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远跟平安不在家。
余安秀闷声说。
噢, 那我陪小黑小花玩一会儿。
二丫硬着头皮小声说,去狗窝里给栓在桩子上的狗挠痒,借以躲藏她的身影, 隔壁他爸关门离开, 咳嗽声越来越远, 她给狗抿顺毛发,缩着手问:苏奶奶,有没有我能帮忙的?余安秀没抬头, 纳鞋底的手也没停顿,说:有事我外孙会做。
那我就出去了, 你要是需要帮忙站院子里喊一声,我听到了就过来。
她抠着裤子上的补丁, 低头快速走出去,顺带关上了门, 一个老太太在家敞着门不太安全。
二丫站在巷子里, 偏头看了看她家挂锁的大门, 停顿了一会儿往巷子东边走,走到巷子尽头就听到了小虎咋乎的声音。
二姐, 你做完作业了?是来找我的吗?小虎攥着沙包跑过来抓住二姐的手指,靠她身上单脚往前跳。
我来看你有没有把大姐弄丢。
二丫搂着他脖子任他蹦哒, 往大石墩那边走,大丫就在那里靠着晒太阳。
大姐一直在那儿坐着, 我看着嘞,没让她乱跑。
小虎没再单脚跳,手伸进他二姐的兜里往大石墩喊:大姐,二姐来找你了。
要做饭了?大丫站起来望天,有些迷糊地说:还没到中午, 二丫你饿了?姐回去给你做饭,你书都背了?大丫没上过学,不识字,但却知道她二妹是要读大学的,是个大学生,二丫一拿书出来她就带小虎出门,不让小虎吵到她,就连二丫写满了字的废弃草稿纸她也给理的整整齐齐,都给压在枕头底下。
姐,大塘村有没有一个左手小拇指指缝有一条蜈蚣疤的男人?我们喊他喊堂叔,跟我们是没出五服的亲戚。
二丫伸出手比划 。
大丫伸出跟二丫如出一辙的红肿萝卜手,摸着左手小拇指想了好一会儿,摇头说:我没见过。
你下午陪我去一趟大塘村,我们中午去,赶在晚饭前回来,小虎就在家里玩,二姐给你买奶糖吃,要是有人问起我跟大姐,你就是我们出去捡柴去了,好不好?二丫低头跟小虎说话。
小虎咽了下口水,脸贴在二丫衣服上,口不对心地说:我不吃糖。
要的,小孩能吃糖,你在家待着不乱跑,二姐就给你买糖。
我不乱跑,不去水边,不跟人打架。
小虎笑咧了嘴,重复二姐经常嘱咐他的话。
大丫站一旁没说话,她习惯了被安排,从不问问什么,要去哪儿,去干啥。
二丫没来过大塘村,她让大丫指她们同族的人住在村里的那片,之后留大丫在村外面等着,她自己进去在村里闲逛,眼睛在敞开的门里偷瞄。
丫头,哪来的?找谁?有婆子问。
二丫摸了摸脸,学着苏婶的样子走过去,半蹙着眉说:奶奶好,我是镇里面的,想找一个大叔,他个子挺高,左手小拇指指缝到掌心这里有一条疤,看着像是蜈蚣,他家在哪住?不解释原由,说的越多漏缝越多,还显的心虚。
她直接问他家住在哪,这让靠墙晒太阳的婆子也没顾得上问这人说谁?找他干啥?而是交头接耳的问:村里谁左手有蜈蚣疤?大憨?不对,他是整个手背有疤,那还有谁?丫头,你找的那人叫啥?你说名我们才晓得。
姓张,跟张启军同族,是他堂侄子,还没出五服那种。
张启军是她爷的名字。
张启军是谁?大毛奶,你小叔子是不是就叫这个名?有人问。
对,老瘸大名就叫张启军,他们那一辈是启字辈。
那个叫大毛奶的老太太点头,她睁大眼睛瞅着二丫,思索着说:我们堂侄子也没有手上有蜈蚣疤的,都是种地的老把式,没人会把手给弄个伤。
二丫在老太太的盯视下绷紧了面皮,没想到问道她大堂□□上来了,庆幸的是她从没来村里来过,没人认识她。
丫头,我看你有些面熟,你爹叫啥?二丫险些被口水呛到,她胡编一个名字,问:这是半陂村吧?我找的那个人是半陂村的。
往西走,翻过一个村就到了,但我倒是没听说半陂村有叫张启军的人。
二丫胡乱笑笑,站起来往村口走,之前的不对劲终于得到了证实,她爸已经是族里最有出息—在镇上成家立业的人了,他哪会对一个种地的堂叔殷勤,更不会有人对一个一二十年没见过面不认识的堂侄女过分关心,而且说是关心她,其实更像是关心她成绩,不对,不是关心的感觉,更像是小远姥对自己的态度——是建立在自行车的基础上。
自行车是苏婶的,小远姥对自己有那番态度还说的通,但成绩是她自己的,那人简直有病,还是把她的成绩看成他的了?回去吗?大丫捆着地上的柴问站着不动的妹妹。
回。
二丫回过神,看大丫在她进村的这段时间已经捡了一捆柴,她拉起准备背柴的人,说:不带走,我们到镇外面捡,这离镇太远了,背回去累的要死。
我不嫌累。
大丫不肯走,她舍不得把一捆柴丢掉。
这柴不好,已经枯了不经烧,而且又细,还冒白烟。
二丫转为嫌弃脸,大丫不敢再犟,她最怕有人挑拣她,那就不要,我回去了捡粗木柴。
她说。
嗯,走,回去了我也捡,背两捆柴回去够用两天。
二丫拉着她的胳膊往回走,大丫看她脸色好转才放下心。
你不问我进村干啥?二丫没话找话。
你进村干啥?大丫按她的话问。
关于我读书的事。
噢。
大丫不再问。
二丫看她这闷驴性子,叹口气,说:姐,以后我要去上学了你怎么办?被人欺负死都不晓得反抗,连哭都不会。
我带小虎,等你赚钱了带我去看病 二丫撇头盯着她,嘿了一声,说:我还以为你憨呢,你还记得呢?平时看着呆头呆脑,疯疯傻傻的。
你不会说话不算数吧?大丫攥着她手急问。
肯定算话,那你就在家照顾小虎,等我赚钱了我就带你去看病。
二丫肯定道,感觉手上的劲松了,无力地笑一声,看吧,她们这种人都有一种眼力见,谁对自己好心里都明白,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攀住了就不想松手,苏婶于她是这样,她于大丫也是这样,就是不知道小虎是哪一种心理,应该不是她跟大丫这副德行,他胯/下多了个小虫,又是老小,向来没受过虐待跟委屈。
两人走到镇外面,捡着粗木枝捆成捆背回家,小虎开门说:爸妈跟大宝二宝都没回来过。
好,过两天我给你买糖吃。
而隔壁小远跟平安大声嚷叫起来,接着是小远姥和善而苍老的声音,说话慢慢的,听着和蔼不惹人烦。
二丫姐。
小远来敲门,他探头往门里面看。
就我们姐弟三个在家。
二丫对满脸喜悦的小远说。
听到这话小远才把背后的手伸出来,他手上抓着一个两手握不下的黄纸包,给,这是我妈给你带的。
苏婶回来了?她抬脚要出去。
没,这是她寄回来的。
小远笑眯了眼睛,我妈不回来,我们过年去东北,年后开学前回来,等我爸回来了就走。
难怪你们这么高兴。
二丫接过纸包,把小虎的头按回去,问:东北好吗?特别好。
小远连连点头,把东西送到了他就想走了,上学的时候跟二丫在一个学校,回家了又是邻居,时不时的打照面,他对她没有多聊的意思。
我回家收拾东西了,二丫姐,先对你说新年快乐啊。
他揉了一把小虎的头,愉快地转身回屋。
还没出口的新年快乐就憋在了嗓子眼,二丫望着空空的门口,心里有了决定。
这一包糖、巧克力、榛子和饼干,三人心照不宣地藏在了姐妹俩的小屋里,小虎也挤过来睡在两人中间,只为了晚上偷偷吃东西不被人发现。
在最后一颗糖吃完之前,隔壁安静了一个多月的小院又喧闹了起来,先是老头老太太牵着两条狗回到镇上,院子里开始有拍被子的声音,接着是小远平安跟平安爸一起回来,院子里有了狗兴奋的叫声,老头老太太的话也多了起来,过了两天,平安爸出门去工作,小远平安开学了,二丫也再次登门去骑自行车独自往学校去。
春天气候暖了,大丫二丫的手指不知道哪一天就突然消肿了,只余下硬硬的痂子跟灰褐色的肉证明着这是饱经磨难的手,在家自学了一冬,暗暗蓄力的二丫在高一下学期的期中考试中又攀上了年纪前五名,那个年前莫名的堂叔再次登门,之后二丫被她爸带去派出所改名,张二丫变成了张宝芝。
从头到尾二丫没说过一句话,也没再探听消息,只是在她爸回屋放户口本的时候她后脚跟了进去,手上拿着一张胡乱拽出来的试卷,说:爸,你来给我签个名,老师让家长签名。
好,这就来。
二丫爸把户口本压在装棉衣的箱子里,没太在意,高兴地接过试卷,颇为骄傲地在分数上面签上他的大名。
之后二丫问小远要了一个他妈来信的信封,她问:小远,你妈的地址固不固定?按着这个地址寄信,东西是不是一定能到她手上?嗯,可以,你要给她寄信?那你给我,我帮你一起寄。
不是,我就看看,以防万一,而且再过两三个月你也要走了。
二丫盯着信封上的字在心里默念。
那行,你把信封带走,要寄信就按这个地址填。
二丫笑笑,她把信封揣在兜里,两天后她确认不会记错,信封在她烧火的时候进了锅洞化成了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