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愉抓着男人的后肩胛骨, 试图稳住要撞床柱的自己,透过半开的窗户,她看见了颤抖的树叶和模糊的房顶。
你别这么大劲儿, 我有些难受。
苏愉被迫弓高了上半身, 脖子梗的有些酸, 从顶峰滑下去的汗珠舔舐着紧缩的皮肤,动作起伏间还会上下流转,像雨点打进湖面, 掀起纹路不定的涟漪,痒意似是流进了心底。
你干什么?苏愉惊呼, 她腰上勾了只臂膀,借力使她挺直了腰杆, 窗户被人推贴在了墙上,被挡住的月亮露出了真容。
我看你对窗外挺好奇的, 抱你来看看。
男人背靠窗台, 对夜色里的小院完全不感兴趣。
汪!小黑低低叫了一声, 头搭在前爪上,目光呆滞的盯着窗户里露出来的男主人, 满是抓痕的后背上搭着绷紧的手指。
它偏头又呜了一声,指节松了, 一个炸着毛的头从窗户的漏缝路过,小黑站起来, 摇尾巴走到窗台下方,支起身子,爪子刚搭上去,面前的窗户砰的一声关上了。
苏愉由躺改坐,偏身抓了把头发, 慢条斯理的扎了个小揪揪,抓过枕头捂在胸前,双腿并拢,问小声喘气的男人:生气了?现在还好。
那就是之前生气了?男人偏头,手撸着她脚踝,盯着若隐若现的地方,眼神飘忽地说:感觉之前被你耍了。
这段时间净是说关于生孩子的事,自己虽然没明说不要,但态度表明了她的意思,时间跨度大还能模糊她的态度,现在时间太集中了,他不是个蠢男人,自然能感受的到。
而且苏愉想到小芽满月那天他突然的冷脸,再联系回来的路上他突然问两个孩子对再生孩子的意见,苏愉肯定地说:在三姐家你去过卧房。
宁津没说话,也没否认。
苏愉这次没再撒娇耍赖混过关,她扯过薄被围在身上,把男人的视线转到她脸上来—我的确不想生孩子,跟你无关,跟我前夫更没有关系,纯粹是出于我自身的考虑,我之前说的是真的,我怕疼,只要想到我下面会流很多血我就心慌,还有就是年纪不轻了,再怀孩子,我的肚皮收不回去,我不想松松垮垮的过下半辈子。
那小远不是你亲生的?男人戏谑地问,可能是已经接受不再生了又大汗淋漓的运动了一场,现在听到她的解释竟然没觉得生气。
不是亲生的我能带他改嫁?生他的时候年纪不大,思绪混乱,就是父母怎么说就怎么做。
爹妈觉得到了年纪该嫁人了,我就去相亲结婚,婚后就按照祖辈的生活辙子走路,忙了家务再下地挣公分,两个多月没缝灰包了才知道怀了孩子,挺着大肚子继续下地糊弄嘴,最后去了半条命换来了个孩子。
苏愉想着记忆力女人的生活,捡无关紧要的事说了下,但现在不一样了啊,我嫁给你有了工作,我能赚钱,现在的工作好,工资也高,还有上升的空间,我不想卖了工作一心在家里养胎生娃带孩子,等孩子大一点了再找个洗碗工的活干着。
原来还是我的错了,我不该给你买工作的。
男人斜睨她。
那肯定不是,但有你的功劳,让我尝到自己赚钱的甜。
你自己想想,你现在愿不愿意不工作了,每天接送我上班,等孩子出生了你在家带孩子,给我们一家五口买菜洗衣做饭,等小的能上学了再去找工作,工资没有现在的一半多,还要受不如你的人的气?苏愉拄着下巴问,他眼皮立马垂下去不看她了。
哼,你说话。
苏愉拍了他肚皮一巴掌。
我又不能生孩子,孩子肯定是妈带的好。
他辩解,间接承认了不愿意。
平安不还是你带大的,大的你就愿意带,小的就不行了?苏愉气,掐他腰腹臭骂:就你这死偏心眼,还指望我给你生孩子,生狗屁!男人皱眉忍痛挨掐,只带大平安一个崽子他就烦死了,好不容易脱手了他才不接手第二个。
看她气的眼眸黑亮,眉目间完全没有为人母的沉稳,想着他姐和她姐生完孩子后的疲惫,在她气焰高涨前赶紧求饶,我不是答应不生了嘛,你就保持这个样子活到一百岁,能给你俩儿子当朋友。
早知道你是这有偏心眼子的想法,我一早就说我不生娃了,偏心,对我不公平。
苏愉不满,肆意撒泼,前倾身子捏他脖子。
别激动,别伤着肚里的孩子。
宁津笑着扶起她,自己也跟着坐起来。
什么孩子?你做梦。
苏愉有一瞬间的慌乱,还以为他捣鬼了。
你这醋的像是你怀了一样,你也没给我带的机会啊。
宁津把被子裹她身上,抱坐在身上,说:不是偏心,我是没得法,要是那时候有人给我带孩子,或者是平安妈好好的,我也不会被小崽子给绑在家里,做个散活儿都不安生,挺烦人的。
苏愉提起的心落了地,又咬了他一口,你都不愿意辞工回家养孩子,你觉得烦的事还想让我干,你没有嘴上说的那么喜欢我。
……这怎么又怀疑起他了?男人语塞,感觉不太好,越扯他的罪过越大了,立马投降说:是我的错,好在我改了,这件事就过去吧,我们谁都不再提。
苏愉内心窃喜,表面还是不满,勉强说:那你以后可不能把不再生孩子的事推在我身上,我俩是一样的想法,都不愿意辞工在家买菜做饭洗衣伺候孩子,不是我没给你机会。
说的像你给我机会了一样。
说的像你愿意回家做家务养孩子一样。
两人互瞪,都不相让。
最后以男人穿裤子下床结束了这眼酸的比眼大小活动。
你干嘛去?苏愉问。
下面,我饿了,你吃不吃?那你多下一点点,我跟你吃一碗,我只吃两筷子。
给你留的鸡肉在橱柜里,别下净面条,我不吃的。
她叭叭道。
不吃了?说两筷子还真就两筷子?宁津接过她递来的筷子,确认一遍:那我都吃了?嗯,我不饿了。
他突然离桌,她也没吃好。
面条嗦半碗了,他突然抬头,问:你给过我机会?是不是有过想生的想法?还没完了你?苏愉看向他,看他执着要个答案,点头说是,就你上次走了之后,你凶平安那次,我看你想要孩子,有过想法。
见他突然激动,她连忙补充:现在可没那想法了,一是有政策,二是你态度有问题,不然我生了孩子看到你一手带大的平安就有气。
宁津长吁一口气,她想过为他生孩子,如果不是政策阻拦,不是家庭原因,他会跟她有个孩子,而且还是在辞掉工作的情况下,他不比前面的那个人差什么。
不生,我不再提了。
他轻松说,说完继续大口吃面。
奇奇怪怪。
苏愉看着突然高兴的男人嘀咕。
把骨头倒给小黑,两人再刷牙上床已经是十一二点了,倒床闭眼就入睡。
第二天早上,平安跟小远是被小黑挠门给叫醒的,平安开门让它进来,穿衣服时问:今天怎么来找我了?去那边挠门挨训了?呜—小黑急的往外跑,站到大门口等着。
平安先跑出去,看了下堂屋另一边紧闭的房门,在小黑急呲呲的叫声中去开了大门,自己也跑了出去,小远出来看见院子里的狗绳,捡起狗绳也追了出去。
你怎么不给它绑绳子?小远喘着粗气把狗绳在手腕上缠两圈,抽枝条在好不容易撵上的狗的狗屁股上抽了两棍子,你可真是欠揍,再乱跑不回家就不要你了,把你扔了。
我没注意。
平安揪了把狗耳朵,两人一狗顺着街道往家走,看烟囱还没冒烟,屋里也没说话声,平安率先推开门,他爸妈果然还没起床。
爸,妈,起床做饭,都…我们上学快迟到了。
他也不知道几点,但回来的路上已经有人家在吃饭了。
宁津听到声音睁开眼,昨晚关了窗户,外面的太阳没刺醒他,起来了,别拍门了。
几点了?苏愉问。
快七点半了。
宁津拿过铁皮钟看,翻床下地,穿好衣服出门,顺手把门关上,嘱咐两个孩子别进屋。
给他俩拿钱票,去饭店里买几个包子吃,别做饭了。
苏愉躺床上喊。
外面平安接过钱票,随口问:你跟我妈咋睡懒觉了?想睡就睡,你别管。
小气,我就问问。
他接过小远递来的书包,准备出门又拐回来,问:爸,你不生孩子了吧?他从睁开眼就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小远在一旁也抬头等着。
宁津眯眼,嘴唇动了动,看到平安不高兴的脸,他开口说:我跟你妈商量了半夜,还是决定生一个,这事你俩不要在外面说。
平安的情绪一下子就低落了,钱往地上一扔,大声说:我就要说,我还要去告诉警察,告诉妇联。
捡起来。
宁津板着脸,揪着他衣领让他把钱捡起来。
小远你别捡,谁扔的谁捡,给谁甩脸子呢?现在还指望老子养你你就敢甩脸子,等我老了岂不是要拿棍子打?他瞪着平安,让他亲手把钱票捡起来。
这是平安记忆里第一次挨训,看他爸突然大变的脸和凶狠的语气,他委屈又害怕,咬紧嘴唇,蹲下去把钱票一张张给捡了起来,眼泪打在地上,没敢哭出声。
日子好过了给你惯的,一天天的脾气越来越怪,小心思还多,要是吃饱了撑的就给我饿着。
宁津夺过平安手里的钱票,把小远的那一份给他,小远自己买饭吃,早饭他饿着,不给他吃。
都给我老老实实上学去。
他盯着他俩老实出门,回头问门口的苏愉:早饭你吃什么?粉,加青菜跟荷包蛋。
苏愉提都没提刚刚的事,平安是该有人给他紧紧皮。
小远把可以买个肉包的钱买了两个馒头,递给平安一个,吃吧,我分你一个,不给爸说。
我不想吃,你自己吃。
平安抽了抽鼻子,继续抹眼泪。
那我给你留着,你饿了再找我拿。
小远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跟在平安身边往学校走,嚼着干巴巴的馒头偷瞄掉眼泪的人。
等走到没人的巷子,平安擤掉鼻涕,弯腰在鞋底上抹手,眼泪像是找到了泄水口,啪啪地往下掉,压的他起不了身,索性就坐地上,扯着小远裤子大哭:呜呜,我爸从来没骂过我,他还说我脾气怪,我没有,呜呜呜……是你把钱扔地上他才骂你的,还有你要告警察。
小远左右看看,没人还是低声说:都不让你往外说——他干偷鸡摸狗的事还不让我说了?他爬起来搂住小远,含糊不清地说:我就说不能要弟弟妹妹,这还没有他就不喜欢我了,以后我俩肯定像小蛋一样洗尿布,等他们吃完了我们才能上桌吃饭,也要饿肚子,不能上学。
才不会,我妈最喜欢我了。
小远瞪他,扒掉他的手,你是跟你爸对着干才挨训的。
你个大傻子。
平安抹掉眼泪,这一吵他可哭不出来了,摸着肚子伸手,馍馍呢?我饿了。
我不想给你吃了。
小远皱眉。
你已经说给我留着了。
平安拽过他背的书包,翻出馍馍大咬一口,看他不高兴了,嘎嘎笑着背着两个书包就跑。
你才是大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