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2025-04-03 16:16:37

筐里的肉已经被冻硬, 浮在肉上的冰渣血渣有些刺手,程石没让杨柳动,他踩着梯子把肉块儿挂铁钩上晾着。

见丈母娘要走, 他砍了一块儿让她带回去,最后又砍了刀猪胯上肥肉最多的给隔壁蒋家送去。

这是他到杨家村半年来头一次跟邻居打交道。

阿嫂, 大哥, 今天这事多谢你们肯帮腔。

他进屋把木梯靠墙上,串了绳的肉也挂在木梯上,他不擅长跟人推拉着说客套话, 尤其是陌生人,所以也没把肉往人手里递。

遥遥站在门口说:不是花钱买的猪肉, 你们也别推辞。

都是一个村的,又是邻居, 不能白白看着人挨欺负,你不用客气,肉拿回去,我们也不是为了要好处才出门帮腔的。

蒋阿嫂不肯收, 让他把肉拎回去。

程石没应, 直接跑出门, 进了自家的门还把门拴上, 生怕人撵了进来,隔着门说:我们的一点心意,收下吧。

外面的人唉了几声,一个劲说他太多礼,冲着门说:下次可别这样了, 邻里邻居的, 都搞生疏了。

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拐去隔壁了, 程石才又拉来门,一回头檐下坐着的人都在看着他笑。

他瞥了眼不理人,听到杨柳在偏院喊他,脚步匆匆穿过院子往月亮门走。

我们出去转转,一会儿就回来。

郭二牛说。

随你们转,家里也没旁的事。

杨柳听到脚步声进来,抬头问:肉给隔壁送去了?嗯,喊我有什么事?猪头上的毛没刮干净,你去把你刮胡子的刀片拿来。

春婶去赶集前嘱咐的,让杨柳在家先把两个猪头下锅煮上,卤料什么的她都搭配好了放在灶台上。

程石拿了刀片来,怕她划伤了手,他蹲下拎着猪头问:刮哪里?你说我来刮。

猪鼻子和猪耳朵里都要刮,其他的你看着刮,哪里有毛茬你刮哪里。

猪头有他弄,杨柳就进屋先烧水,早点做饭早点吃,下午进山也能转久一点。

野猪的猪嘴长,显得猪头瘦,看着没有家养的猪头大,但放进锅的时候还露出了一半在水面上,盖锅盖的时候险些盖不住。

炖猪头要用粗木柴,锅洞里火候好,杨柳让程石去拿些红薯花生来,板栗也抓两把,我想吃烤的。

好嘞。

看他麻溜出去,杨柳心下满意,她见过不少男人,包括她爹,在女人做饭忙活的时候喊他拿个东西,死活使唤不动,三催四请拿来了还板着个脸,活像谁欠他大几百两银子。

程石这一点尤其好,腿脚勤快,有喊必应,也不会不高兴。

坤叔去年没种红薯,家里的红薯一半是杨老汉送来的,一半是春婶赶集的时候买的,也没挖红薯窖,就堆在墙角,红薯头都有些冻坏了。

程石拿了两个红薯过来,让她过个嘴瘾就行,别红薯吃多了,晌午吃肉的时候没肚子装。

师兄他们呢?杨柳问,再使唤他拿刀给板栗壳开个口。

出去转了,不知道是在村里转还是去山里了。

板栗是晒干的板栗,生着吃有些口干,还渣多,程石吃过从树上现摘下来的生板栗,又脆又甜。

他把板栗放在扒出来的火茬上,问:咱们村后的山里可有板栗树?有,但轮不到我们去摘就没了。

那咱们自己栽几棵。

程石用木棍做筷子给板栗和花生翻面,西堰和松树林之间还有一大块儿空地,现在长着杂树,过两天我在村里雇几个人去把杂树砍了,天暖些了去把去年打听好的果树拉回来种下。

杨柳呼呼哈着气把烤熟的花生剥开,一颗喂自己嘴里,一颗喂男人嘴里,行,都听你的。

花生米滚进嘴里,滚烫的温度烫得舌头有些疼,带着余温的手指滑过嘴唇,抽离时被抿住。

男人目光幽幽地盯着她,我想晚上的时候听你说这句话。

那岂不是任他摆布了?杨柳翻个白眼,轻轻掐了下抿出褶皱的唇瓣,挪开手往他身上擦擦,垂眼继续剥板栗。

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是懒得理你。

锅里的水煮开了,她推他拿勺子把锅盖撑起来,猪头也给翻个面继续炖。

两个红薯被小两口分吃,烧焦的红薯皮和花生板栗壳一起扔进火里烧成灰。

锅里飘出肉香时,春婶从镇上买菜回来。

我买了一篮子炸麻花,饿不饿?先吃点。

她下车先把炸麻花递给程石,问:我回来的时候看郭二牛他们在村里打转,干什么呢?一个个像土匪进村了。

可能是在帮我吓唬人吧。

程石失笑,还真担心他被村里的人欺负了?他把早上王家的人上门讨要野猪的事说了,死缠烂打的人还是少数的,村里的人大多还是讲理的。

你是小瞧了心眼窄的人,不怕糊涂的,就怕糊涂又不知轻重的,这种人别的不怕就怕挨打,吓他一吓,背地里也不敢搞小动作。

春婶说是该让郭二牛他们出去转转,杨家村离县城不近,一年到头不是重要的事,姜家的人也不能常来,到时候就小两口带他们这两个老家伙住村里,有那不知所谓的,揣度你不被家族所喜,撵鸡赶鸭砍果树,这些事虽不会怎么着,但也恶心人。

春婶和坤叔回来,小两口也从锅灶前解放出来,杨柳套上草鞋要去西堰坡看果树,果树都种下了,她还没去看一眼。

路边的麦地还盖有积雪,白的盖着绿的,掺在一起颜色格外醒目。

靠近山脚的水沟汩汩流水,都是山上的积雪融化渗下来的,杨柳挽着程石,玩笑说他可以拿桶来把水拦着提回去泡茶。

书上说的是接无根的水烧水泡茶,这融化的雪水都淌泥了,说不定里面混的还有鸟屎。

程石揉了揉她的头,说她在茶馆里胡乱听了一嘴就乱来,得亏不差使你给我泡茶,不然能给我喝蹿稀。

这也叫懒人有懒福,懂的少,动手跑腿的也就少。

去年年尾去县里时只有半堰的水,过了个年,堰里的水又深了一扎,水里的石头只露了个角在水面上。

融化的雪水虽然不能煮茶,但适合养鱼,这种水养出来的鱼哪会不好吃。

十二辆车拉回来了三十一棵果树,每棵树间隔两臂远栽种在堰埂上,堰坡下的空地一点都没被占用。

这些不同的果树种一起行吗?她问。

应该是没问题的,之前虽然在不同的庭院种着,但土和水不都是一样的?程石也不确定,但他过年的时候从梅花庄的花匠那里买了两本书,他不懂但可以学。

从西堰回去,郭二牛他们也回来了,堂屋的饭桌都摆好了,煮了小半天的猪头已经捞出锅,杨柳去厨房的时候春婶在炖鱼,后锅焖着大米饭,米饭上还热了只烧鹅。

晌午饭刚端上饭桌,春婶已经想好了晚饭,就着卤猪头的卤汤,我下午再把两只猪的大肠卤了,晚上炖锅酸菜猪肠汤,再蒸几碗干豆角扣肉和粉蒸排骨。

你们还有没有其他想吃的?没有没有,春婶你做的我们都喜欢吃。

卤猪耳嚼着脆脆的,猪脸肉又软又糯,不用嚼,可以用吸的,猪脑花浇勺肉汤拌匀,好吃的要把舌头吞下去。

满室的咀嚼声,一直到饭了才有心思说话。

……快要进山的时候,郭二牛拍着吃撑的肚子,说:吃喝不愁的时候住哪儿都是好日子,趁现在年轻多攒些银子,等老了我也回乡下住,养群鸡养群鸭,日日赶着驴去镇上沽筒小酒,这辈子也值了。

到时候来跟我做邻居。

程石拍了他一掌,也是跟其他兄弟说:命就这一条,出门了万事小心,保着这条小命,老了我们还一起进山打野猪。

其他人都说好,踩着湿滑的土大步往山里走。

半山腰里,杨柳拄着棍站在一旁看男人们去追兔子,喘过气了往山下看,透过重重树缝,村里的房屋隐约可见。

多幸运,她现在的日子是多少人毕生的追求,人人渴望大富大贵,但更向往祥和安定。

追兔子追远的男人见媳妇没跟上又找回来,招手说:发什么呆,快过来,我还以为把媳妇弄丢了,差点吓没半条命。

杨柳: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媳妇还是原配的好。

程石伸出手牵住她,这世上就一个你,弄丢了我可上哪找去。

杨柳被哄得喜笑颜开,人家去追兔子了,你是掏蜂巢喝蜜了?她这辈子不求大富大贵,只求祥和安定的一生。

……从山上下来已是傍晚,进山时两手空空,出山时除了杨柳,个个挑着担子,棍子的两头绑着野兔野鸡,野猪没找到但是逮了只狗獾。

过了个冬的野鸡干瘦,长长的尾巴都没了光泽,春婶说炖出来全是骨头,不如养些日子再杀。

你们回去的时候带回去,给家里的孩子养着玩。

程石说,野鸡羽毛长飞得高,不像家养的鸡,飞行距离短,长尾巴野鸡拎回城里也是个稀罕玩意,孩子能在小伙伴面前炫耀一阵子。

兔子会挖洞,兔牙啃木头还厉害,肯定养不住,当晚就和狗獾一起宰了剥皮挂在檐下晾着。

等天黑了,杨柳给娘家提了两只兔子过去,顺便也说过两天去镇上给她姐拜年的事,问她娘有没有要捎带的。

野猪肉吃得差不多了,武馆的师兄弟整顿马车准备回去,杨柳和程石也跟着一起走半段路,到镇上时跟车队分开。

杨絮的肚子已经挺得老高了,看见妹妹妹夫过来,她高兴地迎出门,什么时候回来的?胡大庆在跟程石寒暄,见他从马车里拎一筐肉下来,忙去帮忙抬。

程石看他额上的青筋都迸出来了,他把竹筐换了个手,为他掩饰尴尬:巷子有些窄,姐夫你走前面带路。

胡大庆爹娘也在家,逢人就笑,待客很是热情,先是夸程石长得好,又说:都是亲近的亲戚,下次来可别带这么些东西,年前买的年货还剩不少,都堆在家里,也不知道要吃到几月份。

我妹送来给我吃的,都是山货,在外面不一定买得到。

杨絮淡淡开口,垂眼时漏出了些不高兴。

姐妹俩单独说话时她跟妹妹抱怨:我这婆子烦人的紧,你跟娘给我送来的新米新面,菜呀枣的,哪点她没吃?吃的时候不说,接的时候阴阳怪气,总怕显露不出她家的富贵。

杨柳有些惊讶,她记得她姐以前跟这个婆婆相处挺好的,她回想了下,也没感觉出胡大庆他娘话里的阴阳怪气,疑惑道:你跟她吵架了?没有。

杨絮摇头,算了,可能是我快生了,情绪不好想找茬。

她不再多说,转而问起妹妹在婆家过年有没有被刁难,得知婆家人都好相处,她很是替妹妹高兴。

九月嫁的人,这马上都出正月了,你肚子还没信?哎呦!杨柳烦躁地嘟嘴,你别像娘似的,见面就问,我烦死了。

这不是怕你婆家对你有意见,不知好赖。

我婆婆没催过,阿石他也不急,我也不急,我俩日子过得挺舒坦的,也不想生个小麻烦精来找事。

杨柳让她以后不准再问,你再见面就催,我就不来看你了。

杨絮看着她不说话。

我说真的,我听你们问我也烦,不时会怀疑我有病。

杨柳晃着她姐的手撒娇,缘分到了孩子自然就来了,缘分没来,我就是喝符灰吃药丸也没用。

就像我跟阿石,从认识到成亲,半年时间都不到。

行行行,我不啰嗦你。

杨大姐被说服,听到门外有脚步声,她先问:谁啊?是我,我端了些果子糕点来。

胡婆子应声。

不用另准备果碟,我们出去说话。

杨柳开门,我也好久没看见席哥儿了,我要去找他玩。

他跑出去了,拿你送的陀螺去跟人炫耀去了。

胡婆子放下果碟去扶挺着大肚子的儿媳,往前院走的时候问:小柳是九月还是十月嫁的人?可有喜信了?缘分还没到。

不等杨柳说话,程石站在前厅门外先应声,他等人走过来了把手里剥的橘子递给杨柳,笑着说:我还盼着孩子晚两年再来,有个孩子可要添不少麻烦。

还是小儿心性。

胡婆子笑,晚两年?再晚两年他该急了。

是,还想再玩两年,玩够了再要孩子。

程石应下这句话。

他一句话抵杨柳千百句解释,之后再没人提起这个茬。

吃了饭从胡家离开,小两口就把胡家抛在脑后,去街上买了十来把铁锹锄头和砍刀,回村了就找人准备去山里砍树。

砍的树枝都挑回来堆在房前屋后,不用特意晒,过个夏就能塞进锅洞烧火煮饭。

松树林边上的那片空地上的树根还没刨完,树枝开始冒新绿长新芽,几乎是一夜之间,山间地头的青草就冒出了头,青绿的颜色在枯了一冬后看着格外喜人,别说牛羊,就是人看着也想去啃一口。

开了春,人也都忙活起来,坤叔扛着锄头去开垦菜园,春婶拆了厚棉被去化了冻的水面捶洗被面床单,杨柳和程石赶了牛车去镇东头的村子里买果树苗。

梨树、橘子树、枇杷树、板栗树、桃子树、葡萄藤……能在琼林县开花结果的果树一个不漏,光是往回拉树苗都拉了五天。

作者有话说:杨柳:各位姐姐陪我种果树,等结了果我吃给你们看有二更,12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