你的日子也不错,都想往好的方向奔,两不相干,何必看人笑话。
她在苦恼两三年没有喜信,我当然看出来了,她是不拿我们当外人才在我们面前倒苦水,没有解决的办法说些安慰的话也好,别在背后嘲讽她,她没当我的面说过你的是非。
盼娣脸上一热,哎呀,我就跟你说说,肯定不会到她面前说的,这点我还是跟木香以前不一样的。
木香当年是看不惯谁当面直接戳人脸皮,才不会给谁留面子。
我可没听谁说你傻。
蜜娘拿眼夹她,反正以后我不想听你再跟我说谁的坏话,你要是没得说了,跟我说你家的羊长了几根毛都成。
盼娣哼哼了几声,嘀咕道:知道了知道了,你这性子可真是万年不变。
以前是不背地里说人是非,如今还是那模样,不咸不淡的,也就在她自家人面前敞亮点。
我回去了。
她大步往家走,看狗在拉屎,凑趣地吹个响亮的口哨。
真是越活越小。
蜜娘没忍住笑了。
木香是她爹娘从小待她好,才养出了心直口快的性子,遇到磨难了才逐渐圆滑。
盼娣则是一改往年的圆滑性子,变得肆意了,这也意味着她的日子在好转,可以不顾旁人的看法生活了。
也是好事。
……婉儿一家四口是初五那天过来的,到的时候快晌午了,先去了宝音家,吃了晌午饭就把换洗的衣裳鞋子和孩子的尿布都搬了过来,他们刚安顿好,艾吉玛也被他大姐夫送回来了。
今天可是个好日子。
蜜娘拿了糖罐出来,都是给你们留的,我要是不留,早就被人吃完了。
你自己做的?婉儿拿了颗松子糖给她闺女,让她去跟其其格和吉雅玩,上面的粉末是面粉?熟糯米粉。
蜜娘自己也吃了一个,麦芽糖和饴糖不一样,麦芽糖是软的粘的拉丝的,嚼在嘴里有些粘牙,糖里裹了松子,咬破了带些油润的香,吃完了嘴里也不会发苦泛酸。
你还会这手艺啊,真是跟甜的过不去了,养蜂酿蜜,还会做糖,了不起。
婉儿赞叹好吃。
看我阿奶做的,应当不算什么祖传的手艺,也不是稀罕东西,就是费工费料还费劲,穷的人舍不得费东西,有钱的舍不得费劲,好的糕点铺看不上,简薄的摊子卖不上价也不会卖。
蜜娘摇了摇糖罐子,想着家里孩子多,日后还有盼娣莺娘她们过来,这些可能吃不到两天。
今晚我泡些麦子,过几天出芽了我再熬一锅,你喜欢吃也跟着看看,回去了自己做。
那可是我占便宜了。
第二天喊木香白梅她们来吃饭,盼娣听说了就说她也学一手,我没孩子要照顾,闲的时候带着莺娘熬糖卖,以后要是倒霉牛羊染病死光了,我或许还能靠卖糖撑过去。
蜜娘,我也不白跟你学,卖了糖刨除买料的钱分你一成。
她先讲明了。
蜜娘摆手,不至于,麦芽糖做着简单,看一遍就会了,我不要钱,你们挣了钱你俩分,我也不缺这份钱。
你不缺是你的事……你要给钱我就不教了。
蜜娘打断她的话,不是啥秘方,漠北也不是没有,都城卖糖葫芦的人可多了,你就是卖糖摊子也铺不大。
要是心里过意不去,以后我家的孩子吃糖不给你钱。
他们吃够了她也能省事不做了。
只管来吃,别说是三个,你就是再生十个我也管他们把糖吃够了。
盼娣说的豪气,手还没挥下去就挨了一下打。
少说浑话。
蜜娘呸她,我又不是猪。
哈哈哈。
其他人笑,又打起了猪圈里养的猪的主意,蜜娘,明年我们来你家吃杀猪菜。
只要肯来帮忙,年年来都行。
蜜娘揭开锅盖搅了搅炖的骨头汤,为了味美,她拆了牛大骨和风干的母鸡一起熬汤。
盼娣片鱼片,木香切牛肉,白梅坐在灶前看火,还和婉儿一起择青菜剥葱削萝卜皮,蜜娘提了冻的牛板筋和胸前油,还有牛舌牛肚牛心管进来舀热水泡着。
有用得上我的喊我啊。
莺娘抱着婉儿的小儿子进来说话。
你就看好几个小的,别让他们躺雪里去了。
婉儿冲她儿子弹舌,好新奇是不是?这么多的人呐,好热闹啊。
外面巴虎带着朝宝和阿斯尔在檐下烤牛蹄,也是年前阿斯尔来的及时,他但凡晚来一天,巴虎就要张罗着把牛蹄烤了。
牛肉切了一盆,鱼肉片了两钵,再有牛板筋牛肚牛舌之类的又切了一盆,还有萝卜青菜和泡发的菌子,汤里还炖的有两只鸡,这样上桌了再加二十个烤牛蹄,怎么着都够吃了。
蜜娘出来喊巴虎挪桌子搬椅子,看孩子们都挤他们身边,凑过去问:牛蹄还没烤好?烤好了,只等你喊开饭就上桌。
巴虎拿筷子插了个烤的焦黄冒油的羊肉丸出来喂她嘴里,孩子们闹着要烤肉丸吃,味道闻着还挺好,你尝尝。
外面的肉有些焦脆,里面还是弹弹的,蜜娘咬了一口烫的直吸气,没尝出味道又吐到地上,被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狗一口吞进肚,都没见它嚼。
捡桌子吃饭了。
她转身掰了坨瓦沟上的冰棱丢嘴里。
巴虎瞅她两眼,把她咬了一口的肉丸子喂嘴里,露了口吹了风,温度刚刚好。
都别吃,我拿进去切开了再吃。
他挥手赶走嘀嘀咕咕的孩子们,洗手了,准备吃饭。
锅炉里冒着白茫茫的香气,众人挟了各自喜欢吃的菜丢到骨头汤里,肉熟了先给身后坐着的孩子挟半碗堵住他们的嘴。
来,我们干一杯。
巴虎作为主家,端起酥油茶,都是熟人,也不说那些废话,意思意思就吃菜。
有人笑了,没意思的话到了这个场合也有了意思。
阿斯尔抬手按下他的手,摇头咂嘴,大兄你真是,你要是不会说让我来说也行啊,端了碗孩子喝的玩意也好意思晃一圈。
他喝的是马奶酒。
巴虎瞥了他一眼,端起酥油茶一口气喝半碗,指了指背后坐的儿子,再等十来年,到时候让我儿子陪你喝酒。
这个吉雅熟,端起椅子上放的热羊奶,叔,我敬你一个。
哈哈哈,喝,快喝。
朝宝起哄,这酒可要多喝,一口气喝完才对得起孩子一声敬。
巴虎摸了摸吉雅的脑袋瓜,这时候不要你敬酒,好好吃菜。
又给阿斯尔和朝宝说:喝一口意思意思就行了,酒不是个好东西,多吃菜,我今天准备了这么多菜,可别给我剩下。
阿斯尔抿了一口放下碗,点了点朝宝,你小子不是个好东西。
嗯,我知道,就你大兄最好。
朝宝挟了个烤牛蹄放他碗里,抱着啃,多吃点,明天去我家,还像今天这样,都过去。
那后天就去我家。
盼娣开口。
大后天去我家。
木香给她儿子挟了个鸡腿,手拿着啃,别用筷子。
屋里烧着火炉子,房门半敞着,说笑声飘出屋子传到雪地里,叼着牛蹄骨的狗警惕的把骨头埋雪地里,又急急忙忙跑进去守着。
作者有话说:有些晚了,提前说早安第一百九十八章晚上临睡前, 蜜娘端了碗温水去给铺在簸箩里的麦芽洒水,昨晚睡前泡的,灶房里温度高, 泡一夜就能唤醒种子的活性,早上起来就淘洗了一边铺在簸箩里放在有炕的空屋里。
一天洒三四遍水, 一天一夜后, 麦子就冒出了青芽。
婉儿次日早上跟着她一起进去,惊讶道:昨儿下午不是才冒头?一看你就没种过地。
蜜娘笑她,温度合适,又不缺水, 种子一旦冒芽长得就快。
婉儿还真没种过地,就连种菜也是她来漠北嫁给阿斯尔后才跟着婆婆学种菜,她学着蜜娘的动作撂水洒在麦芽上,这要长多高才能用来熬糖?又拔了根麦芽到嘴里,满头雾水又不可置信, 熬糖竟然是用麦芽熬的,这两者看着怎么都不像能扯到一起去的。
蜜娘伸出小拇指,有这么高就行了, 明早就差不多了。
六个人中, 恐怕也就婉儿和木香用得着手把手教,其他人只用说个大概,发麦芽就没得问题。
但木香忙的过年都不得闲, 没空闲的时间浪费在熬糖稀上。
娘, 我们醒了。
其其格在屋里喊。
来了。
蜜娘听到声就往出走,问婉儿:你家俩孩子还没醒?估计也快了, 我过去看看。
她走在后面, 顺手带上了门。
她跟阿斯尔带着两个孩子睡在后院, 就在艾吉玛的隔壁,她到后院的时候看这小子拿着铁锹在铲雪,一时为赖床的男人脸红,推门进去就轰人:赶紧给我滚起来,人家一个十来岁的小子都开始扫院子了,你也好意思躺被窝里不动。
我大兄呢?在做饭。
婉儿掀了阿斯尔的被子,住这儿的这几天你好好跟巴虎学学,回去了我也享享福。
男人撇嘴,穿了衣裳拉门出去,嘀咕道:我不做你也没做,这还不叫享福啊。
连带的灶上有热水,阿斯尔胡乱撸了把脸,舀半盆水端进屋,那我先去前院看看?看大兄有没有用得着我的。
路过艾吉玛,他拍了拍他的肩,小伙子挺勤快。
到了前院一瞅,前院的雪已经铲干净了,瓦沟的冰棱也都敲掉了,灶房里也冒着热腾腾的烟,他进去一看,酥油饼都烙一盆了。
大兄,你这是半夜起来的啊?起来了?孩子可醒了?洗洗刷刷就能吃饭了。
巴虎擦了擦手上的油站起身又去搅锅里的豆子稀饭,醒的早,躺着也睡不着就起来了。
漠北的冬天天黑的早亮的晚,晚上倒腾小半个时辰倒头就睡,睡的早醒的也就早。
阿斯尔又看了眼干净清爽的院子,想想他也醒的早,说说话发发呆,闭眼又能迷瞪一阵,在家的时候早饭有他娘做,院子有他爹扫,跟巴虎比起来,他可太享福了。
有没有我做的?巴虎摆手,早饭简单,他一向不要帮手。
那我到后院看看。
走到檐下拎起靠在墙上的铁锹去帮艾吉玛铲后院的雪,巴虎他是比不过了,总不能再被个孩子比下去。
至于后院住的另一个人,牧仁大叔比巴虎起的还早,在巴虎开门出来时他已经烧了水在打酥油茶了。
但他做的是大锅饭,他去羊圈喊人吃饭时,巴虎也喊人吃饭。
黄油烙的酥油饼,粘稠的豆子稀饭,一盘青菜炒蛋,一碟炒花生米,一盘葱拌豆腐,一盘蒸血肠,这就是两家人的早饭。
血肠是盼娣送来的。
晌午要去朝宝家吃好的,早饭我就做的清淡。
估计再有两个时辰就晌午了,也不怕吃了稀的不挡饿。
这是咱们中原最正宗的早饭,一看就是蜜娘经常这么吃。
婉儿呼了口气,挟一筷子青菜放粥碗里,她在婆家吃饭时,粥汤都用酥油茶代替了。
家里六口人,除了她都是漠北的口味,早上也离不了牛羊肉。
不过只要不用她动手,什么饭她都不挑。
蜜娘看了巴虎一眼,才嫁给他那半年,只要不是她做早饭,早饭就是一盆炖肉,一盆酥油饼,再来一壶酥油茶。
四个孩子分吃了两个酥油饼,蜜娘和婉儿各吃了一个,剩下的酥油饼全进了两个大男人肚子里,还喝了粥,四个菜也都吃了干净,放下筷子还拍着肚子说只吃了七八分饱。
比咱家的猪胃口还大。
蜜娘收拾碗筷去洗,纳闷道:天天吃肉,肚子里也不缺油水的,你们饭量怎么还这么大?她怀疑两个男人在比着吃,巴虎的饭量她清楚,往日他不会吃这么多。
冬天冷,饿得快就吃得多,天热的时候没这么能吃。
阿斯尔抱了他小儿子在怀里,夸赞道:也有我大兄厨艺好的原因,饼子外壳酥脆酥脆的,里面还软的弹牙,就着咸淡适宜的菜,我胃口大开。
等两个男人领着孩子去羊圈了,婉儿才撇嘴说阿斯尔决对是吃撑了,真是幼稚死了,二十多岁的人了,还比谁胃口好饭量大。
吃撑了?嗯,他的饭量通常就是五六个酥油饼,饿了能再多两个。
还吹什么冬天饿得快吃得多。
巴虎也吃撑了。
蜜娘好笑,在饭量上怎么好胜心这么强?鬼知道。
收拾好家里,蜜娘跟婉儿先去白梅家帮忙做饭,盼娣莺娘和木香都还要忙着清理羊圈,再给牛羊喂草饮水,忙完过去也快晌午了。
我没蜜娘手艺好,就炖了一锅羊肉,红烧了条鱼,煎了半扇羊肋排,朝宝还烤了只羊腿,你们可别嫌弃。
人来齐了饭菜就能上桌了,白梅客气地招呼人,这还是我嫁人之后,你们头一次来我家吃饭。
这么丰盛谁会嫌弃?反正我不嫌弃,只要有的吃我天天都能来,到时候只怕你们听到我的声音,还没见到人就要转身跑。
阿斯尔嘴皮子会说,他这话一出都笑了,也都不再说客套话。
你公婆呢?蜜娘问,喊来一起吃饭啊。
去我哥家了,说都是年轻人,他们不来凑热闹。
朝宝端了焦香油亮的羊腿上桌,都坐啊,动筷子,别墨迹了,再墨迹菜该凉了。
从拿起筷子,蜜娘就注意着巴虎,果然才吃到一半他就吃不下了,一块儿萝卜咬好几口,菜里的葱蒜大多进了他嘴里,拿着一碗酥油茶做面子活儿,不时抿一口,就打湿个嘴皮。
她把哈布尔塞过去,你给他喂肉。
不仅是小三子,其其格和吉雅玩一阵再来要吃的,她也都拾掇过去让他喂。
巴虎冲她感激地笑笑,回头看阿斯尔,他也抱上了孩子给孩子喂菜,不过他能喂的只有一个,而他有三个,三个!送走一桌的客人,白梅转过身就垮了脸,她指着桌上的残羹剩饭让朝宝去收拾,之前蜜娘她们要帮忙她没肯,专门留给他的。
朝宝觑着她的脸色在心里大骂阿斯尔和巴虎,识趣地揽活儿:你累了就去歇着,我来洗锅洗碗,要是困了再睡一觉,晚饭也是我来做。
要不是知道巴虎的为人,他都怀疑那两人今天是商量好的过来发疯,昨天吃饭也不见他们一个两个像孝子贤孙一样追着给孩子喂饭。
你在巴虎家干了五年,人家两口子怎么相处的,不说七八分,至少你是知道个五分的,我也不求你像巴虎一样,以后咱家的活儿我俩平分着来,我洗衣裳你就做饭,我做饭你就洗碗。
白梅趁机提要求。
朝宝点头,他不是没长心,他在外为奴为仆的这几年,家里都是白梅在顶着,有时候她干的活儿比他干的还多。
都听你的,你进去歇着吧,我来收拾。
白梅满意了,吁了口气进灶房舀水洗手洗脸,出来后也没进屋躺着,拿了扫帚去扫地,骨头什么的倒了喂狗。
见朝宝拿抹布来擦桌子,她面上有些尴尬,没好气地说:我就是个劳碌命。
辛苦你了,晚上想吃什么菜,我给你做。
炖碗蛋羹吧。
白梅选了最简单的。
平凡的夫妻,甜言蜜语少见,一进一退,话都藏在一日三餐里。
……盼娣请客的这天,蜜娘和婉儿早早起来,把两簸箩麦芽放进装满温水的木盆里淘洗干净,糯米也泡了一夜,捞起来直接堆在箅子上蒸。
麦芽剁碎,一点一点剁。
菜板放在木盆里,麦芽堆在菜板上,人蹲在地上按着麦芽一刀一刀切碎,两人轮流着切,中途盼娣也会过来瞅两眼。
真不要我们帮忙?蜜娘问。
不要,我昨天下午就把菜择洗好了,鱼剖了,肉切了,只差上锅炖了,莺娘在给我看着火。
盼娣倚在门框上,她自己都闲下来,哪还要人帮忙。
你现在是越发能干了啊。
婉儿佩服。
那是。
盼娣欣然接受了夸赞,一点都不虚。
麦芽切碎,糯米饭也蒸熟了,接了锅盖等它降温,三个人又去盼娣家转了一圈,再回来就是把糯米饭和麦芽混在一起,加了些温水拌匀。
今天上午的活儿就忙完了,来给我搭把手,把盆子端到屋里去。
蜜娘揭了锅盖盖在木盆上,发酵两个时辰,晌午吃完饭就能熬糖了。
这就成了?这么容易?婉儿揭开锅盖看一眼,怎么都想不通这稀碎的东西能熬出黏软香甜的麦芽糖。
有这事在心里搁着,在盼娣家吃了饭,帮着收拾了灶房,六个人急急忙忙都去了蜜娘家里。
黏黏的糯米已经软烂了,盆里积出来小半盆的浑水,控出米和麦芽,水都倒进锅里。
大火烧开。
蜜娘盖上锅盖让莺娘烧大火,锅里的水沸腾了再转温火,糖水变色了就要拿勺子不停的搅,几个人轮流着来,中途有人来找木香,她先走了。
明天晌午都别做饭,到我家去啊。
她走时叮嘱。
知道知道,明天给你带新出锅的麦芽糖吃。
外面的天色黑了,一锅水煮的还剩半锅,盼娣用勺子挑起一点看拉丝的情况,问蜜娘:这还不行吧?还差的远,估计还要再熬一两个时辰。
蜜娘把莺娘换下来了,她自己烧火,还嘱咐其他人,越是这个时候越要烧小火,火大了糖浆就烧焦了,还会干在锅上,出锅了糖也带有苦味儿。
我回去做饭,晌午还有剩菜,我回去热热,热好了端过来一起吃,今晚就将就一下。
等了半天了,盼娣不想因为一顿饭再误了一锅糖,之前你说费料费功夫费劲,我还想着能有多费劲,现在再看,做这玩意儿还真是费时间费功夫。
蜜娘笑笑,费劲的还在后头。
巴虎不吃剩菜,他回来听说她们要将就一顿,带着阿斯尔要去跟仆人一起吃大锅饭,忙晕了头了吧,该去给老头说一声,他多做点饭菜就行了。
蜜娘拍拍头,还真是,我忘了这回事了,当夫子当上瘾了。
你俩过去吃吧,把孩子也带走,吃了饭就在那边给孩子洗洗。
又打发了莺娘去给盼娣说少准备些饭,一人一碗面条就差不多了,你让她估摸着来,别煮多了。
哎。
莺娘过去没一会儿就端了一盆剩菜过来。
我也过去。
白梅欲出门。
不过去了,我都端来了。
盼娣端了一盆热面条过来,我已经吃了,我来搅锅,你们吃。
五个人或蹲或坐,吃饭的吃饭,烧火的烧火,甜味混着肉菜香顺着门窗挤了出去,融化了飘下来的雪,瓦沟里滴滴答答的。
雪越下越大,朝宝穿着雨披来接白梅,这么晚了,什么时候回去?白梅看了眼锅里深棕色的糖稀,再看看一起熬夜煮糖还精神奕奕的几个人,摆手说:我今晚不回去了,不睡蜜娘家就是睡盼娣家,你照顾好儿子,夜里记得喊他起来尿尿。
这这……朝宝往里走了一步,我还是再等一会儿吧,我等你一起回去。
老夫老妻了还这么黏人?盼娣打趣,蜜娘说还要挺长时间,你自个回去,晚上白梅跟莺娘睡我家,我们三个一起睡,不会把你媳妇弄丢了。
朝宝闻言闹了个大红脸,嘟囔了几句含糊不清的话,腿脚打着弯退了出去,估计刚走出大门又转了回来,真不回去?要不过一会儿我再来接你?呦,啧啧啧。
蜜娘她们满含打趣地看热闹。
白梅心里又羞又甜,脸上滚烫的能煮糖稀了,但还是坚持不回去,我去跟盼娣睡,明天回去。
朝宝走后,她怕被开玩笑,生硬地转移话题:锅里的糖稀是不是能出锅了?还真是,蜜娘赶紧拿了抹油的钵过来,把糖稀舀到钵里,锅里剩下的糖用筷子搅了,忙了这么久,都甜甜嘴。
她把放后锅的水里煮着的木棍拿出来绑在椅子上,端了糖稀出去在院子里转了几圈,糖稀表面就硬了,按一下一个窝,像面团似的。
接着就是反复拉扯,这个很费劲,之前都是巴虎在拉拽。
蜜娘让白梅踩住椅子,她把糖稀缠在木棍上,反复扯拽,她累了就换婉儿来,五个人轮流上手,棕色的糖稀逐渐变黄再变白,糖稀也有了韧劲,有了麦芽糖的雏形。
熟糯米粉撒案板上,碾碎的榛子撒进糖稀里反复揉搓再拉成长条,切成一截一截的就完工了。
先这样吧,明早起来了再裁油纸包糖。
又累又困,蜜娘已经提不起劲儿了。
村里已经安静下来了,家家户户也没了烛光,蜜娘送走盼娣三人关上门,跟婉儿打水洗脸洗脚。
今年过年才有过年的样子。
婉儿打着哈欠还满脸的高兴,嘀咕着说嫁远了,你们几个都在瓦湖,盼娣更是在你家隔壁,串门说话可太方便了。
蜜娘也觉得今天很热闹,看得出来,盼娣莺娘和白梅也高兴,不然白梅不会不回家,想去要好的姐妹家睡觉,不还是惦记着这份情谊。
往后你可以常来,两地隔的也不算太远,又有车马,也方便。
婉儿摇头,端起盆把水泼在墙根下,她不像蜜娘这么逍遥,上面还有两个老的,阿斯尔还有兄姐和族人,还要维护那边的关系。
睡觉睡觉。
她搓着手往出走,明早我要睡个大懒觉,别喊我起来吃饭啊。
蜜娘也有这准备,她先去喊三个孩子起来尿尿才回屋睡觉,巴虎给她留了灯,他趴在炕沿已经睡熟了,枕边还放了只鞋底,上面还插着针。
钻被窝的动静惊动了他,男人翻了个身往外看了一眼,忙完了?嗯,别说话继续睡。
蜜娘没劲儿再聊。
你们兴致可真大。
巴虎伸手揽住她,埋头嗅了嗅,一身的甜味儿。
明早别喊我吃饭,我要一觉睡到自己醒。
巴虎随了她的意,反正冬天也没事做,想怎么睡都成。
作者有话说:第一百九十九章娘, 你赖床了!蜜娘洗脸的时候,其其格一手拿棉布一手拿面脂在一旁等着,眼睛瞟向案板上的糖, 嘀嘀咕咕:爹说你昨晚睡的很晚,什么时候睡的?不清楚。
蜜娘伸手, 棉帕子轻飘飘放在她手上, 擦了脸上和手上的水又抠坨面脂,走,到后院看看你婉儿姨,我们一起去煦文家。
婉儿姨已经去了, 她早就醒了。
吉雅和哈布尔也跟了过去,只有其其格要在家等她娘睡醒,婉儿姨托我给你说,给木香姨的糖她已经拿上了。
好。
母女俩手拉手走在雪地里,其其格看着雪地里的脚印指这个是她哥的, 那个是她爹的,踩着踏瓷实的脚印跟在外面扒雪的人打招呼,个个儿她都喊的出来名字。
去木撰士家啊?有妇人问。
蜜娘点头, 今天轮到她置席了, 我们去给她拜年。
她说了,说家里今天待客,让我们有鸡毛蒜皮的事今天别去搅了她。
妇人笑呵呵的, 说的话亲切又随意, 对木香的态度也亲和。
她是比较忙,过年也不得闲。
蜜娘应了一句, 心里感叹木香挺得人心的, 到了她家刚好迎上她跟一个男人往出走。
婉儿和盼娣她们都在堂屋里说话, 你自己进去,我就不招待你了。
木香指了指身边的人,有点事,我出来说几句话。
你忙。
蜜娘进屋了看其他人都到了,孩子也满地爬,摸了摸玩出汗的俩儿子,坐过去问:怎么都闲坐着?不去帮着做饭啊?婉儿往外看了一眼,小声说不要帮忙的,木香请了两个做饭的妇人在忙活,都没让我们进灶房去。
她沏了碗酥油茶递过去,没吃饭吧,喝一碗先填填肚子。
蜜娘微微一愣,端起酥油茶喝了两口,看木香脚步匆匆面色红润的进来,打趣道:木撰士,你今儿的这出可太有面儿了,有官家太太的做派了。
木香听了笑的合不拢嘴,跺了跺脚上的雪,爽朗地玩笑:还不是见你们昨夜太辛苦了,舍不得你们再泡在庖厨里闻油烟,我就歪缠了两个嫂子帮我张罗一桌席面。
其实是她不想做饭,她平时做的饭就是糊弄糊弄嘴,做一桌大菜是为难她自己。
不想露丑,就请了两个茶饭不错的妇人回来帮忙。
婉儿也凑趣喊她喊木撰士,你这牌面摆出来了,来年可不能降啊。
她腿一翘,头摇了摇,摆出谱说:想品品当贵客的感觉我们就来你家。
可行,明年等饭好了我派煦文挨家挨户请你们来用饭。
调笑两句也就罢了,木香提来铜壶摸了摸,察觉不烫了让蜜娘别再喝,我拿去再烧一滚。
又说:你们别寒碜我,我们谁跟谁啊,喊什么撰士不撰士的,我就是偷懒不想动才请了煮饭的,你们谁家请不起还是咋了?气氛活跃开了,蜜娘也就不再跟着搭话凑趣了,招手让吉雅和哈布尔过来给他俩擦汗。
娘,你不让我们晚睡,你昨晚自己还熬夜了。
吉雅端起他娘喝剩的酥油茶灌进肚子里,说早上他们兄妹三个站炕边喊她她都没动静,我弟还拿手冰你了。
是嘛?蜜娘瞪小三子一眼,见他笑嘻嘻的,掐了掐他的胖脸蛋,去玩吧,娘跟姨姨们说话。
几个人说的热闹,巴虎和阿斯尔带着朝宝一起过来了,他们来了就能端菜准备吃饭,搬桌子拎椅子都是他们的活儿。
木香,你家要是有重活你做得吃力的,或是勒勒车哪里松了断了,下午让他们三个给你整治整治。
蜜娘指着巴虎说。
房子新盖的,桌椅板凳和勒勒车都是新买的,还不见有松动的,以后要是有用得着的,我去找巴虎。
木香端了菜上桌,快来吃饭,你们几个今早恐怕都没吃饭。
饭菜有人煮,吃饭后桌碗有人收拾,蜜娘她们在饭后又坐了会儿,见有人来找木香,找了个理由都出了门。
吃了饭身上热烘烘的,走在雪地里也不怕冷,蜜娘抓了把雪攥成坨,朝抱着孩子的男人扔去,她这一闹,其其格和吉雅也抓了雪砸巴虎和哈布尔。
我要下去。
哈布尔被他爹捂在怀里还不识好,闹着要打回去。
巴虎哪能放他下去,他这矮身板踩进雪里就只剩半个身子在外面了。
我要下去!好好好,还手是不是?抱紧我。
巴虎弯腰抓了两大把雪,一个雪团直溜溜扔向蜜娘,另一个掷向吉雅。
蜜娘躲开了,雪球砸在了抱娃的阿斯尔身上,吉雅没躲开,雪球正中他胸口。
阿斯尔嘿嘿一笑,他正愁没加入的借口,这个雪球砸的好,他把小儿子塞婉儿怀里,从地上抓了雪撵着巴虎打。
吉雅快来,报仇的机会来了。
吉雅回过头看他娘,见她笑着点头,也抓了雪笑哈哈地撵了上去。
巴虎被打的鼠蹿,举起哈布尔顶在头上挡,一面还笑骂:吉雅,你个傻小子,谁是你爹?你要是不想要给我也行,我肯定好吃好喝的养着。
阿斯尔接过吉雅手里的雪球。
哈布尔啥也不懂,雪球打在他厚厚的衣裳上又炸裂开,他抱着他爹的头嘎嘎大笑。
婉儿前一刻还在对木香今天的做派心生羡慕,看到眼前这一出,再复杂的情绪瞬间散了个干净,各有各的生活,她现在的生活说不定也是木香羡慕的。
一众人去蜜娘家里分糖,巴虎早上做饭的时候裁了油纸已经把糖包好了,盼娣莺娘和白梅各装了一兜,剩下的一半准备给婉儿带回婆家,一半留着给孩子们吃。
不再坐一会儿了?不了,家里还有几百张嘴在等着吃喝。
盼娣离家最近,也最后走,她拉着婉儿的手问她什么时候走,得空了去我家坐坐。
婉儿算着她也过来六天了,又正是母羊产崽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忙,就说这两天准备回去,你忙你的,别想着招呼我,我也不算是客,别客气。
明年你们都去我家玩,我们村有个比瓦湖还大四五倍的湖,湖边是芦苇荡,秋天能捡鸭蛋和鸟蛋,特别多。
盼娣应好,也只是口头答应,她和莺娘都是一个人,家里哪离得了人,木香更别说,饭前饭后都有人找,她更脱不了身。
她回去了一趟,又提了两盘血肠过来给婉儿,让她带回去给她公婆尝尝。
白梅走到村中间跟莺娘分开,她跟朝宝带着孩子穿过临河的房子往后走,只剩两个人了才谈起木香,她也是厉害,今日一见她像是改头换面了。
白梅心里的感觉很复杂,死了男人的寡妇嘛,通常的印象就是身上灰扑扑的,面上哀怨,缩手缩脚的。
这话说出来挺像看不得人好,但这的确就是她以为的木香的生活,今日去她家里一坐,震得她有些失神。
就像你一直可怜的人,站她面前了,你意识到你才是需要被可怜的。
缩手缩脚的就成了她,白梅甚至心底生起了自卑。
官气养人,哪还是寻常的寡妇能比的。
朝宝没察觉到白梅的异样,看儿子小跑着进屋喊爷奶,插腰道:我们也好好干,往后不会差的。
他也是打心底里佩服她们这几个从中原过来的姑娘,各有各的厉害,共通的都有一点,勤快能吃苦,韧劲还大。
先说你,你嫁给我顶起了整个家,忙里又忙外;盼娣和莺娘都是一个人过活,也是忙里又忙外,盖了房养了牛羊,喂着两三百只羊还有空要熬麦芽糖卖,怎么看着像是不知道累似的。
他掰着白梅的肩膀唏嘘,有时候我觉得你没有我也能过得好好的。
白梅露了笑,我们中原的姑娘都厉害,你捡了大便宜了。
可不是嘛,中原的姑娘都厉害,木香厉害,一个寡妇管了两千多人,还治得服服帖帖的。
木香管了两三千人,蜜娘收服了大几万只蜜蜂。
朝宝哈哈大笑,子子孙孙,再有几年,养的蜜蜂恐怕比漠北的人还多了。
蜜娘是我们几个人里最享福的。
白梅进了屋摘掉羊皮手套,有冻疮也有皲裂,人家的手像是二八的小姑娘,一个疤都没有。
朝宝脸上的笑变得讪讪的,这就显得他没本事了,只能说往后的冬天他洗衣裳,又打哈哈说巴虎以前的脾气有多臭,不少人以为他这辈子要打光棍了,路上遇个姑娘恨不得离他两里远。
……阿斯尔和婉儿选了个有日头的好天带着两个孩子回家,走时对来送她的盼娣和莺娘说初冬给她们送咸鸭蛋。
我跟蜜娘学了腌咸蛋,想着你们离不了家,往后我来接我阿奶的时候给你们送咸鸭蛋。
好,你们路上慢点,小心着点。
你们都进去吧,外面冷。
阿斯尔只露了双眼睛在外面,说话也瓮声瓮气的,他指了指雪里打滚的山狸子,大兄,今年要是生小的了,送我两只。
说不准要回山里。
巴虎含糊其辞。
你家小斑生的。
阿斯尔点明了,它总不会带着崽子回山里吧?巴虎不吭声。
你养这么多也占地方不是?你送我,我肯定好好待它们。
我家房子多,也养得起。
巴虎吞吞吐吐,这么多狗他都养了,更别提会自己捕猎的山狸子了,人家吃的每口蜂蜜都是自己挣的。
阿斯尔不跟他啰嗦,留下一句夏天去临山找他就赶着勒勒车东去了。
客人走了,盼娣和莺娘回去忙活,蜜娘带着三个孩子跟着巴虎去羊圈,新建的羊圈里有磨包谷的咯吱咯吱声,母羊和小羊羔在里面短一声长一声的咩咩叫,仆人把公羊和牛马骆驼赶出圈去雪地里扒拉草根,一大片白皑皑的雪被踩的污糟糟的,一个蹄印连着一个蹄印。
蜜娘和巴虎中间拉着哈布尔,左右各拉了个孩子,沿着蹄印去看牛羊,她转头问男人:怎么想的?给他不给他?不给,到时候我给藏起来。
巴虎看跑在雪地里扑咬打闹的几只山狸子,小斑护崽,哪能抱得走,把它的崽子送人了它不得发疯啊。
那这往后可是越生越多啊,再过两年说不准你又要扩建狗屋。
巴虎看了看三个孩子,笑着说以后把山狸子也当家产分出去,比养牛羊还省事,一年里只有冬天给它们填些食,雪化了人家能自己养自己。
吉雅,其其格,你俩要不要?他低头问。
要,我要大斑。
吉雅先选。
那我要小斑好了,大胡小墨也是我的。
其其格美滋滋的说要它们当嫁妆。
不知羞。
巴虎揪了她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等小斑再生崽了,就把公的劁了,眼睛却是盯着大斑的胯。
牛羊啃草根的地方老鹰盘旋,奈何有狗把守,还有人看着,它们迟迟不敢落地,飞累了就站在高处盯着,从早上一直等到晌午。
其其格和吉雅看它们饿肚子觉得可怜,晌午趁灶房里没人了,偷偷摸摸在后锅里掂了两大块儿肉用油纸包严实了藏怀里,下午再去看牛羊就偷偷把肉扔在雪地里。
成群的牛羊马刚好为他们遮住了小动作,看鹰飞过来连个眼神都没给,它们体型大,不怕这小家伙。
鹰叼着肉飞走了,兄妹俩握紧了手暗乐。
晚上回家的时候,其其格问:爹,明天可还赶它们出来?下雪就不赶,不下雪就出来。
那明天会下雪吗?巴虎抬头看了眼厚厚的云层,可能会下吧。
兄妹俩都盼着不下雪,但次日早上睁眼打开窗户一看,外面阴沉沉的,天上也黑压压的,一看就不是个好天气。
要下雪啊!其其格拖长了声音,爬上炕敲了敲墙,大声喊:爹,娘,你们可醒了?饿了?两人都醒了,也看到了外面的天色,昏沉的天让人打不起精神,索性就赖在被窝里。
三个孩子胡乱套了袍子趿拉着鞋子去隔壁敲门,快开门快开门,要冻死了。
门一开就往进冲,鞋子一甩就往炕上爬,钻进被窝瑟瑟发抖,嘀咕着还是炕上暖和。
巴虎关了门进去把甩得到处都是的鞋子摆在炕下,扔在被子上的袍子也捡放到椅子上,坐回被窝说:又有一场大雪要来。
来不来的,也不影响我们吃饭睡觉。
蜜娘抱住钻到怀里的小丫头,隔三差五的他们就要来这出。
娘,抱我。
哈布尔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要挤开他姐要抱,从回瓦湖了,他就跟着兄姐在睡。
让爹抱你。
其其格蹬他,赖皮虫,还是条大胖虫。
才不要。
怎么就不要了?抱不抱的无所谓,但要是被嫌弃,巴虎可不依了,捞起胖儿子按在怀里,爹少抱你了?往日偷懒不想走要抱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找你娘?哈布尔哼哼唧唧了好久说不出话。
大儿子过来,让爹也抱抱你。
巴虎伸出另一只手。
吉雅脸红了,扭捏道:你别喊我喊大儿子。
挺肉麻的。
嘿,一个两个的都臭讲究,巴虎伸出脚把他勾过来,你不是我大儿子?我都大了,都要念书了。
吉雅提意见。
你爹都要娶我了,你阿奶见到他还一口一个我儿,你爹都没羞,你屁大一点羞什么?蜜娘揽住男人的脖子,学着他娘的口吻:我儿来了?我儿过的可好?我儿……哈哈哈。
其其格和吉雅先憋不住笑了,哈布尔看人家笑也跟着傻乐。
巴虎也笑了,硬着嘴皮子说:又没喊错。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在后半夜,我继续码,你们明早起来看。
第二百章酝酿许久的大暴雪落了下来, 外面的天色也跟着转明,腹里的咕噜声催着一家五口从暖呼呼的炕上爬起来。
巴虎先穿好衣裳了开门去做饭,蜜娘收拾好自己了才给三个孩子穿衣裳, 排着队的梳发绾发。
其其格是个爱美的,家里都是自己人也要编小辫带珠钗, 她捧着铜镜左看右看, 真是个美人啊!蜜娘忍俊不禁,问:你觉得你爹长得如何?父女俩有七分像。
有些黑。
还有呢?小丫头噘嘴哼了哼,那肯定是哪哪都好了,有我这么俊的闺女, 爹能丑到哪去?说完忍不住沾沾自喜,我这张嘴啊,只会说实诚话。
夸了自己还宝贝了她爹。
吉雅受不了她这闭着眼瞎吹嘘的德行,吧唧了两下嘴,想说又怕挨打, 默默拉着哈布尔出去了。
好大的雪啊!飘下来的雪大片大片的,轻盈又绵密,吉雅伸手出去, 一伸一缩就接了满捧的雪花。
巴虎提着尿桶从门外进来, 见两个小子站在院子里张开双手接雪,脸上头上都白了,成了个雪娃娃。
他咳了一声, 冲往檐下跑的儿子点了点, 皮又痒了,要挨打。
吉雅嘿嘿笑不接话, 拍掉哈布尔头上的雪, 再拍自己的, 在檐下又看了一会儿,觉得冷了才拉着小三子跑去灶房烤火。
爹,早上吃什么饭?做什么你吃什么。
他舀了水放桌上,丢了棉帕子进去,过来洗脸。
我闻到肉味儿了。
蜜娘领着其其格进来,推了她过去等着洗脸,揭开锅盖一看,锅里煮着风干的牛肉粒,汤已经变色了。
没馒头饼子,我就煮了些肉汤,或多或少都喝点,晌午了再做好吃的。
巴虎抠了坨面脂在手心搓化,先给小三子的胖脸蛋搓匀,再抠一坨招手两个大的过来。
我自己抹。
吉雅不想让他弄,他手劲大,还往眼皮上抹,不舒服。
但看到他爹一瞪眼,苦着脸乖乖走过去,仰着脸闭紧了双眼。
蜜娘一看他这样就知道他做错了事被巴虎逮着了,她也不问,乐呵呵地看热闹。
艾吉玛已经起来了?她恍惚记得早上的时候大门开合过两次。
嗯,已经在羊圈里忙活了,早饭在后面吃的。
小伙子这几年吃得好也长得快,十来岁的年纪比蜜娘还高了个头盖,他现在不仅是拿着小本本查看牛羊的情况,早饭前还会清扫羊圈来活动身体。
我们吃了饭也过去。
蜜娘倒了水再重新舀水洗脸。
路过狗屋,巴虎探头看了一眼,里面是空的,狗和山狸子都不在,食盆里还有结了冰的糙米饭,里面的肉都挑干净了。
等进了新建的羊圈一看,果然都在这里,一个个嘴上糊了一圈的奶渍,还有弄到鼻子上和头顶上的。
每年母羊产奶了,狗和山狸子就挤在羊羔身边,趁着它喝完奶也去吸一阵。
就凭这口奶,它们看守牛羊比人还尽心。
臭不要脸。
蜜娘看一次嘀咕一次。
干活儿吧。
巴虎都习以为常了,他拿了刀坐到草堆边上剁草,磨出来的包谷是带水的,产崽的母羊吃了太稀的东西会拉肚子,他就剁碎牧草拌在包谷浆里。
虽然麻烦了点,但母羊吃得好奶就好,喂肥了羊羔自己也不掉膘。
其其格和吉雅拿了小扫帚去清理食槽,蜜娘带着哈布尔烧火,这个羊圈全是母羊和羊羔,才出生的羊羔最怕冻,所以羊圈中间挖了个火坑,里面堆的就是半干的牛粪,由着它慢慢捂火。
哈布尔坐不住,烤一会儿火跑去给他哥姐帮倒忙,被训了又含着一包眼泪回来,眼泪烤干了也忘了这茬事,没一会儿又亲亲热热地喊哥喊姐。
蜜娘打眼瞅着这兄妹三个,庆幸道:这得亏老三是个缺心眼,不记事也不记仇。
其其格和吉雅也心软,训哭他又后悔,过后了会道歉。
巴虎现在看他的孩子怎么看都觉得好,哈布尔也好哄,摸摸头再抱一抱,立马就不气了。
蜜娘再看围着兄姐转的小老三,三个儿女她越看心里越满足,就他们三个了吧,以后不生了。
三个刚刚好,性子也刚刚好,再生一个,万一是个犟的,或是小性的,同胞兄妹说不定能闹出仇来。
巴虎就等她这句话了,闻言立马点头,有他们兄妹三个已经是上辈子积德行善了,太过贪心不好。
……二月尾,日头高挂的时候多了,地上的积雪化了又结冰,结冰再化成水,水再结成冰,循环往复,地上的雪一寸寸薄了下来。
九只山狸子出了窝整天不着家,踩着雪在冰天雪地里晃悠,偶尔才露出一抹影子,家里人见了就拿肉诱它们回来,但也是吃了就走。
哎,你们睡觉是在哪儿?巴虎拽住大斑的后颈皮,蹲下身跟它说话:你们没回山啊?还是打算雪化了再回去?大斑自然是回应不了他,吃干净食槽里的肉,吧唧吧唧舔了嘴巴,挣脱落在后脖子上的手,带头往出跑。
巴虎跟了出去,抱臂站在门外看九只山狸子往东跑,等没影了才转身进屋。
再过几天,等雪化的差不多了,我要去把几匹老马放生了。
他进屋跟蜜娘说话,你可要去?放生?蜜娘抬眼,把手里的衣裳叠整齐放箱笼里,走出来问:怎么没听你提过?也是牧仁大叔提醒我的,当年我分家出来我娘给我的几匹马,听他说是她出嫁时蓄的小马驹,也快三十年了,年龄大了,就不让它们跟着我们东跑西迁了。
巴虎说打算把老马带到东南边,那边地势有些起伏,过往的人也少,一起过去吧,把三个孩子也带上。
蜜娘点头,给三个孩子说了,娘几个都盼着天上的日头再烈点,早日把地上的雪晒化了。
跟他们有同样想法的还有扈家人,日日去河边看河里冰块融化的情况,等到河水开冻,立马敲锣通知六日后动身去临山。
今年怎么走这么早?地上还是湿的。
巴虎纳闷,出去一趟带了一脚的泥,进屋就要换鞋,他站在檐下跟蜜娘说:那我们三天后等地上干一点了就去放生老马。
行,这几天先把家里的东西收拾收拾。
蜜娘伸了个懒腰出来,明亮的光晕刺的她睁不开眼,沁凉的风吹在脸上格外醒神。
她手搭在男人肩上,倾身靠了过去,又是一年春了啊。
巴虎没说话,揽着她并肩站在檐下,透过敞开的大门看河里飘着的冰块,有牛过去喝水,呆呆地望着河面。
等到吃饭的时候,蜜娘才想起来,今年动身的早恐怕跟文寅媳妇有关,她去年不是有了身孕?估计就在四五月份就要生,扈家人可能是担心动身晚了就生路上了。
她这一提巴虎也想起来了,那我们要不要过去看望一下?算了,我们不去还没人想起来。
蜜娘嘱咐竖着耳朵听小话的几个孩子不能跟旁人说起这事,路上多的是见面的机会,到时候我带孩子们多去陪她说说话。
转眼间就到了放生老马的日子,蜜娘做早饭的时候,巴虎带着三个儿女去喂马,今日它们吃的是米和包谷,草料也都是好牧草,水里掺了盐,其其格还抱了蜜罐过去,要让老马尝了咸的再来勺蜜甜甜嘴。
一共七匹老马,活了二三十年,眼神都是温顺宽厚的,看人的时候像个和善的老人,其其格和吉雅走近,它们自觉低下头颅去蹭他们的手。
巴虎叹了口气,走过去挨个拍了拍脊背,老伙计,你们往后就自由了,这里草场大,你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就不再去赶你们回来了。
爹,不能养在家里吗?其其格抱着马头舍不得,说要给它们养老,像阿爷一样,把它们留在这里,下雪了它们也有个地方住。
但马跟人不一样,它们天生就热爱奔跑,养在圈里是拘束,放归野外才是天性。
巴虎提着桶带三个孩子往家走,现在你们还不懂,日后在野外看到野马野骆驼你就懂了。
养在圈里它们就是人的奴隶,身在无边无际的大草原上,它们遇见人像是看见一只飞鸟、一只野兔一只灰鼠,都是在大草原上觅食生活的,是平等的,不惧不怕,不媚不侍。
一家五口带着也要跟去的艾吉玛骑着五匹壮年马,赶着七匹老年马,循着日头升起的方向一直跑,积攒了一冬的力气都用在四肢上,马蹄甩飞湿泥,踏碎背阴处的积雪,鬃毛在寒风里肆意飞舞,又在耀眼的太阳下重新染上了光泽。
巴虎拉住缰绳,勒令大黑停下,跟在他身后的几人也拽住缰绳放慢了速度,目送取了缰绳的老马撂着蹄子越跑越远,越过两座山包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回头眺望。
男人喘着粗气没吭声,盯着陪他度过最难那几年的老马,等它们转过头打着鼻哨再次撂蹄往远处跑,他才抬手遮住刺眼的光,喃喃道:生于草原,归于草原。
老马跑没影了,五匹马才打道折返,回去的路上碰到了同样带着十来匹老马的老敖嘎,他身下骑的那匹也是老马。
已经回来了?老人勒停了马。
嗯。
巴虎点头,看着他身下的那匹马,年龄不小了吧?牙都豁了。
老敖嘎比出四个手指,快四十年了,只盼着它再多活几年,等我死了,我俩一起入土。
两行人分开,吉雅好奇马能活多少年,不是要放生老马吗?怎么还跟人埋在一起?漠北是有人死后,后辈杀了老马让马陪着人一起入土的习俗,巴虎不欲多说,打岔给孩子们讲怎么看马的身体状况,最重要的就是牙口,牙口坏了胃口也就不行了,最终多是病死。
趁着它们牙口还好,放到野外让他们逍遥几年,死后马尸给别的肉食者填饱肚子,再滋养了身下的土地,来年长出更茂盛的青草,养出更肥壮的牛羊马骆驼。
……动身前往临山那天,九只山狸子一个都没回来,而且是连着好几天没见过它们的身影。
估计是回山里了,日后要是回来了,你用肉把它们哄住,别让它们找去临山了。
巴虎给牧仁大叔交代,家里有人,它们应当就不会跑。
它们回来我就喂着,要是执意要走我也拦不住。
老头不敢打包票。
其其格和吉雅已经骑上马了,看狗都赶着羊群跑远,他俩往东边瞅了瞅,还不见大斑小斑它们出现,只好挥着手跟老头告别:阿爷,我们走了,你在家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生病了就去看大夫。
好嘞好嘞。
孩子一开口,老头就忘了巴虎,走过去跟三个孩子说话,握着哈布尔的手说:又大一岁了,秋天回来可不能再忘了阿爷。
肯定忘不了。
哈布尔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的,阿爷你要把猪养得肥肥的,等我冬天回来吃猪肉。
就只记得吃。
蜜娘戳他一下,看前面的队伍走了,跟老头说:我们这就走了,你没事了多出去跟人唠唠嗑,别闷在家里。
老头应声,后退几步,走到台阶上目送车马离开。
路上的雪还没化尽,低洼处还有水泽,衙役在前探路领路,绕弯拐道,一直到走上大道才好走许多。
其其格和吉雅换骑了骆驼,走在外侧盯着羊群,一路跟同行的仆人唠嗑。
日上中天,蜜娘也带着小的出了勒勒车,脱了羊毛袄搭在马背上,吹哨子招呼俩孩子过来,热不热啊?可出汗了?已经脱了。
其其格掀起衣摆,里面少了件小袄。
谁给脱的?艾吉玛。
其其格手上一指,艾吉玛也骑着马,马背上搭着花花绿绿的棉袄,有她的也有吉雅的,还有他自己的。
成,冷了你们再穿上,要是病了就不能骑骆驼了,只能跟我带着小老三坐勒勒车里。
三个孩子兴头足,又是坐不住的,宁愿在外面吹风颠簸也不愿意坐勒勒车里,骑着骆驼跑前跑后,赶只离群的羊回来就过来领一个铜板,走了三天,空荡荡的荷包已经鼓起来了。
这日其其格说想吃饺子,蜜娘切了萝卜和羊肉坐勒勒车里擀面包馅,听到吉雅激动地哇哇叫,拉开车门钻了出去,站在车辕上先看到他抱了只才出生的羊羔站在山包上,母羊在他脚边打转。
是大斑小斑它们追上来了!其其格大呼,挥着手迎了上去,最后人和山狸子滚成一团。
一二三……八/九,九只,没漏下一只。
蜜娘看向巴虎,这下不惦记了吧?男人扯了个大大的笑,不惦记了,养熟了。
还不到休息的点,他吹哨子催两个孩子坐上牛背继续赶路。
初春离开,秋末又能再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下本开《水鬼养鱼发家记(重生)》这本就到此完结了,开始是在春天,蜜娘走在逃难的路上,结束也是在春天,她有儿有女有男人,有家有业有宠物,走在幸福的迁徙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