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 被人看到了?苏老头跟外孙后面走,看他急慌慌的,往后面看也没人跟来。
嗯, 村子里的人, 我不认识, 但她说是我堂婶。
小远缓过气了觉得累,刚哭出来又被人一吓,现在觉得心窝里涨涨的, 有点难受。
那没事,本家人至少不会干什么下作的事, 上坟祭祖本来就是大家心里都明白,没有哪家不偷偷干这事。
走, 我送你回去。
到了新河大队,苏昌国没进村, 直接继续往南走, 他瞅了眼太阳, 现在估计有□□点了,等他赶回来还赶得上中午饭。
姥爷我自己回去, 我认识路,你别送我了, 你回去。
他指了指远处的村庄,继续说:大过年的也没人出来抢孩子, 这离镇上又不远。
他姥爷跟他跑好长时间了,他都走累了,姥爷也累的不抽烟斗了。
我还是送你回去……话还没说完就见小崽子拔腿跑了,哎,你这个小崽子。
姥爷, 你回去,我后天来给你拜年。
小远边跑边扯着嗓子喊,腿一直没停,回头看瞅不见人了才停下来喘粗气。
这么一跑倒还是好事,至少他没有再想哭了。
到底是没单独出过门的,路上的茅草又深又密,风吹在野草上发出的声音像是人的说话声,小远歇了一会儿继续鼓着腮帮子往镇上跑,一直到镇边上见着人才停下来。
小远?你怎么在这?就你一个?二丫背着一捆枯树枝喊住走在前面的人。
二丫姐。
小远喊了一声,我去我姥爷家了一趟,帮我妈送东西,你今天还在捡柴啊,我帮你拿一点?对着熟悉的人他也没敢说他是去给他爸上坟去了。
我拿的动。
二丫从裤子兜里掏出了两个黑漆漆的鸟蛋,给,熟的,我爬树找了五个鸟蛋,这两个是给你留的。
我晚上给你带肉,我妈要炖骨头。
小远熟练的剥蛋壳,但只吃了一个,另一个是给平安留的。
二丫看他手心里握着一个没吃,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让他都给吃了。
小远跟二丫一前一后的刚走进巷子,平安蹭的一下站起来跑过去,回来啦,妈问你好多次了。
他也等好久了。
走,我们回去。
小远把手里的鸟蛋递给平安,二丫姐给的,这个是你的。
谢二丫姐,过年好。
大拇指指肚大的鸟蛋两下子就给吞到了肚里。
三人没再说话,默契的一前一后隔几步距离,小远跟平安先进门,刚进门平安就喊:妈,小远回来了。
总算回来了,你姥爷呢?苏愉看小远情绪挺平静,也没多问。
他回家了,我没让他送,我自己回来的。
小远进堂屋去倒开水喝,又洗了个脸,早上姥爷都没让他洗脸,说是小娃子不脏,三天不沾水都是香的。
晚上一家人过年,苏愉跟宁津一起做了六个菜,红烧鲫鱼,肉沫豆腐,冬瓜排骨汤,炸藕盒,清炒小白菜,还有两个炸鸡腿。
我想天天都过年。
平安吃的满嘴流油,除了小白菜,其他的他都好喜欢,还问小远他最喜欢哪个菜。
炸鸡腿?我都喜欢。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筷子都没往小白菜那边去过。
吃过晚饭,小远跟平安一个捏了块骨头,一个捏了个藕盒往大门外面走,苏愉跟宁津看到了也没阻拦。
晚上睡觉前,苏愉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红包给两个儿子,压岁钱,岁岁平安。
哇,还有压岁钱。
平安眼疾手快的接过去,高兴的要晕了,我爸都没给过我压岁钱。
我每年都有。
小远眼睛里藏不住得意,矜持地接过红包,妈,你也岁岁平安。
妈,新年快乐,岁岁平安。
平安赶紧补充。
两个小子屁颠屁颠地进屋睡觉,关上门了还听平安大嗓门地喊竟然有一块钱。
什么时候准备的?我都不知道。
宁津问。
早上。
苏愉也转身回卧房,关上门了朝男人伸手,搓了搓手指,讨要红包。
嗯?做啥?男人不解。
我的红包啊,我给儿子包红包,你给我包红包。
宁津笑的合不拢嘴,也没当真,还带着笑腔打趣:你都多大了还要红包?再过几年就能抱孙子了。
放狗屁,最少也得十年。
我没嫁人之前,我爹每年过年都给我包红包,现在嫁给你了,待遇总不能下降了。
苏愉说的是真的,苏老爹的每个孩子没结婚前他都给包压岁钱,说是没嫁人都还是孩子,真是个有趣的小老头。
她也不是非得问他要,但过年嘛,现在又不兴什么庆祝活动,不闹一闹没意思,她也有意培养他的仪式感。
压岁钱是给晚辈的,我给你准备了新年红包,等你明天早上醒了就能收到了。
男人嘴硬歪辩。
苏愉就看着他笑,看的他也开始笑,行了,天寒地冻的,睡觉。
他故作发恼把人塞到被窝里,一通卖力伺候,直到把人累的睁不开眼了才罢休。
苏愉?苏愉?睡着了?他支着胳膊肘歪头看,看人没得反应才蹑手蹑脚的起床,他好像在箱子里看到过红纸,床上的人突然翻身,男人惊的屏住呼吸,看她不像是醒了才又继续翻找。
找到红纸了又穿衣裳去堂屋提开水瓶烫面浆子,加班加点的糊红包,两边卧房安静的没一点动静,只有小黑趴在爪子上看他忙活。
就在他伸着懒腰要回房的时候,右厢房里有孩子哼哼唧唧的声音,宁津走过去贴着门听,是小远的声音。
咋了?他推门进去,平安还在睡,他走到里边的那个小屋,拉灯问:小远咋了?渴了还是做噩梦了?没声,他这才发现这孩子压根没醒,还一直在哼哼,身子也在被窝里扭,宁津还以为他做噩梦了,想去摇醒了,刚碰到他脸就被灼热的温度给烫着了。
发烧了,平安小时候夜里也烧过,这个他有经验。
家里刚好有为过年准备的白酒,他出去给拿进来,用被子把孩子包着,酒倒手上在小远背上、胸膛上、脚心、大腿根反复搓。
爸?小远昏昏沉沉地喊。
嗯,醒了?你发烧了,我给你搓搓,要是明天早上还烧,我送你去医院打针。
现在大过年的又是夜里,医院也没医生。
小远这才意识到这是他后爸,由着他带茧子的手在身上反复搓没吭声,大概没那么难受了,他在浓郁的酒味里又睡了过去,等再次睁眼看到的就是他妈。
身上还有哪儿难受不?苏愉问。
嗓子难受,他咳了两声要喝水,咕噜一碗水下肚,他抱着被子坐起来,问:我爸呢?带平安去给他爷奶拜年去了,你一直睡着,就没等你。
苏愉解释,怕儿子多心。
嗯。
他应了一声,要穿衣起床,拉着他妈的手往外走的时候,说:我想我爸了。
苏愉知道他后一句的爸指的是谁,摸了摸他的头发毛,柔声说:可以想,他肯定也想你,以后你再想他了就去对着堰大喊几声。
那他就能知道?不能,你在心里念一遍他就知道了,对着堰大喊几声是想让你舒服点。
苏愉给他盛白稀饭吃,人死后他的一辈子就是在活人心里、嘴里,你要好好生活,你过的好他也过的好。
她怀疑小远发烧一是走路喝风了,二是情绪起伏太大,人小有点受不了。
以后心里有事给我说,我可是你亲妈啊,要是在你心里比不上你爸,那我可伤心了。
她蹲下对着他的脸装委屈。
没有,我以后有事都给你说。
小远起来了?男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他眼下还有青黑,走进来先摸他的额头,没烧了,算是好了。
小远愣了愣,还有点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想起昨晚,他放下碗,有些吞吐地说:爸,新年快乐,嗯…还有,昨晚麻烦你了。
都喊我喊爸了,有啥麻不麻烦的,给你红包。
宁津递出两个红包,一个是我给的,一个是你爷给的。
反手又递平安一个,最后又递了个大的红包给苏愉,你不给我拜年我也给你,还是个最大的。
谢谢掌柜的。
苏愉夸张大笑,也不再提之前的话题。
不知道是小远身体素质好还是心事没了,初一的精神还有点打蔫,初二一早又精精神神的,身上新衣裳用手抿了又抿,小黑也不摸了,怕身上沾上狗毛。
你俩等我们一会儿,我带平安去去就回。
宁津昨天跟平安商量好了,也可以说是单方面做决定,初二的去苏家做客,平安也去,不留在他姥家。
到了赵家楼下,宁津临上去前又停住,把手上的东西交给平安,你上去给你姥拜年,我就不去了,你舅舅要是问起我,你就说我没来,我在供销社门口等你。
苏愉没带小远去祭拜亡夫,他也该跟亡妻的家人少点不必要的联系。
你不上去?平安茫然。
对,我去了你舅拉着我说话,我们要好长时间才能下楼。
宁津没给儿子解释,解释了他也不懂,嘱咐说:你利索点啊,晚了你妈跟小远就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
半个小时不到,宁津在供销社门口等到了儿子,看他垂头丧气的,递给他两个红包,夸他说:干的不错,没让我久等。
平安拆开红包一看,有些嫌弃地撇嘴,就一毛钱,另一个红包给塞兜里,这是给小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