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安秀连续四天白天打针了退烧, 夜里又发烧,她被折腾的瘦了一圈,又受罪又花钱, 就这还有人来喊她去洗衣裳。
大妮过了段逍遥日子, 她奶这突然不去她家了, 屋里一堆衣裳又落在了她头上,又臭又难洗,她把她自己的搓了就去找她奶说好话, 亲热地拉着老太太的胳膊要往自家走。
松开。
余安秀冷着脸拍掉这丫头的手,懒死眼儿里懒, 这么大的姑娘让你洗个衣裳跟要你命样的,还往我这个老太婆身上推, 赶紧走,别进我屋了。
大妮冷不噔的吃了个挂落, 撅嘴哼道:你自己都懒的像条虫还有脸说我, 我都是跟你学的, 以后我也生三四五六七八个姑娘给我洗衣做饭下地挣工分。
余安秀咬牙瞪她,拎起拐杖要打她, 大妮气哼哼地走,走到门口还嬉皮笑脸地跟苏老头打招呼。
当天中午大妮估计是跟她妈告歪状了, 梅大囡在墙边指桑骂槐地骂了一个中午,苏老头吭都不吭, 跟看戏似的旁观老太婆的脸色,啧啧有声道:要是以后你再贴过去了,那活该你受罪,脸伸过去让人家打,怕人家不打还握住人家的胳膊来扇你嘴巴子。
我肯定不会再踏进他家门一步。
她羞恼地说。
那我就等着瞧, 等下次四个丫头坐一起了,我当众嘱咐,要是我死了你又贴荣兵那儿去了,就不让你跟我埋一起,我嫌你糊涂。
余安秀震惊地看了他一眼,说:你不用威胁我,也不用怀疑我,我肯定不会再搭理他一家。
但她心里却是惊了一惊,遍天下都是夫妻死后两坟合垄造成一个坟,她要是被单独单埋了,后人路过瞅到了都要笑两声。
我还是要怀疑你的,我要留好后手。
苏老头摇头,老太婆要是不给捋明白了,她只要活一天,几个丫头就多有一天的麻烦。
老太太生病的事终是被苏老头瞒了过去,村里人都知道余安秀病了,也都知道苏愉姊妹四个都给了钱看病,暗地里谈起苏家,都夸姊妹四个孝顺,但被夸的姊妹四个知道这事的时候已经是入夏了,还是苏老头从晋城回来后,苏敏接老两口去她家住几天时从村里人嘴里知道的。
老爹不愧是当村长的,嘴里的话一套一套的,村里人把我们夸出花来了我们连个影都不知道。
苏敏坐在院子里跟苏愉说笑:妈那张嘴憋不住话,每当受一点累挨一句埋怨了她就哎呦连天的,一分苦喊成十分苦,这次老爹也不知道咋说的,反正她是没当我面提起过,跟你说过没?没有,我压根不知道老太太生病了,按你说的时间算,老爹当天来我家还面不改色地说老太太在荣兵家吃饭。
他把老太太留家里喝稀饭吃咸菜,自己来镇上吃肉,苏愉想想都好笑。
老爹是个有意思的人。
苏愉说。
有意思,他年轻的时候更有意思,这些年荣兵的事把他压的没脸,在外也不好说笑了。
苏敏摇摇头,叹气说:想开了也好,想不开他气的要死,人家脸皮厚的还是好吃好喝。
苏敏马上也快五十了,孙子都会跑了,想想几个妹妹她还是难免失落,早知道他是这副样子,还不如当年夭折了算了,家里只有女娃日子也好过些,要少受不少委屈。
苏愉敷衍地点头,她只有记忆,原主所受的委屈很难引起她的感同身受,而且年代又太过久远,就像看了场电影,看的时候难免悲伤愤怒,睡一觉起来了情绪就淡的差不多了。
你怨不怨老娘?老二该是怨的,她不怎么回娘家。
苏敏难以判断老幺的想法,说她怨吧,每次老娘来她也好吃好喝的招待,不怨吧,她张口闭口多是老太太,很少喊妈。
有什么好怨的,她就一糊涂人,跟她较劲你不是自找气受。
平时就吃吃喝喝这点事,她又不缺她那一碗半碗的,有老头管着老太太她也作不了妖,刚好她是那种只要吃饱喝好也不多话的性子,苏愉这些年跟她说的话还没跟老头一番唠叨说的多,她没那个情绪去怨这个那个。
苏敏恍然,是啊,老娘一辈子都没活明白,她是身体享福,不下地不受累,没婆婆磋磨,家里还有钱财,但她没自己的主意,她可以是妈也可以是村里任意一个大娘,更可以是奶奶辈的、祖宗辈的,她的想法翻来覆去就是那一道子,但凡脑子清醒点的都能看穿她。
但就这么一个人,她也养坏了一个人,祸害了好几个人。
爹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败给了老思想。
苏敏总结。
苏愉不想听这些家长里短,哪怕是自己家的事她也懒得谈,像是一块旧棉絮,怎么扯带的都有其他杂絮子,而旧棉絮之所以旧,你能说只是灰尘的原因还是污渍的原因?都难独善其身,谈起来各有各的委屈。
大姐,晚上在我家吃饭吧,吃了饭你骑自行车回去,明天再骑过来就行了。
苏愉起身去菜垄拔菜。
我回家吃,你别做我的饭。
苏敏把凳子上的桃子装进布袋子里,起身要回家,她来主要是大孙女想吃桃子了,跟老幺谈娘家的事也是随口一提。
苏敏走后,苏愉坐凳子上掐蒜苔头。
妈开门。
苏愉去开门,让两个扛着柴禾的小子进来。
热死了热死了,妈,晾的有没有凉开水?渴死我了。
平安进门了就咋乎,有他在的地方安静不了。
晾了,在堂屋里,你俩的水壶里面。
妈,嫁接的枝条上的果子熟了没?没被人摘吧?小远拉起衣摆擦脸上的汗,这几天学校忙着收麦子,他都没空去果园。
快熟了,你啥时候有时间就赶紧去。
说起果园的事苏愉就来劲了,她春上把从南方买回来的油桃树枝嫁接到本地毛桃树上,竟然一次就成功了,现在一棵树上结两种果子,这可把其他人喜坏了,天天有人去看稀奇,守着那几棵果树不让人碰。
那嫁接了橙子枝条的橘子树还被邱富力给用栅栏围了起来,就等着到时候再有一棵树上结两种果子的奇观。
苏愉为此还得了七十块的奖金,还被托付冬天或是明年春天去南方再买几种果树回来,争取一种果树上结七八种果子。
第二天的时候,苏愉去了果园就被俞远安喊住去教学,苏愉被逼问的脑袋空空,只得向树满坡求助。
这个时代的人好学精神十分强,可能是信息获得的少,如果对一门学问感兴趣,他就有无穷的精力去专攻那一方面,俞远安就是这种人。
怎么分辨树木嫁接的适不适合?你说的橘子树橙子树同属芸香科,这是怎么分辨的?那桃子树梨子树又属什么科?我怎么在一开始就做好选择?俞远安苦恼地问,他不知道怎么归类啊。
自己试自己做笔记,我也是试出来的,去年我还把桃子枝嫁接到橘树上,果树嫁接到杂树上,全死光了。
苏愉硬着头皮说,她之前说漏嘴了,把橘子树跟橙子树的科属给秃噜了出去。
好在俞远安没注意到这点,他搓着土央求:苏妹子,下次再有这有意思的事可要喊我一起,我闲的很,不怕做白工做废工。
好,下次肯定带你。
苏愉点头。
下午上工的时候,苏愉留意到刘泉没来,她问了几个人都说没见到他,之后看到邱富力的时候她开玩笑说:天热了刘泉回家躲阴凉去了?好会享福。
他没来?那可能是家里有事。
邱富力不太在意,技术员不打招呼旷工太正常了,他都习惯了突然一天半天的见不到人。
苏愉下午五点多的时候没见到小远的人影就知道他是不来了,他昨晚上问果园的事她还以为他要想法儿过来,真老实,要是她,她就把活儿推一半到平安身上,中途钻空子跑路。
路边种的树又长高了一截,苏愉捡有树荫的地方骑车,突然走到杂草丛生的那一段路她心里毛毛的,好像是草丛里生了双盯着她的眼睛。
她竖着耳朵,眼睛余光瞟向路两旁,自行车往路中间走,两腿踩踏板踩的要飞起来,直到走过那一段路了才放松下来,她捏着车刹往后瞅,好似看到一个人又蹲了下去。
娘哎,大白天的苏愉冒了一身冷汗。
她回家了第一件事就在屋里翻找,翻出来的就两把豁了口的镰刀,没一个利器,苏愉只得将就,从厨房拿出磨刀石咵呲咵呲地磨镰刀刃。
妈,你磨镰刀干啥?割草不用太利,劲儿掌握不好容易砍到腿上。
小远进屋了问。
苏愉想了想,平安已经满十五岁了,小远也快过十四岁的生日了,个子都比她高,是快成大小伙子了,她也就没瞒他俩。
你们爸不在家,这事我只能给你俩说了,我今天回来的路上感觉有人躲在草丛里想埋伏我,我随身带把镰刀壮胆子。
小远听了他妈的话,紧张地握住她的手腕,说:妈,晚上我去接你……对,早上我们骑车把你送去,晚上我们再去接你,我们三个人一起走,吓死他个狗/日的。
平安一脸怒气,握着拳头恨不得现在就去干架。
苏愉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现在听他俩这么说了又怕他俩回来的时候势单力薄再出事,真出事了她肠子悔青了都没用。
可能是我看错了,你俩好好上学。
但那一晃就没的身影还在她脑子里,不怕有人临起歹心,就怕有人谋而后动。
我们接送你。
第二天早上小远跟平安六点就起床,先给二丫说不用等他俩去学校,吃了饭就推自行车出门跟苏愉一起出门,到了果园小远还把他妈的自行车给骑走,就怕下午她提前回家。
这是咋回事?跟你一起过来就是为了把车骑走?邱富力看这一连串的动作傻眼。
对,想各骑各的,单独骑一辆自行车跑的更快。
苏愉说这话时扫了眼刘泉,他正跟俞远安说话,对这边的动静看似毫无好奇,但论起来,她好像也就跟他有点仇。
一连好几天她没再有那种感觉,如果第二天她没在前一天心里发毛的路段找到割了一块儿茅草的草窝,她会当真以为是她眼花看错了,那儿正是她看到人影的方向。
好在宁津回来了,她攥着他手把之前的事说了,对方是谁她都不知道,那种周围有人暗暗打量猜度她的感觉让她毛骨悚然。
我这几天去把路上的杂草都给割了,平安小远你俩好好上学,我接送你妈。
他暂时想出了这么个办法,把草割完点火给烧了,就是一只狗都没藏身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