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年过去, 在匿名举报的威胁和被人怀疑的压力下,苏愉平平静静的过日子,没在果园里再折腾什么新品种, 她把心思更多是放在学习跟生活上, 半天工作半天学习, 一周去种半天的树。
宁津跑车回来给她带了几棵银杏树,自家院子里种了一棵,其他的都搬回娘家, 种在苏老头开垦的自留地田埂上。
半年间日子很安稳平顺,一直到6月中旬, 苏愉被通知去县里高中参加毕业考试,小远跟平安这两个秋天要去县里上高一的跟屁虫也骑车跟着一起去。
从出门开始计时, 路上没停下歇过,到校门口的时候苏愉看手表, 整整40分钟。
等回去了我找人买辆二手自行车, 到时候开学了你俩一人骑一辆, 天气好的时候就骑车过来,放学了再骑车回去。
苏愉微抬头说。
好, 不载小远了我半个小时就能骑过来。
小远微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跟着点头, 还是没把话说出来。
苏愉进去参加考试,小远跟平安推着车在学校里转了一圈就出了校门, 骑车在县里转了一上午,等到工人下班了他俩才往学校赶,苏愉已经在校门口等大半小时了。
不是说是来看学校的?苏愉乜了他俩一眼,接过小远从裤兜里掏出的山楂丸子,坐在后车座上说:国营饭店瞅好位置了吧, 赶紧走,别过了饭点。
不可能,我们过来的时候里面还没几个人。
平安骑在一旁,跟小远的车并排着走,笑嘻嘻地答他妈的话。
但三人到的时候饭店里的桌子已经坐满了,准备在门外等一会儿的时候,最里面的桌子有人招手,高声喊:宁平安、许远,来这儿坐。
你们同学?苏愉问了一嘴站着没动,由着他俩做决定要不要过去。
嗯,初中同学,走,过去坐。
平安先提脚从人群里挤过去,小远推他妈跟上,他走在最后。
妈,他叫陈民安,初中跟我们一个班的。
平安介绍,又问:陈民安你啥时候过来的?也是来看学校?不是,我家就在县里,考完试的第二天就回来了,这是我弟陈民强,我邻居安闽,他已经读高一了。
陈民安介绍完跟苏愉打招呼:婶,我这是第三次碰见你了,但你应该是第一次见我。
初一初二开学他都见到她送平安小远去学校,因为知道她是后妈,所以她一出现,他总能立即发现。
的确是第一次,你们坐,我再去加两个菜,我刚刚看有红烧鱼,你们三个没有对鱼过敏的吧?不用,婶子不用加菜。
我刚好也想尝尝县里饭店里红烧鱼的味儿,只是怕吃不完就没点,刚巧碰到你们仨,待会儿多吃点,别把菜剩下了。
苏愉笑着说,走到窗口去付钱票,加了盘红烧鱼和木耳炒瘦肉。
喊菜的时候是小远跟平安去端的,除了另加的两个菜,还有梅菜扣肉、炖猪蹄和一盘调口的青菜。
吃完饭就散场,六个人分两队走,目送苏愉三人出县回镇上,陈民安扒着他弟的肩膀往回走,蠢死了你,活像几年没吃过好饭菜了。
他说的是他弟吃完饭刚站起来就打了个嗝,他都看见平安憋笑了。
陈民强捂着肚子又嗝了一声,被他哥推开也没生气,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个婶婶说话太温柔了,她让我别客气,给我夹猪蹄夹扣肉扒瘦肉,我就忍不住拒绝。
说的你有拒绝的意思似的。
陈民安嫌弃道,忒丢人,以后他在宁平安面前就矮了一头。
一直没说话的安闽插嘴问:我听你那俩同学都喊那个婶子叫妈,他俩的咋不同姓?我瞅着长的也不像。
一个圆脸,一个瘦脸。
不同父不同母,不像是正常,像了才奇怪,那个婶子是许远亲妈,宁平安后妈。
分辨不出来。
安闽想着自己跟继父的关系,他妈跟他继妹的关系,再思及那个叫平安的跟他后妈的关系,那一口一个妈叫的脆响,不带犹豫,没有不情愿,不知道还以为是亲母子,看着就没有隔阂。
妈,二丫姐说她不继续读书了。
小远终是把他之前没说出口的话说了出来。
苏愉嗯了一声,他不说她也猜到了,县里不比镇上,在县里读高中早出晚归,二丫如果要继续读书,她家里的那一摊子活她只顾得了早晚饭,就连一直带去上学——放在教室后面、坐她桌子下面的小虎都没法安排。
而且杜小娟轻松惯了,二丫这些年读书也把家里的活儿整的利利索索的,她哪肯让二丫继续读书把家里的活儿撂到她身上。
平安骑车走在前面,听后面没声了,他绕了个弯让两辆车并排走,瞅着他妈打量,问:你没有想说的?想让我说啥?我们还以为你会继续帮二丫,毕竟你这么重视上学读书。
这些年就没见过她对第四个孩子这么好过,每逢家里做好吃的都让小远给二丫送一点,缝的厚棉袜也有二丫的,洗头粉也给二丫买,对小远表姐表妹都没这么好。
她能读到初中毕业已经很不容易了,比很多孩子强很多,我不是她妈,解不了她目前的困境,就不能提更高的要求,受苦遭罪的都是她,我不能站着说话不腰疼。
而且二丫心里都有数,能争取的她会争取,就像读初中一样,她觉得闹一场的后果她能承担她就去闹了,她现在主动说不读高中了,那就是她心里也知道,这不是闹一次两次就能有结果的。
二丫是个聪明的姑娘,你俩别多管闲事说瞎话。
她警告两小子。
别冤枉人,我跟小远谁也没说什么。
没说最好。
平安不乐意地哼哼,喊小远下来坐他的车。
正好,苏愉也嫌累了,立马停车让小远下去,等他俩走在前面了她才开始蹬踏板,盯着小远弯起的长腿,她想着回去得立马买车,曲着腿坐后座上看着忒难受。
买的二手自行车刚到手,苏愉骑着往回走,刚进巷子就见她家门前围着一圈人,她走过去了那群人也进了杜小娟家里,她问愣神的小远:在这儿杵着干啥呢?那是来跟二丫姐相看的,那男的好老,长的好丑。
他瞅着他妈说。
相看?二丫要结婚了?小虎不是才四岁,还不能去上学吗?苏愉惊讶,二丫才十八岁,她以为以杜小娟贪懒的本性得扣着二丫在家给带几年孩子,多做几年家务,待到改革开放了,二丫见到了新的希望,她可以出去打工或是继续上学,就是结婚,那时候也二十一二岁了,也更能看出男人的好赖。
肯定是那老男人拿的钱多。
小远愤愤不平。
唯一的原因肯定是这个,拿钱多也代表着那男人的缺陷大,苏愉也不进门了,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跟着小远坐在门前等那老男人出来。
刚坐下还没十分钟,二丫跟小远嘴里的老男人就出来了。
婶。
二丫讷讷地喊了一声,没有给男人介绍的意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现在脑子空空,别看她之前一直忧心嫁人了生孩子有问题,现在男人真站在她面前了,面临着随时会嫁出去的问题,她开始了恐慌。
苏愉应了一声,眼睛盯着她旁边的男人,手粗关节大,是个干重活的,个子比二丫矮了一指头,脸黑眼角还有褶子,娘的,看着比她男人还老。
这位同志家是哪儿的?今年多少岁?她问。
男人盯了她一瞬没说话,催二丫继续走。
黄口镇的,今年二十八。
二丫没动,回了苏愉的话。
你谁啊?问杂七杂八的干啥?也有姑娘要嫁给我?男人不耐烦,催二丫说:走不走?我喊你妈了啊。
二丫皱了下眉头,婶,我先去打醋,等回来了再说。
她带着男人离开。
呸,瘪三。
小远大吐一口唾沫。
苏愉这次没纠正他这不上台面的行为,盯着走远的两个人不知道在想着啥。
隔了一二十分钟,两人空手离开又空手回来,进去了没五分钟呼啦啦出来了七八个人,除了杜小娟跟二丫爸,其他的都是男方那边的亲戚。
哎呀。
杜小娟浑身散发着喜气,两只手在身侧摆了摆,难得的给了苏愉个好脸色,多亏了你呀小远妈,要不是几年前你找来警察跟妇联逼我让二丫去上学,我哪能收到这么多的彩礼。
她嘬着牙花子啧啧两声,比出手势,低声炫耀:八百啊,大丫那时候只有一百三,我该让大丫也去念书的,初中毕业的丫头真值钱。
高中毕业的更值钱,再过两年说不定就翻倍了,不仅能拿八百的彩礼,还要买三大件。
苏愉鄙夷的骂了句:眼皮子浅的憨货。
杜小娟愣了一下,翻白眼说:买了三大件也落不到我家里,你才是憨货。
那小虎呢?你带去上班?苏愉站起来,站台阶上俯视杜小娟,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我看你还能轻松多久,等二丫嫁人了,你早上六点起来煮饭,洗了碗再带小孩去上班,中午急匆匆赶回来做饭,洗了碗又该上班了,晚上下班了去扒拉柴禾,再回来做饭,一直到月上中天了才能躺到床上,二丫的以前现在就是你的未来。
你跟她嚼什么?浪费吐沫,进来。
门口的男人赶紧喊杜小娟。
二丫,趁着没嫁人好好教教你妈做饭,一二十年没动手了,别到时候糊了锅底。
她冲着杜小娟的背影喊。
小远我给你说,二丫爸这种人才叫瘪三,还是缩头乌龟,外面有个风浪就把他的头缩到乌龟壳里,有好处了立马钻出来,还会伺机咬人,咬人狗不叫就是他这个样子。
苏愉气呼呼地骂了一阵子才进屋。
第二天家里人都出门了,二丫才到隔壁来,她坐在板凳上抱腿发呆,苏愉问她这事怎么样了。
男的那边还没有消息,他妈好像嫌我瘦。
你妈呢?急着让你嫁人?二丫蹙眉想了下,有些艰难地说:我也有点搞不清楚,她之前非常急,毕竟八百块钱一分也没落到她手上,但昨晚我偷听到的她有想让我留两年的意思,但我爸没同意,还骂了她一顿。
话落她瞅了眼苏婶。
苏愉明白她那一眼的意思,不外乎就是那缩头乌龟骂她乱嚼舌根。
你呢?你什么意思?也想嫁人了?二丫反射性地摇头,摇头后她反应过来,恍然一笑:看来我是不想嫁人的,真奇怪,以前我急着长大,急着嫁人离开家。
因为你有见识了,有了除嫁人外其他可选择的路。
二丫没点头也没反驳,她不知道她还有什么路可以选择,她去找了的,没有人愿意给她工作,但跟嫁给一个陌生的男人相比,她竟然更愿意在家干活带孩子。
两边都还没具体的意见,而且看二丫的态度也不是特别抗拒,苏愉也沉默不言,情况不明,搞不好她就糊一盆子屎。
过了两天,男方那边来人了,那男人也跟着来了,看这样子,如果二丫爹妈松口,二丫的婚事就定下了。
一时之间苏愉也没招,二丫到了结婚年龄,男方那边也是正大光明的相看、订婚,就连二丫都没反抗的意思,她这个外人不看好这桩婚事也是屁的作用都不起。
一个弯着腰缩着脖的女人从苏愉面前飘过去,苏愉看她进了隔壁院子才反应过来这是杜小娟的大女儿,接着隔壁响起了痛苦又委屈的哭声。
苏愉随着看热闹的大娘一起挤进了隔壁小院,只见大丫满面青肿,腿还不自然地曲着。
爸妈,大柱他跟我离婚了,他在外面跟人好了,那女人肚子都鼓起来了,他、他说我不能生,不要我了。
她抱着杜小娟的腿哭。
放他娘的狗屁,我都能生你怎么就不能生了?杜小娟眼珠子骨碌转,跟对面的人说:亲家,让你看笑话了,没事没事,这是我家的大丫头,跟她男人闹了点小矛盾。
大丫已经沉浸在绝望里,压根没顾上周围的情况,她哑声说:我真不能生,我看医生了的,医生说我宫寒,不容易怀娃,而且太瘦了,怀了也保不住。
说完她继续哭。
靠着桌子看好戏的老婆子突然站了起来,她瞅着比大丫没多几斤肉的二丫,想到媒人说的这丫头能干,洗衣做饭照顾娃一把抓,她走过去摸了把二丫没点暖和气的手,立马喊她儿子走人。
亲家,中午留家里吃饭吧。
杜小娟急忙喊,这彩礼还没给呢。
我今天是来给你说这门亲事我没看上的。
母子俩像被鬼撵的从人群中挤出去,苏愉看了眼屋里乱糟糟的情况,也转身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