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擦黑时,冬子娘跟隋玉抬着萝卜筐去有秤的人家称重,一筐萝卜一百七十三斤(汉代计量斤数),刨除五斤重的篾筐,萝卜净重一百六十八斤。
隋玉让冬子娘帮忙再把萝卜筐送回她家,去街上买布买糖的两人已经回来了,赵小米披着长至脚踝的桃红色细布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听到叫门声,她踮着脚尖跑过去拉开门,三嫂,你看我美不美。
冬子娘看她这副小儿女作态,噗嗤一声笑了。
美人,先让让。
隋玉笑着拨开她。
没料到还有外人,赵小米有些害羞,她扯下身上的布,强装无事,从墙根下一溜烟钻进灶房里。
萝卜筐落地,隋玉长吁一口气,她捶了捶腰,说:嫂子你等等,我去给你拿钱。
不急,你先做饭,我也回去做饭了。
冬子娘往外走,说:明天再给我钱也不晚,明天冬子爹送面过来,一起结账。
也行,我先欠你八十四文钱。
隋玉把钱数说出来,免得过个夜扯不清了。
送冬子娘出门,隋玉关上大门落下门栓,她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隋良走出来塞给她一块儿饴糖。
买了几个?隋玉问。
三个,我们一人一个。
隋玉满意,这小子有心眼归有心眼,心里还是有数的,不是那等贪心的孩子。
赵小米又把几尺红布披身上了,她站在油盏旁叉腰比划,美滋滋地说:我真好看啊。
像个桃子成精了。
隋玉走进来,她揭开锅盖,里面煮着黍米粥。
赵小米低头又看,她就是喜欢。
剩的还有钱?再扯块素布做件比甲,或是裁条窄裙套外面,下面露出两扎长的桃红色裙摆。
隋玉给她出主意。
赵小米想了想,她觉得可行。
三嫂,你做饭,我这就来裁布缝衣裳。
她等不及了。
隋玉笑了下,说:你忙你的去。
锅里汤水煮沸,隋玉洗三颗咸鸡蛋丢进去,这是最后三颗咸蛋了,从开始做包子,家里的鸡蛋全用来做馅,没有剩余的拿来腌咸蛋。
粥煮熟,隋玉洗个萝卜切条用盐和醋腌一腌,夏初的头一茬萝卜,又鲜又脆,还有股辣丝丝的味道,下饭的很。
饭吃完,赵小米继续裁布。
隋玉忙完躺床上了,赵小米还在裁布。
我先睡了噢,你别忙太晚了,明天还有时间。
隋玉交代。
嗯嗯嗯。
赵小米敷衍地应声。
从赵小米来了之后,一直是她跟隋玉睡正房,隋良一个人睡在厢房,姐弟俩算是正式分床了。
夜半三更,公鸡打鸣,隋玉睁眼看屋里的油盏还亮着,她翻个身,发现赵小米靠坐在墙上睁着俩眼飞针走线,线从布里穿过,扯动间发出细微的声音。
隋玉没作声,赵小米也才十五岁,搁在现代,上学晚一点还是个初中生,想穿好看的新衣裳的心态能理解。
她也有过,甚至是穿上新衣裳了舍不得脱,睡觉也要穿上。
听着抽针拉线的唰唰声,隋玉又睡了。
天色麻麻亮时,隋玉起床做饭,她一动,刚睡下不久的赵小米也坐了起来。
再睡一会儿,你昨晚什么时候睡下的?隋玉温声说。
早就睡下了,我睡好了,不困。
赵小米挂着俩黑眼圈,人却挺精神,她套上灰扑扑的补丁衣裤,一蹦就下床了。
隋玉开门放鸡群出去觅食,她进灶房去做饭。
赵小米坐灶前烧火,提着针线筐继续缝衣裳。
一顿饭煮好,昨夜里赶工的罗裙收尾,不等吃饭她先套身上,吃饭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红艳艳的罗裙上。
良哥儿,你洗碗煮猪食,我去街上换钱。
晌午吃不吃扁食?今天多包些扁食,我多调几个馅。
隋玉问。
说起吃,隋良高兴了,他蹦进灶房问:是不是要炼猪油了?我想吃猪油渣馅的扁食。
行。
隋玉解下围裙绑他腰上,说:猪食煮好了喊小米来舀,你还矮,别烫着了。
说罢,隋玉去牵骆驼出圈,钱箱搬出来放骆驼背的筐里。
之前赵西平还在家的时候,她家的钱都装在带锁的木箱里,现在男人不在家,外人又知道她家天天有进账,隋玉担心有人趁她们不在家的时候翻墙进来,她索性将铜板都拿去换银子。
朝廷设立的有银钱互兑的机构,隋玉牵着骆驼过去,七十贯钱数了半天,她额外又搭上半贯铜子。
一斤猪肉没得了。
隋玉心疼地抽气,真黑啊,铜子和银子都是朝廷发行的,互兑的时候,一两钱的铜子兑不来一两银子。
太阳偏向头顶,隋玉牵着骆驼去猪肉铺割一坨猪肉,家里的猪油还够用半个月,还不到炼油的时候,这买来是打牙祭的。
到家,烟囱已经冒上烟了,赵小米在切萝卜,听见动静,她探头说:三嫂,晌午蒸黍米饭,我再炒盘萝卜。
行,晌午随便吃点,晚上煮扁食。
隋玉把手上拎的一坨猪肉递过去。
猫官闻到肉香味从墙头蹦下来,喵喵叫着往灶房跑。
你都这么肥了,还馋肉啊。
赵小米赶它出门。
给骆驼喂食饮水,隋玉趁机在沙坑里埋下七十两银子,之后进屋做饭。
下午,赵小米在家缝衣袖,隋玉跟隋良赶猪羊骆驼去吃草,一筐萝卜也驮到河边洗刷干净,放在河边晾干了才装筐带回去。
赵小米的一身衣裙做好了,她迫不及待地穿上,一身桃粉,耀眼极了。
三嫂,我就喜欢这样穿,明天去摆摊,我系个围裙,外面不穿窄裙了。
行呗,你喜欢就行。
隋玉没意见。
正在揉面,冬子爹挑着两个面坛子进来了,他一进屋先看向红艳艳的姑娘,又跟隋玉说:你来看看面,我碾了四道才装坛的。
事关生意,隋玉不敢将就,她从自家面缸里舀半瓢面出去对比,冬子爹磨的面不孬,她出去借个面斗来量面。
一斗面三百六十文钱,两坛子倒出三斗面,剩下的不足两碗,冬子爹带回去自家吃。
昨晚还欠冬子娘八十四文钱,这是一贯,这是一百文,再给你数六十四文钱。
隋玉拿出今天特意留的铜板,她反复数两遍,说:大哥,你也数两遍,确认清楚了再走。
哎,行。
隋良拿个草团出来让他坐。
隋玉继续去揉面,男人不在家,没了依赖,她自己揉面也揉出了功夫,手腕上的力道练出来了,一盏茶的功夫,盆里的面就揉成了团。
赵小米正在切萝卜,隋玉过去装两瓢先去炒馅,猪肉下锅煸出油,只留半勺油,其余的都舀起来装罐。
钱是够的,我走了。
冬子爹拿起扁担,他以为隋玉在准备明天包包子的馅,闻着肉香,说:难怪你生意好,太舍得放油放肉了。
隋玉没解释,反而跟着他的话说:做实在生意,不能偷工减料。
你还要面吗?我家还有麦子。
卖面比把麦子卖给粮铺划算多了。
过个五天,你再给我送两坛来。
隋玉觉得这人不是偷奸耍滑的性子,她跟出去说:我五天要用三斗面,你隔五天给我送三斗来,只要面不比粮铺的糙,我就从你这里拿货。
我家存粮也不多了,去年拉去粮铺卖了不少。
冬子爹懊恼,他许诺说:今年麦收了我不卖给粮铺了,磨面卖给你。
隋玉冲他一笑,稍稍提点道:你没有,别人家有啊。
冬子爹恍然,他瞬间大喜。
我要的面不多,你别折腾多了,小打小闹还好,别让官府找上门了。
隋玉又提醒一句。
我晓得我晓得,我就是从亲戚家借点粮。
冬子爹兴冲冲回去。
隋玉回屋包饺子。
骚狐狸,净勾搭男人。
对门的婆子低骂一声。
一盖帘饺子包好,冬子爹挑两个筐来了,一筐泥萝卜,一筐萝卜秧,他进门将两样东西倒地上,说:今天这筐萝卜不要钱,谢你的。
隋玉没客气,她出的那个主意抵他卖十亩地的萝卜。
那个、你做生意注意点,我听说有人眼红要去举报你。
冬子爹快速嘟囔一句。
说罢,他快步走了。
赵小米扭头看去,又担心地看向隋玉,她不解地问:举报什么?谁知道发什么癫,不用搭理他们。
隋玉不解释,她放下包好的饺子,说:随他们举报去,我可不怕。
傍晚时,隋玉出门在巷子里挨家挨户买黄豆,凑够二十斤,她回来舀两碗发黄豆芽,荠菜不嫩了,她打算过两天换个馅。
次日出摊,主卖猪油萝卜馅包子,赵小米穿着一身红站在摊子后面,路过的人齐刷刷看过来,不等扭头,又听隋玉吆喝着三文钱一个的猪油萝卜包,这时候街上卖萝卜的人不多,很多人都愿意买一两个尝尝鲜。
这天不等太阳落山,隋玉跟赵小米就收摊回家了。
姑嫂俩回去了没休息,切萝卜的切萝卜,揉面的揉面,两人商量好明天要多蒸三笼包子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