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如猜测的那般发展, 这个小婴儿找不到抛弃她的父母,年纪太小也不可能是拐卖的,人只能被警察抱走放在警局里先养着。
那个、这娃之后怎么办?大丫忍不住问抱娃的女警察。
如果没有生命危险了, 也没父母找来, 我们就把她送去儿童福利院。
可以领养?她紧接着追问, 眼睛盯着襁褓的小女娃身上,袖子被二丫都要拽裂了她都没回头看一眼。
可以。
姐,我们该走了, 再不走要错过最后一趟车了。
二丫提醒,拉着她姐的手往外面走。
大丫眼巴巴地看着警察抱孩子离开, 她吞吐了好久,走路慢吞吞的, 腿僵直着不愿意打弯。
车要走了,大姐二姐你俩快点。
小虎急的乱蹦, 拐回来拉住他大姐的另一只手, 扯着她往前跑, 嘴里说着:大姐你快点,是不是走累了?等坐上车了就能歇了。
离车越近她越紧张, 心里蹦蹦跳,她身上似乎还残留着孩子贴着的触感, 前襟鼓着空荡荡的,就缺个孩子裹在衣服里。
二丫越走越快, 想赶紧把她姐推上车,就怕她脑子不清醒提出疯癫的要求。
眼见要绕过车屁股了,大丫甩开小虎的手但没甩掉二丫的,她往雪地里一坐,我不走, 不坐车。
起来说话,你忘了大夫说的你不能受凉?二丫扯她起来,大丫顺着她的劲儿屁股离了地,但还是蹲在地上,手夹在腿弯不给拉。
我想养我捡的娃。
她闷头小声说。
啥?想回家?那就赶紧坐车。
二丫打岔,试图打消她再说出口的勇气。
不是,我想养我捡回来的娃。
她又大声喊一遍,看车上有售货员在收钱卖票了,她防备地看了眼身前站着的两人,起身拔腿就跑。
大姐,你站住!回来。
不,越喊她跑得越快,最后被小虎扯住的时候,最后一趟班车已经发车走了。
大丫满心欢喜地扶着膝盖喘粗气,呼出来的白烟跟另外两股白烟消散在这片有车辙的雪地里。
姐弟三人又回到了住了四个晚上的招待所里。
我不同意你养那个孩子。
二丫斩钉截铁地说,她看着抠着床单不说话的大姐,反问道:你快三十了,再养个孩子,哪个男人娶你?不娶就不娶,我不稀罕,我自己带娃过。
大丫犟着性子说。
二丫听闻一顿,她咽下继续劝诱的话,若有所思地问:你不想结婚?只想养娃娃?嗯,结婚不好,有婆婆打,吃饭吃不饱,活儿天天都做不完。
男人也不好,脚臭,睡觉打呼,跟我摇床的时候我还疼,我越喊疼他越用力……停!别说了,我不想听这些。
二丫猛然听到这不知羞的话有些脸红,她没想到大姐竟然会不想嫁人,但你才离婚的时候不是还天天往那男人家跑嘛。
她不解地问。
大丫似是有些不好意思,扭捏地说:我觉得现在过的挺好的,跟你跟小虎一起过,没人打骂我,小虎还会帮我做饭喂鸡,我洗碗洗盘子还有钱拿,我就不想嫁人了,想嫁人都是以前的想法了。
二丫哑然,她看着变得开朗不少的小弟,又看看想法大变的大姐,她一直以为大姐还是那个傻大姐,现在看来她们姐弟三个都有变化。
真是钱是穷人的胆。
但是,你一个人怎么养孩子?你的工资花的只剩八十了,养了孩子你怎么去打工怎么赚钱?没钱你怎么养孩子?二丫还是不想同意,她一直想的都是把大姐带出来治病,病好了找个男人给嫁了,自己也就不用再操心了。
这要是她不嫁人还养个捡回来的还在吃奶的小孩儿,一旦出个啥事,责任又落在了自己身上。
我可以带着娃一起去打工,我干活的时候她睡觉,她哭了饿了我抱起来哄,不耽误干活。
她话停了一会儿,又续起来继续说:我这病不就是不生娃嘛,我有娃我就不治了,我不喝药也不花钱了,钱都留下来养孩子。
二丫不知道说什么好,她脑袋里乱糟糟的,她一方面觉得大姐说的对,小虎也是她这么给养大的,她十几岁的时候就能拉扯大一个奶娃娃,现在大丫快三十了,又能自己赚钱,按理来说,养活个娃娃不算事。
但是就怕万一,她怕捡回来的娃不健康,怕在雪地里冻的有病根,怕大姐再病了,到时候没人接手,大的小的都落在了她头上,有个小虎她已经觉得有压力了。
不嫁人好,不嫁人跟我住一起。
小虎在一旁听了这么久,拍手赞同道:那就把我们捡回来的娃娃带回去我们自己养,我带她玩,教她认字,大了也给带到学校去,就像二姐照顾我一样。
二丫瞅了他一眼,这还是个喜欢热闹的孩子,只看得到眼前,她无奈地说:我再想想,先睡吧,我都困了。
最终还是二丫妥协了,她之前还愁大姐不能生育怎么给她说,现在她自己提出来养孩子不看病吃药了,她索性就顺水推舟,跟她讲明说:你养了这个小丫头你就别后悔,如果你不再吃药病就治不好了,那你以后就不能再怀娃了。
大丫很随意地说不生就不生,生娃还要嫁男人,跟男人过日子还不如跟二丫小虎一起过。
那就去到警察局登记,按收养步骤办。
二丫一锤听音。
她没结婚,大丫也没结婚,这孩子只能实打实地说是收养的,不然户口都办不下来。
而且也瞒不住啊,她们出门还不满一个月,在熟人面前压根编造不出孩子是亲生的合理理由,除非是回平丘镇。
小丫头二丫取名叫巧缘,张巧缘,要不是她们下雪天赶不上车也遇不上她,碰巧救了她一命,也成就了一场母女缘分。
大丫上手很快,抱到手就自称妈了,她跟小虎适应良好,二丫就不行,一看她大姐那慈爱的样子她就头皮发麻,太突然了,她有些不适应。
她们姐弟三个就小虎在村里认识的人还多一点,这突然出门了小半个月回来就抱了个女娃,有人一打听说是收养的,而且收养的还是个女娃也就没多大兴趣,提一嘴就抛到了脑后。
苏愉还是看到二丫给她写的信才知道这事,她年后直接从家里出发来西北林业局报道,没回东北。
看二丫信上惊叹她大姐的变化,苏愉也是诧异,只想养孩子不想结婚的思想还挺先进。
她觉得这于大丫来说是个好事,以大丫的情况,就是嫁个男人也是个不怎么样的男人,再拖上男人身后的老人,说不定男人还是二头婚带的有娃,那生活可真没有现在滋润。
现在不婚养个小姑娘,二丫附加的隐形压力就大了,但如果不出意外,二丫心贴心的亲人也多了两个,小虎以后不好说,但以大丫的心性,她肯定是听二丫的话,对二丫是没坏心的。
苏愉就这么在沙漠里暂时扎了根,天天用头巾包裹着头、带着手套在沙漠里种草,埋稻草桩子,空闲时间就跟着会认路老师傅出去转悠,记录这里的环境变化和土质情况。
每隔三天会有吉普车出沙漠装饮用水回来,顺便去邮局捎上每个人的家信。
苏愉,你家人给你寄的有东西,我看外面标注的是照相机。
吕工喊,把一个盒子递给苏愉,之后又从车厢里搬出来两个包裹,这也是苏愉的。
怎么给你寄这么多东西?都是你家里人寄的?他问。
对,是我爱人和两个儿子。
苏愉满面笑容的查看,把三封信给揣着兜里,包裹和盒子都往她住的小屋里面搬。
照相机是她让宁津从南方给她买来的,跟照相机装在一起的是两条薄棉围巾,还有一罐擦脸的面霜。
小远跟平安寄包裹还各寄各的,小远寄来的是红肠和巧克力等耐吃的熟食,还有罐头之类的。
平安寄的应该是他自己动手做的,一把锋利的小刀和能折叠的拐杖,下摆是分叉的,按他信上说的:听闻沙漠里蛇多,这两样是给母亲大人防身的。
红肠苏愉拿了两袋出去中午加菜,其他的她都留在屋里自己平时不想做饭的时候填肚子。
你买照相机干嘛?彭立问。
记录,给我们自己看,也是为了给外界看。
苏愉打算以后出门了就拍些沙漠里的景色,荒芜的、壮阔的,以及植树种草前后的景象,凡事都是有对比才有变化。
我们这里种的草,一年的长势还不如外面一个月的,如果自己不宣传,不让外人知道我们的艰难,那我们在外面的人看来就是混日子混工资的蠹虫。
很多人都不了解沙漠的情况,也不了解植树种草的难处,我打算每月写篇稿子附带照片投稿,营销我们自己,也吸引更多有志之士来出份力。
苏愉说。
彭立笑着摇头,不知道说什么好,在他看来写稿登报就是邀功或是叫苦,反正他是做不出这事来,但相机已经买了,还是人家私人的,他只能说:随你,你不嫌麻烦你就弄,稿子中选的稿费也由你自己得。
可不止稿费这么简单,她要的是长久的影响,她照的这些照片都是治沙成果的证据,以后要是有哪个王八蛋敢把她跟他们风吹日晒好不容易侍弄长大的树给砍了,她非把他搞的名声烂大街。
苏愉遵守她来西北之前允下的承诺,每个月都约时间回东北去看儿子,往往在她到之前宁津已经先到了。
他们父子三个嫌她能待的时间短,但她给自己放假的行为已经让她的同事有了意见。
八月份的月末,老吕开车出去的时候,苏愉收拾妥当准备搭车出沙漠,刚开车门就被人喊住了。
苏愉,我们这都在跟沙土打转,你这每个月都外出不好吧?有什么不好的?她直问老五。
你说有什么不好?都是拿国家工资的,我们天天累死累活的,你倒好,跟来旅游的似的,还每个月都外出探亲,我们要都像你这么干,那还治什么沙?天天跑出去好吃好喝算了。
苏愉笑了下,进屋从箱子里拿出她的工作资料,递给老五后说:老五你看看我的工作内容是什么?是组织、协调、指导和监督沙土地植树种草进度。
如果放在厂里我就是个有名目的小领导,放在村里我就是技术员,你是见过领导下场干活还是见过技术员在秋收春耕的时候下地抢收啊?我除了休假的几天,我哪天不是跟你们一起种草然后剁稻草往沙里埋,我做这些活儿的时候怎么没人出来说:苏愉,这不是你干的活儿,你就站一旁看着就好了。
顶着太阳喊下工的时候你没漏了我,草种下不知死活的时候你第一个喊的是我,我领的两份工资啊?苏愉话落地后,现场一片安静,老吕打破沉默的氛围,挠头说:苏愉,走,我送你出去。
等一会儿,我话还没说完。
她抽走老五手里的工作分配证明,折成巴掌大的纸块装进包里,女王似的昂首环顾一圈,淡定地说:我是跟你们一样有报效祖国的心,也有治沙的热情,不然我不会主动申请来西北。
但我是大学毕业生,我头脑里装的知识它不允许我单单做一个埋头种草的苦力,我要做的是统筹全局,做好预测和后续防范,在你们有人问我西边和东边沙土地哪个湿度大、哪个土质好、哪边适合种沙棘哪边适合种小草的时候我能给出准确答复并能承担责任,我付出的心力对得起我每月三四天的休假。
她说完就上车,一副不再多谈的样子,老吕也识趣不提,跟往常一样,两人说好四天后她坐他的车再进沙漠。
苏愉带着她写的稿子跟两张照片先去了邮局,装进信封里填上新绿意报刊的地址给投进邮筒里,然后搭车去了火车站,坐上前往东北的火车。
回来后她满面春风,跟人热情打招呼,完全没有前几天还争吵过的样子,要不是当时在场的人多,他们还以为是做了场梦。
她还是按照跟往常一样的行动计划做事,该去植树种草就去,该剁稻草就剁,该埋头钻屋里写报告写论文还如常写,就像那场争吵没发生过一样。
但还是有效果的,至少现在没人阴阳怪气她,也不再有这个那个让她帮忙打下手的事发生,她写论文的时候也没人敲门问她是不是闲着在睡觉了。
真是人善被人欺,不发威就有人拿你当软柿子捏。
有树满坡在,苏愉对植物的生长情况判断的十成十,种下去没能成活的小草和灌木在有死亡迹象的时候就给拔/出来重新补种,植物是缺水还是病虫害也都判断的准确。
一年下来,苏愉已经奠定了她的领导地位。
一个人的力量终归是小,苏愉先跟树满坡学,等不用它指导的情况下就能判断准确七成后就把技巧写下来教共处的同事们,还不忘给小远寄过去一份,大家一起学,学会了可以教其他人,那也不用逮着她一只羊使劲薅。
年末,新绿意报刊登发了关于西北治沙的成果,报道的内容全来自苏愉的投稿,从年初的荒寂沙土地到年末的点点绿意汇成的绿海,看着欣喜又可笑,草苗苗瘦弱的看着是真的很可怜。
有人谈论说一年的成果还不如他撒了麦种一个月的长势好,也有人怀疑那手掌高的小苗苗能不能挡住漫天的风沙。
看着报纸,沙漠里的众人暗骂说这话的人脑子被驴踢了。
把这里的沙土运到他家地里,他要是撒了麦种能出苗,我喊他祖奶奶都行。
老五愤声大骂:格老子的,路走的没多少,话倒是说的大。
苏愉,你看要不就别投稿了,他们也不懂,我们辛苦一年的东西成了他们嘴里可有可无的了。
彭立建议。
嗐,他们不懂有人懂啊,现在不懂再过两年能还不懂?我们要是不宣传,十年后这里就是有千倾参天大树,他们也只会惊叹:哇,树的生命力真顽强,在这贫瘠的沙土地也能发芽生长,还长这么粗壮。
其他人被她阴阳怪气的语气逗笑了,但想想她说的,要真有那一天被人抹去了他们的功劳,可真是要气的去撞树。
外界没见识的讨论声不止,对沙漠有了解的人忍不住下场科普,前期贬得厉害,现在动静闹大了就开始有人夸。
引来了懂行的人,沙漠里治沙人的工资难得的上提了一个台阶,苏愉也在林业局领导心里留了个好印象。
之后苏愉再投稿就掺杂着趣味性的日常或是沙漠里难得的奇观和昼夜温差的介绍,贴近生活又开阔眼界性的介绍让她十次投稿六次都能刊发出去。
到了85年春,苏愉已经来西北三年了,她在沙漠里植树种草取得了比较显著的成果,学术上写的两篇论文也过了审,已经进入了实验验证环节。
这年春天,她升职了,成了西北沙漠治沙部门的一个小科长,在调回林业局和继续留任的两种选择下,她选择了继续在沙漠里工作。
现在植树种草刚有进展,她想发展经济作物种植,比如沙枣、肉苁蓉、芦荟、生石花、仙人掌……人在破坏环境,环境想变好也离不了人,现在植树种草的都是环境保护爱好者,全凭一腔热忱的心又能支撑多久,而且人数也少,不足以大范围的改造沙漠恶劣的环境。
经济是第一生产力,钱是最吸引人的,这里有了经济作物就会吸引人来种植,想要获得良好的收益就必须得治好周围的环境,有带动效应才是最好的。
这时候小远跟平安已经本科毕业一年半,两人都在读研究生。
平安最先有这个打算,他觉得他大学快结束了脑子还有点懵,很多都不懂,又喜欢学校里的环境,他就申请在本校继续读研。
小远是受他影响,又有苏愉劝说,他也考了研究生,跑去了首都。
苏愉是有树满坡这个系统在,所以敢大学毕业了就深入沙漠干起了实操,小远不像她,林学也不是简单的专业,他现在出来工作挺吃亏的,还不如趁着年轻继续深造,反正他也没厌烦大学的生活。
二丫已经在工作了,她写信给苏愉说她有些后悔,她该跟小远平安一样继续读研的,她有同学是出国留学了,其中就有闵旻,闵旻跟她来信说外国的法律体制比较健全,还给她寄来了好几本书,她越看越觉得自己懂得少。
她们这些从平丘镇奔向东北又散落各地的几个人发展的都挺不错,她事业有成,小远平安学业有成,二丫对前路迷茫但也有收获,大丫有了女儿,小虎的成绩也挺好,宁津凭着司机的便利做倒爷也赚的盆满钵盈。
而一处老屋里有个男人也在省吃俭用买报纸,他床底下积累的全是新绿意报刊刊发的报纸,每一份报纸上都有苏愉的投稿,在夸苏愉的版块都有他恶毒的咒骂。
但他也只能咒骂,他在劳改农场关了五年,出来后妻女跑的不见踪影,房子也被卖了,钱财一分都没有,最终写信给爸妈把他接回去,但他身体已经废了,五年高强度的劳作压垮了他单薄的身子,心理上的隐疾让他上茅厕都要背着人,终日躲藏在乡下老屋种地赚点活命的口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