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片落地,隋慧慌了神,她冲外喊:龚嬷龚嬷,快去找老爷过来。
龚嬷嬷是老夫人送来伺候隋慧安胎的,虽然两人相处没起过矛盾,但涉及外院的事,龚嬷嬷不会听她的话。
这是出了何事?老爷白天去当值了,老奴若是跑出去找人,耽误了老爷的公务,老夫人跟大夫人不会饶过我。
隋慧深吸一口气,她强行按下慌乱,冷静地吩咐:你在家盯着石头,我出门一趟。
五少爷醒来要吃奶的。
隋慧顾不得了,她套件挡风的厚衣裳出门,先去找大夫人请求要出府,大夫人听闻她兄长跑了,赶忙打发小厮去给老爷说。
隋慧跟胡大人的人先后跑到隋文安的住所,屋里干干净净的,全然没有人住的痕迹,床上的褥子垫子和木箱里的衣物全被带走了,灶房里的菜刀和粮食也消失了。
村长来了,他喊来附近住的几家人,都说有两三天没看见过文安了。
他出门打猎经常是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两三天看不到他也不是稀罕事。
对面的阿婆说,她打听道:可是出什么事了?村长也纳闷,他望着眼前这个满面悲伤的年轻妇人,问打探道:文安莫不是出事了?我上个月还劝过他晚上不要回来太晚。
隋慧摇头,她在这个院落里转一圈,本想拿个隋文安常用的东西带在身边,然而除了锅碗,没有其他零碎的东西。
她这才恍然,她大哥应该在很久之前就谋划着离开了。
隋慧出了村又往军屯去,她一路打听赵西平家住哪里,循着路人指的方向走进十三屯。
大娘,打扰了,请问赵西平家住这里吗?孙大娘抬眼看她,手往巷子里指,说:草垛上站了只大尾巴鸡的那家就是。
你认识隋灵吧?你俩是姐妹?隋慧摇头。
你俩长得还有些像。
孙大娘又盯她一眼,说:赵夫长不在家,他媳妇在家,你过去吧。
隋慧走过去,大门关着,院子里有说话声,她抬手敲门。
谁呀?来了。
良哥儿,去开门,看看是谁。
隋良跑过去拉开门,看见门外的人他面露警惕,下意识想关门。
隋慧脸上的笑挂不住,她低声问:你堂兄来过吗?隋良摇头。
良哥儿?谁啊?隋玉从厢房里出来,看见门外的人,她脸上的表情一收,勉强开口问:你怎么来了?玉妹妹。
隋慧走进来,她走了两步就停下脚步,站在门内问:我大哥来找过你吗?去年来过两次。
最近没来过吗?隋玉摇头。
他走了,我不知道他哪天走的,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只给我留了句话。
我以为他离开前会来找你。
隋玉摇头,你太高估我的分量了。
不是,大哥很在乎你。
隋玉轻笑一声,问:还有事吗?恭喜你跟良哥儿脱奴籍了。
谢谢。
隋慧点了下头,她往外走,想起家里还有个吃奶的小儿,她走路的步伐变快。
佟花儿抱着阿水从巷子口走过来,她一眼认出了隋慧,走动的步伐停了下来,她盯着急匆匆走过来的人。
你日子过的挺好啊。
她满心愤懑。
隋慧迷茫地抬头,她一时没认出人,疑惑地问:跟我说话吗?佟花嘴角吊起,她诡异一笑,不作声地盯着她。
隋慧吓了一哆嗦,那黑漆漆的眼珠子里是毫不掩饰的恶意,她慌忙垂下眼,脚步变得凌乱。
姨娘,五少爷哭得要撅过去,老爷让小的来找您快点回去。
胡大人派小厮找来了。
隋慧见到他如见救星,她大松一口气,小跑几步越过路中间站的人。
是跟隋灵长得有点像是吧?孙大娘坐在门前跟邻居说。
应该就是亲姐妹。
她说不是。
隋慧当做没听见,走出巷子前,她回头望一眼,那抱着孩子的妇人还盯着她,面无表情,看着吓人。
她赶忙回头走了。
隋慧正琢磨那抱着孩子的女人是不是认错人了,但恍惚又觉得面熟,还没想起来,思绪被打断。
姨娘,你快跟小的走,大人不太高兴。
不太高兴还是往轻了说,隋慧走进偏院就见胡大人阴着一张脸站在檐下,她心里一咯噔。
有你大哥的消息?隋慧摇头,没有,他离开之前没漏过口风,也没去找过谁。
胡大人捏着那片木板看了又看,隋慧进屋给孩子喂奶,他跟了进去,站在里间的门口止了步。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说:没本事还不肯安分,一身贱骨头。
你最好祈祷他死在外面,若是想仿造赵西平去挣军功给谁脱奴籍,他成事了,我落不到好,你们兄妹三个也跑不了。
隋慧垂着头不敢吭声。
胡大人又看她两眼,一手折断木片扔地上,他大步离开,走之前说:你不准再出府。
在他走后,隋慧拿起帕子给石头擦擦脸上的眼泪,她轻声说:你舅舅要活着回来。
……四月初八,官府发种子下令即日春播。
隋玉牵着骆驼跟秦大顺一起去农司领种子,今年是十亩的黍子,五亩的麦子,剩下五亩是高粱和黄豆。
我男人今年不在家,他的二十亩地我一个人种太吃力,不知道像这种情况,官府会不会派人去帮忙啊?隋玉领粮的时候问。
农官摆手,你去找你们屯长,这事不归我们管。
噢。
隋玉领个签去粮库搬粮。
二十亩地的粮种,骆驼运一趟就拉回去了,回去的路上,隋玉跟秦大顺打听屯长办公的地方。
种地的事是吧?这事是该去找屯长,他会登记一下情况,到时候看谁家地里的活计先忙完,他就指派人去给你帮忙。
秦大顺说。
不是服刑的役人来干活?隋玉疑惑。
不是每年都有,遇到天气有变,官府才会调役人来帮忙种地,其他时候,就是各个屯的屯长负责找人帮种。
到了家门口,秦大顺先去帮隋玉卸粮种,离开前,他交代说:你不用急,你先慢慢种,我家地里的活儿忙完了,我跟你嫂子去帮忙。
我先去找屯长,看他怎么说。
也成。
隋玉给骆驼扯捆干草扔圈里,她锁上门去找屯长,跟秦大顺说的一样,屯长让她先种着,屯里谁家空闲了,他就派人去帮忙。
做好登记,隋玉快步离开,琢磨着她跟隋良的户籍还没发下来,她又去官府一趟。
隋玉是吧?我有印象,你等等。
掌管户籍登记的人起身在架子上翻找一番,找出两片竹简递过去,说:早就做好了,你们一直没来领。
隋玉道声谢,她捧宝贝似的捧着两片竹简高兴离开。
她到家的时候,隋良已经回来了,两头小骆驼和黑皮猪都吃饱了,回来了就安静地趴在圈里。
姐,我们今年不养羊了?隋良问。
卖的时候你岂不是又要哭?隋玉笑他。
隋良跟进灶房,哼哼唧唧好一阵,小声嘀咕道:你说今年要给我买一只羊的。
等地里的庄稼种上了,我去打听打听。
我已经打听好了,放羊的大爷他就在卖羊羔,他的羊群里有好多小羊羔。
隋良往灶里添柴,兴奋地说:今年我养一只羊,明年它下崽了,我就有三只,后年就有五……不对,后年就有六……七八只羊,等我长大了,我也有一群羊了。
如果一只羊生一只羊羔,你明年有两只羊,后年有四只羊,大后年就是八只羊。
如果一只羊生两只羊羔,还都是母羊,你算算你十二岁那年能有多少只羊。
隋玉考他,能掰手指,手指不够掰就折木棍算。
隋良不吭声了,他坐在灶前掰手指,越掰他越迷糊,又蹲地上折木棍,反复确认两遍,说:九只羊,养两年就九只羊了。
姐,我们去买羊吧,不种地了。
我们也学老牛叔,你姐夫不在家,我们就不种地,让地荒着?隋玉笑两声,她摆手说:养羊归养羊,地还是要种的,要是都这么想,地不种了,以后打起仗来,军士和军马都要饿肚子。
隋良噢一声,他继续摆木棍,嘀咕说:到我十二岁的时候,我有多少只羊。
你慢慢算。
一直到饭好,隋良也没算出确切的答案,摆了三次,三次都是不一样的数,搞得他头疼。
羊养多了也不好,我数不清。
隋玉闻言爆笑,笑过了说:还是种地吧,种地不用数数。
种地好累。
隋良叹口气,他给猫官扒口饭,说:还是当猫好,吃了就睡。
还养不养羊了?隋玉问。
隋良重重点头。
第二天,隋玉带隋良去找羊倌,从他那里买三只小羊羔回来。
羊买回去了,隋玉牵着骆驼装兜粮种下地播种。
佟花儿傍晚在巷子里遇到隋良拽着咩咩叫的小羊回来,她开口问:你姐呢?在撒麦种,我先回来做饭。
第二天,佟花儿把阿水丢给老牛叔,她去地里帮隋玉种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