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2025-04-03 16:16:38

小两口跑出垂花门刚好瞧见坤叔提着一串鱼往出走, 人走远了臭味还在,杨柳扯着袖子捂住鼻子,一手在面前扇风, 她不等又拐进后院的男人,快步走进偏院。

春婶皱着眉把熏肉房的门窗都敞开散味, 熏烟里夹带着腥臭味一股脑冲了出来, 杨柳走近刚好扑了个满面,比臭茅坑还熏人,她不假思索地转身就跑, 出门的时候撞上程石,她拽着他的衣襟往前院走。

过了片刻春婶也出来了, 她端起桌上的凉开水漱了漱口才说话:鱼皮熏干了,鱼头鱼肚子里面的肉坏了, 我拿筷子去戳了一下,里面的鱼肉像豆腐一样烂软挤了出来……得得得,饶我一命,春婶你打住, 可别再说了。

程石光听她说都忍不住呲了牙, 他也端了茶碗喝了口水, 纳闷道:好端端的怎么会坏?天太热了, 再加上还有火烟熏,哪会不坏,做熏肉腊鱼多是在入秋下霜后。

春婶扯了扯身上的单衣,继续说:上个月做熏鸡熏鸭的时候早晚还离不了薄袄,现在早上宰只鸡, 搁到晚上都生了臭味。

程石看向杨柳, 见她点头, 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刚起的念头还没过夜就被打破了。

春婶不知道小两口眉来眼去为哪般,她估摸着臭味散的差不多了,放下茶碗去偏院继续做饭。

走过月亮门了又拐过来,问:你们摘回来的枇杷是打算自己吃啊还是卖?放了几天也都捂软了,再不吃也烂了。

知道了。

程石应声,他琢磨片刻拿了铁锹去后院的墙边挖坑,热天酿酒也容易坏,我挖个深坑埋进去试试。

杨柳闻言也拿铁锹准备帮忙,被拒绝后去厨房拿个干净的木盆,提枇杷筐出来剥枇杷皮。

春婶做好饭,程石也挖好了坑,杨柳把手中剥了皮的枇杷喂嘴里,端了木盆用锅盖盖住,洗手去前院吃饭。

饭后她继续剥枇杷,春婶洗了碗把糯米蒸上,程石把去年酿酒的陶罐用开水烫一遍放太阳下晒着。

糯米蒸熟,枇杷倒进滚烫的糯米饭里焖一会再盛放在木盆里捣碎,雪白的糯米饭跟黄澄澄的枇杷果肉混在一起,撒上酒曲放至没了热气再装进罐子里。

程石跟坤叔合抱着大几十斤的陶罐慢慢放进后院的土坑里,再埋上土拍平,他起身看到硕果累累的葡萄架,说:等葡萄熟了就把这罐枇杷酒挖起来,如果没坏,再酿一罐葡萄酒。

葡萄酒也是这么酿?杨柳问。

程石没回答,他进书房把他收藏的书都翻出来,从头翻至尾也没看到用葡萄和糯米一起酿甜酒的只言片语。

咱们试一试,大不了就是浪费些粮食。

他合上书揉了揉眼睛,拉着拿毛笔描字的媳妇回屋睡觉。

早些睡吧,明天要割麦了。

……鸡叫三声,天色刚蒙蒙亮,村里的人早就下了地,地头的杂草上露水未干,狗在草丛里蹿过一趟又一趟,狗腿上的毛被露水打湿,还沾了青的碎草叶黄的花瓣。

东边天露出绚丽的橘黄色日光,日光慢慢驱散绵白的云洒向劳作的农夫农妇。

杨柳取下草帽扇风,用缠了布条的手背擦擦脸上的汗,抬头四望,村里的烟囱徐徐冒白烟,她看到春婶走过水井,忙摆手,大声说:这就回去。

程石和坤叔听到声也直起身,看了看身后放倒的麦子,拿着镰刀往地头走,赶走卧在稻草上的狗,放下镰刀坐地上搓草绳。

十来个稻草绳搓好,春婶也走到了地边,她在地里瞅了瞅,割了不少啊,你们回去吃饭,我在这儿看着。

打好捆就回去。

程石一身灰布衣裳,脚上是耐脏的黑鞋,淌了露水又沾了土,早就脏的不成样了,不谈健壮的体形和俊朗的脸,他现在跟村里的庄稼汉打扮无异。

干活也很是熟练,弯着窄腰把麦子搂做一捆,一脚踩草绳,一手拽着稻草绳穿过麦捆,绷起膀子打个结。

杨柳和春婶两人合力才能把麦捆绑紧,坤叔一个人,他比不上程石的动作,却比她俩又快些。

清点了麦捆的数目,三个人带着两只狗往回走,路上有也要回去吃早饭的,也有吃了早饭匆忙往麦地里走的,遇上简单招呼一声,继续各忙各的。

刚走到村中间,红薯和板栗朝西瞅了一眼就竖起耳朵朝回跑,杨柳见它们僵着尾巴一副要咬人的模样,她推程石一把,你快跟上。

红薯!板栗!回来!程石边跑边训,看到家门外站了个人,听到声转过身才认出是他大姨姐,回头对杨柳说:是大姐来了,你跑两步。

狗认亲戚,红薯和板栗认出了门外的人,摇着尾巴嗅了嗅,蹲在门口等主人开门。

姐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杨柳掏出钥匙开锁,不等推开门,两只狗先撞了进去,进了院子目标明确地跑到墙边去喝水。

刚来没一会儿,先去的爹娘家,前天在镇上碰上了村里的人才知道家里今天割麦,我跟你姐夫来帮忙。

杨絮进屋了没落座,掐了两朵栀子花,对倒水搬凳的妹夫说:你们不用招呼我,我说两句话就走,你们赶紧吃饭,趁着日头还不烈再去地里忙活。

不急着走,你说你的,我们吃我们的,也不急这一会儿。

杨柳洗干净手去锅里端饭,让她姐随便坐。

春婶早上蒸了肉包子,煮了薄豆粥,切了咸鸭蛋,炒的小青菜,还拌了腌酸苔,都摆桌上看着也挺丰盛。

杨柳一口气喝了半碗稀粥,问她姐:你吃饭了吗?要不再吃点?早上在家吃了饭过来的,你吃你的。

芸姐儿呢?你跟我姐夫都来了,孩子是她奶奶带?杨柳拿了个肉包子咬一口,看到里面的油觉得有些腻,又挟条蒜苔喂嘴里。

也带来了,我过来的时候还在睡。

想到不满三个月的小闺女,她也不再耽搁,说:过来也没旁的事,就是喊你们晌午到家去吃饭。

说完起身就往门口走,不要你们送,你们吃你们的。

杨柳还是拿着包子送她出门了再进屋,她一个包子还没吃完,桌上的一老一少两个男人已经吃完两个肉包,有肉打底了才端碗喝粥。

大姐来的不巧,昨晚刚把枇杷霍霍光。

程石拿个小点的肉包递给她,再吃一个?杨柳接过,说等桃子熟了再给她家送些桃子去。

吃了饭,杨柳从井里提半桶水把粥碗和筷子冲洗干净,舀半碗绿豆泡着,又脚步匆匆往地里去。

走在路上她眯眼看了看天,离二十七只剩六天了,她记得上辈子她死的那晚下了很大的暴雨,要趁着下雨前把麦子收进粮仓。

她家的麦子不多,年前买的地少,麦子也就种了四亩,四个人起早贪黑连割带拉,第三天的傍晚,地里的麦捆都转到了晒场上。

赶牛碾麦是男人的活儿,程石和坤叔打麦的时候,杨柳拿着镰刀往娘家去。

胡大庆来忙了两天把驴车留下人跑回去看铺子了,杨大姐还留在家帮忙做饭。

晒麦秆的空档,程石也会拿了镰刀去帮忙,忙得昏天黑地的时候,他只庆幸请了长工来,下蛋的吃食的结果的,山里跑的水里游的都不用他操心。

紧赶慢赶,二十六这天,两家的麦子都收进了粮仓。

当晚坐在院子里乘凉,杨柳就察觉出风里带了水汽,天上的星子也少了许多。

很明显的天象,晒场里还铺晒着麦子的也不睡了,连夜赶牛碾麦子,能灌袋的灌袋,不能的先把晒干的麦捆往家里搬,准备着天晴了再搬出来晒。

外面吵吵嚷嚷的,程石把碗里的绿豆汤喝完,进屋拿出灯笼,让杨柳先睡,我出去看看,能帮忙的我去搭把手。

种过地流过汗的才知道其中的艰辛,在地里刨食的就指望着地里的庄稼丰收,临了了淋场雨,麦子发霉出芽,对家里条件不好的,可能要两年才能缓过这个损失。

杨柳把刚晾干的头发扎起来,进屋拿块儿头巾包着,跟上他一起出门,我也去看看。

还不累?等下雨了再歇。

两人出门往东走,径直往村里的晒场去,这时候也不讲究是不是同族的,见到忙活不过来的就去帮忙,程石力大,他就去扛麦包或是搭草跺,杨柳提着灯笼拿扫帚扫麦粒。

她知道雨明晚才会下下来,今晚不用这么急,但她不能说,也不敢做这个担保,万一天气有变,她承担不起村里人的怨气。

灯油烧尽,天上的月亮已经隐进了云层,黑漆漆的夜色,凌乱的脚步,到了半夜人也累了,都没心思再说话。

杨柳找到程石跟他说一声,她先回去睡觉。

我送你回去。

不用,离家没多远。

她摆手,快步走进夜色里。

程石把手里的木叉随手递给旁边的人,追上杨柳,把她送回家才又拐回去。

……男人什么时候回来的杨柳不知道,她饿醒的时候纱帐外昏沉沉的,挪开搭在腰上的手,她披上外裳下地。

睡醒了?春婶听到脚步声回头,饿了吧?锅里留的还有饭。

杨柳点头,先倒了碗水喝,她看屋外狂风大作,院子里落了厚厚一层树叶,天上乌云滚滚,她想起了她遇害的那个下午。

已经下午了?我睡了这么久?她有些迷糊。

还没到晌午。

春婶把饭端了过来,看了眼天色,黑压压的,看样子今天要下场大暴雨。

堰里的水还要放……老坤头已经去了。

春婶拉住她,你先吃饭,吃了继续去睡,我看你脸色差得很。

脸色差?杨柳䒾㟆吃了饭回屋,路过铜镜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眼下青黑,嘴唇也爆了皮,这哪像是熬了一夜,活像是生了一场大病。

她脱了衣裳躺上床,拉起薄被搭在肚子上,刚闭上眼就昏昏沉沉陷入黑暗。

这时,天上突然爆起一声惊雷,紧接着一道闪电凭空炸在程家的后院,程石被惊醒,掀被坐起来,他看了眼毫不受影响的女人,下床推门出去。

春婶也紧张地跑进来,看到他安全无虞地走出来,拍着胸脯说:哎呦,吓死我了,雷刚好打在你们睡的屋上面。

院里高过屋顶的桂花树无恙,葡萄架也没受影响,程石站院子里仰头看,头顶的乌云翻滚,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床上沉睡的人不知外面的动静,她陷入了一场真实到可怕的梦。

作者有话说:后一章有些长,可能要到后半夜才能发出来,大家明早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