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后,苏昌国走在前面没说话,直到拐了两条巷道,他的身板才塌了下来,有些疲累地说:去收拾几件衣服,跟我回去住几天。
苏愉推门进去,回头问他:要不进来坐一会儿喝口水?直板板的声音回道:不渴。
苏愉快速进屋,从柜子里掏出一身没补丁还算得体的衣裳,桌子上喝水的瓷杯、木梳、牙刷、像是药膏的中华牙膏、洗澡的毛巾通通包在一件有补丁的上衣里,打上结放进小竹筐挎在胳膊上出门。
这个年代有个布缝的袋子都是令人羡慕又发酸的,有缝布袋子的布,还不如给家里人做件衣裳。
平安满头大汗的骑个竹竿回来,就见他后妈挎着篮子要出门,门外站的那个老头他认识,正是他的后姥爷,看着这架势他有些手脚无措,他爸呢?怎么许远没接回来,许远他妈也要走了?平安。
苏愉也瞧见他了,你带钥匙了没?我把门锁了。
看他摇头,苏愉把串着红线的钥匙挂他脖子上,别给弄丢了,你爸在你奶家,他中午要是没回来你就去你奶家吃饭。
爹,走了。
她回身喊老头。
嗯。
平安捏着垂在胸口的钥匙,扭身看向越走越远的人,胯里的竹竿划在地面上,发出嚓嚓的声音。
你去哪里?他捏着竹竿撵上去问。
我回家啊。
苏愉继续走。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小男孩跟在她后面仰头问。
不回来了,我要跟你爸离婚了。
苏昌国扭头拧眉瞅了她一眼,阴着脸没说话。
宁平安没再接话,跟着她又走了两步,被提醒别跟着了停下脚步,看着挺直了脊背的女人越走越远,直到拐弯再也看不见,手里握着的跟人抢来的最直溜的竹竿也没意思了,松手甩在不知谁家屋后。
他转身低着头往回走,走到家门了又回头看看,看路上没有熟悉又安静的人影,提腿往他奶家跑去,他要去给他爸说,他让自己喊妈的那个女人跑了。
太阳热辣辣的,苏愉好多年没这样在太阳底下暴晒了,她从篮子里掏出那间没有补丁的军绿色上衣搭在头上,没挎篮子的手背在背后,裸露的小胳膊躲进衣摆里。
苏老头静静地看她作妖,末了啧啧称奇:这有工作有收入的人的确不一样,在这之前你在地里干活晒的后脖子褪皮也没见你讲究过。
苏愉嘿嘿一笑,没说话。
在大街上挨打了怎么没给家里说?他继续问。
说了又怎么样,你又不让我休了宁津另嫁。
你骂不了你婆婆,我不一样,你要是当时就给我说了,我像今天一样去给你讨公道,哪儿至于受这么久的气?苏昌国的烟斗又开始发痒,它想敲在旁边的榆木疙瘩脑袋上。
苏愉叹口气,麻烦太多了,给你说了你也气,宁津他妈是个不长记性的,除非让她怕我,不然她儿子不在家还是来找茬,你总不能天天来我家守着,而且还有平安他外家,没有省油的灯。
让宁津去说,他把两边都搞好了你再跟他回去。
苏愉没应声,埋头走路。
她这反应让苏昌国止步觑她一眼,我说的让你跟宁津趁早离了,你嫁他娶只是威胁他家的话,你不会当真了吧?他抬脚继续走在,闷声说:别当真,我不会答应让你跟他离婚的,这整个镇上离婚的还不到一到一巴掌,我老苏家也没有离婚的姑娘。
没有先例,从我开始不就得了。
她捏着衣袖擦掉额头上的汗,抬眼看了一下,过了这个桥再走个五分钟就到村里了,总算快到了。
我没有离婚的闺女。
苏昌国咬死了这句话。
苏愉没再搭腔,她从一开始就明白苏老头的意思,宁津应该也清楚,如果他真想拉她回家让她离婚,他在宁津他妈家就不会只是含糊地嘲讽和威胁,最后只能砸个桌子撒撒气。
换作要是奔着离婚的念头去的,至少不会是他一个人去小女儿的婆家,骂架最拿手的还是女人,他会带着她叔伯兄弟去把宁家给砸了,宁津这个女婿也是要挨打。
而且还生怕闹的不凶,男方不肯离婚。
到了新河大队,这时候已经下工了,外面也没人,苏愉看她爹领着她像是做贼似的避着人,直到进了大门才松口气。
苏愉想生气又觉得好笑,后悔接我回来了?怕我给你丢人了?那之后我是不是要躲在家里?小妹回来了?年轻的女声从院子另一边传来,是苏愉嫂子,也是唯一的亲嫂子,嫁进来没两年就分了家,现在是两家的房子连在一起,共用一个院子一个堂屋,但分开做饭,两个厨房一东一西。
对,嫂子做饭呐。
她看见她掂了个铲子。
嗯,你屋里坐,我锅里还烧着火。
王红梅笑笑转身进屋。
她没问自己为什么回来,也不提中午到她家吃饭,苏愉也就没吭声,没像以前那样跑去厨房问她要不要自己帮忙。
妈,我回来了,做了啥饭?她进屋自在的坐在灶门口帮忙烧火。
给人吃的饭。
……姥姥,我回来了,做的啥饭?不愧是母子,进门问的话一模一样。
他光着上半身,穿着条小短裤,看见灶门口看着他的女人,惊喜地哇了两声,扑过去搂住她,妈,你是来接我的?怎么黑的像个泥鳅?她坐在小板凳上,跟这个站着的七岁的儿子一样高,感觉到脸上湿漉漉的触感,抹了一把他的头发,你又去河里洗澡了?嗯,太热了,我就跟表哥他们下河了。
他觑着他妈小声说,她一贯怕他淹死,一直不让他下水的。
苏愉对着他屁股拍了两巴掌,再下水我皮给你剥了。
她学着记忆里的女人威胁。
余安秀从灶前走过来,挥走这两个人,一手添柴一手捏着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都给我出去,坐在灶门口锅里没火了都没看到?中午不吃饭了?你出去,我给你姥烧火。
苏愉起身后又坐下。
中午炒了两个菜,一个肉烧茄子,一个丝瓜鸡蛋汤,焖的二米饭,饭菜上桌了,余安秀扒一碗肉烧茄子给隔壁儿子一家送去,回来的时候碗里端着一碗炒红薯藤。
她妈的手艺好,苏愉虽然也会做饭,但没有她做的有家常味儿,就着难得的饭菜,有些硌牙的二米饭她也往肚子里刨了一碗。
刚丢下碗小的就要睡觉,躺在凉床上他姥给他打着扇子,苏愉收拾饭桌上的碗筷去洗,拿臭肥皂洗手上的油腻的时候顺便把结了油污的木盆也给洗了,放在太阳底下晒着。
磨磨蹭蹭好一会儿,进屋里一看,老两口还坐在饭桌前,她叹了一口气,认命般的坐在椅子上,垂头说:说吧,说了都好睡觉。
回来了就多住几天,看你公爹知道这事了是什么态度,等宁津把事处理妥当了,他家有赔礼道歉的态度了,他来接你你再跟他回去,离婚的事别再提。
仍然是苏昌国开口。
爹,妈,我是真处理不了这复杂的关系,都不想跟平安他奶他姥那两边打交道,这大半年小远跟平安这俩孩子也相处不到一块儿,隔三差五就打架吵架。
她看两人面色不变,加重砝码:我之前中暑喘不过来气晕死过去的时候身边没一个人,我不知道我晕死过去多久,等我醒过来的时候身边还是没一个人,我晕的眼睛都不敢睁,只能拼命喘气,那时候我就知道,凡事还是要靠自己,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那只是个意外,这次出事身边没人不一定下次出事身边还没人,至于你婆家跟平安姥姥那边,宁津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怎么办。
苏昌国瞅瞅了对面的小女儿,看着她叹口气,你是我姑娘,我也不用顾着你面子说好听话,你的性子又闷又老实,做事没主意还不会操心,宁津脑子活,会赚钱会养家,心眼多但不坏,哪怕你俩都是二婚,说实在的,是你沾光了。
好在你心思良善没歪心眼,他也是看中你这一点,能放心的把平安交给你,他在外跑车能放心,我把话放在这里,你就是铁了心不当我闺女要跟他离婚,你以后也找不到像他这么适合的男人。
那可不一定,他家麻烦事那么多。
小愉,你在外面是不是有人了?余安秀开口问,手上的扇子都停了。
没有,我就不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人。
这是第二个人问她是不是外面有人了,她怀疑知道她想离婚的都有这个疑问,比如她爹,只是他不好问罢了。
既然没有就老老实实过日子。
苏昌国说了这么多也不耐烦了,直接放话:你要是离婚就在外面当盲流吧,家里不接收你的户口,到时候小远我也给许家送回去。
话落他又软了声,你这些年做的最有能耐的事,就是拿捏住了宁津,他愿意给你买工作,也愿意帮你养儿子,你现在户口在镇上,每月有钱有粮,日子过得舒坦。
你口口声声要离婚,你离婚后工作收回去了,户口迁出来了,许家回不去了,没钱没家你吃什么喝什么?小远谁养?我跟你妈都六七十了,快要靠你哥养了,帮你养不了孩子。
苏愉叹口气,苏愉受欺负闷不吭声的原因找到了,她再嫁带走了儿子,户口迁在了镇上,她跟儿子吃的住的用的赚的全是靠宁津得来的,她没有退路,也没有更好的退路,所以她想靠忍来维持原有的局面,意图多年的媳妇熬成婆来获取宁家所有人的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