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身世

2025-04-03 16:15:52

临出发前,小崽又爬到桑树上摘一匣桑叶,打算作为赠品送出去。

嫂嫂,你们去哪儿?阿水从客舍出来,她随口一问。

我们去卖蚕,阿水姑姑,你去不去?小崽嘴快。

隋玉有些紧张,果不其然,阿水一口答应了,她不好拒绝,只能琢磨着不去十三屯,避开认识阿水的人。

我回去拿蚕箱。

阿水跑了,爹,我跟我嫂嫂去卖蚕了,你有事等我回来再说。

老牛叔应一声,听着脚步声跑远了,他突然想起来,忙追出去问:你们去哪儿卖蚕?去军屯,你要买什么吗?我从城里给你带回来。

阿水回答。

你不能去!老牛叔反应有些大,见阿水不高兴,他放缓语气,打补说:你不能去,我这儿还有点事要你做。

阿水不听,她生气地嚷嚷:为什么不让我去军屯?我就知道,你肯定有事瞒我,我偏要去。

老牛叔看隋玉一眼,甩手说:我一个老不死的,能瞒你什么?我什么时候不让你去军屯了,你倒是能歪想。

去去去,我不拦你,你想去哪儿都行,我找大壮去摘胡豆。

阿水有一瞬间的迟疑,但更多的是相信自己的判断,她还是坚持自己亲自走一趟,看军屯里藏着什么,让老头子如临大敌。

隋玉去牵骆驼,绕路去北边喊上喂鸡的花妞,让她带上蚕箱,跟她们一起去军屯卖蚕。

走了。

隋玉喊,小崽快来,你跟我同骑。

三头骆驼先后离开客舍,路上,阿水跟隋玉吐槽:嫂嫂,你说我娘是不是还在敦煌的军屯里住?之前有好几次,我在我爹面前提及军屯,他都打岔不多说,而且还把我小时候住过的房子还给官府了,什么时候的事我都不清楚,他还不肯带我回去看看。

你别试探我,你都不知道,我更不清楚。

隋玉挑明了说,我只知道你娘不可能还在军屯,你爹动不动就担心自己在睡梦中醒不过来了,就是害怕他死了你没家了,你娘要是还在敦煌,他想尽法子也得让你们相认。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在军屯有仇家,或者说是闹过口角的人家,他不想再跟他们有关系,也担心他们会把仇恨倾泄在你身上。

你要知道,人老了,力气不占优势了,靠自己保护不了儿女,他就变得胆小了。

阿水信了大半,毕竟她的猜测也不靠谱。

要不我帮你卖蚕,阿水你拐回去。

花妞问。

算了,我长这么大就没去过军屯,我跟我爹长得又不像,就是碰见他的仇家,他们也不认识我。

阿水拒绝了,说:嫂嫂,我们不去十三屯和十七屯。

隋玉答应了。

进城拐去军屯,隋玉带着三个小的沿着临街的军屯叫卖,哪里有小孩,她往哪里钻。

一条蚕只要三文钱,它们已经要结茧子了,等茧子破了,会飞出来一个蛾子,蛾子能拉大几百个籽,明年天热了,你把蚕籽裹在布里夹在胳肢窝,小蚕就孵出来了。

小崽认真地介绍,你看箱子里吐出来的丝,这些丝就是织帛布和绸缎的生丝,蚕养多了,你们还能卖蚕茧赚钱。

这个我在我表哥那里见到过,我表哥是从李百户的大儿子手里买来的,只有两条,他宝贝死了,只许我看,看的时候还不能大喘气。

一个淌着鼻涕的小子愤愤道,你等着,我这就回去找我奶要钱,我要买十条蚕,让我表哥眼馋死。

此话一出,其他小孩听信了,纷纷跑回去拿钱。

你们在这儿等着,可别走了。

淌鼻涕的小子嘱咐,他一挥手,说:茅勺,你在这儿守着,等我买了蚕,我送你一条。

好,大哥你快回去。

一个赤脚的矮小子高声应答。

隋玉觉得好笑,一帮毛头小子还分个大哥和二弟。

嫂嫂,你们在这儿等着,我跟花妞去另一条巷子叫卖。

阿水说。

不行,你们别走丢了。

隋玉一口拒绝。

我们这么大了,怎么会走丢。

阿水不服。

隋玉不接话,也不松口,花妞见状不肯惹主子生气,自然不会跟阿水离开,阿水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留下。

不知道谁帮忙做了宣传,不多一会儿,巷子里蹿出一大群孩子,隋玉牵着骆驼退了退,把地盘留给三个小商人。

一条蚕配五片桑叶卖出去,小崽快活地收铜子,同时还不忘交代他们蚕只吃桑叶,明年小蚕孵出来了,他们去城北的长归客舍摘桑叶。

这是他舅舅交代的,卖蚕的时候不说桑叶要用铜子买,免得卖不出去,等小蚕孵出来了,为了养蚕,买蚕的人自然会掏钱买桑叶。

人太多了,阿水和花妞的生意也开张了,有小崽在前面卖力地吆喝,她们就不费口水介绍了,一手收钱,一手把他们挑中的蚕交出去。

就是在那儿,我们快去。

另一条巷子里的孩子闻声跑过来,走在前面的小姑娘高声问:卖什么的?卖蚕,织绸缎和帛布的丝就是蚕吐出来的。

阿水接话,她腿蹲麻了,站起来说:三文钱一条蚕,一条蚕可以拉大几百个蚕籽,明年蚕籽孵出小蚕,养四个月,你就能收获几百个蚕茧,到时候可以卖好多钱。

蚕茧卖给谁?几文钱一个?过路的商队就收蚕茧啊,不过客商要的蚕茧多,可能是一文钱一个吧。

阿水说。

都是蚕茧,为什么你们要卖三文钱一个?而且这些蚕还没结茧。

聪明的人发现了不对劲。

阿水露齿一笑,得意地说:因为现在只有我们有蚕啊,当然了,你们也可以托商队给你们从关内带蚕茧。

其他人不吭声了,这事他们可做不到。

你们还买不买?花妞问。

买,给我挑五条蚕,我只有十六文钱,能不能送我一条蚕?我回去拿钱,我买十条,给我留十条啊。

一个活泼的小姑娘大声嚷嚷。

隋玉又后退了些,一大群孩子挤在一起实在是太聒噪了。

不多一会儿,闻到声的老人和妇人从屋里走出来,这些人在拥挤的小摊上晃悠一圈,很快被挤了出来,她们走来跟隋玉交谈。

得知隋玉就是长归客舍的掌柜,确定蚕吐的丝真能织帛布和绸缎,她们大喜,豪爽地撒钱出去让儿女大肆购买快要结茧的肥蚕。

一个时辰过去,摊前总算清净了下来,来时还有些怏怏不乐的小崽,在铜子的哗啦声中,他眉开眼笑,嗓子都说干了,还乐得嘎嘎笑。

娘,你瞧,我赚了好多钱。

他用衣摆兜住沉甸甸的铜子,说:我都忘带装钱的箱子了,下次再来,我要把我舅舅的钱箱带来。

隋玉觑着他,这次提起他舅舅,他总算不是臊眉拉眼的了。

回不回去?你爹估计要下值了。

她问,还是换个地方继续兜卖?换个地方继续卖。

小崽还沉浸在赚钱的亢奋中。

隋玉用六个铜子买来三个破陶罐,铜子装起来,蚕箱阖上,她带着高声叫卖的三个孩子换个地方。

日近晌午,蚕快卖光了,隋玉喊坐在墙根下数铜子的三个孩子:回去再数不成啊?你们就不饿?没人理。

巷头响起脚步声,隋玉看过去,一个看着跟阿水差不多大的小姑娘牵着一个白皙的妇人过来,她的目光落在小姑娘身上,心里咯噔一声。

娘,你看,这个妹妹长得像我,她真不是你生的?妇人面色凝重,她望着阿水,这丫头跟她丈夫长得有八成像。

嫂子,买蚕啊?隋玉出声,她打量着兴致勃勃盯着阿水的姑娘,笑说:真是巧了,我们两家的姑娘长得像姐妹俩,这不是我家丢的丫头吧?啊?娘,我不是你亲生的啊?别犯蠢。

妇人拍她一巴掌,问:妹子,这丫头是你家的?阿水这时也走来了,她满目惊诧地望着,回头问:花妞,我是不是长得像她?花妞点头,这两人站在一起像是双生姐妹。

我叫屠小艳,今年十三岁,妹妹,你叫什么?屠小艳满面兴奋。

我叫阿水,还不足十二岁。

阿水回答,她看向隋玉,问:嫂嫂,这个婶子不是我娘吧?不是。

不是。

隋玉跟妇人齐声说。

太有缘分了,不过世上人多,有几个长得相像的人也不足为奇,小春红在太原郡的时候还遇到一个跟她长得像的人,可惜没有亲戚关系。

隋玉不慌不忙地说。

妇人冷静下来,她没道理从外面捡个孽种回去,便借着这个说辞应和两声,离开前又看阿水一眼,牵着小女儿走了。

妹妹,你住在哪里?回头我去找你玩。

屠小艳扭头问。

就知道玩。

妇人面色发青地拍她一掌,跟我回去。

阿水脸上的笑落了下来,心里跟着生起疑团,不过她没表露在脸上,听隋玉吆喝着回家,她忙去收拾东西。

回到客舍,远远就看见老牛叔在枣树下等着,花妞心生羡慕,说:阿水,你爹好心疼你,你进城一趟,又不是进狼窝了,值得他巴巴在外面守着。

阿水弯起嘴角,她驱着骆驼快速跑过去。

怎么回来这么晚?饭都快冷了。

老牛叔扫过她的神色,安心了,说:赚了多少钱?三百八十三个铜板,还有一些还没数,最后来两个人打岔了。

爹,我今天遇到一个姐姐跟我长得一模一样,她还牵了她娘找过来,你老实交代,我不会是你偷回来的吧?她俏皮道。

老牛叔面色一僵,又很快反应过来,说:放你娘的屁,你不是我亲生的,我疯了才养你。

阿水噢一声,我去吃饭了。

她先把蚕箱和装钱的破罐子拿进客舍,走进门了,她又悄悄退几步,躲在门边探头偷看,看见隋玉在跟她爹说话,而她爹满面的烦躁。

之后小崽再去军屯卖蚕,老牛叔说什么都不允许阿水再去,哪怕阿水闹脾气。

日子一晃就是两个月,秋收时节,阿水趁她爹放松警惕,她借口去地里干活,徒步去了军屯。

回来后,阿水当晚起了高热,跟她睡一个屋的猫官从门缝里挤出去大叫,老牛叔骂骂咧咧地开门出来。

谁在敲门?隋玉醒了。

赵西平穿衣去开门,说:好像是老牛叔,我去看看。

西平,阿水生病了,我喊都喊不醒。

我跑不动,劳你带她进城看大夫。

阿水整整病了一个月,瘦了一大圈,等她走出房门时,客舍外的枣树和柿子树不剩多少叶子,枣子和柿子更是不见踪影,秋风萧瑟,快入冬了。

老牛叔提一罐鸡汤小心翼翼地走过来,他觑着细伶伶的丫头,说:以后可不能下地干活了,你看你被我养娇气了,下地半天,病了一个月,为了你,你嫂嫂亏了上十只鸡。

阿水有没有下地干活,所有人心里都一清二楚,她抿嘴笑了笑,附和说:肯定不下地了,我也病怕了。

老牛叔提着的一颗心落地,他高兴地说:快来喝汤,煨了一整夜,骨头都炖烂了。

你多喝点,把瘦没的肉再补回来。

阿水跟进去,来往的商队又多了,第二进客舍也住进六个独行的旅人,闻到浓郁的鸡汤香,他们纷纷走出来。

早上炖的也有鸡?有人问。

没有,这是我给我家丫头炖的,不过晌午有炖鸡。

老牛叔说,你们要是想吃小罐炖的汤,要提前说一声,让厨娘单独给你们炖一罐,不然吃不到整鸡。

去灶房找人就行?对。

六个旅人出门,老牛叔问阿水:在院子里吃行不行?不然屋里染上油味,你又不喜欢。

你这丫头也刁钻,猫官睡你枕头上你不嫌脏,油香肉香你又嫌弃。

他唠叨着,阿水颤抖着嘴唇掉下泪,她心想她真好命,有个待她如宝的爹,还有像嫂嫂这样的善心人,为了让她快活长大,一直瞒着她不堪的身世。

看她哭了,老牛叔沉默了,他放下罐子,佝偻着身子去搬桌子。

我来搬。

阿水抹掉眼泪跑进去,搬出桌子,她又去拿两个碗,说:爹,你也喝汤吃肉,你养好身子,活到一百岁,让我好好孝敬你。

老牛叔又笑了,他打消了谈及往事的想法,这样就挺好,不管是不是亲生,阿水就是他女儿,他就是她亲爹。

唉,他总算不用提心吊胆的了,早知道是这个结果,军屯的房子他就不退了,悔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