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丫如愿能去上了学, 代价是进屋挨了一顿嘲讽和威胁后还得钻进厨房给一家五口人做饭,她是不准吃的。
她没再闹,在她妈的监视下没能在做饭途中沾一点饭菜, 等一家人上桌吃饭了她被赶回她的小屋。
半夜, 她捂着饿到抽疼的胃爬起来, 轻手轻脚出门,厨房门果然被锁了,她回屋从墙根扒出来一个生红薯, 洗了洗连皮都给啃进了肚子。
早上,老地方, 二丫拉着小虎在巷子里等小远跟平安,听到他们声音走了出去。
小笨虎, 来,快来追我。
平安先一把掳走小虎, 两人率先跑了出去。
二丫看向小远, 平安但凡有这举动就表明小远有给她带东西。
给, 还是热的,我妈早上烤的粉条肉沫饼子, 你赶紧吃。
小远从书包里掏出个坑洼陈旧的饭盒,揭开盖子, 切成两半的饼子露了出来。
一闻到味儿,二丫的胃立马咕噜了起来, 她接过饭盒像饿死鬼一样,没完全嚼碎就咽了下去,噎的梗长了脖子。
你妈让你带的?吃完之后她仔细擦掉嘴边的碎屑,牙齿内外都舔了个干净,生怕被不懂事的小虎发现了。
嗯, 她说你肯定要遭罪,你爸妈当众丢了脸,肯定要出气的,不能打骂只能不给吃饭了。
小远把饭盒装回书包,跟二丫一起快步去追平安。
二丫抿嘴,没再空泛的说谢谢,我运气真好,能遇到了你妈。
她说。
小远展颜笑了,很认同她的话。
上午上课,下午跟老师出去捡柴,捡的柴禾全部上交。
从学校出来,二丫拉着小虎问他俩要去哪?她准备返回去再打一捆柴背回家。
我们去看看小蛋,他今天还是没来上学,你要不要去?平安低头看了眼小虎,又说:算了,你先回去吧。
我也是去看一眼。
二丫坚持,她对没来上学的小蛋心底有猜测,她想亲眼去确认。
果然,二丫看着面前比她高很多的小蛋,他说:我不去上学了,我后妈又揣崽了,之前生的那个就扔给我带了,我爸说要不留在家里带他,要不就把我送回乡下跟我爷奶一起种地。
平安急忙问:你没闹?怎么闹?我不想回乡下种地。
小蛋碾碎脚底的土坷垃,说:还是不去上学了,反正大城市里初中高中毕业的还在往乡下跑,没得意思。
那以后我也不给你带饭了。
平安语气有点冲,小蛋不去上学他像是遭到了背叛,白瞎了他跟他分吃一个鸡蛋、一块儿排骨、一个肉圆子……他看了二丫一眼,说:我们走吧。
他不想再跟小蛋说话,二丫包揽了所有的家务,带个叽哇乱叫的孩子还坚持要上学,但小蛋却屈服了。
你说上学有什么意思?我挨几顿打再去上一两年又图什么?小蛋拉住平安,像是要说服他,下乡的知青都是初中高中毕业的,他们都还去了乡下种地,可见上学也是没什么用的。
我妈都还一直在看书,她说她要是不继续念书就没有这份好工作,上学是有用的。
平安被小远扯了一把,没敢说太多,他现在也知道他跟小远现在看的漫画书和《西游记》啥的都是禁书,他妈嘱咐过他们,不能在外多提家里的事。
二丫,你也在继续上学?你都这么大了。
小蛋想拉同盟。
对,我还在上学。
二丫瞅着小蛋,她其实不确定昨晚那般撒泼值不值,她只是想跟着小远平安走一样的路,苏婶肯定是不会错的。
没关系,二丫对自己说,有小蛋做对比,两年后、五年后,她总能明白现在的举动值不值、上学是有用还是没用。
你们走不走?我要去打柴了。
她问旁边两个人。
走,我们也去。
平安主动提出要过来,现在也是他最急着要走。
小蛋看高高矮矮的四个人走远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也无奈何,只得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苏愉还是好长一段时间没收到平安代交的一分一分钱了,才意识到小蛋可能是没上学了,她做饭的时候问小远,得到的结果如她猜测的那样。
平安还气了一阵子,也就这几天才不气鼓鼓的了。
小远瞟了眼门外,偷偷说小话。
平安是重情。
苏愉笑说。
小远点头,心里却不是太认同,但又说不出什么不对。
对了,妈,我们老师现在说明年要带我们下地,我们学校有两亩田一亩地,可以种菜也可以种庄稼,从播种到收割都是我们来。
苏愉噢了一声,等着他的下文。
现在已经开始翻地了,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等有时间了我跟你一起去果园,我跟你学。
小远觉得反正都是要学务农,那他还不如跟他妈学,等毕业了跟他妈一起去果园上班,只是想想他就期盼着赶紧毕业。
行,你想去就去,去的时候问问平安,看他去不去。
苏愉交代一句。
他肯定不去,他不喜欢种地,我们翻地的时候他一会儿要拉屎一会儿要撒尿,总是偷摸着歇劲儿。
小远撇嘴。
我听到了,小远你在说我坏话。
平安一溜烟的冲进来,箍着小远脖子要讨说法。
出去疯,别把我的菜给弄撒了。
苏愉皱眉喊了一声,扶住菜盆子,等他俩出去了屋里敞亮多了。
孩子大了,不仅吃得多还占地方。
苏愉没想到小远速度这么快,才说没几天他就骑车跑到果园来,跟在她身后在果园里转悠。
平安不来?她问。
不来,他说他留家里给我们做饭。
小远掰过他妈瞅过的枝条,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
这些他都不懂,苏愉打发他跟着村民一起去给果树堆肥,去跟他们学烧农家肥去,别看着简单,里面还是挺有门道的。
从帮忙烧农家肥到跟人学赶牛犁地,苏愉看他对这些是真有兴趣,也渐渐带他给桃树剪枝。
只给桃树剪?他问。
对,桃树叶子已经全部枯落,可以着手剪枝了,橘子树跟葡萄藤可以明年开春了再剪。
苏愉说:你要是想研究,回去我把我看的书借给你,我还做的有笔记。
在树满坡的讲解下,笔记非常详尽,毕竟她几年前也是从新手入门,什么都不懂。
行,那我看看。
小远又来了?村里的高嫂子听到说话声走过来,因为苏愉找过她买鸡鸭,两人的关系还挺亲近,她打趣说:这么长时间怎么只见小远来?平安就看不着影儿。
苏愉笑说:明年果树挂果了保准让你时不时的都能见到他。
高嫂子笑骂平安是个嘴馋的,她问小远:喜欢在果园里干活?是挺喜欢的。
随你妈,还是亲母子之间最相像,等你长大了接你妈的班。
苏愉不喜欢这种以血缘做比较的话,她瞅了眼暗乐的儿子,对高嫂子说:孩子的兴趣爱好不同,不能说父母喜欢干什么孩子也一定就喜欢,小远现在对果树种植有兴趣,以后不一定会做相似的工作,平安也不一定以后会喜欢开大车,孩子嘛,随他们发展,不以父母的工作做标准。
她瞅着对面女人的脸色不太好,补充说:就像你家儿女,能写会算,他们这一代肯定比我们这一代要强。
这句话高嫂子赞同,她可不想自己的孩子以后还跟自己一样,见天的在果园打转,捏恶心人的虫子,修剪数以万计的枝条。
人走后,苏愉瞥向小远,刚好捉住他瞅向她的视线。
儿子,你马上都要比我高了哎,还这么幼稚?你跟平安还暗暗比较呢?傻不傻?你就是不像我,也改不了你是我儿子的事实,你竟然会因为外人的一句话偷乐!她不可置信,重申她的看法:我生下你培养你长大,不是为了复制另一个我,你随意走,路那么多,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不必踩着我的脚印走。
但现在我就最喜欢这条路,不喜欢开大车、不喜欢做罐头、不喜欢烧水缸。
小远嘟囔。
还是见识太少了,苏愉发现是这个问题也就松了口气,只要不是刻板的执念,她允许他在相比较而言最为感兴趣的路上发展。
回去了我就把书跟笔记借给你,不懂得你来问我或是问我要钱去买书自己去找答案。
苏愉说,也借此让他明白他是不是真对这些感兴趣,书本讲解的知识比实践枯燥。
苏愉跟小远骑车回家的时候平安正在炒菜,家里没人指点,任他发挥反而激发了他做饭的兴趣,就是油用的不少,也喜欢炒肉,苏愉买了两天吃的肉他一顿都给下锅了。
他夹了一筷子蒜苗炒肉片,满足地说:还是整块儿肉吃的舒坦,往常吃肉沫,还没嚼出滋味就下肚了。
吃完饭你俩出去转转,这大油大肉配米粥摊饼,你俩可别吃胖了。
苏愉晚上吃不进荤,就择着蒜苗吃。
妈,你也吃,别让我们,我炒的保准够吃。
平安以为他妈是让这他俩,主动夹了一筷子肉放她碗里。
苏愉只好说实话,把过于油腻的肉又让平安夹回去,说:下次再做饭,晚上给我炒一盘蔬菜。
还有不喜欢吃肉的?平安看了她一眼表示怀疑。
我怕胖。
都三十三四岁了,她要保持身材。
还有怕胖的?胖了是福气。
平安第一次遇到怕胖的人,他不理解,所以吃完了也不出门转转,他说他要养肥肉,他不怕胖。
臭小子。
苏愉拧他耳朵,平安是个活泛又主意多的,嘴巴又会嚼,苏愉天天被他逗笑又时不时气的想拧他一下。
大儿子,你现在有没有喜欢做的事?比如你爸开大车你想不想学?或是对罐头厂的工作有没有兴趣?修自行车呢?种地她问都没问,同班同学一起去翻个地他都想法设法偷懒,打死他也不会喜欢种庄稼。
平安摇头,表示都不喜欢,他说:我以后当公安吧,坏人都怕公安。
他见识了小远小叔跟他姥的事,还有他妈救二丫以及二丫要上学的事,都是以报警或是以要报警结尾。
好志向。
苏愉拍他肩膀,没看出来他这么有想法,但他年纪还小,以后还有恢复高考的事,苏愉没多说什么。
给,这些都是我最开始看的书跟做的笔记,你慢慢看。
苏愉把书跟笔记翻出来,对凑过来的平安说:你看不看?种果树的。
看看也行。
但他看了没两天就碰都不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