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不愿回头

2025-04-03 16:15:52

拿到最紧要的东西,包袱里破破烂烂的衣物鞋袜就没有必要再留了,僧人收捡起两张标注着路线的羊皮,还有若干文书,其他的他打算交给马倌拿去烧了。

你住在哪里?隋玉问,我住在西北角的一排木屋里,跟我同行的商队也住在那里,你也搬过去吧,我给你做几身僧袍。

僧人还是拒绝了,图温氏家主崇尚佛法,贫僧跟四位师兄要为其讲经,关于住处和穿着就不劳施主费心了。

那你住在哪里?我能去找你吗?隋玉问。

僧人笑了,施主,尘缘已了,你也要听贫僧讲经?我觉得我们有缘再遇,就代表尘缘未了。

隋玉抖了抖手上的僧袍,追问道:你以后就打算留在大宛吗?这些种子若是种出来了,到时候我把好消息告诉你。

他不愿再跟她纠缠,交代她把破旧的衣物拿去让马倌烧了,说罢抬脚就走。

有缘自会知晓。

他说。

隋玉哎一声,你真不回去啊?我把东西种出来,带回了新物种,朝廷多少会给嘉奖,这是你的功劳,到时候让朝廷给你盖个寺庙,你就留在大汉,免得在外颠沛流离。

僧人回头,他严肃地说:玉妹妹,我不愿意再回去,也不打算再回去,这些东西交到你手上就是你的,千万别再提及我。

过往的种种随着我们离开已经了结,若是再提及,只会伤害无辜的人,或是对我们有过善意的人。

你一个和尚,哪有什么过往。

隋玉说,你这个样子就是隋慧见到了,她也认不出,你回去会有个新的身份。

僧人还是拒绝,弘扬佛法,是贫僧余生之志,休要多说。

隋玉目送他走远,她叹一声,低头看见手上的袍子,她顿时眉开眼笑。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寻了这么些年的东西,竟毫无预兆到了她手上。

玉妹妹。

宋娴招手,她大步跑来,问:什么情况?隋玉想了想,决定瞒下她跟僧人的关系,说:在他出家前,我跟他有过几面之缘,他托我带些旧物给他的家人。

隋玉把沉甸甸的袍子折叠起来跟其他破旧的衣物一起装包袱里,这会儿她也不嫌臭,提起包袱挎在肩膀上。

宋娴掩了掩鼻子,蹿出三尺地。

隋玉冲她笑笑,问:马看得如何?还不错,都是好马。

宋娴说,今天看图温氏家族的马,挑些毛色、牙口、体型上乘的马匹先定下来,明天再去库达马主的马场上看看他家的马。

隋玉听她的。

另一边,图温氏家族听到管事来报,得知从大汉过来的商队里竟有高僧的亲人,他下意识说:如此有缘?这五位高僧从身毒国而来,一来一往最少也要四年,也就是说他们四年没见,然后在我们这儿遇上了?是八年。

米勒管事纠正,我跟了空大师打听了,了净大师是八年前离开大汉的,七年前跟着僧侣离开大宛国前往身毒国。

那倒是有缘分。

图温氏家主喜欢佛学,对于缘分一说很是崇尚。

两日后,图温氏家主去拜访五位高僧,一番畅谈后,他感觉胸中攒的浊气没了,人也平和下来了。

了净大师,那个叫隋玉的女商人是您什么人?图温氏家主问。

没出家之前的堂妹。

僧人有意帮隋玉一把,他没有隐瞒,说:她在关外行走也是为了寻贫僧,当年不辞而别,这些年又音信全无,她不知贫僧是死还是活,心中难有安宁。

那着实是个有情义的女子。

图温氏家主说。

僧人没反驳,在他印象中,隋玉的确是个讲情义的人,但最有情义的人还属他大妹妹。

她想买我手上的汗血宝马,了净大师,您喜欢神驹吗?我送您一匹宝马代步。

僧人回绝了,他是苦行僧,行路全靠一双腿,用不上外物。

那就卖给您妹子吧,您要跟她回大汉吗?不了,已出世又何必入世,贫僧在此修养些时日就打算离开了。

僧人讲明自己的态度,并严明:若是隋施主前来寻,无须让人来问,直接让她离开。

图温氏家主暗叹一声,这些僧人有情也无情,对世人慈悲,能宽恕开解任何一个犯了错的人,对亲人冷漠,前一刻出家,后一刻就能割断血脉亲情。

从僧侣院离开,图温氏家主打发人去寻回野放的汗血宝马。

三天后,他牵着一匹黑马亲自送去商人所居的木屋,这匹黑马已有五岁,四肢修长有力,身形流畅不显壮硕,毛发光泽如铜,一踏蹄便有飞驰之势。

本打算送给了净大师,但他不收,那就便宜你了,这匹神驹名叫乌骓,听闻你们汉人口中楚霸王的坐驾叫这个名字,我们乌骓不比它差。

赵秦在一旁翻译图温氏家主的话,紧跟着冷抽一口气,面色复杂地说:图温氏家主说了,这匹马只要你十匹缎花锦。

隋玉又惊又喜,立马让赵秦帮忙道谢。

十匹缎花锦换来一匹神驹,隋玉喜不自胜,她伸手想摸一下马头,这位臭脾气的主儿立马呲牙,作势要咬她。

在图温氏家主离开后,李大当家和徐大当家都过来围观,这匹马一过来,立马把他们买到手的骏马比下去了。

体型上,这匹黑马体型轻盈修长,起伏的肌肉恰到好处,健壮有力又不显壮硕蠢笨,品相上,黑马的头脸棱角分明,是马中美男子。

玉掌柜,我就说你运道好有造化吧。

徐大当家眼馋死了,你这匹马也就比秦大当家买走的达日稍逊一筹,不过白马的皮毛不好打理,乌骓更耐看。

隋玉喜笑颜开,她牵马离开,不让人打扰它。

宋娴听闻消息也跑来了,她惊叹地围着乌骓转圈,感叹道:我听我爹说过,二三十年前吧,大宛给我们大汉赠送二千匹大宛马,也就是天马,那两千匹马应该就是这个品相。

可惜马群运送到敦煌时只剩一千匹了,路上因为疲累死了一千匹。

隋玉脸上的笑一顿,她盘腿坐下,说:已经进八月了,我们这时往回赶,走出大宛要耗费半月的时间,翻山越岭要耗一个半月,走出葱岭最早是十月,估计我们还没下山,葱岭上就下雪了。

那你的意思是?宋娴问。

隋玉摇头,不晓得。

而且我们的货还没卖完,要带走这么多马,要备的粮草也不少。

宋娴也忧虑,要不我们明年开春了再走?我们正好在大宛学学饲养马匹的手段。

隋玉看她一眼,泄气般的塌下肩膀,有气无力地说:明年开春动身,最早也是秋天才到家,还有一年啊,我想我的孩子和我的男人,还有我弟弟。

宋娴沉默,她谁都不想。

要不你带队先回?马匹留给我照顾?她提出解决办法。

隋玉下意识拒绝了,她解释说:我走了,就你跟绿芽儿一个妇人一个姑娘留在全是男人的商队里,万一你的家仆集体背主,再加上其他商队眼馋我们的马匹,想享渔翁之利,对此冷眼旁观,你们母女俩没活路。

其实话出口宋娴就反悔了,路程太遥远,她的确担不起这个重任。

我把徐大当家和李大当家喊来,我们一起商量。

宋娴跑开。

经过四人的商量,除了隋玉是急切地想回家,另外三人都倾向于在大宛留一冬。

我打算买两个马倌,学一些养马御马的本事,以后再来大宛,我还来这座城邑买马,这也算是我的机遇。

徐大当家说,要不是这趟过来,我不晓得在西南方的偏远小城还有数目众多的良驹,可以想象,知情的商队并不多。

李大当家赞同。

宋娴看向隋玉,隋玉也只能赞同,她也不敢冒险。

事情说定,隋玉被推出来去图温氏家族的僧侣院,毫不意外,她再次被打发了。

她把女仆们做好的五身僧袍和七双布鞋交给守门的仆人,借由赵秦的嘴询问买马倌的事。

劳他告知了净大师,这个冬天我一直留在大宛,他要是有事可以去找我。

隋玉说。

赵秦把话传达给仆人,之后又跟着隋玉去买马倌。

僧院里,僧人接到衣鞋平静地收下,对于仆人传的话,他没什么表示。

一个月后,五位僧人跟图温氏家主道别,之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不料路上却撞上正在割牧草的隋玉。

僧人暗叹一声,面无表情地看着隋玉掬着一脸笑靠近。

各位大师好。

隋玉恭敬地见礼,她看向隋文安,问:我捎给你的衣鞋和狼袍都收到了吗?僧人点头,多谢施主布施。

你要走了?僧人点头。

你打算去哪里?居无定所。

隋玉盯着他,不再违背他的意愿问他回不回去,她动作生疏地竖手在胸前,想了半天,也说不出什么佛偈。

祝你一路顺遂,余生再无为难事。

僧人笑了,他一笑,脸上的刀疤皱在一起更显狰狞,但却不会让人感到害怕。

施主保重。

僧人想了想,他取下一串佛珠递过去,随后跟着等候的僧人走了。

隋玉目送他离开,她想起几年前追到戈壁滩,也是看见他跟两个和尚徒步走远,当年的场景跟眼前的画面有片刻的重合,他们都不愿回头。

他怎么会想到要出家的?看着年岁也不大。

宋娴嘀咕。

是解脱吧。

隋玉收起佛珠。

之前捡回去的僧袍她没丢,洗干净后收了起来,等她回去就把这串佛珠和那些破旧的衣褥一起交给隋慧,也算让她余生多个寄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