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这个时候要回去?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问。
我儿子快高考了, 我得回去守着,尤其是填志愿,我怕两个孩子不懂事, 高估了自己的水平再没能考上。
苏愉把缘由告诉老师, 继续说:实验室里的工作已经结束了, 我可以把论文带回家写,一定不耽误课题进程。
秦时韵对苏愉的学习能力很放心,没强调资料云云, 批假的时候问:你两个儿子?随不随你?也不用挑选什么,直接报考我们学校就好了, 母子是在读的校友,绝对是一方美谈。
苏愉笑说:我是开明的母亲, 尊重孩子的意见。
但回去后翻看了两个孩子的试卷,她不动声色地介绍首都的高校, 强推他俩选择首都或是其他城市。
我已经在攒钱了, 你爸也把他赚的钱都寄给我了, 等过几年你们毕业了,我就在首都买三套房, 你俩结婚后各住一套,剩下的一套我跟你们爸养老住。
她兴致盎然地说她的计划, 试图让两个小伙子明白她更倾向在首都生活。
小远在平安背后掐了一下,阻止他说话, 而他自己则是很平静地说:我们老师也说我俩都能考上首都的学校,提议让我俩填的学校是首都的,以后工作也更可能分配在首都。
对,你们在首都上学,以后工作上的同事也多是同学、校友, 有同门情谊,工作上会顺利很多。
苏愉手磨蹭着膝盖,压抑着激动细细劝说,一年半的大学自由生活,没有家庭的束缚她宛若游鱼入水,她会下意识的忽略年纪,她不想在学校里还有一层母亲的身份,用来提醒她已是半老徐娘。
行,那我填志愿就填首都的林业大学,平安呢?小远神色郁郁地偏头问。
警校。
平安颇为利落地说,看的出来他已经想好了,这让苏愉悬着的心落了地,两个小子都很懂事,做事有条理又有规划,自制力强还听人劝。
你俩的未来绝对差不了。
她高兴断言,撸起袖子说:你俩好好学习,为高考做准备,接下来我在家给你俩做饭,想吃什么就说……她话还没说完,小远就插话说:想吃猪肚鸡,不要太油,我想喝汤。
行呐,你们明晚回来保准能喝到嘴。
志愿是在学校填的,有老师监督,格式和学校什么的不会出错,出于对两个儿子的放心,苏愉没要求看,知道志愿已经填好上交了她心里也就放下一件事,剩下的时间除了在家做饭就是写论文,疲乏了就出去转转,让树满坡医生给她种的树做个全面体检。
*老幺,来,我跟你说个事。
苏老头手搭在狗头上,嫌热又把它推开,接过凉绿豆水一口气给干完,放下碗抹把汗,说:我听庆国说我们这边要分土地给老百姓了。
是包产到户,你说的跟打土豪分田地样的,田地还是公家的,只是免费分给你种。
不是免费,有地皮款的,不过也比吃大锅饭的好,勤快的能赚钱,多劳多得嘛,可惜不是时候,我都已经老了。
苏老头遗憾,日子真是越来越有盼头了,就是他这个老家伙干不动了。
我之前说过等我跟你妈躺黄土里了房子跟地都归你处置,我去打听了的,我们村田地多,按人头分,大人分三亩田一亩地,我跟你妈合起来有六亩田两亩地,我来跟你商量一下这怎么处置。
我以后不会回来种地,而且你跟我妈也好好的,田地随你俩安排。
苏愉摇头说。
我知道,所以我才跟你商量。
苏老头压手,让她听他说:今年高考过后,小远平安也要外出上学,你们家基本也就没人了,我打算的是以后家里房顶漏雨了、院墙倒了啥的都叫你三姐夫来做,所以田地分到手了就给你三姐三姐夫种,每年收粮了给我搬个一两袋子,够我们老两口填肚子就行。
其实我要是把田地租出去,每年除了填肚子的米粮,到手还能有一两百的租子,但我一个老头子手里攥钱多了也没用还惹人眼红,你三姐的日子也不好过,夫妻两个都是闷性子,又没个手艺,就当是我这个当爹的最后为她操的心了,能不能把日子过起来就看她自己了。
这主要是苏老头私心,四个闺女就老三日子最困难,他又没个收入,还是靠老幺吃饭,就是着急也帮不上忙,现在有了田地,他首先想到的是老幺不种就给老三种,能拉扯一个是一个。
苏老头见她不吱声,还当她不乐意,一时心下惴惴,想了想,拍手说:是我没说明白,田地只是我跟你妈活着的时候借给老三一家种,我们死后就由你做主。
苏愉不是这个意思,她都打算搬家了,老两口的田地只要不是给他们儿子给谁都行,而且她又不是新河大队的人,老两口过世后两人名下的田地如果遇到拆迁啥的,归属不清也是一堆麻烦,如果不是拆迁,仅仅是出租,那三瓜两枣她也看不上眼。
没有,给我三姐种我没意见,就怕是我大姐二姐有意见,毕竟到时候你们老两口的身后事是由我们姐妹四个一起处理,心里有怨气闹矛盾就不太好看。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对她三姐家里的承担风险的能力不太看好,之前老两口尽全力对她好,时不时住过来帮着照顾孩子、看守院门……她敢提要求是她担得起老两口生病受伤的风险,所以不怕三个姐姐有意见,因为她不指望她们分担,自己完全能承受意外。
但她三姐家里的大女儿到了出嫁的年龄,小星还在读书,最小的小丫头刚上小学,那个家完全靠两个大人撑起来,一但一个人倒下或是家里又添需要照顾的老人,百分百会激化矛盾。
你找我大姐二姐三姐商量一下吧,我大姐二姐条件好一点分个两亩,三姐分四亩,当然,要不要随她们自己决定,说开了也不积怨,我不在家的时候你跟我妈身上有个病痛的,我三个姐三个姐夫都能搭手,谁有空谁带你们去看病。
苏愉说。
苏老头怔了一下,他个老糊涂,真是跟老幺两口子过惯了,日子顺畅了想的也少了,老幺两口子都是说干就干的,不缺钱不缺精力,他能一心指望小女儿一家,忘了三女儿跟小女儿性子不同了。
你说的对,得亏我来找你了。
苏老头庆幸,抬眼看精神奕奕的小女儿,这是飞出鸡窝的金凤凰了,他欣慰道:你长大了,以前还要爹教你做事,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已经在依靠你了。
我早就长大了,你不用再操心我了,放心吧,你也放心的依靠我,你现在出现任何事我都能帮你担着。
苏愉揽着老头的肩膀,哥俩好的说:你在家吃好喝好,有小麻烦了就去找我姐我姐夫,遇到大麻烦了,身体有恙、想我了、想外孙了……都让小星给我写信,我回来看你……那肯定的,你跑不了的。
苏老头揉了揉鼻根,散掉涌上来的酸劲儿,拍掉她的胳膊,嗤道:没大没小的。
田地分到手已经是六月中旬了,苏愉已经带两个高考结束的小伙子北上,田地的划分结果是老头让小星代笔写信来说的,大姐苏敏没要田地,一是她家有工资收入,二也是她跟李卫国年纪也不轻了,家里人多,村里分的田地就够全家人好一阵忙活的了。
二姐苏桃要了两亩田一亩地,剩下的五亩都给三姐苏荷种了。
信的结尾小星说想养小黑小花,苏愉给拒了,她已经在学校不远处瞅好了房屋打算买下来,等买下来装修装修就让宁津开车送货的时候把两只狗给运过来。
儿子可以赶走,欢迎爱人过来,狗一定要留下。
但七月上旬,苏愉刚从实验林场出来就被老师塞了两封信在手上,我进来的时候看到邮递员来,一问有你的信,我就给拿来了,说来也是好笑,其中一封信的寄信地址跟收信地址相同,都是我们学校。
苏愉脑袋有一瞬间的发懵,她从碰到信封起就预感不好,拆开信封一看,血呼啦啦的往头上涌。
好你个苏远,骗老娘头上来了!她大喝一声,接着撕开另一张信封,宁平安,这小崽子声声念念的是考警校,结果呢,就在相隔不远的工大,还是飞行器设计专业,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方向。
难怪能这么快就收到了通知书,他娘的就在原地打转!苏愉恨恨地啐了一口,捏着两张通知书就往租的房子跑,对身后喊她的人来顾不上搭理了。
苏远、宁平安,都给老娘滚出来!还没到家她就大声喊,推了两下门没推开,门上挂的锁砸到手了她才反应过来两崽子不在家。
她开门进去,进屋转了一圈,棒槌拿在手上挥了挥又给扔了,鞋底子又太短了,她在三间房里打转,最后从墙缝里拽出来个掉毛的鸡毛掸子,握着残缺的掸子往堂屋中间一坐,就盯着敞开的大门。
咦,妈已经回来了?小远看门打开,探头见屋里坐的有人,他挥手说:妈,我们去废品回收站逛了,你看我找到了什么,你心心念念的铜板。
关上门进来。
苏愉勾手,声音冷淡。
他俩这才发现不对劲,对视一眼,想想这段时间没有做错啥事,往进走的时候瞟到桌子上的纸,心里有了猜测。
你俩报的哪里的大学?果然,两人低着头却挑高眼睛看向对方。
还打眉眼官司!苏愉看他俩轻松惬意的样子就来气,掂起鸡毛掸子就蹦起来挥上去,扬掉了不少鸡毛。
给老娘站住,还敢跑了!你们还有脸跑?奶奶个腿儿,把老娘骗的团团转,还说就首都的林业大学了?警校?嗯?哪一个符合了?噢,林业大学这个是真。
苏愉撵着两个腿长的孩子在院子里乱跑一气,掸子上的鸡毛掉光了也没打到几下,还把自己累的上气不接下气的。
妈,你别气,我们扯平了。
小远躲开扔过来的鞋子,叉腰说:你先忽悠我们在先,你不想我们来东北,想甩掉我们,我们都看出来了。
他得意一笑,嘿嘿道:哪有妈要甩开孩子独自逍遥的。
就是就是,至于警校嘛,也是我忽悠你的,我从高考恢复了就不想当警察了,我喜欢画图,不太喜欢锻炼了,而且依我的成绩,我完全可以选个更有兴趣,听着更高端有面子的专业。
平安站在门口摇头晃脑道,对扔过来的鞋子避都不避,任由它落在门板上,转头饶有兴致的等着他妈再出招。
你俩行啊,我们两方的仇正式结下了。
苏愉伸出食指隔空敲打他们,单方面宣战。
她累了,事已经成定局了,就是打死这俩臭小子也改变不了什么,她怀揣的自由梦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