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津到家发现家里好像是没人回来住似的, 他先去苏愉的学校,到小远的宿舍问才知道母子两个去西北了,之后他搭车去找平安, 看他有没有跟着一起跑走。
爸你来了?我还打算明天回去的, 我妈说你月底会过来。
平安收拾东西准备回去住。
今天没课了?宁津头探出窗户, 看楼下进出的小伙子,学校跟外面的差异太大了,导致他从精神奕奕的小伙子身边路过时会觉得苍老, 感觉背都挺不直。
没了,明天只有下午有课, 走,是直接回去还是我带你在学校转转?在学校看看。
他搓把脸, 问儿子:我是不是老了很多?是潦草了许多,看着精神有点差, 平安手肘支在墙上, 由上打量到下, 打趣说:不老,换上我妈给你买的衣服, 走出去就是我大哥。
混小子。
他笑骂了一句,跟儿子下楼, 出宿舍楼的时候活动了下肩甲,挺直了腰背才往出走。
前面就是法学教学楼, 二丫平时就在那里上课。
平安指给老爹看。
宁津点头,他记得,他在两所学校进出过不少次,都还记得,让儿子陪着转转是因为没人陪着的时候他总觉得格格不入, 感觉有人在背后议论他一样,不太自在。
二丫家里出事了,她爸跟二宝被抓了,工作也没了。
他想起来时隔壁闹哄哄的情况皱了下眉,说:大丫还找我,让我给二丫说。
这事平安有所耳闻,两个院隔的不太远,又是涉及高考这种关乎切身利益的事,不少人都在讨论,二丫应该知道,是高考的事,她爸跟二宝想卖她的录取通知书。
男人愣了下,随即骂道:眼皮子浅的玩意儿,人家家里出大学生了恨不得摆三天流水席庆祝,他是钻钱眼里了,竟然要卖录取通知书?平安皱眉,懒得谈及那一家恶心人的东西,问:那我们去找二丫?算了,她应该也知道情况。
那一家子浑水谁踏进去都要搅一腿泥,他怕到时候二丫求他再把大丫给偷出来,大丫跟二丫不一样,大丫来了户籍都没法解决,到时候都没法子,人他带来的他能丢开手?而实际情况比外人猜想的更快,这不是个复杂的案子,参与的人不少,但多是混混,上面的人发话了,县里的警察直接入驻了平丘镇,抓了从二宝嘴里供出来的小团伙,拔出萝卜带出泥,从踩点的到联络的、买家卖家,这一条绳上的蚂蚱都给抓进监狱里了。
二丫作为报案人和受害人,她要回去指认和做笔录。
在宁津发车往东北来的时候,二丫也踏上了回乡的火车。
去警察局做笔录很简单,窃取她的录取通知书没成功,事件曲折少,她站在警察局的大厅里看被通知来的受害人。
有个女人撅着肚子,瘫坐在地上流泪,扶都扶不起来。
这是77年高考那年被窃取通知书的,而取代她的村支书的女儿已经大四了,而她却被留在了村里,还嫁给了村支书的侄子。
流血了!二丫出神地盯着她,第一时间发现她腿间流出来的血,忙喊警察:她流血了,是不是要生了?不,不可能生,生下来我也要掐死他。
地上的女人疯狂捶着肚子,被人拉起来腿还一直扑棱,疼得五官扭曲,还坚持道:我不去医院,我要憋死这个孽种,王八蛋,啊——,他们偷了我的通知书还要逼我嫁给他们家的人,就该断子绝孙,断子绝孙—鲜红的血从大厅一直蔓延到院子里,女人已经抬走了,二丫的脑子里还残留着断子绝孙的回响。
我来拖地吧,给我拖吧。
二丫走过去接过清洁工手里的拖把,我来拖吧,我差点跟她一样了。
说着眼泪打在了血里,有过光明日子的人更会惧怕黑暗,这时她才真正感到后怕。
没生养的姑娘别沾这晦气东西。
有些驼背的老太太斥责她,捏紧了拖把不松手。
是晦气东西,是肚子里的孽种晦气,拖干净就不晦气了。
二丫坚持要拖,争抢着要拿拖把。
你们小年轻就是不听劝,以后后悔都晚了。
老人松开拖把,出门去拿铁锹,院子是泥巴的,血已经浸土里了,只能把土给铲了。
二丫拿沾了血的拖把出去洗,冷水冲在拖把上,浓郁的铁锈味直冲她鼻子,呕—她弯腰作呕,顿时嘴巴里像是也吞了血,呕的站不起来,只能跪爬着离开水池子。
砰的一下,她被踢翻在地,她眯眼看,是她妈,嘴开开合合,面色狰狞,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骂的什么二丫听到了但记不住。
她盯着朝她脸踩过来的脚,鞋底踏在脸上了,她双手抱住这只腿迅速起身,倒在地上的人换成了另一个。
二丫什么都没说,眼神狠厉的盯着地上的人,拿起滴着血水的拖把,一股脑往她头上身上砸,越打越兴奋,看她痛苦往后退,心想自己小时候被打应该也是这个样子,痛苦、眼睛里却含着恨,难怪她妈会越打越狠,眼睛是藏不住心里的想法的。
住手,警察局里都敢打架。
有人大声呵斥,接着二丫被一股猛力推开,本该砸在人身上的拖把砸在了地上。
杜小娟像个血人一样站起来,她脸上的血水顺着下巴往下流,表层的头发也被染湿了,洗的发白的蓝上衣净是带血的拖把印子。
有没有事?你流血了吗?去洗个脸。
警察瞪着二丫,呵斥道:你是不是也想关进去?在警察局都敢打人,出去了还不得要杀人?二丫扔了拖把,喘口气,捋着散乱的头发笑了,警察大哥,她是我妈,我们是因为家务事闹矛盾引起的动手争执,母女哪有隔夜仇,不用警察调解,出门了我们就能和解。
我不跟她和解,我要报警抓她,快,她把我脸打破了,把她抓进去。
杜小娟想发疯的母鸡一样扑过来,指着额头上的伤口问:是不是流血了?我要报警。
二丫眉头皱都不皱,解释说:她真是我妈,跟我爸我二哥合伙要卖我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妈。
即然是家庭矛盾,你们私下商量解决,可别再动手了。
警察厌恶地瞅了一眼,像是脏了眼睛一样立马移开视线,又看了二丫一眼,转身离开。
嘿嘿,知道这是什么血吗?女人的孩子没保住流出来的血,里面的奶奶说这血晦气,我觉得你沾了这血剩下的半辈子是好不了了,不说断子绝孙,也是老无所依,老了要靠要饭填肚子。
她满意地欣赏她妈脸色顿变,手伸进嘴里掏喉咙呕吐,她去洗了个脸,快速离开警局。
她先回去,发现大丫跟小虎都不在家,想了想,往洗衣服的堰边走,她大姐果然在这里捶衣服。
大姐,我回来了。
二丫?大丫惊喜地站起来,你怎么回来了?是不是平安爸给你带话了?我给你说,爸跟二宝被警察抓走了,关在监狱里了,爸妈的工作都丢了。
说着她悻悻瞄了眼二丫,妈天天在家骂你,是你报警抓他们的?二丫点头,她盯着大丫的脸,但她只是闷闷噢了一下,脸色没变化,她只好问大丫:大姐,你怪我吗?没有。
她是真没有,她对爸妈无感,要不是她妈天天不上班在家里骂,她甚至觉得少做两个人的饭、少洗两个人的衣服也挺好的。
我来捶衣服吧。
二丫撸起袖子下台阶。
行,你想洗那你来洗。
大丫把棒槌递给她,自己坐在台阶上往水里看。
爸跟二宝被关,妈的工作也丢了,家里没了收入,大宝又是个吃闲饭不挣钱的,等事态平息了,说不准她家还会有人找上门,没一个担事的,如果差钱了,大丫首先会被提脚卖了,谁出价高卖给谁,接着小虎也会上不了学。
二丫从水里的看抱着腿发呆的傻大姐,叹口气,问:姐,你的户口在哪儿?还在大洼子村?啊?户口?我也不知道,不在家吗?我没听说过户口的事。
她的户口不在户口本上,她被甩回来后也没人操心她户口的事,可能是农村户口迁回来不容易,就还在乡下挂着。
问她姐还不如她自己跑过去问,但又怕她妈听到风声在里面插一腿,二丫也没再多想,她想把她大姐的户口转走,但又没有接收的地方,她得回去问问苏婶,噢,不对,问问同学老师。
大姐,我走了,下次回来找你。
她捶完衣服,捋下袖子要走。
这么快?在、在家吃顿饭吧,我给你做,妈这时候不在家,她去警局打听消息去了。
大丫急忙站起来,拉住妹妹的手,说:小虎还没放学呢,他知道你回来了肯定高兴。
不用了,他就一小人儿,见不见都没事,我得赶火车。
二丫扒开大丫的手,说:我还回来的,很快,你要在家等我,要是妈要把你嫁人,你就跑,跑去警局,说你死都不嫁人,等我回来接你。
大丫一听要接她走,立马笑了,点头说:那我在家等你。
末了还加一句:谁都不告诉。
嗯。
二丫离开,一来一去火车票都好几十,她还要赶回去赚钱,大丫跟她走了,虽然饭食有保证,但要有住的地方,最好她自己能赚钱,总不能靠自己养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