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试探

2025-04-03 16:15:45

汉商东归,胡商西去,散商和旅人也跟结识的商队走了,短短几天,客舍里的人走光了,城北客舍一下冷清下来。

三个官奴外加两个女帮工,五人合力拆洗床褥,紧闭了一冬的门窗敞开,带有寒意的阳光从门窗之间漏进去,驱散屋里的臭气。

住这间屋的人真是不讲究,床罩盖得滂臭,像是没洗过脚。

殷婆子嫌弃死了。

男人都是这臭德行,懒的很。

女帮工解下头巾蒙着脸,好歹能遮遮味。

对了,洗床褥能用热水吗?另一个女帮工问,这时候的河水好凉,今天早上河边还结冰了。

殷婆子揽下活儿,说:我待会儿问问主家。

隋玉当然没意见,她受过冻疮的苦,哪会再加害曾经的自己。

隋玉正在炒花椒和豆豉,之前做的一坛大酱坏了,她琢磨着八成是因为煮过,把大酱里的菌给煮没了,再装坛就放坏了。

这次她打算用生大酱,里面兑上炒熟的花椒和豆豉末,看还会不会坏。

忙活半天,半坛生酱装坛,隋玉尝下味,口感更丰富,不过因为加了大量的花椒,卖价指定不便宜,这样一来,更多人会倾向买农家自酿的大酱,便宜。

酱坛搬到墙根放着,隋玉起身时突然想到,这个酱做成了,她夏天可以拿来拌凉面啊,花椒粉和豆豉粉吃进嘴里,可比炸出来的油有滋味。

你一个人傻乐什么?赵西平进来。

隋玉被他吓一跳,怨怪道:走路怎么没动静?我只差把地面踩碎了,是你神游去了。

赵西平翻锅盖,问:没吃的了?你饿了?嗯。

那我这就来做饭,没有剩饭了,客舍里没客人,今早没多蒸包子。

隋玉拿盆去舀米。

姐姐姐——隋良激动地跑进来,姐夫,我姐呢?我射中一只野兔。

这可是他头一次打到猎物。

隋玉从仓房出来,说:进步不小啊,再练两个月,等春种的时候,你拿上弓箭去地头打猎。

赵西平拿刀出去剥兔皮,说:晌午炖兔肉。

米饭煮上锅,隋玉抓几把干菜用热水泡着,她往灶里塞两根粗柴,拍拍手上的灰走出去。

院外空旷的地方都埋上杆子牵上绳,绳上晾着黑色、青色、灰色的褥子和床垫。

泥榻上铺的干草都搂下来,摊放在太阳底下晒晒,晒个两三天再铺上去。

隋玉交代,殷婆,你留着心,秋天麦收的时候让甘大甘二多运些麦秆回来,浸水里洗去灰,晒干了铺榻上,把这些干草换下来。

殷婆点头应下。

听见第四进客舍里有说话声,隋玉走过去,是几个人坐在院里搓洗床单和床罩,赵小米和阿水也在这儿,两个大小姑娘脱了鞋,站在温热的水盆里踩洗床单。

三嫂,今天有客上门吗?赵小米问。

没有,估计要等到三月中旬才有客商再走进敦煌。

隋玉回答,她跟两个女帮工说:到那时候,过来的客商都是短住的,盖过一两次的褥子不用拆洗,抱出来晒晒就行了。

帮工心喜,若是被褥一睡一洗,她们得把手搓破皮。

隋玉寻个地坐下,她撑着下巴思索,接下来的清闲日子怎么安排?去沙漠套骆驼?或是雇人将后三进客舍的泥榻砌起来?玉掌柜,锅里的饭不管了?赵西平高声喊。

隋玉听到声,麻溜地往西厨跑,忘了,忘了,好久没正经做过饭,都忘了柴会掉火会熄。

赵西平嗤她一声,她反嗤回去。

你来都来了,多添把柴不就行了,喊什么喊?隋玉嘀咕。

赵西平没吱声,三五下剁只兔子,他拎个椅子靠墙坐,问:下午去打猎吗?我陪你出城打猎。

打猎是小事,隋玉将她的想法说给他听,问:你能告假陪我去套骆驼吗?买吧,买骆驼回来。

在沙漠里跋涉太煎熬,赵西平不想隋玉去受那个罪。

也行,手上的钱先用来砌榻,等商队进城,再攒钱盖房。

隋玉吁口气,无奈地说:今年要是再盖四进客舍和一套主人院,再加上买骆驼,恐怕又要赊欠工钱,到年底才能结清。

怎么才能赚大钱呢?她自言自语。

贪心了噢,你一年赚的钱够别人赚一辈子了。

赵西平攥住她的手,说:慢慢来,晚两年再赚钱也不耽误什么。

隋玉瞥他两眼,含着笑不说话。

赵西平总觉得她下一句就憋着什么坏,他起身去控米,准备洗锅炒肉。

哎——你别跟我说话。

干嘛?隋玉走过去,拉住他的袖口说:不如我跟商队去走商?一来一往,盖房的钱就有了。

赵西平深深看她两眼,扭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隋玉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目光跟着他动,一直到锅洗干净了,她才拿过铲子挖油炒菜。

兔肉下油锅,锅里油花四溅,隋玉没话找话:这个铁锅的事你忘了问是吧?铁匠能不能打扁的铁锅?不能。

赵西平去问过。

肯说话了?隋玉冲他笑,我还以为你突然哑了。

隋玉,别开玩笑,走商很危险的,你别信了那些客商吹嘘的话。

赵西平垂眼看火,听到锅铲碰撞的声音,继续说:你听他们说得赚钱很容易,好像出关了,遍地都是宝,难道关外的人都是傻子不成?你也瞧瞧,商队里的人大多是一族的叔伯兄弟,有族人做伴还不放心,还要高价雇镖队。

你舍得花钱雇镖师?又跟谁组队?出关又卖什么?你说的都对。

隋玉点头,我随口一说,只是突发奇想,听那些客商说的,大宛国好像是个很富饶的地方。

再富饶能比得了我们汉帝国?赵西平暗嗤。

那我能朝关内走喽?将关内的货运来敦煌,再转卖给走西域的商队。

隋玉击掌,越想越觉得可行。

男人哑然,他有些怀疑她在给他挖坑。

不行,你不能走,我舍不得你。

他坦白道,你舍得我?你要是走了,这个客舍谁打理?隋玉看向他,实事求是道:这倒是真的,若是能把你打包带走就好了。

赵西平翘了下嘴角,继续问:你我都走了,客舍不要了?何必在乎身外之物,抛下,不要了!隋玉信口胡诌,说得豪气又潇洒,她冲男人抛个媚眼,捏着嗓子娇滴滴道:奴家只想跟郎君浪迹天涯,吃糠咽菜也是愿意的。

赵西平受不了她,又荒谬又好笑,他乐得开怀,哪里还记得前一瞬的愁闷。

来。

隋玉一手勾指,来个一吻定情。

赵西平不动,眼睁睁看她弯腰过来。

呀!赵小米蒙着阿水的眼睛快速跑开。

两人迅速分开,见门外没人,隋玉掂着铲子要揍人,你听见脚步声了?我还以为你也听见了。

赵西平坏笑。

啊!我打死你。

隋玉气得握拳捶人,却被男人轻松握住拳头。

赵西平掌住她的后脑勺,低头重重亲上去,又跳脚大步跑开,大笑着走出门。

隋玉擦擦嘴,笑着将干菜捏干水丢进锅里,翻炒几下舀两碗热水倒进去炖。

她跑出去喊:洗洗手,准备开饭了。

阿水再看见隋玉,她探头好奇地瞧着。

瞅你嫂嫂做什么?吃饭。

老牛叔给她挟坨兔子肉。

隋玉笑瞪她一眼,阿水嘿嘿笑着扒口黍米饭。

她其实没看清楚,只看到一个背影,只是从旁人的反应中观察出一丝不对劲,觉得好玩又新奇。

饭后抛下琐事,隋玉跟赵西平拿上弓箭出城打猎,又在傍晚时进城,跟着换值的守城官一起去校场。

赵西平练兵的时候,隋玉去东城门观察进出的人,等天色黑透,她走回校场跟骆驼站一起等他。

晚训结束,赵西平迅速撂下武棍,不顾身后哄笑的同僚,他大步朝校场外走,去牵他的骆驼和媳妇。

黄安成追上去,说:你俩这是打算去哪儿?回千户所。

赵西平回头,问:你有事?邀你们两口子去我家吃饭,难得碰上,去我家认个门。

黄安成走上前,跟隋玉说:你嫂子只听说过你,还没见过人,一起过去坐坐?行,不过你要等等,我们先回去说一声,家里还有人等着。

隋玉说。

三人约定待会儿在南水街的街尾碰头。

黄安成没成亲前也住在军屯,后来娶个当地的姑娘,他就搬进老丈人家,相当于是入赘了,军屯的房子就卖给了邻居。

隋玉跟赵西平回去一趟,让赵小米和隋良自己解决晚饭,她从家里拿三十个鸡蛋用篮子装上,这才跟赵西平去南水街。

走进定胡巷,隋玉惊讶道:真人不露相啊,这条巷子里住的都是有钱人吧?上一辈留下的祖宅,发达过但也没落了。

黄安成笑笑。

对了,你去年说你大哥一家要过来,来了吗?赵西平问。

来了,住在家里。

赵西平明白这其中指定有不少是非,他就不问了。

走进宋家,隋玉见到黄安成的太太,是个精明的长相,见人未语先笑,瞧着是个聪明能干的妇人。

玉妹子,能这么喊吧?宋娴拉住隋玉的手,说:我们不论他们男人那一套,我虚长你几岁,喊你一声妹子,显得亲近些。

隋玉欣然接受,她将鸡蛋篮子递过去,说:来得匆忙,礼准备得简薄,宋姐姐别见怪。

不怪不怪,席面我也张罗得匆忙。

宋娴骂黄安成一句,说:他去你家吃过好几次饭,我若是不催,他就不晓得邀你们夫妻俩上门。

只有两次,哪有好几次。

隋玉听明白了,今晚这场席面是早有准备,她一时拿不准宋娴和黄安成的目的,请客请的匆忙,像是一时兴起,但言谈间,好似又不是这样。

落座后,隋玉粗略地打量一圈,屋里的布置稍显陈旧,青铜油盏上火燎的痕迹很重,是经年的痕迹,应该是祖上的旧物,地上铺的毛毯毛絮感很明显,看样子真如黄安成所说,宋娴祖上富贵过,只不过如今落魄了。

门外走进来一人,宋娴介绍说:这是我大嫂。

略显苍老的妇人很是拘谨,她冲隋玉笑了笑,说:娘子长得真好看。

大嫂快来坐。

隋玉起身相让。

你坐你坐,你是客。

相互啰嗦几句,隋玉有些累了,太久没应付过这种说半句留半句的场面,她很是不适。

好在很快就开饭了,到了饭桌上,有吃的喝的,嘴堵上,说话的次数明显减少。

宋娴看出隋玉兴致寥寥,她思索几番,直接说:玉妹妹,不知你是否有兴趣合作个生意?隋玉顿了下,她放下筷子,问:什么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