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2025-04-03 16:16:38

等杨家四口人进门, 杨柳赶紧让程石去把大门杠上,免得再有人登门送东西。

坤叔提了两桶水来泼廊下的青砖上,扫掉踩下的泥脚印, 免得杨柳路过再滑了脚。

堂屋里挂着三个灯笼,桌上中间立了两根蜡烛, 雨后的风吹进来, 烛火飘摇,落在墙上的暗影也跟着变了形状。

婶子。

杨大哥两口子进门先向姜霸王问好,他们穿的草鞋过来, 一路走来,草鞋变成泥鞋, 在廊下的台阶上直接脱了鞋,赤脚走进屋。

姜霸王眼皮一跳, 行武的再不拘小节,她也没见过女子赤脚出现在外男面前,但她见杨家老两口脸上毫无异样,其他人看见了也像没看见一样, 似乎大惊小怪的只有她。

杨父杨母也脱了鞋, 在屋檐下接雨水的桶里洗了手, 从黑暗里走进光亮。

今儿晚上又让亲家母着忙了, 有没有我能搭把手的?杨母问。

我一点都没忙,做饭有春婶,倒是你们一家在地里忙了半天,晚上多吃点。

姜霸王让出座,扫了眼她的脚, 思量了一瞬, 压低了声音问:我看你跟小柳的脚差不多大, 我喊她给你拿双鞋换上?杨母不在意地摆手,这天又不冷,不穿鞋还舒服些。

姜霸王闻言就不再提,她看春婶出现在门口,出声问:是饭好了?好了,你们摆好桌子就能端菜了。

雨后的晚上,风里带了丝凉意,热气腾腾的炖猪腿端上桌,升腾的白雾驱散了空气里的湿气。

一罐鱼汤炖干鲍干贝,一钵干豆角炖小公鸡,两条煎鲫鱼,一盘清炒松乳菇,村里人送来的青菜也清炒端上桌,满室的香气。

都是自己人,今天谁也不招呼谁,都敞开了肚皮吃。

姜霸王作为主人家先热场子,她第一次见杨柳这个嫂子,笑着对她说:别拘束,就当自己家,挟菜别客气。

这么多好吃的菜,我就是想客气,手跟嘴也不听使唤。

杨大嫂爽朗的玩笑。

对,就该如此,饭桌上谁客气谁吃亏。

姜霸王先落筷,挟了鱼腹肉放儿媳碗里。

娘你吃你的,不用照顾我,我挟不到就站起来。

杨柳半捂住碗,她只是揣了个娃,没娇气到吃饭都让人照顾。

好,你挟不到就使唤阿石。

杨家老两口对视一眼,心下都高兴,替丫头有个好婆婆高兴。

吃肉的吃肉,喝汤的喝汤,肚子半饱了才有心思说话,杨大哥说稻子和花生淋了雨的多是姓王的人家,来的路上听到好几户吵架的,还有人摸黑还在田里挑稻子,掐了稻穗摊开放竹席上晾着。

二丫头,你什么时候会看天象了?我听村里人说,老种地的都没看出来今天要变天。

杨父抿了口酒,提起垂拉的眼皮看向杨柳,又看了眼亲家母,还是说是亲家母看出来的?我可没这本事。

姜霸王看向杨柳,她也挺好奇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每到要变天的时候,生活在地下的蚊虫最先有反应,洞穴在低洼处的蚂蚁会在大雨落下前搬到高处。

这是杨柳今天下午观察出来的,她见程石两眼都写着不信,笑了笑,继续说:这是会看天象的人都知道的,至于我,我是凭感觉,每到要下雨前,空气里的水汽会变重,就像烟囱里冒出来的青烟变成了烧水的锅里冒出来的白烟。

其他人盯着她,见她不说了又都垂下眼,思索片刻跟身边的人对上眼,心里都是同一个想法:满嘴胡诌。

你还不如说昨晚做梦梦到今天晌午要下雨,你要这么说我还就信了你。

杨老汉冷哼,上午那会儿天上挂着井口大的日头,吹的风都是热的,空气里有再多的水汽也给晒干了。

随你信不信,反正我能感觉的到。

杨柳吐出鸡骨头喂桌下的狗,哼哼唧唧说:你们一个个粗心大意的,还不许我能细心发现雨前空气的变化?程石有点相信了,今早她刚走出门就伸手摸风,走出大门站一会儿就说今天要变天,后来坐在马车上她也时不时把手探出窗。

那我又占大便宜了?他看向他娘,得趣极了,这种好事怎么就让我遇上了?伸伸手就能知道会不会下雨的能人竟然嫁给了他!说实话,姜霸王也想不通,怎么好事都让她这个不成器的儿子遇上了,娶了个媳妇除了家境差了点,其他方面没一点拖后腿的,还时不时冒出个惊喜。

她挟了一筷子鱼吃,这口堰在她手上有一二十年了,没把杨柳娶进门前,好像就是普普通通一口堰。

他们娘俩心里是相信了,杨家的四个人都是半信半疑的。

我好像听人说过,皇帝身边就有会看天象变化的,你有这本事要再是个男人,直接封侯拜相了。

程石前倾了身子,映着火光的眸子目光灼灼,师父,您能不能把这个本事传授给徒儿?你不行,太愚。

在嘲笑儿子这事上,姜霸王永远是先锋,以后我孙子若是随了他娘还说不准能成。

那也行,我就等着我儿子给我搞个官帽戴戴。

程石想想还挺满足的,不用自己动手就能坐着享福。

杨家四口人左右看看,这么说来是真的了?真这么厉害?能见到皇上?那他们作为外家是不是也跟着发达了?杨柳看她爹娘兄嫂神色变幻不定,拿了个花生壳扔程石,跟爹娘说:他在胡诌开玩笑,你们别当真了。

姜霸王跟春婶扭脸笑,这家人真的是太老实太实诚了。

不成啊?杨老汉还挺失望的,他扭头看向女婿,阿石,你说的真不真?程石接过砸过来的鸡骨头,抑制不住的笑,我也想是真的,可惜是在茶馆听说书的说的,八成是写画本子的人胡诌的。

噢。

心绪起伏太大,杨父还有点愣,他端起手边的酒杯抿了一口。

我也就在村里能分辨出一二,换个地儿我就没得法,上午在镇上卖鱼的时候我都感觉不出风里水汽的变化。

她这个感觉是当水鬼那五年留下的,也只有站在山脚下,甚至要到水边上,她才能凭借刻在骨子里的感觉判断出是不是要下雨。

换个环境,这个感觉就失灵了,好比把油滴在水里,再怎么弄也失去了煎炒的作用。

你要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不然抱了这么个大宝贝,我就像抱着夜明珠的叫花子,谁都想来跟我抢。

程石又开始不正经,在这杨家村,我还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好男人。

杨母咳了一声,她突然觉得嘴里的鸡肉有点腻是怎么回事。

是不是个好男人还不确定,但这花花嘴,确实是在村里数一数二的。

边吃边说话,一顿饭吃到夜半,桌上的蜡烛几乎要烧没了,弯刀形状的月亮也露了出来。

人走出门看到满天的星子,欣喜道:明天是个好天气。

程石下意识看向杨柳,见她点头,送丈人出门时问:这才下过雨,明天是不是不适合割稻子?嗯,稻穗和稻杆都是湿的,割回去了铺在地上晒,不等晒干先把稻米捂霉了。

要晒个两三天,最好等田里晒干了再割。

杨父喝了两杯酒,醺醺然吹着风,白天的劳累似乎从身上散了。

走了,我们回去了,亲家母你也回屋歇着。

杨母拽过老头子,你没喝醉吧?能不能走路了?不能。

杨母立马撒开他,这要是喝醉了,打死他也不会承认是喝醉了。

程家的大门应声关上,程石去厨房提热水让杨柳先洗澡,我把板栗送到山上了就回来,你洗完了你就先睡。

明天不去镇上了吧?今儿下午没逮鱼。

不仅是没逮鱼,鸡蛋也没捡,程石牵着狗走到山脚下看松树林里有光亮,他大步跑上去,走近了才看清是赵叔刘叔带赵勾子打着灯笼在林子里捡鸡蛋。

不少鸡蛋被鸡鸭鹅踩破了,板栗闻着味在泥里舔生鸡蛋,把松针舔进嘴里又低着脖子咳。

吃饱了来的,虐待你了还是怎么回事?嘴巴这么馋?程石把他拴到树上,不让它再去舔,也提了篮子在湿草丛和泥巴地里找鸡蛋。

山上的水哗哗往堰里流,滴滴答答的水声,堰里也不平静,水里的鱼跃出水面抢食飘在水面的各种东西。

……清早,房门叩叩响了两声,程石睁开眼坐了起来,揉了揉眼角下床穿衣裳,听到床上的动静,他小声说:天还没亮,我肚子疼,跑茅房一趟,你继续睡。

杨柳吱唔一声,捞起薄被搭肚子上,面朝里继续睡。

姜霸王站在桂花树下等着,见人出来抬脚往出走,马上都要当爹了,还要你娘喊你起床,脸就不红?没红。

地上的泥还是湿的,显然不能出门绕着山脚跑,姜霸王站在廊下挥了几拳觉得放不开手脚,随后跟在儿子后面出了门。

青黑色的天,水面也成了暗沉沉的,竹排入水,程石撑着长杆离了岸,你可站稳了,别掉水里去了,昨天下了雨,堰里的水又涨了不少。

姜霸王是个旱鸭子,从小到大接触过的最深的水是浴桶里的水,如今看着黑沉沉的水面,下面似乎深不见底,她怂了胆,默不吭声地蹲了下去。

程石回头看,不由嗤笑一声,你也有怕的?逮你的鱼,啰嗦个甚。

鱼在前半夜已经吃饱了,都沉入了水底,程石撒了十来次网,只捞起来了几条巴掌大的鱼。

一直到天亮,他打了几个鸡蛋在水里又撒了几网,才勉强凑够一桶鱼。

竹排上凌乱扔着的都是从水里捞上来的树枝,靠了岸,程石先把树枝扔上去,等他娘上去了把鱼桶递给她。

明年往水里多放点鱼吧。

空网撒下去,再空网拎起来,姜霸王都看急了,这么大的堰,水又多,但凡鱼多点哪会捞不到。

程石开了厨房门,把靠墙放的扁担扔给她,你是提鱼还是挑鸡蛋回去?扁担都扔我手上了,还要旁的选择?一回生二回熟,她用勾子勾住筐把,斜着身子往外走,我跟你说的你听到了没有?听到了听到了,镇上一天就只能吃下三四桶鱼,养多了卖给谁去?我自己会酌量着看,买的人多了我就雇人开堰。

鱼再好吃也耐不住天天吃,镇上的那些老客,从一开始的天天买,到现在隔三差五买一回,他还得观望观望。

沾了泥的鸡蛋挑回去还要再舀水洗干净,程石匆匆吃了饭,赶了马车独自一人去给八方酒楼送货。

外面路上的泥巴稀烂,杨柳出不了门就扯了稻草进来搓草绳,等天晴了割稻子拔花生都要用。

程石回来后去村里找短工明天给他家拔花生,但趁着地里半干半湿正是好拔花生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在忙,从村头问到村尾也才找了四个人,其他的都说忙完地里的活儿才得空。

四个帮工再加家里四口人,山上的三个人,一个右手没力,一个腰上有旧伤,程石把他们也都喊上,不能弯下腰出力,那就赶车把花生往家里拉。

杨柳在家煮绿豆水往地里送,快到饭点了把菜和肉洗好切好,做饭不用她,春婶会回来做。

*山脚下噆草的鹅群突然嘎嘎叫,拍着翅膀往山里跑,在附近干活的人直起身看过去。

没人赶,鹅却都跑了,想着山里的人都去地里了,男人丢下手里的活儿快步跟过去。

哎!哪来的?看见三个陌生人在林子里,蒋成安大喝一声,有贼来偷杨柳家的鹅,老少爷们儿都过来……王八羔子你有种别跑,跑你娘个蛋,短命的瘪犊子。

眼见地里的人都上来了,三个人被鹅撵的慌不择路,裤子被拽掉了也拼命的往山上跑。

怎么回事?赶过来的人问,眼见鹅群折返过来要噆人,村里的人赶紧下山,这群扁毛畜牲惹不起。

估计是看山上没人想来偷鸡鸭的,我看鹅气汹汹的冲上山就跟过来看看,得亏我过来了。

蒋成安往山上看一眼,他给其他人说:杨柳跟程石为人都不错,咱自己村里的人都看顾着点,听到动静觉得不对劲就来看一眼。

一个个都点头应声。

之后每隔一会儿就有人趁着歇劲的时候到堰边或是山脚转转,无聊了也逗逗性子霸道的鹅,惹的它们从水里撵到地头才快步跑回地里干活。

下午杨柳过来捡鸡蛋,蒋成安就喊住她说了上午的事,没见有人上山下山,估计是从别的地方绕过来的。

从我们在镇上开铺子后就有歪心眼的打上了主意,一直没逮到人,他们竟然敢大白天就过来。

杨柳往山里看,跟人道了谢,拎着筐又回去了,害怕吴德发强掳她的事重演,她得找个人陪她。

这是姜霸王第一次下地,一手拔花生秧,一手拿着刨子在土里刨落花生,腿麻脚麻腰背酸,她看四个手脚利落的农妇,她们还有兴致闲聊说笑。

见程石洗了手往下走,她站起身甩了甩腿,迎上去问:你干嘛去?程石上下扫她一通,了然道:累了?想跑?姜霸王动了动嘴没出声,她不想承认,但也不想再干活。

啧啧,还说我要是个种地的养不起家娶不到媳妇。

程石摇头,抓住机会反嘲回去:你还比不上我,你这要是在村里那就是人人喊打的懒婆娘。

小兔崽子小瞧我,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老娘都坚持下来了,你当谁跟你样的,一点不对劲了就撂蹄子走人。

姜霸王受激,梗着脖子继续去拔花生。

程石转眼看到杨柳来了,也顾不上跟她斗嘴,快步走出花生地,你怎么来了?想我了?杨柳:……嗯,想约你跟我去山里私会。

走走走,快走,可不能让我老娘看到了,她脾气不好,见你拐带她乖儿子,说不准要暴起打人。

程石搀着杨柳快步离开,背了人,改扶为搂,真是来找我私会的?本来是想来约你娘私下谈谈,看她能不能把她儿子卖给我。

谈钱伤人,我自愿跟小娘子走。

小两口嘻嘻哈哈的贫嘴,快进村了隔半步远的距离一前一后往西走。

程石先去跟蒋成安道个谢,又进山循着脚印找上山,绕了一圈下来跟杨柳说:从另一边下去了,明天我让刘叔留这边不去地里。

杨柳点头,听着水里鹅群的嘎嘎叫声,调侃道:养鹅挺有用吧?这下不再恨不得把人家宰了炖肉了吧?程石动了动腿没说话,他刚刚又被拧了两口,憨脑壳,他从山上下来在它们眼里就成了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