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虽然睡得晚, 但到了练拳脚的那个点,程石自然而然就醒了,他偏头看怀里的人还在睡, 轻轻挪开搭在他腰上的腿,掀开被子轻手轻脚下床, 捡起床边羊毛毯上扔的一席衣裳出去穿, 末了把不属于他的裤袄放回床边。
昨晚事了已经很晚了,简单擦洗后水都没倒,他拉开门端了水盆出去。
天色还只是麻麻亮, 但前院已经有人先他起来了,程石过去打了个招呼, 去偏院的水井里打半桶水洗脸擦牙,站在门口说:春婶, 今天起的早啊。
被吵醒的,睡不着就起来了。
人老了睁眼就咳,咔咔咔的,听着人心烦, 尤其是抽水烟的老头子。
春婶揉了揉眉心, 问早饭吃春饼行不行。
行。
程石随手把擦脸布搭在绳上, 准备往前院去, 走两步了又拐回去问:家里可还有鸡蛋?炖碗蛋羹,要加酱油和香油的。
春婶一听就知道这是给他媳妇准备的,杨柳是属油耗子的,偏爱香油。
前院,陈师叔见程石过来, 招手示意过来对两招。
他才不接招, 他又不欠打, 程石不理会,按照以往的,先练腿再练胳膊,时间充裕就对着吊在房檐下的沙袋打打拳。
你这不行啊,武馆里才收的学徒也不止练你这几招。
陈师叔拿着汗巾子走过来,随意地指了指那个头裂得只剩一半的木头人,也该换了,都成啥样了,你这村后面又不缺树。
没抽出空,等闲一点了再做一个。
程石腆着脸笑,还能将就一段时间。
至于前一句话他只当没听见,学徒出师了要去走镖,他又不用。
再说了,练狠了也伤身。
听到月亮门那边传来轻巧的脚步声,程石偏头看过去,睡醒了?嗯,师叔早啊。
杨柳跟客人打招呼,阿石,饭好了,收拾饭桌,我去喊坤叔。
早饭端上桌,只有杨柳面前有碗鸡蛋羹,她看了眼程石,又跟春婶说:家里也不缺那几个鸡蛋,下次再炖蛋就炖一钵,大家一起吃,我不想吃独食。
别,我不吃。
坤叔先含糊出声,他咽下嘴里的春饼,很嫌弃地说鸡蛋羹是女人和孩子吃的,我不吃,不用做我的那份。
春婶朝杨柳摊手,不用管他们,爱吃不吃,你只管吃你的,我若是想吃不用你提醒我就多蒸一碗了。
一旁的陈师叔看了眼老伙计,他这样也好,虽说没了妻小,现在日子过的也热闹。
看过他也放心了,饭后不等歇歇就要走。
程石跑回后院把已经晾干的画卷起来放进存画的匣子里,到前院时陈师叔已经套好了马车,接过匣子问:没旁的了?没了,你路上别跑快了,遇到客栈什么的下马歇歇。
程石劝说,他单人骑马从县里到杨家庄也要跑半天,这老头昨天还驾着马车,不到晌午就跑到镇上,只差把马车跑散架。
陈老头敷衍地嗯嗯两声,他在外跑多少年了,跑快跑慢他心里有数。
马蹄撂过,惊起一群路上散漫刨土的鸡,扑棱着翅膀咕咕叫。
这老陈头。
坤叔摇头,他背着手绕过院墙去清扫圈棚。
杨柳站在门槛上踮脚扶着男人的肩,咱们今天做什么?你要是没事我给你安排个活儿?又想给我安排什么活儿?我有事。
你什么事?程石转身扶住她的胳膊,下来,别摔了。
哪有那么容易摔,杨柳退了一步蹦进门里,扶着门问:你有啥事?真有事还是假有事?我待会儿去镇上一趟,去买砖瓦。
程石瞥她一眼,严肃地说:我要在鸭圈边上砌个猪圈。
杨柳盯着他不说话。
我早上都没吃饱。
他示弱,嫌恶地说早上去洗脸的时候看到猪屎了,太膈应了,我现在还想吐。
杨柳见他说着说着就要反呕,看对面的人家大门半关,上前两步踩上门槛亲了一下,好了好了,不想了。
娇气鬼。
你还拦着我砌猪圈吗?意思是还拦着他要吐给她看。
真是姑奶奶,她哪还敢拦,拉他进屋关上门,你先消消食了再骑马去镇上,刚吃了饭颠来颠去的,别真吐了。
程石翘起嘴角,拉着她绕着院子转圈,你要是嫌清洗猪圈不方便,我再请人在外面打口井。
杨柳斜了他一眼,意思不言而喻。
仅这一个多月,买果树苗、雇工种树、买桂花树枣子树、买治蛇伤的药粉、还有昨天买猪崽,再加上买吃买喝,前前后后掏出去的快一百两了!一百两啊!要不是过年的时候她长了见识开了眼,往出掏钱的时候能把她吓得心肝颤。
我本来打算的是把猪崽放家里只养一个来月,养熟了就放到松树林去,拴个绳子,每天喂食的时候再提过去。
他见不得脏臭的粪便,她也没想勉强他。
程石脚步一顿,他皱起眉头想想,一个月?嗯,一个月后也四月份了,就算是晚上也不冷了。
那我就再忍一个月好了。
程石觑着她,其实砌猪圈也挺麻烦的,我一个人无所谓,想做就做,累了就歇,我就怕我老丈人带着俩舅兄来帮忙。
那父子三个像是不知道累不知道热,他一个年轻力壮的哪好意思说歇一歇。
杨柳偏过头笑。
程石也跟着笑,他承认他有些懒。
要是指望你种地养活一家老小,用我爹的话,趁早扎脖饿死算了。
杨柳捶他一下,娘知道了又骂死你。
那你别跟她说,她不知道自然不会骂我。
程石跟她去偏院,你刚刚说要给我安排活儿,什么活儿?说来听听。
你别跟着我,我是去扫猪圈的。
你拿把砍刀去山里砍荆条藤条或是树枝,我待会儿去找你。
一听她是去扫猪圈的,程石立马转过身,也不问砍荆条做什么,取下插在墙上的砍刀,一溜烟出了门。
春婶正在给猪烫食,见杨柳来了,问:按你说的,一瓢米糠一瓢麦麸一瓢煮红薯,你看这可够吃?够了。
杨柳抬腿跨上猪圈,利索地跳下去,转身看她一脸欲言又止,不由问:怎么了?把猪食递给我。
你小心点,别又蹦又跳的,万一肚子里有孩子,多危险啊。
春婶把猪食桶递进去,板着脸问程石呢,他人呢?让他来喂猪。
他?他见不得猪屎,说早上洗脸的时候看见了,早饭都没吃饱。
杨柳笑,利落地把猪食倒槽里唤猪,拿起扫把把脏污扫到流水沟里,不在意地说:春婶你别把我看的太娇气了,我是乡下长大的孩子,养的粗长的壮,不是嫁个男人什么粗活重活都不能干了。
喂猪嘛,我在家当姑娘的时候天天喂猪,阿石他是从小没见过这些,他恶心我也理解,他做不了这个活可以做旁的,我不嫌恶我来做,也不是啥特别脏的活。
至于孩子,我也留着心,我的身体我知道,要是有了我肯定会注意点。
但你也别太过着急,过两个月你出去转转,乡下不缺快生的妇人还下地干活的。
那是她们没那个条件,你不用挺着肚子还干活。
春婶反驳。
我的意思不是这个,能享受我也知道享受,我的意思是即使我怀娃了也不是娇滴滴什么都不能干了。
杨柳越说越觉得词不达意,她把扫帚放一旁,让春婶给她提桶水来,思索了一瞬继续说:我的意思是你别太过小心了,在我这里没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只要身体不难受,哪怕到了要生的那天,我想做什么事都行。
春婶看她那双圆溜溜的大眼期待地看着她,笑着点头,我理解你的意思,到时候不会管着你。
对,就是这个意思,但杨柳不好意思直说,她怕她婆婆托春婶看着她。
四只猪崽也吃完了食,杨柳让春婶再提桶水来,往食槽里倒半桶,另外半桶倒扫帚上。
看嘛,一会儿的功夫猪圈就清扫干净了,哪有那么难。
春婶,我去山里找阿石了啊。
好,晌午想吃什么菜?随你做。
她脚步轻快出了偏院。
杨柳前脚走,春婶后脚跟出去,她去圈棚里找到坤叔,让他以后早上起来了先把猪圈扫干净,一天多扫几遍,看到脏的就扫。
扫这么勤干什么?又是因为那个瞎讲究的?坤叔嘀咕,见她站圈棚外面不走,好了好了,知道了,你就知道差使我。
*用藤条绕树缠出个半人高的栅栏,说起来容易,比用砖砌墙还麻烦,耗了五天的功夫连一半都没完成。
进了三月就是清明,每年这个时候都要下雨,今年也不例外,清明前两天就开始淅淅沥沥地落雨,砍藤条这事自然也停下了。
程石又捞出他的小泥炉煎茶,他罕见地翻出本书坐书桌旁看,不时看眼半趴在书桌上给画上色的年轻小媳妇,胸前鼓囊囊的两团压在桌上更显丰盈。
他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眼神再也回不到书上。
正准备干点什么,突然听到前院春婶喊他。
我娘来了?杨柳把毛笔放回颜料碟,直起身往出走,别喝你的苦茶了,没听春婶说你丈母娘来了?好。
他应了好还是没动,冷风从敞开的门扉吹进来,他坐着静了静,等身下没异样了才起身出去。
娘来了?他进门时看檐下放了两筐红薯藤,了然道:要插红薯藤了?你爹去地里看了,地里的土已经湿了,可以插红薯藤了。
杨母叮嘱女儿女婿这天气下地一定要披好蓑衣,又跟小女婿说:你要是不会,待会儿我打发树根过来帮忙。
不用,我会。
程石拒绝,他不会可以学,哪至于总劳烦岳家。
对了,我大舅兄的亲事如何了?有用得上我的娘你别客气。
杨母看了看小闺女,搓了搓手,那个,我这趟来也是为了这事,想找你们借五两银子,初八那天下聘,聘礼还差了些,之后还有你姐生娃……我去给你拿。
杨柳不等她说完直接起身出去。
程石安抚地冲丈母娘笑笑,都是一家人,亲戚就是有困难相互帮忙的,娘别觉得向儿女周转钱财难为情,我们小的时候没少向爹娘伸手讨要东西。
杨母在他的话里放松下来,你爹不让我来,说去本家借点,我想着放着自家闺女不借出去借,过后人家要说嘴。
是该这么想,我们才更亲,你今天来找我们帮忙我就高兴,找我没去找大姐夫我更高兴,我一个新女婿比他那个老女婿更得岳母的心。
这下杨母没忍住笑了。
杨柳进门就看屋里的气氛变了个样,她诧异地看程石一眼,把银子递给她娘。
又说了一会儿,杨母起身要回去,刚出门就见小儿子冒着雨跑过来。
娘,二姐,我大姐夫来报喜了,我大姐生了,是个小姑娘。
作者有话说:杨母:不愧是得我心的小女婿,说话就是中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