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以不快不慢的速度往前行驶, 车里的三个人神色专注的环视四周,苏愉坐在靠近车门的位置,她不时的从后视镜往后看, 前路被堵着, 后路不能断。
将近一个小时过去, 坐在车上的人清楚的看见山体上滑下来的土严严实实地把路给堵死了,高度比车都高,当然, 也没有车头被车掩埋的车辆,更没有车辆碾压的车辙。
被两个男人说中了, 前天跑来求帮助的男人是劫道的探子,最后一丝侥幸和误判从苏愉脑海里拔了出来, 她庆幸她没因为她的怀疑死搅蛮缠。
看来政府还不知道这边滑坡了,现在最保险的是我们回市里, 找公安说情况再给厂里发电报, 等路什么时候通了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老王说完就把车往后倒, 两天时间不长不短,不排除劫道的人再回来守着, 毕竟过路的车辆不止一辆。
但很明显,倒霉蛋只有他们三人, 目前没见到一辆路过的车。
从四点开始往市里的方向跑,晚上八点停车休息, 麻花吃的只剩下两根,好在路边的枯树枝已经能燃烧了。
苏愉摘了野菜煮了清汤面条,来时炸的辣肉酱沾了生水长毛不能吃了,没盐没油的胡乱吃了一顿,三人回到驾驶室准备睡觉。
后车厢已经干了, 席子也晒干了,但宁津没让苏愉睡过去,现在被堵在路上,身体最重要,吃的又不好,可不能再生病。
路面被晒了三天,在宁津跟老王反复下车探路的情况下,在雨后的第四天下午,油箱里的柴油耗完之前终于到了市里。
苏老头在黄昏再次去厂里找领导,这次得到了准确的消息。
运输部办公室里,有人见到宁津的老丈人又皱着眉头过来,连忙给他说消息:老叔,来消息了,宁津他们发电报回来了,蜈蚣山南边山体滑坡把路给堵死了,他跟老王好好的返回L省了,等路通了就回来了,您把心可放在肚子里。
苏老头眉头松开,脸上立马有笑意了,没事就好,可操心死我这把老骨头了,你们忙,我不打扰你们工作。
他驼着背慢悠悠地转身出门。
看人走远了,办公室里有人羡慕:小五真他娘的运道好,这老丈人比他亲爹都亲,算着他到时间没回来,这老头从昨天早上就往这里跑,一天三顿的来,他亲爹估计都不知道小五子是跑长途还是短途。
现在要是有人说小五是他老丈人的亲儿子他都不带怀疑的。
去年听说老头摔了腿了在小五家养伤还被他妈给撵走了,小五回来又给接了过来,当时不少人都说他怕媳妇,要我说都是心换心,现在人家老两口住到镇上来照顾外孙,前天我看见平安那小子了,笑哈哈的,皮的很,跟他后妈带来的小子也处的像亲兄弟。
羡慕归羡慕,运输部办公室里大多是男人,对同事的家务事没多大兴趣,聊起蜈蚣山南边的山体,有人说以后下大雨还得滑坡,就看哪个倒霉蛋会遇上了。
到市里发完电报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车加满油,但两人手里又没有柴油票,还是跑到糖精厂找厂里给帮的忙,接下来就是等公安的消息,什么时候路通了什么时候走。
夜里老王拿介绍信去招待所睡觉,苏愉没介绍信,宁津又把她偷带不进去,两人只好忍着浑身的酸臭味继续在车头里过夜。
以后不带你出来了,太遭罪了。
宁津感觉他的脖子都要断了,天天靠着车座睡可难受,他扒开老王的被子,对苏愉说:转过来,我给你捏捏脖子。
你脖子难受啊?我来给你捏,我脖子还好,白天下车活动了的。
苏愉想到开大车的多有颈椎病,她爬起来给他捏脖子和肩颈,搓出来一手的泥垢也没嫌弃。
什么时候能走啊?后天能吗?今天去饭馆吃饭人家恨不得把我撵出来,这味道都比得上老乞丐了。
苏愉想到收钱票的女人捂着鼻子后退就尴尬,同时又有些好笑,真想不到她还有六天不洗澡的时候。
宁津也抬起胳膊闻闻,这比跑长途还邋遢。
你让我去洗洗,我给你端饭到车上吃。
他跟她打商量。
没门儿,我俩是夫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别想抛下酸臭的我去洗澡。
他干净了她都不好意思往他身上靠了。
男人闷笑,她这就像是踩牛屎了也非得赖着让同伴也踩一脚,脚上都有屎了她就能好好走路了。
他们在市里过了两个夜,这两天死活都见不到老王,碍于一身酸臭,白天苏愉跟宁津找个阴凉有风的巷道蹲着,也不敢乱蹿挨白眼,终于在第八天上午十点的时候得到消息说是路通了,他们总算能走了。
路上车窗大开,宁津看老王那明明嫌弃的快坐车外面去了,脸上还毫无表情,故意靠过去亲热说话:王哥,这两天你跑哪去了?我想找你买点东西都找不到。
老王斜睨了他一眼,脸撇向后视镜,对着窗外长吸一口气,闷声闷气说:我在招待所睡觉,其他时间都在警局等消息。
噢,我还以为你嫌我邋遢,故意躲着我呢!为了不翻车,老王踩住刹车,风停了,车头里的酸味更刺鼻了,行了,我是嫌弃你,简直受不了你俩。
他转过身揪着宁津拍了两巴掌,手往后指,说:你俩去车厢里歇着去,回去一路我来开车。
还是不是兄弟了,两天前你也酸臭难闻,我也没嫌弃你。
宁津贱的继续靠近他,直接把老王逼的打开车门蹦了下去,你开前一段,到下午了我来换你。
哎……行了,赶紧开车吧,我也受不了我身上的味儿。
苏愉催他。
车再次启动,新鲜的空气带走了驾驶室里的憋闷难闻,苏愉拍着大腿说:看到没,如果我放你去洗澡了,今天被赶去后车厢的就只有我一个人了。
你是我媳妇,我咋会嫌弃你,瞎说。
他还长吸一口气,也没觉得多刺鼻,说真的,要是再这么闷两天,他怀疑他都会习惯这个味道。
路过滑坡的地方,苏愉见堆在路上的泥土都被推向了路另一边低矮的大坑里,如果这次没人运土,过个一年半载的,这段路就会拓宽,哪怕再出现泥石流,右边指不定也能过车。
一路没停车,早上十点多出发,第二天凌晨三点就到了平丘镇的镇外,又往里开了七八分钟,苏愉跟宁津从后车厢里翻了下来,手里拿的是之前在市里买的东西。
平安、小远,快起来给我开门。
宁津拍门,小黑激动地围着门里面打转,还蹦起来挠门。
是宁津回来了?苍老的声音在院子里问。
爹,是我回来了。
宁津从门缝往里看,爹,慢点,要不你喊平安起来给我开门。
苏老头没理他,斥了一句乱蹦的大黑狗,打开门栓了才说:老头子还没那么不中用,夜里开个门都能给我摔死了?这不是怕你磕着碰着了嘛,什么死不死的,嘴上净是乱说话。
苏愉不乐意听。
呕~两人进门了苏老头才闻到这酸的发臭的味儿,不知道混了什么东西,还不是正宗的酸臭味,你俩这是一路要饭要回来的?比老子脚臭还熏人!……这可伤人了,不至于熏的人作呕吧?赶紧去烧水洗澡,我的天呐,怎么弄成了这鬼样子?不会这么多天就没洗过澡吧?两人没反驳,最开始的时候苏愉还每晚烧水洗屁股,后来碰到下雨,水浑浊又没柴烧,她没敢用生水洗,后来能烧火了她又继续烧水洗,到了市里也只是胡乱用水擦擦。
妈,爸,你们回来了?右侧卧房的灯打开,里面有两个孩子的说话声。
嗯,我跟你爸准备洗澡,你们别出来,平安去跟小远睡,待会儿我跟你爸睡你床上。
苏愉维持在孩子面前的体面,阻止两个娃出来,拉着宁津跑到厨房烧水,门从里面给栓住。
是他俩回来了?老太太问进屋的老头子,她的眼睛到晚上就看不见,她就没出去。
嗯,遭大罪了,这些天都没洗澡,估计就睡在车里,浑身臭的比牛圈里的味儿还难闻。
该,也让她长长记性,以后别往外跑了,心都野了,屋里的日子不舒坦?。
余安秀也没觉得心疼,她年轻的时候跑兵荒,命都保不住了,谁会在意洗不洗澡。
她坐起来阻止老头子熄灯,说:估计没干净衣裳换了,我来给她找两件,你给拿出去放凳子上。
苏愉烧开水兑凉水,烧了两锅开水才把身上洗干净,宁津直接在院子里用凉水洗,直到洗完头发才觉得嗅觉又回来了。
半夜坐院子里吃饭晾头发,吃完了碗也没洗,带回来的东西也没整理,在薄薄的曦光里两人倒床就睡,中午还是要吃饭了才被人喊起来的,不然还能再睡 。
小愉赶紧吃,吃完了去果园去一趟,这都十来天了你人也没去,也不知道你当时怎么说的,今天过去好好解释一下,别把工作玩丢了。
苏老头交代她,并且把这些天她不在家他对外说的话也交代了,我不知道你工作那边怎么说的,也就没好去。
我当时是请假,说的是家里有事,我待会儿就过去,你别操心。
苏愉放下碗筷后把明显是已经翻过的包裹拿出来,老两口的软底鞋,两孩子的裤子,她跟宁津出门充场面的皮鞋。
本来买的还有麻花,但堵在路上被我们吃完了,回来的时候也没顾上买,等宁津再去的时候让他再买几斤回来,味儿挺好的,你们都尝尝。
但她跟宁津是吃够了,现在闻到那个油糖味儿就没食欲。
买不买都行,不差那口吃的。
老太太说,手上的布鞋已经在往脚上套,还走了几步,说:码子刚好,合脚,踩着挺舒服的,这新鞋上脚也不挤,挺好,舒服。
是挺好,人老了大拇脚指那里就弓起一个包,脚背也开始拱高,就是自己做的鞋子也有不合适的地方,这鞋子就挺好,尤其是鞋底软,走路脚舒服。
苏愉一点多骑车出门,刚出巷子就被苏老头拦住,小愉,你就没给你公婆买东西?还是买了我没看见?没买。
她看老头脸色有变,拦住他嘴里的训斥,说:宁津本来打算买的,但他不记得他爹妈的鞋码,就没买。
我记得你还给他爹妈做过鞋子,你不是……我忘了,不记得了。
我没拦着宁津买,他只要愿意,便宜贵贱我都没意见的,这次没买他可以下次买,我只操心我的父母,我的家庭,我的男人,我的孩子,其他的我就顾不过来了。
苏愉摊手,不打算继续听老头的念叨,我走了啊爹,赶紧回屋去,小孩心思多长不高,老人想的事多会睡不着的。
你…苏老头看苏愉已经拐弯了,只得无奈叹气,这不跟你嫂子没差了嘛,只管爹妈不顾公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