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石先领着他大舅带着新来的两家人往山上去放行李, 赵山和刘柱子两个老镖师外伤已经好了七七八八,可怖的伤口结了痂,但一个废了右手, 一个走路还要弯着腰,看着实属不像是能干活的人, 好在两人的精神还不错。
七百来只鸡鸭鹅养在栅栏里看着数量不少, 但分散跑在松树林里,并不能给人什么直观的感觉,姜大舅闲散地打量, 对此不置一词。
家里人手少,再加上也只是尝试, 今年只养了这么些,等赵叔和刘叔养好伤, 入夏了我再去买一批半大的家禽回来养着。
程石指了指堰边种的果树,继续给他大舅讲他的规划,明年会多买果树,把堰坡和闲置的地都给种上。
是不是缺钱了?姜大舅看到拴着绳还在吃草的猪, 这是他第一次来杨家庄, 有山有水, 如果在山里养殖, 前景他还是挺看好的,鸡鸭鹅猪、鱼苗、果树,这些成本不高,你要是想靠这些赚钱,那就别拖沓时间, 从一开始就大力往里投银子, 人手不够就雇人, 在第一年就把果树什么的都种下。
别束手束脚的,不能怕亏本,这点银子咱家还是亏得起的,先不说有我跟你二舅,单是你娘,她一年的分红也抵得住你闹腾一年的。
程石哪好意思说他之前的心态就是过家家,随便搞搞哄媳妇的,现在心里发虚脸上也不露怂,绷着脸正经说:大舅你这说的就是小瞧我了,什么叫闹腾,我耗不小心力弄这些是奔着赚钱去的,都成家的人了,哪还好意思朝娘和舅舅伸手。
姜大舅笑出声,颇是惊讶地打量外甥一眼,不错,挺有心气。
第一年只是尝试,我对养殖种植懂的少,还在跟人学,这个急不来。
程石挠挠了后脑勺,我还有旁的计划,等回去了跟你商量。
跟他商量?姜大舅这下倒是起了好奇心。
山里的房子离山脚不远,舅甥俩说着话也就到了,为了散屋里的湿气,门和窗都开着,屋里铺了青砖,门外也用墙砖铺了条小路。
正中间是堂屋,两边各两个卧房,程石见赵镖师把他小儿子也带来了,心里庆幸他多准备了两间房。
你刘叔后背上的刀伤还要养段时间,他老伴来照顾段日子,伤好了就回县里。
姜大舅给外甥解释,她在山里的这段日子,吃住都由你包,但不用额外给月银,她干的是老刘头应干的活儿。
那我赵叔呢?他家分家了,他跟十三岁的小儿子,老妻跟了大儿子,所以他把小儿子也带来了,赵勾子在你这儿帮着干点轻松的活儿,你只用管他吃穿住,不用给月银。
姜大舅压低了声音,这老赵头养了个没良心的大儿子,辛劳了大半辈子就落了个体弱的小儿子,现在说起来也是个可怜人。
程石点头表示知道,看屋里收拾差不多了,他走进去喊四个人一起下山去他家,另外叮嘱说:山里蛇多,你们现在住进来了,以后出门的时候把门窗关好,免得进了野物。
今晚你们先将就一晚,明天我去镇上买些驱蛇药回来,再给窗户糊上细纱。
我是不能走了,就不下去了,晚饭好了你让老坤头送上来。
刘栓子等他老妻铺好床褥就躺床上了,他趴在床上大声朝外说:在山里要做哪些活儿,也让老坤头上来跟我们细细说说,从明天起,这山里的活儿就不用你跟你媳妇动手了。
住山里最考验的是胆量,尤其是夜里,山风、鸟鸣、虫叫、兔子黄鼠狼之类的觅食声,还有幽黑的光线和张牙舞爪的树影,听到动静还要起夜出去查看,这些劳心费力还吓人,寻常村里人胜任不了。
白日的活儿倒是不多,一天三顿给猪喂食,黄昏时唤鸡鸭鹅回来吃食,闲暇了再走远点转转,驱赶跑远的鸡鸭。
程石想着坤叔还没他知道的多,三言两语给两个老镖师讲了一遍,明早我把米糠、麦麸和碎谷子都给扛过来,饭点的时候下去烧锅水把食烫熟就好了。
下山的时候只有两个人,姜大舅不时侧目瞥外甥一眼,再看树下刨土找虫吃的鸡群,心里少了那份不经心。
程石被看的不自在,他无奈偏过头,大舅,有话您说,别贼头鼠脑地偷瞄。
姜大舅反手就是给这臭小子一巴掌,没大没小的,欠揍?程石暗暗嘀咕两句,大跑两步跳出林子,大舅你等等,我去摘几串枇杷。
?另一边,姜霸王刚从杨家出来,她挥别送出门的老两口,带着儿媳妇大步往回走,路遇从地里回来的村人,主动跟别人搭话,丝毫不端架子。
恰逢傍晚,农人归家,鸡鸭回笼,房顶炊烟袅袅,半大的小丫头在院子里撒碎谷子喂鸡,嘴里念着一对两对数鸡鸭的数量,眼尾瞟到一抹耀眼的绛红色,抬头瞅一眼,一眼便生出惊叹,人走远,再低头,吃食的鸡鸭走乱了,她嘀嘀咕咕说又得重新数。
到家时,杨柳看院子里多了两架马车,她冲木头人边上站的男人打招呼:大舅,可饿了?我去厨下看看。
姜大舅冲她点点头,朝小妹招手,示意她过来看这缺半个头的木头人,你儿子这半年实属用功,木头人都给砍劈了,是下了大力气。
话里的嘲讽杨柳都听出来了,她脚步一顿,站在月亮门外探头瞧着。
姜霸王也不来虚的,当即拉开步子朝儿子招手,咬牙切齿道:让老娘验验你这半年的勤学苦练。
程石压眉不满地看他舅一眼,还是个长辈,没个长辈样子,挑事生非,看热闹不嫌事大。
姜霸王看他还敢走神,率先进攻,红色的身影一闪,一记扫堂腿过去,程石立马后退,收敛心神开始招架气冲冲的攻势。
杨柳从月亮门后出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在心里默默数着你来我往的招式,过了五招她便生心喜,她还记得过年时程石在他娘手下没过五招就被撂倒了。
姜霸王也心生诧异,她弓手近身试图禁锢程石的胳膊,不料却没如她意一下给掰倒,见这臭小子眼里划过一丝惊喜,她再侧身去绊压他的腿,在他即将跪地又攥着膀子给提了起来。
好。
姜大舅拍掌,长进了,看来这木头人也是死得其所。
还提木头人?过不去了是吧,程石幽怨地盯他一眼,冲他娘辩解:我这段时间忙,打算等闲了再把这个木头人换掉。
换不换随你。
姜霸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屋里走,眼瞅着程石不会再在镖队干活,刀法自然也无需下苦力多练,你以后就多练拳脚功夫,下肢练稳上肢练力。
程石刚生欢喜,又听他娘说:但也不能彻底撂脑后,以后有了孩子你总要教孩子。
他不会教不是还有你,他们两口子忙了地里的还有山上的,顾不着孩子能送回县里,你帮忙照顾着。
姜大舅开口,他拍着外甥的肩膀说:先提前打个招呼,生的孩子可不能随你的根骨。
程石白他一眼,脑后又挨一巴掌。
吃饭了。
杨柳端一钵鸡肉过来,娘,大舅,洗手去偏院。
坤叔提个篮子出来,里面装的有碗有碟,有饭有菜,他说他去跟老伙计叙叙旧,开饭不用等他,他去山上吃。
初夏的傍晚温度合宜,风从山上刮下来带着草木清香,姜大舅搬了饭桌到院子里,说要坐院里吃饭。
院中的栀子花绽出花苞,虽没绽放但也有了香气,花香混着肉香,抬头又见天边绚丽的晚霞和山头的青翠。
姜大舅先抿了一口酒,咋舌道:住在这个地方,烦心事都要少许多。
有大舅在城里镇宅守业,才有我现在的闲适日子。
程石大拍马屁,挟了个鸡大腿放他碗里,大舅你辛苦了,吃个鸡腿补补。
这麻人头皮的马屁让人不适极了,姜大舅抖掉满身的鸡皮疙瘩,摆手说:少给我来这套,有事说事。
先吃饭,先吃饭,吃完了再说。
真有事相求?姜大舅立马坦然受了这个鸡腿,鸡汤浓稠,鸡肉上也沾了一层,入嘴就尝到了咸香,鸡肉紧实,油脂少,鸡肉,尤其是鸡腿肉,不管是炖还是炒都难以入味,而嘴里的鸡肉却是越嚼越香。
腊鸡?还是风干的鸡?他猜测,随即又摇头,不对,没腊味,风干的鸡也没这么厚实的肉。
先吃先吃。
程石故意吊人胃口,把鸡翅尖挟给媳妇,另一个鸡大腿挟到他娘碗里,别只吃鸡,这锅还在嘟噜的是鸭肉。
吃的正欢,大门咯吱一声,一个黑乎乎的狗头探进来,看到陌生的面孔先发厉害吠一声。
程石转手把手上的鸭骨头扔过去,随口说:我老丈人家的狗,天天来我家吃饭,但不肯背主,吃饱肚子就跑回去看门。
倒是一条好狗。
姜大舅把手上的骨头也扔了过去,过来认认人,都是亲戚,下次见面可不准再叫。
杨柳:……外甥随舅,阿石也经常跟狗说话,把它当成个人了。
姜大舅看了外甥一眼,端起酒杯又抿了口酒。
春婶晚上没上桌,一钵鸡一锅鸭,鸭肉锅里还炖的有莲藕,另外还有盘菜心,四个人把菜吃了个干净。
饭后春婶来收拾碗碟,杨柳拿了抹布擦桌,程石搬出了他的小泥炉煎茶煮水,等杨柳落座了才跟他大舅商谈生意。
大舅,你觉得今晚的鸡鸭味道如何?挺不错,现在可以解谜了?熏鸡熏鸭,跟过年送去县里的熏肉一样,不过没熏肉熏得时间长。
程石又问过年时熏肉味道如何,说真话,别忽悠人。
他先看向他娘。
味道还行,算不上顶尖,若论猪肉,还是西南的火腿味道好。
姜大舅点头,今日的熏鸡熏鸭比熏肉好吃。
鸭肉膻味重油脂大,多吃腻人,至于鸡肉,鸡肉肉丝粗,肉多的部位不入味还噎人,今晚吃的鸡鸭味道极好,不腻不噎不膻。
我打算等天冷了把鸡鸭鹅宰了用松枝熏,熏过的肉存放时间长,不容易坏,味道也更好,到时候能不能送到县里放铺子里卖?程石看向他舅,镖队走镖的时候就可以把这带上,冲洗干净放锅里就煮,方便省事还不占地方。
就这?那肯定是没问题,你是我姜家的外甥,前三年不问你要寄卖费,三年后你只用分担伙计的工钱。
到时候要是生意做大了,也可以给你单独辟个柜台,伙计你自己安排,至于柜台……姜大舅商人本色显形,他私底下给外甥几百两没问题,但涉及家里的生意,他思索一会儿说:你外祖定的有规矩,自家人去店里拿东西还要给钱,柜台我也要租子入账,但能给你打个折扣。
程石有一瞬间的心虚,他大舅替他想的真远,随着他的话他也跟着动脑筋,姜大舅话落他也跟着点头,行,等我送货回去我们就签契约。
阿石行啊,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姜大舅说出他下午就想说的话,他看向双目含笑的小妹,这下你可以放心了,阿石成家有了男人样,也不混日子了。
程石:……都看出来他在混日子?不对,什么叫成家有了男人样?他没娶媳妇前就不像个男人?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