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2025-04-03 16:16:35

程石一噎,之前他让坤叔说过,等他养好伤会亲自登门道谢的。

登门……恰好老仆送来了糕点,他就故意略过那句话,招呼她尝尝:我从县里带来的厨娘,你尝尝可还可口。

杨柳戏谑一笑,也没穷追猛打,捻起一块儿淡粉色的方糕咬了一口,有桃花味儿!这就叫桃花糕,用晒干的桃花碾成细粉,再和以猪油、核桃碎、蜂浆、糯米粉,先蒸后烤,香而甜,酥而软。

听着就是好东西,她吃了两块儿就罢手了,端了凉茶喝尽,我该回去了,我娘午睡快醒了。

不是不怕旁人知道?他忍不住将她一句。

你有婚约吗?杨柳突兀地问,见男人面上一怔,眼里的笑意也有消散的意思,她认真道:你要是有婚约还跟我说这话,我可就看不起你了,出了这个门就不来了。

程石扯了下唇,没婚约,但你也别来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是啥好事。

杨柳心想她没看错人,送上门的便宜还往外推,可以看出品行不错。

她没理他的话,站起身往外走,头也不回地摆手:不用送了,留步吧。

程石:……谁要送她了。

等老仆送人出门再进来,就见他翘着嘴角,桃花糕少了两块儿,而他手指是干净的。

这丫头是个大方的性子,不扭捏。

老仆看的分明,杨柳的意图从一开始就摆出来了,女儿心事,多数人都藏藏掖掖的,她倒是大摇大摆的,也不害臊。

还是个聪明的,不明说,也就不给人拒绝的话头。

程石给自己倒了盏茶,捻了块儿甜糕就着凉茶吃,含糊道:是个胆大的,大胆的很。

莫不是乡下姑娘都这般?那倒不是,隔壁的隔壁有个姑娘,这几天天天给我送新鲜的青菜豆角,拐弯抹角打听你的情况。

老仆收了杨柳用过的茶杯,你放心,我没收。

见他要出去,程石让他去把作画的颜料和纸张铺开,多余的解释一句:我要把在山上看到的好景画下来,再拖几天可能就忘了。

*杨柳到家没多大一会儿她娘就醒了,打了一桶沁凉的井水洗脸,余下的泼到猪圈给猪洗澡。

你这几天不用去打猪草了,地里拔的草它也吃,晚上回来的时候我拢一筐就是行了。

杨母用水抿起散乱的鬓发,说起大女儿拿来的布,有几尺橘红色的,还有几尺鸭壳青的,你闲了给自己做身衣裙。

鸭壳青的短衫,橘红色的罗裙,杨柳记得她上辈子被害的时候穿的就是这身。

而第一次穿上身是为了见她大姐给她介绍的那个癞头。

我有一身新制的罗裙还没上过身,橘红色的我做成短衫,鸭壳青的我给你缝件外褂,等起了秋风穿。

她胆子再大,也没勇气重缝件一模一样的衫裙穿上身。

你姐给我做的有……那我也要给你做一身,等我大哥相人家的时候你穿上,给我大哥挣脸。

说起娶儿媳,杨母笑了,也不知你大哥会娶个什么样的姑娘。

那定是好性子的。

杨柳知道他大哥的亲事会在今年秋天定下,来年春末成婚,她大嫂是个温婉的性子。

真若如此,那是他的福气。

母女俩说着话,外面有人喊门,是杨柳大伯,他进来把一箩韭菜放檐下,话对着杨柳说:你大娘让我拿来的,说看你们菜园里没韭菜了。

前些天大丫头走,我都割给她了。

杨母进屋去喊醒杨老汉,又从井里提了绿豆汤,倒了两碗端进去,出来就跟杨柳坐在檐下择韭菜。

你大堂姐也快嫁人了。

屋里的两个男人也在说这事,我在山里看了一棵好树,你带着大郎去陪我砍了扛回来,阴干了我给桃儿打几个箱笼。

成,什么时候。

杨老汉点头。

明儿早上。

杨柳侧着耳朵也听着了,晚上怂恿了小弟,也要跟着进山。

她想起她大爹就是在山里砍树的时候被倒下来的树干砸断了腿,她堂姐的亲事也因为这事没成。

杨老汉看了二丫头一眼,虎着脸没说话,二小子进山从没跟家里人打过招呼,这次破天荒的来提要求,不用说,定是背后有人指使。

杨柳悻悻一笑,她爹不说话就代表同意了。

…次日清晨,六个人踏进山的时候雾气还没散,树丛里鸟雀忙碌地飞进飞出,觅食喂养巢里的幼鸟。

路上看见艾蒿懿驊,杨柳就拿着镰刀唰唰给割了,放进杨小弟背的背篓里,她割他就等着,不多一会儿姐弟俩就落在了最后面。

山北面有三棵野桃树,桃子尖已经红了,等红透半边了我摘回去给你吃。

野桃儿?我跟你一起去摘。

杨柳正愁没新鲜事。

那不行。

杨小弟一口否决,那三棵桃树不是他一个人的,是村里好几个人一起分,摘桃也是约好的。

其中有两个人明里暗里跟他打听他姐,揣着什么鬼心思一目了然,他可不想让他姐被人缠上。

还担心她会瞎了眼,被烂好话迷住。

走快点!杨老汉粗声喊。

哎,来了来了。

杨小弟趁机逃跑。

越往里走树越高,除了脚下被踩平的山道,四面八方不辨方向。

杨柳拎着镰刀走在最后,先是没察觉,待拐弯右转时她心里一颤,原地转了个圈,木着脸盯着走过的路。

她记得前世冬天时山上起了一场不小的山火,烧死了一大片的树。

次年初夏地里的活儿忙完,她爹拿了绳子和砍刀来砍枯木,准备嫁女娶媳办事置席的时候烧。

那天下午突然变天了,她给她娘说了一声,拿了斗笠要给她爹送去,就走到她现在站的地方,毫无察觉的被人抡了一棒子,只瞟到一个斜愣的阴影就昏了。

等有意识的时候已经在堰塘里了,看着村里的人打捞她。

姐?姐!杨小弟转回来对着她耳朵大喊,发什么呆啊?再磨蹭爹要发火了。

走老远了发现少个人,他爹的老脸黑得像抹了锅底灰。

杨柳搓了搓指尖,回头又看了一眼,轻快地往前跑,窃喜道:反正不会对我发火。

多气人的话,但又是实话,反正他长这么大没见过老头子对他大姐二姐动过一指头。

到了砍树的地方,这姐弟俩被杨大哥叮嘱跑远点,放树的时候别过来,小心被树枝捎了脸。

杨柳大堂哥爬上树,在树干上系两根粗绳,下树后从树根开始砍。

杨柳等了好一会儿,发现才砍了个指头粗的口,就跟着小弟四处寻摸,找能吃的果、扒兔子洞、掰干在树上的黑木耳。

从山雾漫漫到露水干透,草叶上洒满斑驳的光晕,砍树的四个男人衣衫湿透,斜拽着绳索嘿呦嘿呦的使力。

杨小弟见了也跑过去跟在父兄身后拉绳,被训斥了又翻着白眼过来。

杨柳没顾上安慰他,蹙着眉头盯着她大爹的方向,放树的方向她不懂,就昨晚听她大哥含糊了几句,也起不了作用。

哎呦!她大喊一声,摇着双手让她爹和大伯停下,我心口疼的厉害,还特别慌,是不是要出啥事?杨老汉粗喘口气,心里后悔带两个小的过来,净是事儿。

你俩滚远点,啥事都没有。

杨柳才不理他,蹲下身继续演,不行,我慌的很,总觉得会出事,爹,你跟大哥能不能……她欲言又止的看了眼她大爹,意思不言而喻。

杨大爹尴尬地咳了咳,那歇一会儿看看柳丫头还慌不慌。

说着拿了砍刀带着儿子继续去砍树根。

大哥你别搭理她,我们继续。

杨老汉点了点面色红润的丫头,看来他这段时间是太好说话了。

大哥……等等,老二你过来看。

杨大爹吹尽木屑,让他儿子跟大侄子一起拉着绳子往用一个方向使力,俩老头撅着大腚跪在地上眯眼细看,木头断裂的方向跟我俩预想的不一样?按照这个态势,这棵树倒的方向不是往山下,而是他跟他儿子拉绳的方向!只是想想就出一身的冷汗,这下轮到他心慌了。

不用拉了。

他喊了一声,起身问杨柳,柳丫头,你现在可还心慌?好多了。

杨柳还蹲在地上没起来,有一演到底的架势,眼神不定地问:真有问题?是不是放树会砸到我爹和大哥?两个老头不说话,转身嘀咕一阵,拿了砍刀又砍了好一会儿,调整了方向继续拽绳索,这下是沿着预估的方向倒了下去。

先回去吃饭,树搁山里晒个几天去去湿重再来抬树。

杨老汉发话,实在是险,今儿要不是有二丫头跟来,他大哥跟他大侄子有没有命下山都不好说。

刚进家门杨柳就噼里啪啦跟她娘炫耀,过了一会儿她大娘提了两只脖子上还在淌血的公鸡过来,怕二弟家不要,她直接在家给宰了。

进屋看杨柳眉开眼笑又满脸得意,她紧绷的心也一下松开了,之前想的有的没的也散了干净,抱着杨柳说:柳丫头该是我家的闺女才对,莫非你们老杨家隔了肚皮还连着心?那还真说不准,亲侄女和亲大爹,合该有这个缘分。

杨母从屋里掏了个黄符出来,嫂子,回去烧了给大哥喝,实在不安心再去给祖宗烧烧纸磕个头。

杨柳大娘留下两只鸡揣了黄符走,说她明天去镇上买菜,明晚都去她家吃饭。

杨柳坐在檐下拔鸡毛的时候得意地冲老汉咂嘴,这下不冲我吹胡子瞪眼了?杨老汉垂下眼用力吸了口水烟,又不说话了。

嘻嘻。

她心情好极了,这招好使,到了秋天她若是还没摆平程石头,等她姐让她相看那个癞头的时候她就来这招。

先不说她的死跟那个又矮又黑的癞头有没有关系,单是被他缠上就糟心极了,多出不少麻烦事。

作者有话说:程石头:又是不能出门主动偶遇的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