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丫的亲事黄了, 大丫又因为不能生被离婚了,杜小娟家里的事一下子成了半个镇的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杜小娟一到晚上就在家里指天骂地,她家的大丫头也是整天哭哭啼啼的, 还不时的往她男人家跑, 早上过去, 晚上满面悲伤的回来,已经成了巷子里的一景。
到嘴边的八百块钱飞了,杜小娟满肚子的火, 看这个糟心的闺女就厌烦,带着她去了两趟乡下, 从大丫婆家那里搞到了八十块钱就甩开不管了,也不在乎她晚上回没回家, 白天去了哪儿,反正是天黑就锁门, 一副不管她死活的样子。
苏愉被隔壁断断续续的呜咽声扰的脑袋疼, 白天大丫哭, 晚上杜小娟骂,连续一周她没看进去一点书, 劝了两次大丫压根听不进去,实在是没招了, 她不上班的时候就收拾东西骑车回娘家,换个清净地方背书做题。
一直到到十月十二日, 收音机里传来恢复高考的报道,各大报纸也登上了这个消息,苏愉推着自行车站在街道上,听着沸反盈天的庆贺声笑了,她也见证了一个时代的到来。
你知道今年会恢复高考?苏老头给羊端水的时候问。
不知道, 我只是相信高考肯定会恢复,就提前准备着,原想着还要等几年,没想到恢复这么快,我都还没准备好。
苏愉边答题边回话。
苏老头将信将疑,但也没追问,只是叹气说:这么多外孙和孙女,就你家的两个跟小星还在读书,其他的小学毕业了就死活不读了,现在肠子悔青了也抓不住机会。
以后机会还多,不是只有读大学才有出路。
苏愉上午刚把这句话给老爹说,下午又送给了二丫。
我爸妈应该不会让我去读高中,大宝二宝不去学校,他们也见不惯我比他俩强。
她眼睛盯着地面,继续列举种种不可能:还有我大姐,像是疯了一样,每次去她婆家都要挨骂她还是天天过去,还贱的要给他们洗衣服做饭,我每天要等她回家,没等到就要去找人。
二丫捏着拳头憋住心里的郁气,还是忍不住愤恨道:我也不想管她,见不得她这么没骨气,有时候见我妈骂她打她我就觉得畅快,恨不得打狠点把她打清醒,但她一直是那鬼德行。
她气恼地咬了下嘴唇,无力地说:但她又可怜,我忍不住照顾她,我担心她晚上不回来被男人占便宜,担心她时疯时傻地走在外面再掉水里淹死了,担心她被人打。
她叹口气:我自己都可怜的不得了竟然还会可怜别人。
苏愉看她一直揉搓衣摆,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也不可能一辈子把你姐绑在裤腰带上,要不狠狠心先管自己,等你生活状态好了再照顾大丫?现在你俩绑在一起,她一直执迷不悟的想打动她男人再接她回家,你一直盯着她,一年两年三年什么都干不了,最终还是嫁给一个出高彩礼的男人。
二丫没想过以后会是什么可能,应该说她对未来心怀期待,所以下意识地排斥去揣度以这种现实局面铺成的以后。
我是我大姐带大的,像我带小虎一样,只是我的饭食不是我妈操心,都是我姐一口米一勺水养大的。
她声音干涩地说。
苏愉明白她的意思,顺着她的意思说:是你有良心,知恩感恩。
我如果像我爸妈一样心狠就行了。
她皱眉苦恼地说,脚跟磨着硬实的地面,有些认命地说:算了,先这样吧,婶你继续忙,我回家了。
以后机会还多,不是只有读大学才有出路,就像以前谁也不敢说高考会恢复,说不定以后黑市也会放开,谁都可以做生意。
苏愉不愿意见她颓丧认命。
二丫听闻精神震了一下,脸上轻松了一点,她眼睛移到桌前的女人面上,像是下定决心了一样,捏着手关节,脸上有些不太自在,眼神从女人脸上又移到了地面,有些磕绊着说:婶,我想谢、谢谢你,如果没有遇到你,你没帮我,我不可能上学,我会像我大姐一样,是个什么都不懂、憨傻的死心眼,被人打被人骂不敢跑,被人嫌弃还要上赶着讨好仇人。
她每逢看她姐上赶着给人当牛做马还不落好的时候,她都庆幸她遇到了苏愉,她去上了学,认字学知识,不满足现在,对未来的生活有挑拣的野心。
我帮的不算多,你能变化这么大都是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哪怕你不继续上学,也不要放弃看书,书三两年不看,再看字就陌生了,这可是你努力七年学来的,非常不容易,别弄丢了。
二丫若有所思地点头,她站起来说:婶,我回去了,不打扰你了,你继续忙。
她脚步匆匆地往外走,摸摸走过来蹭腿的两只狗,抵着要钻出去的狗头,动作利索地开门关门。
三两步走进她家,她靠在门后脸色爆红,她想给苏婶说那番话好久了,但她从没跟谁说过心里话,最开始有这个念头的时候她不敢张嘴,只是想想就脑子空白。
高考恢复后她意识到再不说就没机会了,磨磨蹭蹭好几天,把要说的话写出来,在捡柴的时候对着树练了两天才能顺溜的给说出来。
大丫了无生气地从低矮的小屋里出来,缩着脖子一副又要出门的样子,二丫挡住门问:小虎呢?睡着了,在睡觉。
你这是要去哪?待会儿小虎醒了见不到你又要哭,我哄不住可要打人的。
大丫瞪着她,扬手说:你打他我打你。
我打他了,他肯定不敢告状。
二丫语气沉沉地说。
大丫犹豫地在原地转了两圈,不太情愿地拐了回去,就坐在卧房的门槛上,直愣愣地盯着天。
二丫抿了下嘴,把门从里面锁了也往屋里去,进屋去摇醒小虎,现在睡了晚上可就睡不着了,而且他醒着大丫就会围着他打转。
真可怕,她看见着小虎突然来精神的大姐,一个不能生的女人见着小孩就高兴,没有原则的对他好,活像是撇开了小孩就不能活了。
真可怕,二丫又念了一遍,还好我不是她这样的,她心想。
随着高考恢复一起传来的消息还有考试时间,就在两个月后的冬天,77年的高考来的突然又急切,考试也不是全国统考而是省考,苏愉总觉得她没复习好,觉得时间不够用,她找邱富力要辞了在果园的工作。
你也要去考试?你今年三四十了吧?邱富力不可置信地问。
刚好三十六,国家对考生的年龄学历和成分都没有限制,我就想去试试,不然担着初中毕业的学历,以后不论做出什么成果都要遭人怀疑。
邱富力沉默,他不舍得放苏愉走,苏愉没出现的时候他指望着俞远安,俞远安是他管理果园的定海神针,但苏愉琢磨出了嫁接果树后,他就有些倚重苏愉,现在苏愉要走,他担心这么大的果园俞远安一个人能不能担的起来。
我给你批假,像冬天一样发一半的工资,工作先给你留着,等高考出结果了咱们再说,你现在好好准备考试。
话落他又皱眉,思考两秒改口道:算了,也就两个月的时间,工资按全月工作的时候算,你对果园贡献不小,我也不扣扣搜搜的折一半。
邱富力想着,苏愉要是考上大学了以后的成就肯定更大,那他要跟她搞好关系,要是考不上,他也做个暖人心的领导,让她以后踏踏实实是继续留下工作。
行,邱经理总算大方一回了。
苏愉大大方方接受,送上门的工资再给推走就是傻子。
至此,苏愉就在家点着火炉死命复习,隔壁大丫哭哭啼啼的时间也渐短,她也不用再冒着风雪往娘家跑。
科目她一早就定好了,她上辈子考的文科,这次她选择了理科,时间过了12月,宁津也从厂里请假,专门留在家里照顾大龄考生,洗衣做饭一切家务都由他来干。
妈,你要报什么专业?晚上吃饭的时候小远问。
宁津不懂有什么专业啥的,听到小远的问题也看向她。
苏愉有了意向,但还没定,主要的选择太多,她有些犹豫,阔别11年的高考,她又有现代记忆做基础,这意味着她不论选哪个专业都不会一无所成。
她说还没想好,等考试结束了再决定。
12月11日开始考试,苏愉提前两天搭车去省会城市,宁津说要照顾她要跟着一起去,小远平安说要去长见识积累经验也要一起去,她去参加高考还托家带口的,空留两只狗在家里看门,宁津只得跑去老丈人家把丈母娘接来住几天,只为了喂狗。
二丫站在门外看隔壁一家四口嘻嘻哈哈地离开,在小远高兴地朝她挥手的时候她也挥手,心里酸涩地笑不出来。
这就是差距,她决定说不去读高中的时候都没这么难受,她跟小远平安一起读书,现在他俩已经读了半年的高中了,她在家里蹲着,两三年后他俩如今天一样兴致冲冲地去参加高考,她还在家里蹲着,噢,说不定已经嫁人了,想目送他俩去高考都做不到。
她想到两年前的小蛋,现在的她跟往年的他似乎没什么区别。
你去哪?不做饭了?杜小娟拧眉板着脸喊二丫。
让我姐做,我出去有点事,待会儿回来。
二丫脚步匆匆地去了小蛋家,到的时候他家里正在吵架,他领着一弟一妹在门外蹲着。
吃饭了吗?她干巴巴地问。
你怎么来了?小蛋诧异。
高考恢复了。
小蛋没作声,神色迷茫。
你后悔了吗?二丫盯着他问。
听说你没去上高中。
小蛋答非所问。
你后悔了。
二丫定定地说,她转身离开,就像她关注小远平安一样,小蛋也在关注她跟小远平安,所以她也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