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且醉金杯

2025-04-03 16:21:19

太子袍裾摇曳, 走出东宫, 一直带她上了角楼。

角楼在东宫东北隅,连着长长的城墙,地势又高, 上台阶的时候, 只能借助远处戍守值夜的西瓜灯,高一脚低一脚, 好几回险些摔倒。

星河想喊他, 想起刚才自己说的话,觉得很扫脸,没好意思开口。

只是奇怪, 今天他竟然没有趁机调侃她,大概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过也别高兴得太早, 不是不报, 时候未到。

过会儿上了角楼,坐下之后,天知道他又要怎么取笑他。

一路迎风而上, 高处风大, 夜半的时候刮得人脸皮发麻。

太子问她冷不冷,连头都没回一下。

星河握了握冻僵的指尖,说不冷, 主子您冷吗?怎么会冷呢, 心里的火烧得旺, 都快把人点着了。

太子爷自大宴将近尾声一直到现在, 想了很多。

果子熟了要落,人大了要娶媳妇儿,有些东西要穿透皮囊喷涌而出,是人力所不能控制的。

独上角楼未免孤单,两个人就好多了。

虽然天寒地冻,但细品品,这是太子爷活了二十二年,头一遭儿带着姑娘做诗情画意的事。

不知星河被感动没有,反正自己都快感动哭了。

她走得慢,也许是看不清脚下的路吧!他等了等,探手去牵她,冰凉的指尖落进他掌心里,他咦了声,你不是说不冷吗。

说冷也不能怎么样啊,她又没想到他会带她到这里来,临走也没来得及披件斗篷。

这么冷的天,在哪儿喝酒不是喝,非上这儿来,冻得她心都哆嗦了。

太子爷真好兴致,不过爷们儿家阳火是旺,那手这么暖和……她心里想着,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厚着脸皮塞进了他手心里。

没见过这样的女人,太子暗暗腹诽,难道这就是发小和其他适婚男女的区别?男人牵着女人的手,女人不是应该腼腆闪躲吗,她倒好,蹭上了,把他当手炉使。

太子由衷感叹:你别不是男人投错了胎吧。

她嗯了声,臣的母亲也这么说过,说臣投胎跑得太急,把小鸡儿跑掉了。

太子不可思议地回头看了眼,虽然看见的是朦胧的轮廓,依旧还是狠狠瞪了她一眼。

这丫头有时候真的让人感觉无力,你是女人,像小鸡儿这种东西,不该从你嘴里说出来。

星河有点不好意思了,臣和您不见外,横竖都认识这么多年了。

认识再多年,男女有别也改变不了。

况且他还对她有意思呢,她在他面前小鸡儿长、小鸡儿短,一点不顾及他的感受——难道她不知道,小鸡儿他也有,而且是会长大的吗?他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太不见外。

不要你多贤良淑德,只要你知道自己是个女人,女人在男人跟前得娇羞。

这话说了也白说,对于大多数发小,性别到最后通常都是模糊的。

但也有例外,比方她和越亭这样的,多年不见,甚为挂念,挂念得久了,自然把他当成了心仪的对象。

和身边这位呢,一个屋檐下住着,一口锅里吃了十年饭,平时相看两相厌,闹得不好还要互给小鞋穿。

虽说也有过他是男人的顿悟,但这种顿悟经常一闪而过,过去了可就想不起来了。

您说这一车话,不就是不想给我捂手吗,那还问我冷不冷……她低声抱怨,打算把手抽出来,可他蛮横地一扽,又给攥紧了。

星河发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笑,只是觉得太子爷其实是个嘴硬心软的人,就算对别人不那么宽容,对她还是很讲人情的。

城墙高,宫城嘛,必要围得铁桶似的,才能保证皇城的安全。

向上攀登,爬了好半天,爬上一片开阔地,这就已经到了墙顶上了。

放眼一看,京城的夜景全在眼前,因为是过大节,城里人家门上都挂着红灯笼,偶尔还有咚地一声,二踢脚在半空中爆炸的声响。

一簇火光之后,硫磺味儿瞬间弥漫开,把这冬至的黑夜妆点出了妖娆又憨直的气象。

她痛快哆嗦了一下,跺跺脚,往西边一指,那儿是我家。

太子顺着她的指引看过去,错落的万家灯火,不知哪处才是宿府,你是夜视眼,能瞧那么远?她笑语晏晏,我觉得就在那儿,反正我们家亮着火呢。

东富西贵,南贱北贫,横竖出不了那个圈子。

太子把酒坛放在垛口,解下自己的青莲元狐斗篷给她披上,末了还打个漂亮的结。

她推辞不迭,主子您自个儿也会冷的,这处地势太高……他没搭理她,让你披着就披着,哪儿来那么多废话。

星河又鼓起了腮帮子,这人就是不愿意好好说话,明明很温情的事儿,放不下主子架子,这就不叫人领情了。

他又牵着她走,城门上灯火杳杳,照亮了他的半边脸颊。

年轻的男人,斯文秀气,不像红尘中打滚多年的,染上了世俗的烟火气,现在的太子看那模样,干净得一尘不染。

星河边走边瞧他,可能他也察觉了,很不自在,你就不能看着点儿路?非让我牵瞎子似的牵着你!她不乐意了,我没让您牵着我,您撒手。

他不答应,回头磕着,又是事儿。

北风吹得鼻子发酸,星河争辩不过,缩起了脖子。

他随手给她扣上风帽,那帽子里圈覆着狐裘,脸陷进去,像躲进了被卧里似的。

她舒坦地受用着,只是他留下的气息也蔓延上来,若有似无地,直往鼻子里钻。

连打两个喷嚏,她说:有毛进我的鼻子眼儿啦。

太子觉得她麻烦,停下问:那怎么的呢,自己想辙,还要我给你抠吗?于是她抽出手绢来,一点没有女孩子的包袱,鼻子擤得惊天动地。

太子无奈地看着她,就这样的人,还想造反呢。

要不是他纵着,都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他弯下腰问:好点儿没有?她又吸吸鼻子,嗯了声,出来了。

那就走吧。

他指指前面的角楼,黑暗中翘角飞檐,壮观而精美,就快到了。

她脚下随他引领,扭过头看墙外的世界,在这禁中多年,从来没想过登高俯瞰整个京师。

这一山一树,一草一木,身在其中,才能感觉到自己的渺小。

江山如画啊,怪道令那么多豪杰殊死逐鹿。

终于到了角楼前,他推门而入,摘下火镰打火,引燃了火眉子,点灯架上的红蜡。

她静静在一边看着,这会儿没有主子奴才的分别,仿佛私底下真是再寻常不过的朋友,擎小儿不客套。

男孩子多干活儿,女孩子就等现成的,谁让人家是女的。

太子在起居上几乎等于残废,因为总有人伺候着,但在这种事上很精通。

往年跟着秋狩,野外几天几夜,饿不死也冻不着。

他把角楼一圈灯火都点燃了,带她上二层,那里更高,离天也更近。

扯下帐幔铺在地上,一排直棂门都打开,角楼的屋檐短且平,坐在门前,天幕无遮无拦,尽在眼前。

月亮一线,挂在中天,太子说:没有明月,但有星河。

一语双关,自觉很风雅。

星河傻不愣登,星都冻得打摆子了,瞧着忽明忽暗的。

太子知道她冷,赶忙倒了一杯酒递过去,喝点儿暖和暖和。

她接了杯子,一口就闷了,末了咂咂嘴,这酒真甜。

居然不觉得辣,果然德全是个不靠谱的。

太子自己饮了一口,发现虽好上口,但后劲儿不错,应该有门儿。

他窃窃欢喜,脸上一派自然,从荷包里倒出了肉脯。

牛肉就酒,越喝越有,干杯!我今儿下半晌见皇父,提起封后的事儿了。

星河啜着酒嗯了声,怎么个说法儿?他背靠门框,怅然道:瞧那样儿,对左昭仪册封受阻很觉得可惜。

我敲了边鼓,右昭仪能不能顶这个缺,得看造化。

说到底,皇帝立后是国事,也是家事。

一个男人对心爱的女人偏疼些,终是没法子的事儿。

星河问:倘或皇上顶住了朝野的反对,执意册封左昭仪怎么办?夜色下太子的脸,有种诡谲难断的况味,他森然笑了笑,这世上没有解决不了的难题,圣眷隆重,也要有命消受才好。

星河背上起了一层细栗,但也只是一刹,安然接受了。

生死面前,再高的地位都是身外物,皇帝在时还可相安无事,等到皇帝龙御归天了,这场你死我活的恶战,不打也得打。

她给各自都斟了一杯,船到桥头自然直,主子不必忧心。

细瓷叮地一声相碰,我干了,您随意。

太子一仰脖儿,辣辣的一路灼烧下去,好酒!眼巴巴看着她,星河,你成不成?别喝醉了。

星河莞尔一笑,我还能再喝两盅。

其实她没告诉他,自己有个绰号叫酒漏斗。

回到北京之后家里自己酿酒,她经常是酒糟装在兜里当零嘴吃。

起先她娘很反对,说没的吃坏脑子,将来出纰漏。

她爹倒是个开明的,说让她敞开了吃。

姑娘会喝酒是好事,万一遇见居心叵测的人,喝不醉撂不倒,也是一项本事。

太子不知道那些,他还沉浸在他的浮想联翩中。

万一她醉了怎么办,是把她扛回去塞进被窝里呢,还是在这儿情不自禁先做下点什么。

既然她说可以再喝,那就不必客气了,狠狠给她满上。

她有点贪杯,自己高兴地吸溜着,还不忘招呼他,主子您喝呀。

一面说一面探手估一估坛子里还余多少,生怕不够她尽兴的。

太子开始怀疑那酒到底醇不醇,为什么她十来杯下去毫无反应。

他自己当然也跟着喝了不少,不能光起哄让她喝,这样未免有灌酒的嫌疑。

又是几杯下肚,太子头晕了,有了感慨的**:星河,你先前说的老夫老妻,我细想了想,真是这么个意思。

咱们俩除了没干那件事,余下能干的全干了。

你说,要是连那事也一并做了,会怎么样?星河不愿意搭理他,您想干那事儿,我给您找人,您别打我的主意。

生人我不放心啊。

太子撑着一条腿,长胳膊挑在膝头,捏着杯盏轻转手腕,我霍青主,堂堂的大胤太子,哪里不及人?你呢,名声在外,敢娶你的也不多,要不跟着我得了。

星河没拿他的话当回事,主子,您醉了。

他不承认,哂笑道:胡说,你醉了我也不能醉。

把杯子往前一递,来,给爷满上。

星河没办法,只得给他斟满。

他又和她碰杯,口齿含糊:你喝呀,别放杯。

瞧你这眼神,透着……缺德。

别不是想把我灌醉,好对我为所欲为吧!真是晦气,又在血口喷人了。

星河毫不犹豫一干而尽,谁先露怯,谁就是王八。

太子很介意这个名号,也绝不相信女人海量,比他还能喝。

于是新一轮的较量展开,仗打得相当漂亮,半坛子下去,喝得舌根儿都麻了,太子说:我就认你一个。

星河诺诺点头,好、好。

你说实话,我长得俊不俊?星河一口酒含在嘴里,没来得及立马应他,他是急性子,蹒跚而起,站起身就脱马褂。

底下玄色绣团龙的朝服上鸾带紧扣,那么高的身量,那么长的腿,在她面前一撑腰,我春……秋鼎盛,样貌绝佳。

她差点呛着,忙起身给他把马褂穿回去,不住应着,您放心,我活了二十多年,就没见过比您更好看的男人。

他说:真的?又解扣子,那你想睡我不想?星河一听,顿时笑了:臣无福消受、无福消受……太子嘟囔着:咱们一边儿大,就是想也没什么,我不怪你。

这是真醉了啊,哪儿弄来的桂花酿,劲儿这么大!不过太子的酒品不错,别人醉了闹事,他醉了至多脱衣裳。

看来是不能继续喝了,星河说: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太子扭头看天,谁把蜡烛吹了?但是坚决不挪窝,长吁短叹着,我啊,老大不小了,今儿皇父又让我生孩子……你不睡我,我怎么生得出孩子……星河有些同情他,料想无嗣这件事,是他近期最大的困扰了。

她连哄带拽,咱们回去生成吗,这儿太冷了,会冻坏的。

太子说不,我就要在这儿,现在就脱裤子。

他说干就干,星河说不成,这天儿,回头该作病了。

再说您脱裤子干什么,真要我睡您吗?我没那本事,我也不敢啊。

她手忙脚乱又劝又比划,太子很执拗,他闷声不吭,满脑子想的就是办事。

人醉了,和清醒时可大不一样,他先前一直琢磨灌醉星河,生米煮成熟饭,可惜她没醉,自己倒先撂下了。

于是执念化成无限的动力,他没打算放弃这个理想,把自己和星河换了个个儿,自己成了那温柔迷人的姑娘。

可气的是不知怎么裤子老解不开,他急起来,用力撕扯,把朝服都给撕劈叉了。

星河眼见拦不住,再也笑不出了,你听不听话?不听话我可揍你!酒醉的人,醒后也没记忆,她想好了,他真敢脱,她就不客气了。

太子倒是停下来了,哀婉地看了她一眼,你知道我喜欢你吗?星河心头猛地一震,脑子里架起了百来架风车,一阵狂风刮过,齐声呜呜转动起来。

她知道他说的都是醉话,可是为什么她心慌得厉害,手上也没了力气。

大概姑娘处在如此局面,都是这样反应吧。

她虽一把年纪了,到底他是头一个对她说情话的人。

发小……和发小发生一段情,她想过楼越亭,但从来没考虑过他。

皇帝的宝贝儿子,将来天下的当家人,什么都唾手可得,要多少女人没有呢,她不愿意当那个杯子。

摇了摇头,发现自己也糊涂了,这种时候万事不能当真。

可转念再想想他近来的怪异举动,她倒也不是完全没察觉,只是不敢相信罢了。

她枯着眉头看他,朦胧的光线下,太子小脸微红,气喘吁吁,那双眼睛里有比金碧山水更复杂的层次。

她不敢断定这话是真是假,迟疑地问:您……说什么呢?他牵住了她的手,我喜欢你很久了……阿宝哥哥。

星河差点没厥过去,气得卯起来揍了他一下,别这么得瑟能死吗?还阿宝哥哥,狗脚的阿宝哥哥!太子的脑袋被酒填满了,挨打也不知道疼。

他摇晃了下,瘫坐在地,想斟酒,手颤眼花看不清杯子,干脆捧起酒坛,痛痛快快闷了一口。

我不容易……我……他的舌头开始不听使唤,大且结巴,我……我当了二十二年太子……我什么时候当皇上……这是当太子当厌烦了,巴不得他爹早死吧!星河怜悯地看着他,没处泻火,憋得脑子都不好使了。

这种事儿暗中想想就罢了,酒后说出来,好在听见的是她,换了别人就坏事了。

她也顺着他,把酒杯收拾起来,一面虚应他,万岁爷一驾崩,您就是皇上啦。

他嗯了声,什么……时候?我想立皇后……那点出息,当皇帝就是想立皇后?星河忽然想起来应该趁机套他的话,试探着问:主子,您知道宿家的立场吗?将来您当了皇上,怎么处置宿家?宿家……他打了个嗝,你家?星河点点头,探过去一点儿,嗅见他身上浓郁的酒香,紧紧盯着他,就是我家,如果您当了皇上,会杀了宿家人吗?太子安静下来,两眼接上了她的视线,像在考量,又像带着疑惑。

她两手撑地,前倾着身子看他,太子不甚清明的脑子更混沌了,他嗫嚅着:星河……诚挚地把两手放在她肩上。

怕她后退,使了好大的劲儿固定住她,然后低头,在她嘴上用力亲了一下。

肉嘟嘟的,温暖的唇,叭地一声,亲得脆响,他说:当皇后……来不来?星河受了调戏,因为没有第三个人在场,倒也还算平静。

她没脾气地看了他半天,我不稀罕当皇后,您是知道的……可她话还没说完,他扑上来,把她压在身底下。

因为重心不稳,压得很盲目,领上镶滚的紫貂塞了她一嘴毛。

好不容易挣扎起来,他分开她的腿,又开始解裤子。

星河这回不敢再上脚了,怕真把他踢坏。

随手揪住那片开了叉的袍角,顺着纵向的经纬一撕,撕下了三指宽的朝服缎面,然后一跃而起,把他双手结结实实绑了起来。

醉酒的太子两眼朦胧,动作也不利索,只能由她捆绑。

可他嘴还闲着,阿宝……妞妞啊……我憋得慌啊,都疼了……恬不知耻!星河红着脸,狠狠收紧了带子。

一把将他提溜起来,押解犯人似的带出角楼,带上了城墙。

冷风一吹,他好像明白点儿了,她推他,他还扭头看了眼,怎么了?星河抿着唇没说话,下台阶的时候自己在底下搀着,怕他就此摔下去摔死了,那可真便宜简郡王了。

两个人搂搂抱抱下墙头,侯在墙根儿的德全和几个近侍太监慌忙上来迎接。

德全看见主子这模样,眼泪差点儿没下来——捆着两手,前襟夹袄里的芯儿全出来了,被风一吹,丝棉招展,像个逃荒的难民。

他哎哟了声:我的主子爷,这是怎么话儿说的!星河自然不能讲真话,那帮人眼里的老夫老妻不挑地方,想干嘛就干嘛。

她编了个说辞,说主子爷喝高了,他撒酒疯,想跳城楼,我是没辙,只好这么把他带下来。

这可真是醉得不轻啊!德全嗟叹,愁眉苦脸地打量她,主子爷都这样儿了,您怎么还好好的呢?她随口应了句:我轻易喝不醉,赶紧把人带回去吧,没的着了凉。

德全心里大呼倒霉催的,这是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啊,等太子爷醒了,不定怎么惩处他呢。

因此她要走,他觍脸拦住了,宿大人留步,您看这架势……我实在是兜不住啦。

您受累,给送回寝宫吧。

万一明儿问话,您门儿清,也免得我夹在里头,回头再挨数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