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去医院看看, 你给我收拾衣服干啥?苏老头拍掉老幺的手,不准她拿。
就这么去,去医院一趟我就回来, 我又不住院。
他赶她出去。
我是想接你跟我妈去我家住几天, 反正你俩在家也是跟人唠嗑, 闲着也是闲着,帮我看几天孩子,他俩放假了天天在镇上闲逛, 我担心出事。
苏愉站在门口耐心地说。
苏昌国皱眉,反复瞅苏愉, 一时拿不准她有没有骗他。
呦,小愉来了?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梅大囡手上挎了个竹篮进来, 站院子里问。
嫂子从地里回来的?我想接爹妈去我家住几天,听大姐说爹咳的厉害, 我带他去医院看看。
真是有钱了, 咳几声也要跑医院, 金贵人。
梅大囡心里发酸,但也只敢说几句酸话, 这小姑子是几个姑子里日子最好过,手脚最大方的一个, 得罪她没什么好处。
你小闺女都来接你们老两口了那就去呗,就是时间别住久了, 过些天要摘棉花了。
她自觉说的懂情懂礼。
你去找你妈回来,她在后面你陈婶子家说话。
苏老头打发走小闺女,不愿意她跟她嫂子有争执。
荣兵媳妇,我们老了,已经不下地了, 吃喝不指望你,你也别给我们两个老家伙安排活儿。
苏老头平静的对儿媳说。
你有本事就永远别指望我,总有你瘫床上起不来的时候。
要有那一天我自己捂死自己,我能走能动都还受你气,瘫床上了更是指望不就,你也别把话说的好听。
梅大囡顾忌苏愉可能立马就会回来,没敢再说什么,扭身就出了院子,对大门外边站着的两个孩子也没抬眼搭理。
姥爷,你怎么不打她?小远都不喊舅母了,他说:要是我妈在,能一巴掌扇的她说不出话。
你妈这么厉害?说打人就打人?苏老头嗤笑,笑苏愉不知道又给小远说了什么怪话。
真的,前些天就打了,呼哧呼哧的几巴掌,把骂平安的人打的一句话都不敢说。
小远说的甚是激动,右手伸出来作势给他姥爷演示。
怎么回事?苏老头坐台阶上问两个孩子。
小远跟平安七嘴八舌的给讲了个清楚,当然,平安要面子的掩去了他姥抢东西跟他挨打的事。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苏愉拎了个针线筐进来,后面跟着个老太太,手上拿了卷纯黑色的绸面布料。
说你扇人嘴巴子,出息了啊老幺。
苏愉听着这意味不明的话笑笑没接声,跟老太太一起进屋收拾东西。
妈,你刚刚缝的衣服不带?我看不是还没做好嘛?苏愉问。
不带,那是我跟你爹老了之后穿的,不吉利。
苏愉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老了就是死了,再看那黑色的绸布,它堆叠在那里像个怪物,散发着一股黑气,摄人又恐怖。
你要是太闲了就帮我做身衣服,做那玩意儿干嘛。
走在路上,苏愉不安地叨叨,她突然不想带老头去医院了,那块黑色的布像是不详的征兆 。
身体好的时候做,做好了每年拿出来晒晒,总比急着用的时候没有好,自己做的穿的也合身,舒服。
余安秀完全没有苏愉的忌讳,她还给苏愉讲那块儿绸子布来的不容易,现在再想买这布有钱都买不到了。
说完看小闺女不搭腔,偏头看她一脸不高兴,立马笑了。
嗐,人老了总有这一天,一切准备好了走的时候也安心,前段时间你爹还去定了两口棺材,我也去看了,匠人好手艺,没糟蹋我们屯的两棵好木头。
苏愉心里憋闷,老两口这浑不在意的态度让她难受,老爹还在前面给两个孩子讲古,声音依然响亮,她难以想象他倒下的样子。
别人家的老人也是自己给自己准备吗?她记得他去找老太太的时候,另外两个老人一个在纳鞋底,一个缝的是青布衣裳。
余安秀顿了一下,她们不如我命好,我嫁给了一个有本事的男人,年轻的时候有余钱买好布,还买下了两节好木头。
那就是自己给自己准备后事的只有她爹妈了。
苏愉难受,为两个老的难受,有个没人性的儿子,老两口心里是最苦闷的。
但囿于老思想,在外还得顾全儿子的面子,只为了孙孙子子,为了不断根,为了百年之后有人烧纸磕头。
可怜又可恨。
苏愉咽下讽刺她宠坏儿子的埋怨。
走,现在就去医院看大夫去。
到家没歇一会儿,苏老头就催起来了。
过两天再去吧。
这回轮到苏愉不敢去了。
苏老头诧异,盯着小闺女瞅了一会儿,笑说:就今天去,看了你我都放心,你也好好去工作赚钱。
当他决定来医院看病时,他就没有犹豫后悔过。
下午医生上班了你就带我去。
他拍板决定。
下午一点多,苏愉就带着老头老太太去了医院,这个时候没有什么拍CT的机器,不少医术好的还被下放了,苏愉直接找了那次给二丫摸骨头的医生。
我爹咳嗽厉害,早起跟晚上睡觉,还有夜里咳的最狠,换季的时候一整天咳的停不下来。
这都是苏愉跟老太太打听来的。
解开衣裳坐过来。
老医生按住苏昌国胸腔,刚用力他就咳的直不起腰,摸向喉咙他就遭不住,咳的恨不得把嗓子剖开。
有点严重,不能吸烟了,老哥你得忌嘴了,烟酒别再碰。
医生洗手后问:平常发热吗?咳嗽带不带血?有没有痰?痰里带不带血?老嫂子呢?你跟他同吃同住?你有没有咳嗽?不发热,干咳,少痰没血,她不咳,我们同吃同住。
苏昌国回答。
医生开了个单子给苏愉,说:我只能判断你爹不是肺结核,是你爹吧?是我爹。
嗯,让他不要再沾烟,烟是一定要戒的,他这咳嗽的不轻,再不戒烟可能咳的饭都吃不下,那可受罪了。
苏愉又让他给她妈检查一下,结果是非常健康,中气足,眼不花耳不鸣,再问饭量,得出的结果是消化能力也好,跟苏老头简直不像一个年纪的人。
拿了药把老两口送回去,苏愉借口出去买菜又返回了医院。
是你啊?怎么又来了?那个,医生我想问一下我爹的具体情况,他戒烟后身体有没有好转的可能?咳嗽应该会好一点,但根断不了,只要活着就会一直咳。
只是单纯咳嗽,还是会影响寿命?苏愉迟疑地开口。
他扣了两下桌子,说:按我刚刚的力度,你爹的肺肯定是有问题的,但具体什么问题我检查不出来,就是检查出来了也没药治,他的身体状况也不是很好,我的建议是好吃好喝的养着,多动动,身体养好一点,三年五年十年的谁也说不清楚。
当然也有一年半载的时候。
苏愉蔫巴着出了医院,之前看医生刚按住他气管,老头就咳的满面胀红时她就预感不好,老人肺出现大问题,不说是这个年代,就是她生活的年代也是难治好。
苏愉转去供销社买了一块儿猪肝子,端了两块儿豆腐,打算明天早上去黑市瞧瞧,能不能买到猪肺。
还没进家门就听见老头跟两个孩子的说话声,语气轻松,苏愉活动活动脸颊,推门进去就见爷孙三人蹲在地上编着什么。
买菜去了这么久?苏老头在门响时抬头望向她,满眼探究。
买豆腐耽误了一会儿,去的时候刚好一板豆腐刚卖完,还是等人又送过去我才买到的。
苏愉做出有些倒霉的样子,似是对这巧合表示不愉。
你在教他俩编啥?她主动凑过去,走到老头旁边刚弯下腰又嫌弃地挪个地方,太刺鼻了,闻的我鼻子都发痒。
小远平安,你们姥爷没吸烟了吧?她审视地盯着老头。
没有。
没有,我瞅着他呢。
小远像个小奸细一样报告。
爹,你可记住医生的话,不准再抽烟了。
苏愉央求。
看她这连番的动作,苏老头松下了紧绷的神经,她应该没再返回医院,也就是说他的身体情况没有他预想的那么糟糕。
你听到我说的话了没?苏愉大声说,转而像是想到什么,自顾自说道:我不是很相信你,你就我家多住一段时间,让小远跟平安监督你,不戒烟不放你回去。
苏老头不乐意了,我有腿,我能自己走回去。
你回去了我再把你接过来,你不过来我就在村里造谣,我说你有肺结核,哼哼,那时候你再想回村可就没法了。
苏愉满脸得意。
苏老头皱着一张脸,心里却是舒坦,人越老越遭嫌弃,但在小闺女这里,他像是值得争抢的还有用的人。
老头子你就别抽你那烟斗子了,收起来,等入土的时候再带下去。
余安秀也跟着劝。
给你。
苏昌国把腰上绑的烟斗递给苏愉,先交给你,等我老了你记得把它放我手心里。
苏愉强咽了一下,接过来保证:肯定不给你弄丢了,你可别再买新的了啊。
新的不够味儿,比不上我这老伙计。
苏昌国笑着叹气,总说不怕死不怕死,现在看来他还是怕死的。
第二天苏愉找邱富力帮忙,从县里买了两罐麦乳精,之后她又跟人打听奶粉票,但奶粉紧张,都还属于特批的,苏愉一直没有买到。
你给我喝这玩意儿干啥?小奶娃喝的东西,我不喝,你别浪费钱。
苏老头嘴里嚼着花生,死活不喝这麦乳精,这些天烟瘾犯了就嚼花生,大半筐子花生都嗑干净了,他可不想再在嘴头子上花钱。
你跟平安小远都喝,我妈也喝,补营养的,你身体好了也能早点回去给你儿子干活。
那我更不喝了,我养好身体为了下地?他犟嘴。
不喝算了。
苏愉自己把麦乳精灌进肚子,晚上睡前泡了两杯端去老两口床头,我放这儿了,你们要不喝就让给蚊子吧。
你这孩子,别乱花钱,这精贵东西哪是我们这人喝的,你别买了。
余安秀说。
吃的东西还分个高低贵贱不成?我买的起你们就喝的起,别啰嗦,你们啰嗦的我不高兴。
苏愉躺在平安的床上,盯着刺人眼疼的灯泡。
小愉,我是不是活不了多久了?苏昌国冷不丁地出声。
啊?什么?苏愉思索着不知情的情况下该如何回答。
那你这几天怎么又买这又买那的?这不是看你戒烟难受奖励你的嘛,也不止为你,前段时间家里事多,吃的也不怎么好,我也是给小远跟平安补身体。
你别乱想,赶紧戒烟,戒烟了我才放你回去。
苏愉不打算把这事告诉其他人,她就当她也没听说过,在无法医治的情况下,积极向上的情绪和比较好的身体,能支撑不知情的老头多活几年,等有CT了,说不定老头的身体已经好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