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腊月, 阳历已经进入了1981年,苏愉开年来了就要进入大四了,来年她可能会更忙, 所以今年过年打算回去, 主要是老头最近连番来信说是想外孙了、要杀羊了、老太太给攒了一堆东西, 她要是不回去他就给寄过来。
宝芝,我们今年回去过年,我们走了你就住我家里, 买一担子煤回来,一个冬天都是暖和的。
苏愉给来找她吃饭的二丫说。
已经习惯了这个名字的二丫顿了顿, 她挠挠头,说:我也想回去看看, 我有点想小虎了。
哪怕知道他不会受苦,而且她也担心她大姐被她妈给嫁了。
也行, 只要你不嫌吵架麻烦就行, 反正你爸妈的思想是改不过来了, 哪怕你是他们的大学生女儿,就是说好话也是哄你的。
宝芝脸一红, 嗔道:苏婶你说啥呢,我又不是脑子糊涂的, 我没打算回家,我先回县里, 我打算的是把我姐跟小虎拐出来,我们三个去省城玩几天,然后他俩回去,我再回这里。
苏愉看着这个身上总算有点肉,敢抬头直视人眼睛说话的年轻姑娘, 笑道:没糊涂就好,你要是回家炫耀惹一身臊,我得呕死,你现在是日子有盼头了,总算爬出了泥潭,可别又回到泥潭旁边大肆炫耀,小心被泥潭里的人拽着脚脖子再给拖进去。
像你爸妈那种人,你就是当了官发了财,把他俩供起来烧香,两人骨子里还是念着儿子,逮着机会还是糟践你。
我知道,我这辈子都不打算跟他们见面了。
即然决定要回去,那就提前买票,再晚了就要大雪封路了,四个人包袱款款地坐上火车,平安上车就倒头睡觉。
这是又熬夜做试验了。
苏愉从包里掏出一件棉衣,甩他身上,说:盖严实了,别冻感冒了。
我不冷,天天跑步,身子骨棒的很,就是坐我爸的敞篷车吹风回去我也不会感冒。
平安把手上的衣裳卷巴卷巴给塞在背后靠着。
你不犟嘴就嘴痒是吧?身子骨棒我也没见你晚上睡觉不盖被子。
她又拽一件棉衣出来甩他头上,给我盖在身上,不然你别睡了。
她瞪他。
我都说不冷了,非要把我热出汗。
他小声嘀咕,老老实实的把胳膊塞进袖筒里,把帽子也给盖在脸上,含含糊糊问:妈妈,您看行了吗?我还冷吗?给我好好说话。
苏愉蹬了他一脚,搓搓胳膊,耸肩说:给我麻出一身鸡皮疙瘩。
平安满意地笑了一声。
平安怎么都没变?还这么闹腾。
二丫听到他那声妈妈也给麻得不轻。
日子过的太顺畅了。
小远接话,看了旁边的大个子一眼,越活越小了。
你是嫉妒,你也喊呐,我都给你带好头了,你就是不张嘴,锯嘴葫芦,别羡慕我跟我妈亲昵的母子关系。
平安脸埋在帽子里,叽叽咕咕地念叨,声音里满是得意。
苏愉挑了下眉,手拄桌板上,看着小远说:小儿子,你喊不喊?我保证不嘲你。
我才不腻腻歪歪的。
小远耳朵红了,那个字叠在一起喊,能把他舌头咬掉,他也没有平安的厚脸皮,喊了平安就要嘲笑他。
切,你不愧是个弟弟。
平安掀开帽子,从夹缝里叨了他一眼。
打嘴仗他永远是输,怕被这厚脸皮逼出其他的事,他闭紧了嘴,不搭腔。
火车在县里停,二丫下车了就把自己围严实,给小远递了个眼色,就跟他们三人分开,先一步往出走,远远的看到宁叔身后跟着二宝,她绕了个弯,挤在人群里离开。
我妹没回来?二宝问出来的三个人,踮脚往车站里面看。
没人搭理他,苏愉把包递给宁津,手挽着他胳膊问:什么时候回来的?没两天,走,回去,爹已经把羊肉送来了,我来的时候刚下锅,回去刚好能吃饭。
宁津把包扔给儿子,空手跟她一起走。
哎,跟你们说话呢?二丫没回来?二宝拽住平安又问。
平安拽着他胳膊给他来个过肩摔,嘿,学的不亏,挺顺手。
他看了眼地上呲牙咧嘴的男人,哎啥啊?谁叫哎?二丫回没回来我咋知道,我又没见过她,真是奇怪,找我要什么人呐。
不论是他姥爷写信过去还是谁问起,他们的统一口风都是没见过二丫。
她高中老师都说了,二丫的通知书收信地址就是你妈的学校。
没收到,不知道,谁给你说的你找谁去。
平安举起拳头对他扬了扬,看他瑟缩的神情,嗤笑一声转身离开。
你说你要一直是刚刚那样的,不也挺正常,别像个小儿一样动不动撒娇卖痴。
小远说。
你这个呆子不懂,那不叫撒娇卖痴,那是逗妈高兴。
他箍着小远脖子伸了下懒腰,抬下巴示意他往前面看那手挽手的两人。
你不愧是你爸的儿子。
小远抖了一下。
你这人肯定娶不到媳妇。
平安震惊地望他一眼,这是何种呆瓜?真不像是妈亲生的。
坐车到镇上,刚下车就有个小孩冲过来,他跑向苏愉,嘴甜的问:苏婶婶,你回来过年了,苏爷爷等你好长时间了。
苏愉看他眼睛湿漉漉的,推他往后面走,说:找小远,他给你说。
搞的像地道战样的,平安摇头笑笑,提起小远手上的包跟上前面的两人。
你大姐呢?小远拉着小虎边走边问。
在家,小远哥,我二姐没回来吗?回来了,她说想你了,想回来看看你,你要是想见她我明天就送你跟你大姐过去,但你俩不能给其他人说,偷偷跑出来,要是被你爸妈还有你哥知道了,你二姐就不见你了。
我不说,我明天早上等我爸妈上班后去你家找你,大宝二宝都喜欢睡懒觉,那时候他俩还没醒。
说的还挺有条理,时间都定好了,那小远也就不操心了,点头说好。
第二天他跟大丫小虎坐上车,下车后七拐八拐的送到二丫手上,看她们仨坐上去省城的车了才返程。
回去了就见小虎爸妈在他家门口闹,他也没进巷子,直接去警局报了警,说他们威胁恐吓他一家。
警察一到,小虎爸妈又没证据证明大丫小虎是小远给送走了,嘴角说烂了也没用,反而还被训一顿,只好憋屈地回去。
真他娘的上辈子挖了苏家的祖坟,这辈子沾上苏愉这个瘟神,五个孩子,三个都被拐走了。
我跟你妈搬到你三姐家住了。
苏老头坐在灶门口烧火,对切菜的小闺女说。
什么时候的事?苏愉问。
有一阵子了,我们村里你大婶子,就是死了男人跟儿子的那个,刚入冬的时候夜里走了,屋里也没个人,还是邻居看她家厨房两天没冒烟了,翻墙进去看才发现她没气儿了,之后你三姐就来把我跟你妈接走了。
那也挺好,你和我妈在我三姐家给她照顾鸡鸭,扫扫院子,做饭的时候烧个火,我妈在家她也放心,有人看门了。
苏愉原本还以为这事要商量,没想到她三姐已经把人接走了,而且信上也没提过。
是,你三姐跟你三姐夫都念恩,我跟你妈住他家,他也没甩过脸子,看着还挺欢迎的。
苏老头吁气,真是儿子不如女婿,他对老三一家也只是暗中补贴,给的东西只是让他们吃好一点,钱财上给的也不多,但三女婿就念恩,说让他老两口安心地住。
那你跟我妈也别抠着钱,时不时的拿钱割几斤肉回去,给小芽买买零嘴,有东西了也别记挂着给我寄了。
苏愉转头对老爹说:你这把年纪了,我还要你东西有点亏心。
给你我高兴,还是要给的,我看病吃药都是你在操心,她们也都知道,我住老三家也没花她什么钱,我地给她种了,搬她家去了也不要粮食了,她也就照看我一眼,这是闺女该做的。
他打断老幺的话,说:我还没糊涂,给你你就接着,我也不知道能再给你几年,但我活着你就有爹,爹给闺女东西,你收着我就高兴,虽然你不缺。
而且我给你了也不会漏了老大老二老三,就是多少的问题,她们也没意见。
老头补充说。
那行吧,爹给的我都要,就是一双破袜子我也藏在柜子里。
苏愉贫嘴。
我可没有破袜子,你想要我也拿不出来。
*省城里的三个人,在逛了五天后,三人约定好明年冬天再见,二丫带大丫去买了件新棉袄,但是旧款式,买了双棉鞋跟几双厚袜子,又给小虎买了一套文具和一罐子奶糖,就打算送两人坐回县里的车,她直接从省城走。
二丫,你要不送我们回去吧,我担心走错路。
大丫第一次出远门,没想到还要独自坐车回去,她怕有人把她跟小虎拐到大山给卖了。
我记得路,坐车坐到站,回到县里了我记得来的时候走的路,我带你回去。
小虎拍胸膛说,拉着他二姐的手说:姐,你走吧,我记得路,不会走错的,你明年冬天要记得回来啊。
好,肯定回来。
二丫推她大姐上车,对开车师傅说:叔,这两个人是到县里了才下车,你看照着点。
她把车费给付了,给两人摆手,转身下车。
二丫人呢?杜小娟问回来的两个人。
坐火车走了,从省城走的。
大丫老实交代。
她人在哪?我说的是她大学。
不知道,她没说,小虎问了她也不说,我们就在省城玩了几天。
杜小娟看向小儿子,看他点头,骂了声瘪犊子,夺过大丫手里的衣服,娘的,穿不进去,鞋子勉勉强强能合脚,她恶狠狠瞪她一眼,把鞋子给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