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2025-04-03 16:16:38

不逢集, 东槐街上人并不多,开铺的人多是闲适地站在外面瞎侃,在树下摆摊的小贩支着摊子昏昏欲睡, 马车碾过地面的瓦片碎石,轱辘轱辘声惊动垂着脑袋的人。

怎么一大早就在打瞌睡?程石搭话, 天天过来开铺, 街上的小商小贩都混了个脸熟。

没客人来,只能打瞌睡打发时间。

小贩起身伸了个懒腰,没牛没驴就是人拉车, 天不亮就起来,走了一路又耗力气, 哪能不困的。

杨柳下车去开铺子,踢开墙边的两块砖堵住门, 挪了桌子去门口。

咦?今天只有你们夫妻俩?烧鸡店的老板娘凤娘子嚼着炒豆子过来,看着一筐又一筐的鸡蛋鸭蛋,她啧啧两声,都是钱啊!嗯, 我婆婆回去了。

杨柳把东西都摆置好, 看八方酒楼的伙计进来, 她指了指门边的桶和篮子, 十八斤鱼,一百个鸡蛋。

今天有鸭蛋卖?嗯,之后每天都有。

开春买的头一批母鸭开始下蛋了。

伙计琢磨了一瞬快步离开,路上碰到程石,他过去打了个招呼。

程石朝他点了下头, 大步往铺子里走, 铺子里已经来了五六个客人, 他撸起袖子挤进去,对凤娘子说:多谢嫂子帮忙,我来弄,别脏了你的衣裳。

说着从桶里捞起两条青鱼,青鱼谁要?黄骨鱼?今天没有黄骨鱼,都给我老娘带走了……好,明天一定给你留两条。

送走第一波客,杨柳从架子上取两个竹箩两个针线筐放桌角,卖蛋的时候捎带着也能卖一两个。

今天有鸭蛋卖?比以前卖的个头小了点,还是三文一个?来客掂着青壳鸭蛋想砍价,个头小了点,五文两个我就买七八个。

婶子,这是初生蛋,今年的母鸭刚开窝,个头是小了点,但味道好。

杨柳笑着解释,三四月买的鸭苗,养了五个多月才开始下蛋,肚子里攒的好东西都在这蛋里了。

一年也就这一批,今天卖了明天还不一定有。

给我拿十个。

一直在门外站着的凤娘子闻言开口,就用你手边的竹箩装,我待会儿回铺子给你拿钱。

哎,好。

杨柳捡个头大的给她挑十个。

那也给我捡十个,妹子你帮我挑,选个头大的。

妇人也不砍价了,掏出荷包数铜板,生怕晚一步人多了她就买不到了。

杨柳看她手里的篮子有些小,趁机道:婶子要不买个竹箩装鸭蛋?十三文一个,回去了洗洗能控米饭能装菜,我看你提的篮子小了点,别回去的路上再把鸭蛋摔了。

竹箩也是你们编的,手艺挺好啊,竹条箍的挺紧实,还包了边不划手。

凤娘子朝杨柳飞了一眼,一唱一和地说:我家里那个装馍馍的竹箩还没你家卖的这个好,我记得是十八文买的。

那行,我再捎个竹箩。

客人走了,杨柳绕出桌子说话:多谢嫂子帮腔啊。

凤娘子笑两声,我也没说假话,这竹箩编的的确不错。

是我哥编的,铺子空,我就捎带着卖卖。

街上走来三个青衣仆妇,杨柳认出她们是清武巷子那边的,跟凤娘子致个意,回到桌子后面招呼客人。

程老板,今天不卖小公鸡?重阳那天卖,你那天再过来买。

程石捞了两条鲫鱼用稻草串着,称重后放篮子里,我家的鸡肉味道挺不错是吧?极好,我当厨娘二十年有余,你家养的鸡在我这里能排上号。

胖胖的厨娘谈起好的食材两眼放光,东家一家四口人,一整只鸡吃的只剩骨头,还一再交代我往后就买你家的鸡。

味道真有那么好?凤娘子一直等在这儿就是为了打听八十文一斤的鸡的味道如何,她端着竹箩靠在门上,看了程石跟杨柳一眼,半真半假地说:我这两天都在后悔之前没买只鸡回去尝尝,我嫁进他家也吃了十来年的烤鸡了,看着鸡肉就没胃口,但八十文一斤的鸡肉我还真没尝过。

可不止你后悔,昨天晌午王家炖鸡那叫一个香,香了半条巷子。

容长脸的仆妇咋舌,这不,我们今天来就是为了买鸡,过个夜了,东家还念着那个味儿。

听她们一唱一和,杨柳跟程石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但由她们堵着铺子也不行,外面又来客人了。

婶子们别聊了,除了鸡可还要买什么?不买就让让,别堵着后面的人。

程石高声喊。

什么时候再提鸡过来卖?我们说了这么久你就没听出意思?凤娘子挑明了问,明天可要提个一二十只过来,不然我找到你们村里去,看你卖不卖。

行行行,那你们明天要早点来。

程石松口,但就这一次,家里养的鸡还有旁的打算。

还有什么打算,都卖出天价了还不趁着势头赶紧卖卖,卖个鸡还搞得神神秘秘的。

炸果子的老板又来了,一个大男人,说起酸话来一脸的尖酸刻薄,丑死了。

杨柳瞥了一眼,转过头拿程石洗眼。

程石当做没听见,招呼买鱼的客人。

等桶里的鱼卖完,他把脏水提出去倒了,进屋时瞧见隔壁尖酸的男人垮着个老脸墩坐在油锅边上,满脸油光,胡子拉碴,凭他这模样,有客上门才是奇怪。

多了三筐鸭蛋,铺子关门比往常晚了一刻钟,杨柳拿了两个磕破壳的鸭蛋给凤娘子,闲聊了两句坐上马车。

进村,杨柳把卖竹箩的钱给她嫂子,卖了三个竹箩,嫂子你跟我哥说一声,让他多编几个半大不小的提篮,还有藤条或是茅草缠的带眼的网,主要是装鱼方便,价钱再便宜点更好卖。

好,等他跟爹回来了我就跟他们说。

到哪儿去了?杨柳往屋里望。

家里的活忙的差不多了,你哥跟爹一起到后山砍竹子和荆条去了。

杨大嫂突然想起有东西要给小姑子,让她等一会儿,她跑进窝棚拿了个竹编的漏勺出来,爹给你编的,你捡鸡蛋的时候用。

杨柳接过,竹编的漏勺比铁勺子轻不少,柄细长而结实,勺口浅而大,用这个就不用担心鸡蛋滑进勺子磕在铁上磕破口。

啧啧,老头还挺心疼他姑娘。

程石见了拿到手试试,人坐车辕上,手拿竹勺舀地上的土坷垃,一舀一个准。

杨柳心里美滋滋,夺过勺子捶他一拳,别给我弄坏了。

还有,你喊谁老头?老头是你喊的?嘴要挨打。

喊老头是我这个做女婿的跟老丈人关系亲近。

程石强词夺理,手上挨了一记掐,他抽了口气闭嘴了。

卸了马车,程石把马赶出去吃草,他去山里一趟,当初买的时候买了两三百只公鸡,看着是一大群,但抵不住几十几十的卖。

从山上下来他往村长家去一趟,询问松树林东西两边的山是怎么个买法。

你还要买山?村长吃惊,也是,听闻你家的鸡卖八十文一斤。

程石瞟他一眼,这人倒是对他家的事挺关心,他丈人一家都不知道他家的鸡卖什么价。

村后的山不归我们杨家庄,当年你外祖父买的时候是从官衙手里买的,你想打听价钱直接去找书吏。

好,那我明天走一趟。

得到他想知道的,程石起身,不打扰你了,你忙。

村长送他出门,院里两只公鸡炸着毛在啄架,他像是随口一提:我家的鸡也是一天只喂一顿碎谷子,其他时候都在外面刨虫吃。

程石脚步没停,镇上卖的的鸡都是如此。

……隔天,不等天亮,程家的四口人被偏院一声接一声的鸡叫吵醒,昨晚逮了二十只公鸡拴了腿扔在偏院的杂物房里,万万没想到它们都身陷囹圄了还不忘尽忠职守的打鸣。

屋里亮起烛火,杨柳用手遮住眼,闭眼躺在床上酝酿睡意,直到听到银子磕在桌上的轻响,她才坐起身下床。

程石翘着腿坐在桌前琢磨,把银锭装回匣子,抽了两张银票塞荷包里,一百两合该总是够了。

不够,你再拿一百两备上。

心疼归心疼,但杨柳知道该花的钱不能省,既然决定要买就别抠抠掐掐的,一次摆置好,以后也省心。

他抠抠掐掐?程石又从匣子里抽出一百两银票,这下匣子里只剩四个银锭子和零零散散的碎银子,他走过去倚在梳妆桌上看她通发,故意问:心里疼不疼?杨柳不瞅他,更不搭腔。

买了山还要盖熏肉房,我打算是往大了盖,要有熏肉的,也要有做储存的库房。

程石接过她手里的木梳替她梳发,从妆奁盒里选了个金镶玉的簪子给她绾个轻便的发髻,程夫人给拨银子吗?杨柳从铜镜里看他,抿着嘴不说话。

程石轻笑,勾着她的脖子带她往出走,别心疼,我拿出去的我再给你挣回来。

杨柳这才白他一眼,骂他一大早比公鸡还聒噪,还净放废屁,稀罕你给我挣,家里赚的钱也有我的一半,天天跟你出门招呼客人的不是人是鬼?程石愣了一下赶忙改口,我娶了个能干的媳妇,钱是咱俩一起赚的。

话落两人沉默,钱呢?赚的钱呢?赚的没有花出去的多。

春婶听到大笑声从厨房出来,青黑的天色,昏昏沉沉的让人困顿,这两口子也不知道说起了啥,靠在偏院的围墙上放声大笑,瞌睡都给她笑没了。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