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开着大灯, 老王跟宁津都坐着驾驶室盯着前面的路,苏愉独自一个人坐在后车厢里,她对天色的变化感觉最明显, 风声渐急, 扑过来的风里有灰尘混合着水汽的味道。
从半夜到黎明车一直没停过, 想抓紧时间跑过这段山路,然而老天没听到三人心里的祈求,六点一过, 雨点就打下来了。
车停了片刻,苏愉买的东西都塞进帆布里面, 两床被子跟六斤麻花还有她被塞到了驾驶室,坐在没收拾的工具上。
车继续跑, 还没半个小时前面的路已经看不清了,不得已, 老王只得拉下手刹, 车停在雨里等着雨停。
后面的糖精会不会淋湿?苏愉问。
不会, 帆布叠了三层,防水。
宁津看她弓着背勾头坐的难受, 身子往外挤了挤,拉她过来, 说:来,跟我一起坐座上, 这雨还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你那样坐着也难受。
苏愉闻言看了老王一眼,看他没什么反应,把抱着的薄被放在她坐着的衣服上,弯腰抬脚挤到宁津旁边, 还没坐下就听见前面一阵轰隆声,她看向宁津,他脸上也紧绷着。
这是山塌了?老王砸了一下方向盘,烦躁地说:老子就担心那个地方再次滑坡,还是没躲过。
没人说话,三人都望着外面急促的大雨,哪怕就是立马停雨,他们也走不了了。
然而过了半个小时雨还没停,前方的雨里倒是走过来个男人,他见着车了大喜,步履匆匆地跑过来。
苏愉探着身子想摇车窗被宁津按住,这时她才发现另外两人蹙着眉头没动作,眼睛就盯着往这里跑的男人,苏愉没这方面的经验,她也坐好不再动作。
兄弟,帮个忙。
车下面满身雨水的男人拍着车门,声音透过铁皮传进来:我的车车头被山上滑下来的土给埋着了,能不能下来帮我推一把,我把车给倒出来。
雨停了再说吧,这时候过去说不定人都埋土里了。
老王滑下点车窗,任由雨点打进车窗,眯着眼睛仔细打量车下的男人。
那能不能让我上车避个雨?借我身衣服换,我浑身湿透了,风吹的我冷飕飕的。
男人改口,另提要求。
这时雨小了,老王看了眼路面跟后视镜,拉下手刹,手转动钥匙,眼睛紧盯着车下面的男人,见他被车的轰鸣声震的后退,他挂档位,眼睛盯着后视镜把车往后倒。
哎!苏愉探头看追着车跑的男人,迟疑地问:为什么要走,这男人不是好人?多半是探路的,你好好坐着,别说话。
宁津拍了她一下,摇下车窗伸手擦后视镜,看擦的还没雨打的快,头从车窗里探出去往后瞅,再有一二十米道路变宽,在那里可以调头。
老王嗯了一声,把车窗摇下一半继续倒车,苏愉瞅了眼还在追车的男人,不知道他们怎么判定他不是好人,但也不敢出声询问。
车调头后加快速度跑了五分钟,追车的男人已经看不到影了,但老王还是继续开了二十分钟才停下,抹掉脸上的雨水,摇上车窗说:王八羔子,都这年代了胆子还这么肥,该拉去吃枪子。
王哥,怎么看出来他不是好人是探路的?苏愉总算能问了。
让你男人先说,他也跑车有几年了。
宁津停下擦头发的手,对着老王说:首先,路上没车辙,下了这么久的雨,哪怕就是辆牛车,在沙子地里走过也要留下两道车辙,这是最可疑的;其二是他不了解行情,按他说的一定是大车,那不论是长途还是短途,都要是两个人一起,就怕是遇到意外一个人完全没法,他话里话外都没提还有另外一个人;其三就是改口风太快,如果我的车车头被埋,能让我跑出来求人推车那一定是车埋的不深,不会因为外人一句雨停了再说就罢休的;还有一点就是这荒郊野岭的,他怎么判定后面一定有其他车,不熟悉的环境,换我肯定是守着车最安心。
王哥,我说的没错吧?他征求老王的看法。
没错,这四点就可以让我们跑了,越是偏僻的地方民风越野,全村一条心,趁乱打劫的不在少数,他如果是一个探路的,后面跟的肯定有人,我们下车了基本上就没上车的可能,货被抢了是小事,人给你杀了在这荒郊野外挖坑一埋,过个十年八年的,埋你的人说不定都忘了把你埋哪儿了。
苏愉听他讲的身体紧绷,但还是忍不住继续听他分析,他站的是我这边,我看的到他脸色不对劲,非常想我们能下车,还探头往车里看,还有一点就是,他手是干净,脚上的鞋脏的看不出来样子,但裤腿是干净的,任何一个车头被埋进土里的司机从车里爬出来,身上都不该如此干净。
漏缝太多,骗一骗苏愉这种毫无经验的人一骗就着,但老王跑车七八年了,六几年日子最苦的时候,躺在路中间拦路要吃的事他没少遇到。
最开始也心软呐,把自己带的吃的扔下去给人家,求着师傅给一点吃的饿不死算了,跑趟车瘦几斤心里还甜滋滋的,总觉得是救了人家的命。
但次数多了他都把拦路人的样子记下来了,他也就心硬了,一次两次可以是家里穷苦没米下锅,但一年两年还这样,他比躺路中间的人还瘦,这谁受得了?也是敷衍,他们但凡是多换几个躺路中间的人他估计还要心软两年。
为了省油,车停下火就熄了,这场雨从早上下到中午才停,从昨天晚饭后三人就没吃没喝,现在又渴又饿还只能干嚼麻花,宁津下车用饭盒舀了两碗水上来,对苏愉说:沉一会儿再喝,现在柴都打湿了,没法烧开水。
也只能这样了,雨水加麻花填了一肚子,刚吃完饭雨又开始下,水都开始顺着路面流了。
还有没有其他回去的路?滑坡的路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挖通,要不然我们回城里?苏愉抠着指甲问,如果这雨一直下,山路又堵着,他们总不能就坐车里吃麻花熬日子吧。
两个男人苦笑,恨不得拍死之前急着赶路的自己,路面不干回不去,这是公路铺的有厚沙,下了公路往市里去有四个多小时的泥沙混合路面,我们车拉的东西多,走上去就陷里面了。
苏愉愣眼,顿了顿说:这倒是难得的经历,困在车里的露营,一辈子难遇一次,好在不是困在险境里等待人施救。
你倒是想的开。
也是运气差,出来一趟遇到个这事,老王心想。
反正已经这样了,想不开也不能下去把车扛起来走。
三个人像呆瓜一样闷在车里看雨啪啪击打车玻璃,这时候要是有付扑克牌就好了,至少能消磨时间。
难挨的白天总算过去了,雨也停了,车门推开换气,老王跟宁津下车检查车厢里拉的糖精,看绳子绑的紧,帆布也盖的严实,老王凑到宁津身边问:小五,今晚?只能都睡驾驶室,但拜托王哥回去就忘了这事,这事对我媳妇的名声不好,哪怕我也在驾驶室睡着,人的心是最恶毒的。
行,我有数,这我哪能往外说。
嗯,我媳妇就没跟我们出来过,对嫂子也别提,反正也没人在车上见过她。
这时宁津庆幸当时处于小心一直是让苏愉背着人上下车,他当时想的是怕有人举报苏愉没介绍信就跨省跑,没想到在这儿倒是起作用了。
老王惊讶,拍着宁津肩膀说:你小子有心眼,这都考虑到了。
宁津笑笑没反驳。
晚上,老王睡在驾驶座上,宁津抱着苏愉坐副驾驶上睡,他把她按在靠车门的位置,被子摊开包住两个人。
他这边的窗户开了三指宽的缝,这样只会冷不会热,苏愉也不会踢被子,免得让人看到不该看的。
苏愉眼睛闭上了,被摸进衣服里的手惊的睁开眼,恶狠狠瞪着他,非常生气他这时候想做这事。
别靠车门上,头靠我身上睡的舒服点。
宁津扒开按他手的手,把她里面的小衣裳往上撸,她睡沉了会迷迷糊糊的脱掉或是蹬掉让她不舒服的东西,早上睡醒了还对脱衣裳的行为毫无印象。
察觉误会了他,苏愉讪讪一笑,头靠他肩上赶紧闭眼。
夜里下没下雨苏愉不清楚,但早上醒来是没再下了,沙子路面没泥巴不黏脚,昨天在车头里闷了一天一夜,苏愉醒了就蹦下车,甩胳膊甩腿晃脖子,捡树枝桠晒在路面上,打算等干了煮饭的时候烧。
昨天下的像是天破了个口似的,今天一早太阳就出来了,但一直到傍晚,路两边的泥巴还是黏脚,宁津踩上去鞋底都陷进去了。
这已经是出来的第四天了,即将要在车里过第四个夜,又不能往市走,苏愉听宁津跟老王商量的是明天下午开车调头往前走,看有没有人去解决滑坡问题。
之所以不是今天和明天一早就过去,是怕有人守在路上围车,有人为财不怕死,他们却忧心沾上人命,也算是赌那伙人的耐性。
不了解路况的人两天见不到车子过来,猜测的多半是已经返回去了。
家里的苏老头眼瞅着天黑了还不见女婿跟闺女回来,问了两个孩子宁津跑短途大多数是几天,得知是三天,也有四天的时候,他心里就不安稳。
但发现小远察觉到什么,一直盯着他脸色的时候,老头转身进屋催老婆子做饭,自己坐院子里逗憨狗玩。
姥爷,我妈跟我爸什么时候回来?这都第四天晚上了,我妈走的时候还说就三四天的。
临睡前小远问坐在院子里喂蚊子的老头。
那谁说的清,你妈可是好不容易甩掉尾巴溜出去玩,听说还是去市里,姥爷都没去过的地方,说不准她就要在招待所多住两天,要多在市里逛逛。
苏老头语含嫌弃,拍着外孙屁股说:你个吃糠咽菜的别操心吃鸡鸭鱼肉的会不会挨饿。
小远噗嗤一下就笑了,我妈才不会,她吃鸡鸭鱼肉就不会让我吃糠咽菜。
行,我吃糠咽菜,赶紧睡觉去。
他赶这小子走,看他快进门了老头也站起来跟进去,嘱咐屋里的两个孩子,说:要是有人问起你们妈,就说她去照顾你们有喜的三姨妈去了,沾沾喜气。
老三怀了,他也是前几天听老大说的,也算有个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