毋望洗漱了躺下,六儿掌了灯移到床架子前,才要往外间睡去,毋望撑起身道,今儿咱们两个一头睡罢,也好说会子话。
说着挪开些,让了大半给她。
六儿喜道,正是呢,我也有话要问你。
便上了踏板躺下,边摇扇子边道,我才刚把那玦收在箱垄里了,我且来问你,庙里可有这样的东西卖?就是住持布施开光的佛品也没有给这个的道理,你从哪里得的?可是行二爷给的么?毋望咬了咬嘴唇道,不是二爷给的。
那又是谁?六儿追问道,瞧她臊得那样便道,莫非又有哪位丰神俊朗的公子对姑娘有意了么?毋望摇了摇头,低声道,今儿裴公子托人带了口信给我,还送了这快玉。
儿笑道,公子真是神机妙算,竟连你到庙里去都知道,我是白错过了,来的是谁?毋望道,只是个行商的人,有人托他传话就传了,说完就走了,也不知名姓。
六儿哦了声,又道,留了什么口讯儿?可说了何时来见姑娘?毋望扭捏道,只说‘日思夜想,未不敢忘’,旁的也没说什么。
六儿啧啧道,瞧瞧,那叫一个痴心,我若是你,定是要欢喜死了只是这裴公子也真有趣,那玉既是极品,怎么不做成佩或是领坠子,倒做个禁步的样式,着实奇怪,莫非他是叫姑娘‘禁步’不成?毋望侧过身去,浅浅笑了笑道,约是有这个意思的。
这却好笑,六儿道,既没定下,怎么叫禁步呢,真了不得,日后若是嫁过去,我想府里定是连小子护院都没有了,姑娘说,可是不是呢?毋望啐道,你这促狭蹄子,只管混说,仔细我割了你的舌头这话万不能叫旁人听了去,可记住了?六儿道,东西送来时玉华不是在么?如此她也知道了的。
毋望道,她因她老子娘病了,抽空家去了,东西送来时她人不在,二爷也出去了,只我一个人,你好歹管住了嘴就是了。
又长长吁口气道,我如今也没十成的把握,若说我对他的心,自然是感激多过旁的,他对我的好我也记着的,你说我怎么好呢,等了三年真会有结果么?六儿道,我知道姑娘忧心什么,心里是想等的,又怕等到最后一场空,如今才开始呢,姑娘自己拿主意罢,横竖有一年的孝,看看这一年里裴公子可有旁的说头。
毋望听着有理,也不去想那些不相干的了,静静的躺着,又想起裴臻的举手投足一言一笑,那样的俊逸,眉眼间俱是聪慧睿智,还有同她说话时的深情款款,有时又叫人摸不着头脑,缜密又大气,说不上是个怎样的人,但的确像副画卷般引人入胜……六儿见她无声无息的半天不答话,揶揄道,哎呀,不管怎么,那臻大爷真是极好看的人啊,我长这么大就见过这么一个,姑娘呢?我瞧你两个实在的是天造地设,却不知他究竟谋什么大业去了,按理已经富贵得这样,也不图钱财了罢,怎么还要出生入死的,白叫姑娘担忧,心也忒大了些。
若两人找个依山方住下,岂不神仙样的日子么。
毋望红了脸道,快别说了,我今儿乏得很,还是早些睡罢。
说起这个,你可曾留意才刚二太太的脸色,谁欠了她千两黄金似的,巴巴的叫了二爷过去,定是说什么去了。
六儿吹了灯又道,我猜憋着坏呢,保险是不叫二爷同姑娘来往,你说是不是?毋望迷迷糊糊的嘀咕道,就是这样也没什么稀奇,谁不盼着儿女好,换做是我,也愿意儿子娶个门当户对的媳妇,二哥哥又是独苗,捧凤凰似的养大的,二舅母也是为他好。
六儿道,是这个理,只是作派难看些,像是谁死要跟她儿子一样,也不瞧瞧我们姑娘可是那样的人,莫说有了臻大爷,就是没有,也不是非要姊妹堆里找人嫁的,真打量我们姑娘没行市呢,姑娘说是不是?听她没回音,探头去看,原来那姑娘已沉沉睡着了,三更的梆子响了起来,天色也确晚了,伸手在毋望脖子上摸一下,并未流汗,想也不热,自己转个个儿,便也阖眼睡了。
后半夜毋望因睡得口渴起来倒水喝,听外头淅淅沥沥的,竟是下雨了,推了窗往外看,雨势倒不大,打湿了院里的花草,又就着廊下的灯笼望去,大树底下的地还是干的,想来下的时候不久,复关了窗喝了水,又摇晃着上了床,抱着枕头又睡了。
次日起来,丫头们推门进来,太阳光泄了一地,又是大好的天气,翠屏看六儿还睡便去推她,呼道,你这懒鬼,主子都起来了你还睡,哪里就累得这样了,仔细回了老太太,明儿调你到跟前伺候,你才知道什么叫规矩。
毋望回头看了只笑笑,对玉华道,家里怎么样?玉华道,我瞧着尚好,我老子娘的病也好得差不多了,吃饭时竟还吃了酒,下晌村子里的人顽牌,他们也有气力凑趣儿去了,想是没什么大碍了,多谢姑娘关心了又笑道,我家里哥哥今早送了西瓜来给姑娘解渴,上年同老太太说了,包了庄子上的一片沙地每年种一暑西瓜,去了本钱和往府里送的,倒还有些赚头,多亏了有这个进项,哥哥讨了房老婆,眼见着有了喜,只等上寒抱小子呢如今夏末了,西瓜都焦了藤,我哥哥中间儿上赶着种了五十来棵瓜秧子,不想竟结出瓜来了,只个头小些,甜倒是一样的甜,管事给各房都送去了,我们自己留了四个,回头切开给姑娘拿勺舀着吃才有趣儿呢毋望道,多谢你哥哥了,小门小户的不留着卖钱,倒来给我们解馋。
玉华一面给她梳头一面道,那值什么,原也卖不出什么钱来的,不过大家吃个新鲜罢了。
正说着,那里六儿起来晕头巴脑的,一脚踢翻了熏蚊子用的大熏炉,翠屏叫道,猪油蒙了心的,也不仔细脚下,回头拿了湿布来你擦,看屋子里都扬了灰,快把席子单被拿出去洗晒罢。
招了两个粗使进来,又对毋望道,姑娘,今儿可要把书和箱子里的冬服拿出来晒晒?没得出了虫子可了不得。
玉华道,你看着办就是了,这个都要问姑娘,你平常的心眼子都叫狗吃了不成毋望看她们吵嚷甚觉热闹,主仆在一处也全然不似主仆,更像姐妹,倒也妙。
周婆子端了一盏银耳羹来,里头加了肉桂红枣,摆在桌上招呼道,姑娘快来罢,眼看着入秋了,天要燥了,润润肺要紧。
毋望道,天还这样热,哪里那么快就入秋了。
周婆子道,今年闰五月,和往年是不同的,你们小孩子家年轻不懂,这样的年份更要诸事当心,夏里养得好,进了秋入了冬才少些伤风咳嗽,没病没灾的人也受用些。
毋望听了,想她有了岁数,知道的也多,便在桌边坐了捧着一勺一勺的吃了,小娟儿又拿了井水里湃过的茶来,又净了口,喝了,站在廊檐下看她们晒东西。
小丫头子们拿芦苇扎的帘子搭了架子,翠屏一抱一抱的往上运衣裳,一边笑道,老太太虽上了年纪,行事倒半点不积糊,老早的给姑娘的冬衣都备好了,瞧瞧这金丝褂子,还有这狐狸皮的云肩,竟比大姑娘二姑娘的都好。
玉华接口道,如今分了家了,那二位姑娘的头面衣裳俱是各房自备,咱们姑娘的东西是从老太太那儿出的,老太太偏疼姑娘,少不得拿好的来,咱们姑娘原也配这些个,等入冬穿了,老太太看了不知多欢喜呢这话正是呢,翠屏道,我们姑娘有造化,好歹有老太太疼着。
说什么说得这么高兴,我老远就听着了。
吴氏带了个婆子从月洞门里过来,边走边笑道。
毋望和众丫头福了福,毋望道,舅母来了?快屋里坐罢。
吴氏看了外头的铺排,道,都倒腾出来过过太阳?几个丫头手脚倒勤快我才刚到老太太那儿请安去,恰巧领了月钱,你院子里的也给你捎带回来了。
谢家虽早已分了家,因太爷老太太可怜吴氏年轻轻的守了寡,故她园子里的花销归入公中,吴氏自得八两银子外,丫头婆子的月例银子也由沁芳园里出,如今又加上了毋望这个小院的,故领时便一同带来了。
毋望道了谢,将那包银子收下,掂了分量又觉不对,正要问,吴氏道,没错儿的,老太太原说要扣那些丫头的月例,后来又想了,怕丫头们得不着钱不尽心伺候,故拿了来给你,知道你前头已经自己发了月钱给她们,这包钱叫你收着,也别分发,偶尔打赏便是。
毋望点了头暗自感慨,这包打赏丫头的钱若换作从前,真够她和叔叔一家子活三年的,她在这里丰衣足食的,也不知叔叔婶子可好,有没有德沛的消息正思忖着,吴氏蹙眉又道,你二哥哥近来也不知怎么了,常神魂颠倒的说些怪话,若他同你提起什么,权当他胡浸,别理他就是了。
毋望自然知道她的意思,也不说什么,只一味的装傻充愣,吴氏见她那样知她无心,一颗石头也落了地,复寒暄几句便起身走了,毋望招了玉华来,把剩余的银子收了,拿出三吊钱来,绞了麻绳分发给众人,底下各个喜笑颜开,才欢腾了一阵子,外头二们上的小子来报,说路家的六爷来拜访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