熏熏暖暖的太阳透过层层枝叶就少了温度, 林下的土地表层干黄,拿铁锹翻开,翻起来的土还透着水气。
程石穿着薄袄踩着锹挖坑, 杨柳跟在后面拎着树苗埋土,再一脚脚踩实, 两人都穿着灰扑扑的耐脏的旧衣, 袖口还是糊了很明显的泥印,踩土的鞋更是不能看,只有鞋口能看出点原本的颜色。
种果树的地方就在西堰上边, 挑水浇树也方便,雇来的村民挑着担从堰里运水上来, 力小的年轻妇人或是小丫头弯着腰握着水瓢一勺勺浇树。
开春要忙农耕,花钱雇壮年汉子不像冬天那么容易, 杨柳就提议雇些半大小子和丫头,浇水埋土的活儿轻松,对力气没要求,工钱相应的也能少些。
前些天让杨小弟在外放出消息, 当晚程家门口就聚来大几十人, 就连驼背的老头都来了, 信誓旦旦说他上山下水不是问题。
挖坑也是个累人的活儿, 弓着腰背疼,低着头脖酸,脚心踩锹脚疼腿酸,程石挖七八个树坑就要直起身站一会儿,问背着手到处检查的老头:坤叔, 还有多少树苗没种?还有五捆枸杞树和两捆桃树。
一捆二十根苗, 程石深吸一口气, 还要挖一百四十个坑,平均到他身上还要挖二十来个坑,这样算来也不多了。
他精神一震,下意识就想脱了薄袄大干一场。
咳!他回头,我热了。
热了也不能脱,出了一身的汗再被凉风一吹,一准受寒。
杨柳让他再坚持一会儿,要不要喝水?我去给你拿水。
不喝,水喝多尿也多,撒个尿还要跑回去,忒麻烦。
……日上三竿,程石估摸着树坑挖得差不多了,手里的铁锹一扔,跑下山到水边去洗脸,上去的时候顺手提了桶水。
姐夫,坑挖完了?杨小弟跑去板车边上数数,还有三捆果树苗。
程石仰头看了下日头,插着腰喊:都歇歇喽,先干到这儿,各回各家吃饭,吃了饭再来忙活剩下的。
东西撂这里也没人拿,一二十人放下手里的东西往山下走,挑水的裤腿是湿的,挖坑的鞋是脏的,浇水的手脚糊的是湿泥,走到堰埂上,蹭泥刮鞋的,洗手洗脸的,杨柳跺掉鞋上的泥,不厌其烦地提醒:洗了手都赶紧回去,别在水边玩,这堰里水深,掉下去可就起不来了。
知道了,这就回去的。
都饿死了,没人在这边玩。
陆陆续续的顺着踩平的路下了山,杨柳等她小弟和堂妹过来了才往家走,走到半道程石想起他的外袍还在树枝上搭着,他准备折回去被杨柳拉住了。
算了,下午再去拿,这大中午的都在家里吃饭,也没人过去,丢不了。
春婶在家做好了饭,还没进门闻着香味肚子就咕噜噜叫,杨小弟大步跑进去,看到大黑子像主人家似的卧在堂屋门口等着,见人回来就摇着尾巴钻在饭桌下。
回来了?你们洗手,我这就盛饭端菜。
春婶站月亮门前说一声就往厨房去。
六个人三个菜,半盆兔子肉,半盆豆腐炖鱼,还有半盆凉拌小荠菜。
程石拿起筷子说:从到杨家庄,春婶做饭只用盆不用盘,这是拿我们当猪养?你想当猪别攀扯上我们,猪吃食用桶用槽。
杨柳瞥他一眼,先挟了一筷子鱼头在碗里,招呼小弟跟堂妹多吃菜,树根,你晚上回去给娘说一声,她买猪崽的时候帮我挑两头。
话落又问程石:两头少不少?别问我,我不知道。
程石只顾着扒饭,被怼了一肘子才好好说话,随便你,我都行。
那再加三只。
看男人抬头瞅她,杨柳挑眉,不是随便我?五只猪?比咱家的人还多。
怎么?还担心猪肉吃不完坏了?你这顿顿不能少荤腥的舌头,我就是养十头猪也不够一年吃的。
话从脑子里过一遍,程石忍不住撇嘴,他问最清楚家里食材消耗的人:春婶你说,我一年能吃多少头猪。
别问我,你们小两口斗嘴别把我掺和进去。
春婶眼都不抬。
不仅是她,桌上的其他三个人也像是关起了耳朵,不听不问,只管吃饭。
果然,一碗饭还没吃饭,两人又甜甜蜜蜜的相互挟菜了,被说一年吃十头猪的人仔仔细细剔了鱼刺把鱼肉放人家碗里。
放下碗筷后,杨小弟喝了口水问:姐,到底是买几头猪崽?四头。
怕他听岔,杨柳还比出四根手指,瞥了程石一眼,阴阳怪气道:四个人,四头猪,这下没问题吧?这下程石绷不住笑了,摆手认输:没问题没问题,随你,随你。
几头公几头母?杨小弟又问。
全要公的,我养了是为了年底宰了熏肉吃的。
饭后歇了一会儿,五个人起身往外走,早点把山上的果树种了,也能早些忙别的活儿。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人在忙了,程石喊人去板车上抬树,杨柳惦记着拿衣裳,免得忙完了又给落下了。
她瞅了一圈也没看到,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还是没看见,回头问:阿石,你上午把衣裳搭哪儿了?不就是……程石抬眼看过去,咦?我就搭在那棵矮松树上的,怎么没了?杨柳记得也是在那棵矮松树上搭着,她问是谁先来的,可有看见树上的棉袍,又让程石清点工具,回去吃饭的空档应该是有人来过。
我是最先来的,没注意树上有没有棉袍。
挑水的周叔出声,他皱着眉仔细回想,我来了就拿桶下堰挑水,没怎么注意看。
我是第二个来的,晌午走的时候有棵果树没埋严实,我就惦记着要早点过来,路过这棵松树的时候没看见棉袍。
桃花举手,当初选工的几十个人里能选中她,她知道是因为她跟杨柳有些交情,所以干活的时候很用心。
程石也清点了工具过来,铁锹、锄头、扁担和水桶都没有少,果树苗也没少。
贼来了就拿走一件棉袍。
算了,一件旧衣裳,丢了就丢了。
杨柳摆手让人散了各忙各的,她不死心又转了一圈,还是没找到,无奈冲男人笑,贼还挺谨慎,料定了我们不会在一件旧棉袍耗过多的心思。
你觉得是谁?程石问,这时候人都来齐了,他环视一周,没看出异样。
谁都有可能。
杨柳拎了棵枸杞树丢坑里,用脚把周围的土踢到坑里,边干活边闲聊,可能就在咱们雇的这些人里,你忘了拿衣裳他也看见了,都回家了他又绕了个圈过来给拿走了。
也可能是村里人晌午过来,看到了就给拿走了。
早知道我就不拦你回来拿了。
算了,就一件旧袍子。
程石拎桶去堰里提水,他这才明白春婶之前说的无大防却恶心人的意思,一件旧衣裳也偷!等傍晚给人结了账人都走了,他才跟春婶说这事,我第一次见偷人衣裳的。
那是你见少了,不光是乡下,就是县城的巷子里也不缺这种事。
住城里的人还缺衣裳穿?杨柳惊奇。
城里又不是全都是富人,村里再穷的人好歹有瓦片遮身,城里叫花子一大堆,穷人也多。
吃饭喝水样样都要钱,你在乡下只要有米,出去搂把柴借个火也能煮顿饭,在城里,煮饭的柴要买,烧菜的葱姜蒜要买,田埂上猪都吃够的荠菜,在城里不掏钱就吃不到。
为了一根柴一片叶,骂得吐沫横飞的时候天天都有。
春婶看这小两口一脸新奇,盼着她再多说点,心想都是好命的孩子,或穷或富,家里没让他们吃过没钱的苦。
……果树苗都种下了,只等它们扎根活苗就不用管了,杨柳在家歇了两天就拉着程石上山去挖羊桃树。
去年冬天摘羊桃的那棵树自然挖不走,挖的是它根下新生的,最粗的也有手臂粗了,估摸这有个两年的树龄。
上山的路上杨柳说堰坡上的空地还没种东西,问程石有没有什么打算。
过几天我俩再出去转转,看能不能买些其他的树,已经长得很大的那种。
晚上回去算算,今年能结果子的树都是哪个季节的,最好是一年四季都有结果的。
程石私以为种的果树还不够多,树苗肯定是够了,他花了三四十两买了近两千棵,能结果的时候肯定不缺卖的,缺的是今年就能出产的。
回春后山里的鸟也多了,叽叽喳喳在树上蹿,有了它们,幽深阴暗的地方也少了份险象。
程石手拎长柄砍刀,时刻注意着周围的环境,别的不怕,就怕冬眠的蛇出洞寻食了。
杨柳偏头时瞟到不远处的树后好似蹲着个人,她吓了一跳,紧紧攥住程石的衣摆。
怎……嘘!她竖起指头,她看清了,是捕蛇人,看他那样子应该是在埋伏蛇。
两人站着没动,等树后的人动了才抬腿走过去,那人穿着黑褐色的衣裳,跟树皮的颜色相差无几,全身包裹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走近了他才转过身,手里掐着一条三指粗的黑白条纹蛇。
多谢两位刚刚没出声。
开口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你们是山下村里的?这时候蛇出洞寻食的多,山里不怎么安全,你们还是少进山为好。
常年行走在外的人出言多是好意,程石心领了,说待会儿就下山,他看了眼男人脚边的袋子,里面有起伏爬行蠕动的痕迹,可以想象里面是什么模样。
看样子逮了不少。
还行,每年也就这个时候能多逮点。
捕蛇人把手里的蛇放进身前的篓子里,他还要去旁处找蛇,走时再次嘱咐:山里不宜久待,尽快下山。
程石见他要走抬臂拦了一下,在人警惕的眼神中说:我没别的意思,是想问问你手里治被各种蛇咬伤的药卖不卖?我想买点,家里有走镖的,荒山野岭总有遇蛇的时候。
你留个住址,等我下山里去找你。
山下的杨家庄,村西头占地最大的那家,我姓程。
好,记下了。
捕蛇人点头,转头便脚步轻快地走远了。
杨柳跟程石也转身继续往羊桃树的方向走,她问:以前镖队里有被蛇咬的人?有,走镖的人经常是夜宿野外,有时候抄近路也从山里绕,郭二牛他堂叔就是走镖时被蛇咬了,是条过山风,毒性大,一盏茶的功夫就没命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