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2025-04-03 16:16:39

起的早, 饭又还没好,程石洗了碗甜枣领着媳妇带着狗出门转悠,鸡鸣狗叫, 人还在睡觉,只有少数人家的屋顶初冒青烟。

走到村东头, 大黑子认出脚步声挤在门缝往出看, 鼻子里抽出气音,撅着屁股狂摇尾巴。

杨柳拉着程石快步跑开,别逗它, 它一叫我爹娘就要起来。

碗里的甜枣一点点减少,走到门口只剩五颗, 他把枣倒在手心捏着,碗放墙上继续往西走。

天气已经开始转凉, 山顶也又现云雾,半截山腰都笼罩在茫茫雾气里,走到山脚,人的发顶凝出细小的水珠。

大师, 劳您看看, 今明两天会是好天气吗?程石草草拱手, 左右张望两眼, 拔了两根狗尾巴草奉上。

这么重的水汽,就是龙王来了也迷糊,杨柳把狗尾巴草丢狗身上,斜了男人一眼,伸手要银子, 你买铺子还给经纪佣金, 想知道天象就拿两根烂草头寒酸人?谈钱多伤感情。

不谈钱伤人。

程石:……我没钱。

杨柳扭身就走。

世人重钱财, 高人嫌铜臭,太重利的没法得道成仙,大师你过于求利于仙途有碍……哎!大师你慢点走……你跑什么?大师你小心你肚里的娃。

杨柳又囧又乐,回身指着他嫌烦,你话好多,能不能闭嘴?不能。

程石摇头晃脑,牵着她的手大步走,我高兴,我就想说话。

我不想听你说话。

口是心非,不知道谁笑的牙根都露出来了。

鸭群和鹅群一摇一晃地拎着扁脚片子从林子里出来,见到眼熟的人提高嗓门嘎嘎打招呼。

现在不嫌我说话闹你了吧?这才叫真正的聒噪。

程石抬了下下巴,上千只麻鸭和大几百只鹅浩浩荡荡下水,前面的游到水中央了,后面的还在松树林里没出来。

等天冷再买小鱼苗放堰里,岂不是前天晚上倒进去,第二天早上就进鸭肚子了?程石转身盯着在水里扎猛子捉鱼吃的鸭子,琢磨着还是要先把鸭子宰杀了再放鱼苗。

到时候人坐堰边赶着,白天不让它们下水就是了。

杨柳仰头看了眼柿子树,等鸭鹅都从林子里出来,她抬脚往里走。

赵山和刘栓子已经在捡鸭蛋了,坤叔也在,他提了桶水坐在树桩子上,脏的鸭蛋在水里洗干净擦干水才放垫了稻草的筐里。

沾了鸭屎的鸭蛋程石是不会去碰的,他远远看了眼就停脚不走了,也催着杨柳回去。

杨柳没理他,而是跟三个老头说:快入秋了,一场秋雨过后就要换秋衫,今天你们随我们一起去镇上,找衣铺量下尺寸,每人添两身衣裳。

我不用,去年的秋衫没破没烂,我不用添新衣。

坤叔摆手,去年这时候阿石要成亲,里里外外给他添了好几身新衣,他又不是女人,年年都要换新的。

让他俩去,把勾子带上,我留家里守在这儿。

坤叔跟两个老伙计说话,你俩也来好几个月了,一直没出去转转,今天带着勾子去镇上玩玩,买些吃的喝的回来。

赵山想着儿子闷声应下,刘栓子也应声,你们不用等我们一起吃饭,我们去镇上吃。

事说完,杨柳跟程石下山回家,下去的时候指着挂满枝头的柿子说等从镇上回来把微黄的柿子都摘下来晒柿饼。

吃早饭时杨柳问春婶是扯布回来自己做衣裳,还是也在铺子里让绣娘做。

扯布回来我自己做,人老了,衣裳不是尺头量出来了就能做合身的。

吃完饭天色微亮,山顶上的雾气也漫延了下来,半个村子像被妖怪吞吃了,只听得到声看不见形。

牛车跟在马车后面轱辘轱辘出了村,一直到进了镇,雾气才薄了些。

这就是我们的铺子,把牛车停廊亭里你们去吃饭,辰时末再过来。

程石交代,他把车上的东西都搬下来,马车交给赵山,扔了个荷包给他,吃的喝的我掏钱,镇上不算小,你们到处转转。

凤娘子一早就等着了,听着鸡叫快步出来,她挑鸡有一手,二十只鸡囫囵看看,挑走三只最重的。

她男人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三只鸡掏出去一两银,他卖一天的烤鸡也卖不出这个数,连带的对程石也爱搭不理的。

程石朝杨柳看一眼,撇了撇嘴,等两口子走了他嘀咕说:真丢人。

有客人来了。

她拐了他一下。

最先来的都是冲着鸡来的,昨天那个胖胖的厨娘想一口气全买了,被其他人好一顿说才不情不愿地挑了三只走。

二十只鸡卖完,鸡蛋和鸭蛋少了半筐,桶里的鱼却是没怎么动,就卖了两条黄骨鱼。

还是吃厌了。

没客人的时候,程石小声跟杨柳说,这两年我们也别想着开堰了,先把熏鸡熏鸭熏鱼熏肉铺展开,把山上的琢磨透了再考虑扩大规模养鱼的事。

行。

杨柳没意见,等天凉快些了,我们买些鱼回去做熏鱼。

说着话,外面的雾气散了些,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也显了形。

黄传宗喘着粗气过来,刚一进门见地上只剩几簇鸡毛,苦着脸倚在桌上,我还是来晚了?小公鸡已经卖完了?嗯,最后一只刚被人提走。

程石拎了椅子给他,中秋买回去的鸡卖的如何?二十来只够卖什么,你又不肯持续给我供货,卖一天就没了,勾着人胃口岂不是作恶。

他话里有话,接过椅子坐在门口,说买回去的鸡给自家亲戚分了,山上的那么多两只腿的,你打算什么时候卖?你给我透个底,卖的时候先考虑我们八方酒楼。

我打算做熏鸡熏鸭熏鹅,你若是想买,到时候我分你几百只,只要储存得当,放个大半年一点问题都没有。

熏肉房已经要着手盖,他也没必要瞒着。

味道如何?黄传宗只关心这个。

到时候做成了我给你送一只。

成,只要味道好,价钱不离谱我都要。

但是有一点,你得只卖给我一家。

程石不由轻笑出声,想什么呢,他的东西又不愁卖,什么时候轮到他来定条件了。

你有多少我都能给你吃下。

黄传宗打补,他指着桌上零零散散的鸡蛋鸭蛋,再一次劝说:你说你何必呢,天天带着怀孕的媳妇来回奔波,开个散铺还给人赔笑,忙忙碌碌也是折腾人,在家翘着腿玩不好?黄老板,明人不说暗话,你狡猾我也不蠢,你打的主意我也清楚,真按你说的,我就成个给你供货的,我忙忙碌碌一辈子给你八方酒楼做嫁衣?程石弓着身摇头,别说什么你给银子,除了你的酒楼我也另有路子,不是卖不出去。

我开这个铺子也就是消遣,没指望这个五尺来宽的铺面把山上两千来只的鸡鸭鹅全卖了。

黄传宗脸上的笑没了,他坐直了身子,眼里的锋芒一收,忽悠不成还露了怯,捻着指腹问:能否告知一下,你除了分我一部分还卖给谁?不危及你的生意,我家在县里也有铺子。

不危及他的生意,但也不能让他独抱宝山发财,程石手里的东西一旦有了二家,他就卖不起价。

你简直是……黄传宗心焦,左右制肘,他心里暗骂吴德发不成器,想起现在不知道在哪儿的吴县令,不耻他们姓吴的都不成事,有权有势都没把长风镖局搞下去。

算了算了,几百只就几百只吧。

黄传宗认命了,他可能就没发大财的命,收敛了心思,拿了个青壳鸭蛋在手里说:有了鸭蛋也不跟我吱一声,往我们酒楼也送点。

不给你说你不也知道了,要多少?还是一百个?五十个吧,鸭蛋不如鸡蛋用处多。

黄传宗起身,就先这么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见人走出铺子,程石提着椅子进去,刚想跟杨柳发牢骚,就见她给他使眼色。

还有什么事?他转身问又折返回来的黄传宗。

我们再商量商量,鸡鸭鱼肉熏好后,在这个镇上你只供我一家。

程石一时没吭声,他在琢磨。

今年可以只供给你一家,明年的事我们应承不了。

杨柳接话,有心想买的,他从我们这边买不到也能从县里买来,无非是路程远了些。

是我糊涂了。

黄传宗转身就走。

就以他这个态度,我明年也不可能只卖给他一家。

程石不满。

他想靠我们手里的东西一家独大,我们也是利用他给咱家的鸡鸭鹅打出名声,生意逐利,不就是相互算计。

杨柳让他别生气,他也着实奸滑,我还当他买了二十来只鸡回去会在酒楼里做成菜卖,谁知道压根没进酒楼,难怪这几天来问鸡的人寥寥无几。

二十只鸡都没出他黄家的门,外人也不知她家的鸡肉香。

你还算计到这一步了?厉害厉害。

程石佩服,她不挑明他都没想到这茬事,你真是天生的生意人,走一步看三步。

不说我爱铜臭碍求仙路了?语带轻讽。

仙什么仙。

程石坏笑着凑近,拿手指戳她心口,你贪色,惦记我的身子,不是求仙的苗子。

咳咳,来客了,别打情骂俏了。

杨大姐憋笑,客人进来了都没察觉?早知道我就提筐鸡蛋走了。

程石脸色不变,只要大姐提得动,那你就提走。

杨柳爆红了一张脸,她绷着脸问:姐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你还说,我要不是碰到村里的人我都不知道你俩天天都来镇上。

杨絮瞪妹妹,怎么就没跟我说?怕你来照顾我们生意。

杨柳吐舌一笑,她拉着她姐出去,我们姐妹俩有事说,阿石你看着铺子。

好。

晌午到我家去吃饭。

杨絮不追究她隐瞒铺子一事。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才不跟你说铺子的事,免得你天天过来喊我们去你家吃饭。

杨柳小声打听之前的事,你跟你婆家关系如何?怎么中秋也没回家坐坐?说起这,杨絮脸上的笑垮了,不怎么样,吵过架后一直都是别别扭扭的,不过也好,我也懒得陪我那个婆子演婆媳和乐,现在能不说话就不说话,我也清静了。

你跟我姐夫?不管他,他就是个墙头草,没个立场,我跟他说再多也抵不上他娘掉两滴眼泪。

杨絮气闷,我也是个没出息的,没法软下身段跟他撒娇抹眼泪,唾沫输给了眼泪。

杨柳见她说的好有意思,哈哈直乐,看得出来她姐比以前敞亮了。

我怀娃了,还没满三个月,就一直没跟你说。

好事啊,是得注意点,多大月份了?杨絮看妹妹肚子。

月底满三个月。

杨絮算了下,明年三四月份生,说不准跟我们芸姐儿同一个月份过生。

还真是,这可巧了。

姐妹俩又说了一会儿才往回走,铺子里的东西也卖完了,赵叔他们赶了牛车和马车在路边等着。

姐你跟我一起坐车过去,我要给赵叔刘叔他们做两身秋衫。

杨柳拉她姐上马车,除了给家里的长工添新衣,她跟程石也选了料子让绣娘量尺寸各做两身秋装。

拒绝胡大庆的热情留饭,程石赶着马车去门庭陈旧的官署,他去找了书吏,书吏又带他去见亭长,等他们讨论一番,程石用一百八十九两银子换了张地契,约定午后官署里的人去给他量亩数立界石。

出了官署,程石又去了医馆一趟,从陈连水手里拿了几张纸,上面是他写的价廉易种还无毒的几种草药及种植方法。

像车前草和构树还有艾蒿之类的,那山上本就有,你只需要把杂树杂草清理了,不用撒种子,明年就能长出一大片。

至于你要的结籽多的,我也都写上了,种子我们医馆也有,到了能种植的季节你过来拿。

陈连水捶程石一拳,兄弟你速度挺快啊,已经把山买下了?刚到手。

行,我明年等着吃用药草养出来的鸡。

陈连水还忙,匆匆说几句就进去了。

程石把纸折叠放进怀里,坐上车辕也赶车回家。

进村时,杨柳看他哥在家闲着,她喊上他一起去西堰坡摘柿子,熟透的柿子都被鸟吃了,人还没沾过嘴,只有还是青涩的柿子还留在枝头。

午后官署里的人来丈量山地,程石陪他们进山,杨柳留在家给柿子削皮,偏院和前院支起大圆竹筛,削了皮的柿子放上面搁太阳地里晒着。

她娘跟她嫂子知道她要做柿饼,家里的活儿忙清静了也过来帮她削皮。

我当姑娘的时候也晒过柿饼,晒了好几天好不容易外层干了,老天下了三天的连阴雨,等天晴日头出来,柿子长毛了。

杨母忆起年轻的时候,之后过了几年,我听人说晒柿饼最好用麻绳把柿子串成一串挂在通风不淋雨的地方,我也没试过,不知道对不对。

之后就再没试过?杨大嫂问。

没有,我小时候家里穷,一颗酸枣子都抢着吃,弄坏了一箩柿子,挨了我娘好一通打,哪还敢再糟蹋东西。

这两天天气好,先放筛子里吹干外层的皮,之后我闲了就用麻绳串起来挂在廊下试试。

杨柳把削了皮的柿子放筛子里,洗了洗手,站起来绕着院子走。

杨大嫂看她一连串的举动,不解道:这是怎么了?杨柳指了指肚子,大夫交代的,不能久坐久弯腰。

杨大嫂闻言立马站了起来,见婆婆跟小姑子诧异又惊喜地看过来,她抿嘴露了笑,这个月月事没来。

娘,恭喜啊,要当奶奶了。

杨柳比她娘还高兴,在她的梦里是没有这个孩子的,我也要当小姑了。

还没准信。

杨大嫂心里有点发虚。

再过大半个月去找大夫看看就知道了。

杨柳很有经验。

杨母乐呵呵的笑。

程石从山里回来,见丈母娘眉眼挂笑,不由问:有啥喜事?娘怎么这么高兴?看你买田置地又包山,你能干,我替我闺女高兴。

杨母不算认真地敷衍。

程石很受用这句话,等出了门,他就跟杨柳说:娘说错了,能干的是你,没你我也不能操持这一摊子。

杨柳受用他这话,没抹去她的功劳,但也明白,没有他,她也就徒有想法,到老了也还是空想。

当晚,程石就在村里找人上山砍树刨根,男的女的都行,半大的孩子也要,必须手脚勤快,放言说一旦他发现有人偷懒,以后再雇工就不再找他。

都先过来听我说,安静安静,听我说。

次日清晨,程石在晒场上拿名单点人,我接下来要说的是不能砍不能刨的东西,大多数都是你们认识的,比如楝树、构树、艾蒿、车前草、菊花、地地菜……还有其他鸡吃的草,这些都不用砍。

他扫过一张张黑黄的脸,无一例外,没一个胖的,我说的你们也记住了,这些都是能卖钱的草药,田间地头、房前屋后长的都有,等闲下来了,你们也可以挖了晒干卖钱。

楝树和构树也是?我家门前有棵我大腿粗的楝树。

包着蓝布头巾的妇人问。

楝树的根、皮、花、叶都能入药,但要如何炮制,日后有需要的可以来问我。

程石看了眼日头,行了,我也要去镇上了,你们自行上山,注意安全,别一个人走远了,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们有事就找坤叔。

你放心做你的事,山上的活儿就交给我们,指定包你满意。

站在最前方的男人大包大揽,程石对他有印象,是杨家一族的人。

一群人蜂拥进山,程石在他们走后也赶着马车出村。

他们这些人领程石的好意,进了山就当是在给自家干活,砍的杂树唰掉叶子和细小的枝条,搓了茅草捆作一捆一捆的堆在空地上,土里刨出来的石头也沿着山体走势堆放。

后来听坤叔说东西两侧山是打算养鸡鸭的,他们又把水沟里的淤泥和草叶清出来,隔个十来尺挖个坑,等下雨了就能积汪水。

傍晚下山的时候两两抬捆树枝,放在程家的柴垛边,也不用特意晒,放个半年一年的就能搬进去当柴烧。

发工钱的时候,程石看着伸到面前的手,手心手背有树枝和荆棘刺戳的红伤,指腹和指根是洗不掉的青褐色树汁草汁,就连指甲也染了颜色,更别提指甲缝,里面都是黑泥。

凭这样的一双手,不用去盯着他就知道没有偷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