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宋娴就醒了,在昏惨惨的卧房里,她背靠在床柱上沉思。
当院子里有人走动时,她做出选择。
把少爷叫醒,让他来找我。
宋娴掀开狐裘褥子下床,她冲外面喊:小玉,去给少爷打点行囊,他的厚袄厚靴都装起来。
门外的婢女迟疑一瞬,还是选择听从吩咐。
黄安成在隔壁偏房听到声走出来,直言问:你这是又想做什么?宋娴不理他。
不多一会儿,宋从祖慌慌忙忙过来了,他不安地问:娘,你让下人收拾我的东西做什么?带你出关。
话说出来了,宋娴心里舒坦了,她拍拍胸口,轻快地说:是我庸人自扰,贪的太多,不知足,所以才烦才愁。
从祖从祖,我最初的愿望只是希望你继祖辈遗志罢了,什么买官做官的,是我太贪心了。
从祖你收拾收拾,你也不用收拾什么,你跟着我的商队走,我教你做生意。
你发什么疯!黄安成大声吼,你简直……你想一出是一出。
宋娴吓了一跳,她偏头看他,骂道:戳你心肝了?你发什么疯?我只是选择我一开始的打算罢了。
绿芽儿急急忙忙过来,一听院子里又吵起来了,她心慌得要死,硬着头皮走进去,就听他爹大声说不行。
宋娴懒得听他嚷嚷,她直接跟儿子说:你这就跟我走,别耽误了时间。
娘,什么事啊?你要带我哥去哪儿?绿芽儿问。
带他出关。
可是可是……不是说要给哥哥买官吗?绿芽儿小声说。
宋娴摇头,我改主意了。
是我想当然了,我不为难你们也不为难我了,先踏踏实实做生意吧,以后家业都给你哥,给你准备一份嫁妆,就这样吧。
绿芽儿一怔。
娘,先坐下来吃饭。
宋从祖白着脸还强扯出笑,他一手拉走妹妹,说:我们去陪娘吃饭。
黄安成绷着脸跟过去。
饭桌上,宋从祖提议说:不如妹妹跟我们一起去?我们去看看关外的景色,妹妹胆小,喜欢自己吓自己,出去看看说不定就不怕了……宋娴诧异地看过去,宋从祖默默闭上嘴。
绿芽儿垂着头看着碗里的饭,用余光瞟了她爹一眼,去年她娘也说过类似的话,之后她爹跟她娘吵一架。
她等了又等,屋里安安静静的。
一顿饭吃完,宋娴起身准备离开,黄安成开口说:你一定要拉个孩子接手你的生意是不是?对。
宋娴平静地点头,你吃过没钱的苦,我不跟你说虚的,买个没实权的官,冠个不中用的名,都没手里攥着钱有用,我们有挣钱的手段,至少两代人受益。
黄安成承认,他折中说:你说的是实话,但这件事太赶,不如先搁置,明年你进关的时候带上绿芽儿和从祖,关内安全些,让这兄妹俩见识见识,到时候看他们谁选择接手你的生意。
宋娴倏忽大笑,她算是明白了,男人都爱儿子,她爹如此,她丈夫也如此。
宋娴扭头再次问女儿:绿芽儿,你可看明白了?你愿不愿意跟我走?绿芽儿颤抖着嘴唇,惶惶然地望着她,没敢回头看父兄,她起身往门口走。
她听明白了,在出关走商一事上,她和她哥哥,她娘必定要带走一个。
去年的人选是她,她父兄都不赞同,今年的人选是她哥哥,她父兄同时选择把她推出来。
她一时想不明白,跟着商队的利弊哪个大,但她清楚,在家里没人反对她出门经商时,离开家的那个指定是她。
只能说官和商,她父兄都选择了官。
绿芽儿我带走了,以后商队和奴仆是她的。
宋娴口吻坚决。
绿芽穿着宽大的暗色狐裘,头上还戴着黑色的狼皮帽,帽沿遮住她半张脸,隋玉一时没认出来,她看了好几眼,问:宋姐姐,这是你家的亲戚?是我家绿芽儿。
宋娴笑了。
隋玉惊讶万分,不过这时候不是打听的好时机,她安抚道:绿芽儿别害怕,你看我们这么多人,就是遇到狼群也不会有事。
狼群也怕人的,三个商队组一起近四百头骆驼,待会儿把驼铃里塞的骆驼毛掏出来,驼铃声汇在一起震得狼群不敢靠近的。
小春红接话。
绿芽儿点头,没有说话。
离城远了,骆驼走进沙漠,奴仆们掏出驼铃里的骆驼毛,骆驼一动,驼铃叮叮当当响,人说话凑到耳边还要扯着嗓子喊。
晌午没有停下休息,傍晚的时候,商队停下,奴仆们卸货,骆驼去沙漠里寻找枯草饱腹。
扎帐篷时,宋娴拉着隋玉走远,她把早上发生的事讲给隋玉听。
我这时候才看清男人,不过看清还不如看不清,这比我们吵架还让我失望。
宋娴摇头,看得太明白反而让她害怕,她甚至不敢说那些字眼,顶多骂个虚荣、势利。
绿芽儿要伤心了。
隋玉说。
现在伤心还不晚,她肯跟我出来就说明她不傻。
宋娴往远处望,她隐约看见绿芽儿在帮忙牵骆驼,忙说:你瞧瞧,那是不是我家孩子?隋玉眯眼细瞧,说:是绿芽儿。
宋娴笑了,我就知道我不会生个傻孩子,毕竟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跟族兄弟争家产了,她爹也是个识时务的,爹娘都是有心眼子的人,孩子再天真也不会是缺心眼。
隋玉笑,除夕那晚,你还说她爹是安分的。
是安分,有心眼识时务懂取舍,不贪不属于他的东西,心也不大,算是安分了。
宋娴深吸一口寒气,说:出来了我的心情也好了,现在想想,他那个人也还行,是我见到别人好就眼馋,想要的太多了,怨气就多了。
心情好了就行,经常怄气容易生病。
隋玉说,现在你计划内的事都有眉目了,接班人有了,接下来只需要培养她,再一年又一年地赚钱,以后回去别吵架了。
至于你说的那些,人性使然,大伙都有私心,黄大哥有你也有,我有赵西平也有,孩子们也有,这些千万不能刨根究底。
你有什么私心?宋娴笑问。
隋玉摇头,我不告诉你。
那你家赵千户又有什么私心?我觉得他没有私心。
隋玉嘁一声,他又不是圣人,你把他看得太完美了。
那你说说他有什么私心?宋娴追着她问,你说不出来吧。
隋玉不搭腔,等夜色笼罩住整个沙漠,她在风声的遮掩下尿个尿,等宋娴解决完,二人往回走,再换其他人过来。
这是绿芽儿头一次在野外过夜,沙漠里风大,卷着沙砾拍在人脸上能划出血,她蜷缩着腿坐在帐篷里,闻着风里的饭香,捂着咕噜噜叫的肚子发呆。
小芽,给,饭给你。
宋娴送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饼,说:你婶婶给你多切了两刀卤牛肉,你尝尝。
还有牛肉啊?应该是牧场里的牛冻死了,你赵叔凭着官职买到几斤。
宋娴弯腰走进帐篷,她挨着女儿坐下,说:路上有我照顾你,你有什么想法要跟我说,不用怕。
绿芽儿闷闷嗯一声,她喝口汤,小声说:娘,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不会,是我把你养得太好了。
宋娴笑,之前我说的话你忘了吧,你肯跟我出来,我就满意了。
绿芽儿点头,她带着气说:等我赚了钱,我先给你用,其次才是我爹。
在他心里,我不如哥哥重要,那在我心里,他也不如你重要。
真是纯良,这时候还惦记挣钱给她爹用,宋娴自觉不如女儿,她待她老爹意见就颇多。
随你。
她说,你自己挣的钱,想给谁用就给谁用,这就是挣钱的底气。
你瞧瞧你婶婶,她能赚钱了,谁还敢在她面前提及旧事,没人敢说她是罪奴出身就低人一等,她婆家人在她面前也不敢大声说话。
绿芽儿抿嘴笑,我婶婶人好。
对,她人也好,为人圆滑,做事周到,柔中带刚,能谈利益就不谈人情,所以跟客商们处的来,你多跟她学,不跟我学都行。
呦呦呦!我可听到了。
隋玉端两碗油茶走来,说:这可不怪我偷听,是风向变了,把你们的话带进我耳朵里了。
宋姐姐,看来你不仅是对我家赵千户评价高,对我的评价也不低嘛。
对,你俩甚配,我挑不出毛病。
宋娴大笑,你来的正好,跟我家姑娘说几句话。
你娘说的都是真的,关于对我的评价。
宋娴拍她,正经点,别惹我说你坏话。
绿芽儿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发现她娘在外面的样子跟在家大为不同,俏皮多了,也年轻多了。
走着看着吧,离家走商的路上,日子很苦,但值得你回味半生。
隋玉正色道,说得再多也是虚的,这一路你有时间仔细品味。
的确很虚,绿芽儿点了点头。
快吃,饭快冷了。
隋玉说,吃完就睡觉,越入夜越冷。
不洗脚吗?绿芽儿小声问。
到玉门关了再洗,沙漠里没水,我们带的水只够喝和做饭。
宋娴接话,天冷,我们还一天到晚骑在骆驼背上,又没出汗,脚不脏。
到了睡觉的时候,九个女仆走进一个帐篷,加上三个主子,一个帐篷睡十二个人,都躺下了,再盖上羊皮或是狼皮褥子,绿芽儿翻个身都难,唯一的好处就是不冷了。
听着沙砾拍打骆驼皮的声音,以及呼吸声伴着呼啸的风声,还有偶尔响起的驼铃声,绿芽儿闭着眼酝酿睡意,她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一睁眼,帐篷外已经在做早饭了。
醒了?小春红掀开垂下来的帘子探进半个身子,说:你睡觉还挺沉,驼铃声都没把你吵醒。
睡醒了就穿好狐裘戴上帽子出来,吃完饭我们就要走了。
宋娴喊。
绿芽儿钻出帐篷,这才发现天还没完全亮,昨晚卸下来的货已经捆上骆驼背了,奴仆们正在喂骆驼吃豆粕。
早饭是黏糊的黍米黄豆粥,黄豆是前半夜泡的,后半夜煮的,守夜的人负责煮粥,两大釜粥煮得浓稠极了,豆子一抿就爆浆。
扯两张饼焖在粥里,这是你婶婶烙的豆饼,她家的小宝贝亲自种亲自晒的豆子,给你尝尝。
宋娴笑着说。
绿芽儿看隋玉一眼,她喝口粥,又嚼口饼,可能是她饿了,普普通通的粥和饼,她竟然觉得很好吃,米香、面香、豆香混在一起,是一种很踏实的味道。
填饱肚子,收拾好厨具后,各自骑上骆驼。
张顺敲下铜锣,后面接连响起两道轻重不一的锣声,商队启程了。
朝霞越过云海向上攀升,天边逐步放亮,待温暖不刺眼的橘色太阳缓缓上升,淡薄的夜色在沙漠上迅速褪去,天地之间,一瞬间被点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