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灰毛鸽子悄无声息落在乌色的房顶上, 片刻后,一个男人从屋外走进来,站在院中沉默了一瞬, 拨动手腕上卡的铃铛,灰毛鸽子听到声响飞下来落在窗口。
吴德发从鸽子腿上取下纸条, 上面只有两个字:尽快。
不耐之意跃然纸上。
一片枯叶被风吹了进来, 飘飘然落在书桌上,吴德发捻起半黄的叶子走到窗边,信鸽不怕人, 抬头看了眼又继续啄食小米。
他在心里反复掂量了这些日子琢磨出来的法子,不论哪种他都得不了好, 最好的情况他也要蹲大牢,就连他家的饭馆都要受影响。
吴德发在心里念了声晦气, 要不是程石他也不会被吴县令盯上。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鸽子吃饱喝足扑棱着翅膀又飞上屋顶,吴德发往外看,来人是他爹身边的老仆。
少爷, 老爷让你过去。
这就来。
吴德发把手中的纸条夹进账本里, 出门吩咐让人把他院里的菊花都搬走, 太过扎眼就惹人烦。
离得远了, 模糊还能听见老仆在问这些天他都在忙什么,家里有事经常找不到人。
*一场秋雨后,山间地头的野菊绽开了花苞,嫩黄的花,翠绿的叶, 山风卷着花香, 老牛埋头在地里犁地, 老汉扶犁,老妇扛着锄头跟在后面敲开大块的土,湿土翻开,晾晒两天就要撒下麦种。
程石不会扶牛犁地,杨老汉这个种地的老把式叼着水烟赶了牛叫上小女婿,半是帮忙半是教。
四亩地的前主人是个懒汉,地里的荒草长得比腿还高,杨柳和坤叔春婶跟在牛后面把犁开的土抖开,杂草连根带叶拔了扔上田埂。
牛犁地快,程石上手也快,两亩地犁过他就学会了用牛。
杨老汉坐在田埂上,随手扯了几片菊花叶子扔嘴里嚼,看小女婿用牛没问题了,他拍手站起来,你这儿没事我就回去了,你家有了地,也不用再去我家帮忙。
爹,晌午在家吃饭。
杨柳直起身,把手中的草打个结扔到路上。
杨老汉摆手,吐掉嘴里的青草沫子没说话。
程石离得远,见状吁了声,停下来朗声说:我犁了地赶牛去帮家里犁,你们别去大爹家借牛。
杨老汉想了一瞬,家里有牛的都正当用,他看了眼日头,闷声说:晌午别做饭,我回去让你娘宰只鸡。
他看了眼春婶和坤叔,想要给闺女做面子,让他们都过去,就加两双筷子,不是啥大事。
不用操心做饭,四个人在地里赶了会儿工,杨小弟来喊吃饭的时候还有块地没犁,他也下地去帮忙抖土拔草。
过了一会儿杨大哥又来了,看快忙活完了也下地去抖土拔草。
杨柳抹了把汗,把猪吃的草放到一边,转头问:哥,你的亲事如何了?之前娘不是说五堂嫂给你提了个姑娘?可见面了?杨大哥黑脸一红,嘿嘿笑几声。
杨柳一看他这样儿就知道有谱,她心下一松,上辈子的嫂子就是五堂嫂介绍的这个,也是这个时候提的。
前些日子五堂嫂带了个姑娘来,娘让大哥出去转了转,他回来的时候就是这个傻样。
杨小弟揭他老底,反正我估计咱家又快办喜事了。
杨大哥捡了块儿土朝他砸过去,在外少胡嘴秃噜。
杨小弟险险躲过,不服哼气:我给我姐说,哪里有外人?你懂我的意思。
杨大哥瞪他,又给妹妹解释:就见了一面,女方那边的意思还不清楚,娘打算的是种麦后再找五堂嫂问问。
我哥长得好,性子好,不怕苦肯下力气,定是能娶个好姑娘。
你是我妹妹,看我肯定是样样都好。
杨大哥笑眯了眼,看妹夫赶牛从地里起来,他提了杂草都倒去路上,晒干后会有缺柴的老人搂回去。
杨柳拍了手上的土也往地头走,喊另一块儿地里的俩老人,不忙了,回去吃饭了。
村里共用的水井在堰边上,程石赶牛去堰底饮水,其他人在堰边等他,有人挑着担子去挑水,搭话说:都这个点了才从地里回来?赶了会儿工,你们也还没吃饭?杨柳接话。
吃了,水缸的水空了,我挑两担晚上用。
牛喝饱了水,一行人往东去,村里的人喜欢端了饭碗坐在外面唠嗑,这一路过去又是满嘴的招呼话。
牛栓在枣树上,坤叔把一筐草倒地上,杨大哥提了另一筐草倒猪圈喂猪,这头猪是他小妹喂到大的,这都嫁人了还在惦记着它。
杨母看小女婿进门先抱狗,吃饭的时候啃了骨头也是喊大黑子,说:阿石还挺喜欢狗,以后有孩子也有耐心哄,不像你爹,我生你们姐弟四个,让他抱一下比抱猪还难。
多少年的旧账了还翻。
杨老汉不满,这么多年了还是满嘴的理,那时候忙着干活,哪有那个闲功夫哄孩子。
杨柳看了程石一眼,他有没有耐心哄孩子她不知道,但他现在对大黑子又抱又喂是不怀好心。
程石毫不心虚地对上她的眼睛,又扔了块儿萝卜喂狗。
杨柳收回视线,跟她爹说起挖水渠的事,等种了麦,在族里找几个力气壮的,花了两三天的时间在堰口挖条放水渠,我们给工钱不管饭。
杨老汉点头,挖沟挖渠只要有力气都能干。
下午犁地用不上他,他就背着手上了西堰,西堰靠山,每逢下雨山上的水会流下来,一场雨就积了半堰的水,春夏多雨的时候恐怕是下场大雨就要放次水。
老头从堰口下去,站在水沟里捻了把土,回去的时候顺着流水沟绕回去,进村又去找有经验的老人说了会儿话。
山脚土松,杂树根又多,放水的时候冲刷的泥土也多,一两次可能就把流水沟堵了,近点的没问题,远点的水会漫到庄稼地。
我问过懂这方面的老人,他们说最好是在挖了水渠后在土松的地方砸下木板。
种上麦后,杨老汉上程家找小女婿,前些年你家是怎么弄的?坤叔说:我每年要淘两三次水沟,把水沟里的淤泥都挖起来。
那就砸木板吧,山上的粗木又不缺。
程石拍板。
出钱的人没犹豫,杨老汉请帮工也速度,第二天七八个人就上了山,挖渠的挖渠,砍树的砍树。
杨柳得闲了就拎着筐去捋野菊花,程石在家待着没劲,拿了砍刀跟人进山去砍树。
你顺便去松树林看看,松树皮脱落的多不多。
坤叔交代。
程石应好,他出门看见大黑子在不远处跟村里的狗玩,喊了一声它就颠颠跑过来。
走,跟我进山。
一人一狗拔腿往山里跑,山深树高,程石从西堰脚上去,一个男人快步从山里下来,灰色的外褂被树枝挂破好几个口子他也不在意。
西堰有挖水渠的族人,地头有捋菊花的老人,杨柳没想到仰头就能看见人的情况下吴德发会露面。
她听到急促的脚步回头,吴德发一个猛子冲过来,他头发散乱眼神癫狂,撞倒杨柳就急着要去掐她脖子。
竹筐落地,菊花散落开,杨柳攥着竹筐朝他狠狠打去,趁着这个空档站了起来。
你要是叫了人来,我就说我把你摸遍了。
男人厉声威胁。
张开的嘴又闭上,空气里只留了抹颤音,杨柳急急退了几步,跟他拉开距离。
对,闭嘴,但凡有一个人过来,我就说我把你睡了,你看那姓程的会不会要你。
吴德发心中一松,果然,女人都怕失了名节。
新上身的外褂已经被扯烂,杨柳觉得脖子火辣辣的疼,应该是被他给扣破了,她紧攥的手指发抖,脑子还算冷静。
这种情况她想过无数遍,如今再遇上,她要的不仅仅是躲开,还想让他偿命。
你想杀了我?她往西堰脚退。
吴德发按捺住心里的急躁,慢慢把她朝西堰逼。
你为什么要杀我?杨柳不明白,我跟你没深仇大恨。
吴德发不说话,离西堰脚近了,他眼神一厉,伸手就要去抓杨柳,他不怕她叫,等山上的人听到声下来,他早就完事了。
杨柳往堰边跑,她知道哪个地方水深,踉跄着跑上岸,就着他抓她的力道攥住领口带着人滚下水。
吴德发落水的那一瞬察觉了不对劲,心里生了慌,一慌就生乱,他被按在水里露不了头,水往嘴里鼻子里灌,四肢使劲扑棱,只觉得水越来越深。
山上的人连滚带爬往山下跑,程石慌得忘了调整呼吸,张着嘴大口呼气,他先去了松树林才绕道去砍树的地方,半途遇到挖水渠的人,一问就察觉到了危险,掉头就往山下跑。
地头捋菊花的不是老人就是小孩,直到看见两人在西堰脚你追我躲的时候才察觉不对劲,打发了小孩去村里叫人,其他人都急着往堰边跑。
而堰里的两个人已经拉扯到水最深的地方,杨柳察觉水里的人挣扎变弱,扯着头发把人拽出水面,一出水吴德发就撕心裂肺地咳。
你为什么想杀我?我没想杀你,求你放过我。
男人细声央求。
扑通一声,杨柳再次把他按进水底,过了两息才又给拽起来,她换了种问法:你为什么要对我下手?吴德发感觉自己已经快死了,从鼻子和嘴同时往肚子里灌水,呛得已经说不出话。
他没想到杨柳会水。
程石已经看见水里的两个人,他喊了一声跳进水里,跟在身后的大黑狗也跳进水里。
吴德发听到程石的声音才有了抹神志,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因为程石。
放你娘的屁。
杨柳转手又把他按进水里。
作者有话说:吴德发:为什么都会水?因为后天上夹子,今明两天都是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