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沟里的雨水像碗泼的似的, 院子里的流水沟也积满了水,还没走出门,杨柳的鞋子就湿了。
我背你过去。
程石蹲下身, 外面路滑,你别走摔了。
杨柳怔怔地看着面朝她的脊背, 在他不解回头时趴了上去, 两顶斗笠撞在一起,她攥他肩膀,上半身往后仰。
怎么这个时候要出门?不吃饭了?坤叔听到动静开门问。
程石不确定老丈人家是不是已经吃过饭, 跨过门槛,听到背后有啜泣声, 皱眉说:你们吃,不用等我们。
话落一脚踏进泥泞。
下雨天事少, 杨家吃饭早,程石推门进去看到他大舅兄提着猪食桶去喂猪,就知道他们这是错过了饭点。
这是咋了?咋还背着过来的?杨母透过窗户看到走进院子里的俩人,手都没洗就跑了出来, 担忧地问:可是生病了?娘。
杨柳听到恍如隔世的声音又呜呜哭了起来, 她从男人背上下来, 委屈又痛苦地抱住脸色红润的老妇人, 转眼看到拿着烟斗的老头垮着脸出来,她哇哇大哭,含糊的一声又一声喊爹。
猛地被闺女抱住,杨老汉僵硬地不敢动,姑娘大了他就没抱过了, 他也不习惯跟儿女过于亲近。
但看她哭得像是死了爹似的, 他夹起眉头忍耐着, 一双老眼看向女婿,活像要把他剐了。
不关我的事,是她睡觉做噩梦了。
程石顶着三道斥责的视线,硬着头皮撇清关系,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她睡醒说做噩梦了,然后就要回来找爹娘。
做噩梦?杨老汉立马推开对着他耳朵嚎的丫头,嫌弃死了,多大的丫头了,也不嫌臊。
去去去,先把你身上的蓑衣取了。
他跟老婆子身上的衣裳都被她弄得湿漉漉的。
杨柳被推开也不动作,她太难受了,贪恋地看着这个完好的小院,眼泪珠子顺着脸颊一颗接一颗往下滚,像屋檐下滴落的雨,滴滴答答不见尾。
程石好笑地看她张嘴大哭,给她解蓑衣绑带的时候轻轻抬了下下巴,嗓子眼露出来了,嘴巴闭上。
呜呜呜……她听话地闭上嘴,哭声变了调,但也不耽误她继续掉眼泪。
行了啊,哭一会儿得了。
杨老汉被吵得脑袋疼,拿着宝贝烟斗一下又一下敲桌子,皱着眉打眼往外瞅,不满地嘀咕:真是越大越娇气,小时候也不见她做个噩梦要哭破天。
有程石在外伺候着,杨家老两口跟小两口就坐屋里看戏似的瞧着,就连大黑子也不见最初的着急,蜷着身子卧檐下,耷拉着耳朵仰头看着。
还是杨柳哭累了才消停,她拧了把鼻涕,手伸进雨里冲冲,哽咽地问:有水吗?没水,渴了就别哭了。
杨老头粗声粗气的,他又敲了下烟斗,喊人进来,别仰着个脸在外面嚎,旁人听到还当是你来给我哭丧的。
杨柳听了这话又啪啪掉眼泪,老头上辈子死在破庙里,身边一个儿女都没有,安埋的人还是个没什么关系的,没有棺椁也没有坟包。
行了,你不会说话就别出声。
杨母瞪了老头子一眼,走出去牵了二丫头进来,接过大儿媳递来的碗,给,还是热的,赶紧喝,喝了也别哭了。
她也是被这丫头哭怕了。
一碗水咕咚下肚,杨柳鼓着肿眼泡扫了圈,有人在憋笑,有人毫无顾忌地弯起嘴角,无一例外,都有个好心情。
她见了跟着心里一松,身上也像是被抽去了力气,坐在椅子上要不是有椅背靠着,她可能要瘫坐在地上。
说说,你又做了什么噩梦?杨老汉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二丫头做梦梦见她淹死了,好像也哭了一阵。
想到她进门就哭爹喊娘,猜疑道:梦到我跟你娘死了?差不多。
杨柳闷声回答,吓死我了,我梦到我没了爹娘。
多大点事,人老了都是要死的……杨老汉又挨了一记瞪,他识趣闭嘴,转过头问女婿:饭前那阵打雷又闪电,我看那仗势好像就在村西边,是哪家做了坏事,老天降雷要吓唬他。
程石:……在我家房顶上。
杨老汉:……他今天不宜开口说话。
恐怕是打雷吓着小妹了,今天那声雷也把我吓得够呛,闪电劈下来的时候我感觉村里像是没人没声了。
杨大嫂回想起那道惊雷和刺瞎人眼的闪电,耸了耸肩,还是有些后怕,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今天这个阵仗。
别说你,我都四五十了也第一次见闪电落在村里的。
杨母端了碗飘着黑灰的水进来,她又烧了道黄符,给,喝下去压压惊。
啥啊?程石欲阻拦。
没事,化符水,我喝过的。
杨柳一口喝了个干净。
见她情绪平静了,程石看了看两人身上的湿衣裳,提议说回去吃饭。
你们还没吃饭?杨母接过碗说:外面雨大,等小点了再回去,我去给你们下两碗面,你俩就在这儿吃。
还要换衣裳……不用换,天又不冷,一会儿就干了。
杨柳打断他的话,起身去灶房帮她娘做饭。
母女俩走了,杨老汉才咂了咂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跟女婿谈起地里的庄稼。
反正他已经把闺女嫁出去了,性子是好是赖,他是不负责再管教。
呛葱花炒鸡蛋,煮面的时候杨大嫂洗了半箩菜心,再从酸菜坛子里挟半碟腌蒜苔,不到一刻钟,两碗热气腾腾的青菜鸡蛋面就出锅了。
吃了饭杨柳也不打算走,一会儿帮她大哥劈竹条,一会儿给他爹择麦秆编草帽和蒲扇,再不然就是帮她娘劈线穿针,家里的针都被她穿上了线,还说等线用完了再喊她来。
我还没到人老眼花的时候,劈线穿针我自己能干。
眼瞅着雨势小了,杨母催小两口趁雨小赶紧回去,再晚一点天黑了,路更不好走。
杨柳撅起嘴不想走,我晚上想跟你睡。
得,别在我面前闹秧子。
杨母不知前世,难以理解杨柳的心绪不宁,只当是她耍小性作怪,她可没耐心去哄一个十六七岁做了噩梦还哭爹喊娘的丫头,赶紧回去,再作下去小心我拿扫帚呼你。
程石已经取了蓑衣和斗笠在檐下等着了,见她臊眉拉眼的出来,垂着眼给她戴好斗笠系上蓑衣带子,来,还是我背你回去。
坐窝棚里编草帽的老头见了立马撇过眼,这丫头有今天这个德行都是她男人惯的,腻歪的让人没眼看。
雨小了,赶在做饭前,村里的男人一脚水一脚泥的出来挑水,路上遇到了诧异地看着,生病了啊?嗯,病了。
吓病了,程石在心里补充。
杨柳趴他背上哪能感觉不到他在笑,她歪着脸贴在男人的背上,幽幽叹了口气。
怎么还叹起气了?杨柳没接他的话,紧跟着又叹了一声。
我听老人说,叹气会把好运气叹走,赶紧再吸两口咽进去。
杨柳没理他,透过细密的雨看着雾蒙蒙的青山,到家了绕过热情迎上来的狗,无精打采地说:我好累啊。
嘁,在她娘家她可比狗蹦的还欢,程石觑她一眼,去偏院一趟,见饭还没好,提热水回后院让她先洗澡。
换上干衣裳,等吃了饭你就睡。
……你媳妇这是咋了?两三天了,一直提不起劲,没人跟她说话她就坐着发呆。
春婶朝院子里瞥了眼,拉住程石小声说话,还是说你俩吵架了?没有。
程石抱臂盯着懒散发呆的人,他也不明白她这是怎么了。
春婶怀疑地看着他,这可不像没吵架的样子,往日小两口恨不得贴在一起,现在连话都少了。
真没有。
程石无奈摊手,说话他都小心翼翼的,哪敢吵架啊。
他下意识感觉他媳妇这几天很危险,不能惹,一直是躲着走的。
春婶琢磨一会儿,眉头还没耸起来又想起杨柳的月事才走没几天,脸上还没展开的喜意又压了下去。
行,你们没吵架我就放心了。
她也不插手人家两口子间的事,转身去后院收拾空屋子。
程石等春婶走了,拎了个板凳坐到杨柳腿边,见她看向他,扯出笑问:还觉得累?嗯。
早睡早起,白天也不动,怎么会觉得累?男人脸上的笑沉了下去,换他长叹一口气,手搭她膝盖上问:跟我说说,你在想什么?怎么连着好几天都不高兴?杨柳看他一眼,眼酸地撇开脸。
怎么又哭了?又想你爹娘了?程石惊讶地盯着她眼角滚下来的眼泪,还是我惹你生气了?她不想哭的,杨柳捂住脸,指腹重重擦过眼睛,抽了下鼻子说:你别搭理我,让我自己待会儿。
你跟我说说,别自己待着了,你都自己琢磨了两三天,可见靠你自己的脑袋瓜是想不明白的。
程石拉住她的手,话里带了笑,还是因为做的噩梦?梦到了啥?瞧你挺大胆的,怎么还被梦吓着了?杨柳不想说,也不打算说,她闭眼又坐了一会儿,睁眼看了看大好的天气,踢了男人一下,去拿背篓,我们去松树林看看松乳菇可长出来了。
程石:……情绪转变这么快的?他认真盯了她两眼,起身去拿背篓和砍刀。
小两口一出门,在村里跟别人家狗疯玩的红薯和板栗见了,一溜烟也跟着往西跑。
程石走在后面看人跟狗比着跑,虽然才下过雨,但日头出来了气温也不低,没一会儿她就热红了脸,脸上有了神采,看着精神多了。
踏踏的脚步声惊起藏在草丛里的跳蛙,扑腾一声,淹过麦茬的庄稼地接二连三响起水花声。
你不想跟我说算了,我也不追问,等你哪天想说了,我随时能坐下听你说。
程石拉住她的手踩着松软的土进山,山里阳光斑驳,他扯下一面细长的叶子给烦心的人吹曲听。
作者有话说:明早六点见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