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娇尘软雾

2025-04-03 16:21:19

太子爷说:别和我耍里格楞, 焐什么?焐你个棒槌!这种耍性子的模样, 基本可以断定今天没有任何利益上的纠葛,但凡关乎立场和生死的,他的情绪反而可以控制得很好。

但比如鞋子不合适啦, 荷包样式不配他的衣裳啦, 这样的细枝末节,他才大肆矫情和无理取闹。

所以他越是这样, 她就越安心, 虽然应付起闹脾气的太子爷来,确实不那么省力。

怎么的呢,那么大的火气?她讪笑一下, 衙门里的雷厉风行,在进宫门那会儿就全抖落在地了, 太子爷跟前她不过是个温顺的女尚书, 好言抚慰着,谁又惹您不高兴了?您这样可不成,着急伤肝儿的, 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她是个滚刀肉, 太子爷识人无数,却单好她这口。

不见的时候知道她坏,见了那点防备就消散了。

不屑地看她, 她嬉皮笑脸, 手还在那儿拱着。

他不情不愿摸了一下, 是挺凉, 谁让你太阳落山了才回来。

边走边回头,要喝奶茶吗?刚送来的。

星河自然说要,在外奔波了一天,又累又饿。

她在南炕上盘腿坐下,褥垫底下的暖意渐渐蔓延上来,这宫廷虽然大而威严,但有时候对她来说,是个家。

家里有发小,多丢人的事儿都知根知底,外人跟前这不吃那不吃的,到了他面前就是胡吃海塞他也不笑话。

太子爷倒了奶茶,手里还端了一盘果酱金糕,搁在她面前说吃吧,南玉书把弹劾曹瞻的密函送进来了,皇上叫严查,是为这事忙?星河嗯了声,正是呢,下半晌才抄了一处私宅,还有九处。

本来要连轴转的,又不能不回来……臣和您讨个恩典,衙门里忙起来没日没夜,审了一半中途撂手,后头就续不上了。

您准我偶尔在衙门过夜成吗,控戎司里当差不能那么娇贵,没的让南玉书瞧不起我……他敢!太子冷冷接了话茬,也无情断了她的念想,你心里琢磨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连夜审人是假,正大光明夜不归宿才是真。

你在控戎司也算是个二把手,有事儿出去一趟,会个人什么的,谁也不敢多嘴。

况且衙门里全是男的,你一个女人在那儿过夜,出了事儿怎么办?反正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我不许。

还有一桩,我今儿给你那越亭哥哥保了门好媒,太子中庶子袁素家的千金,如何?门当户对吧?他得意洋洋,星河气得直想哭,您还真给他保媒了?太子颔首,答应人家的事儿,说到就该做到。

可这事儿打一开始不就是他自己的主意吗,谁也没托他保这个媒啊。

接下来呢?她该拿什么脸面对越亭?人家好好的,硬叫塞了位夫人,还是太子近臣的女儿。

霍家果然没有一个简单的人物,知道楼家和宿家在一条船上,送个这样身份的,分明是送了探子,好日夜不停地监视他。

她低下头,心里惆怅得很,却没法说出口。

早知道的,不管私交怎么样,在政事上谁也没有妥协。

她一口一口喝完了杯子里的奶茶,什么话都没说,太子觑她半晌,觉得有些奇怪,楼越亭终于有人照应了,你不高兴吗?她勉强扯了个笑脸,高兴啊,高兴坏了。

不管真高兴还是假高兴,反正到了这步,她回天乏术,也该收心了。

他踱开了,给他那两尾锦鲤喂食儿,捻着麸皮徐徐洒落,随口道:曹瞻的案子,你打算怎么办?不是叫狠狠查办吗。

她吃完了金糕,抽出手绢来擦手,皇上的意思,其实就是主子的意思,我明白。

曾经执掌过大权的外戚,留着是个隐患,就算掀不起浪花来,朝廷也容不得。

以往不动,是师出无名,不好下手。

如今现成的罪过白送,不抓住时机做文章,不是主子的风格。

她对他不满,所以话里有话,他听出来了,也打算包涵。

含糊一笑道:等哪天你处在我这样的位置,就知道我为什么那么不留情面了。

偌大的王朝,想稳住局面不容易,有一星火苗子,都得掐灭。

当然了,这种做法不适用于所有人,比方她。

星河把他的话颠来倒去掂量了两遍,忽然想起宿家的处境,不由背上冷汗淋漓。

所幸简郡王撑住了,敏郡王也如愿掺合进来,太子就算想对付宿家,暂时也不好下手。

可能他也有顾忌,就凭两个人对外的关系,宿家明面上是站在他这边的。

如果哪天顶着这个名头,干点大逆不道的事,那他纵然能言善道,也脱不了干系。

这么看来,他不遗余力地捆绑彼此,得冒一定风险。

不过宿家也不可能癫狂到鱼死网破的地步,所以各自相安无事,不过她倒了八辈子霉,以后不大好嫁人罢了。

吃饱了没有?他背着手问她。

她点点头,饱了。

中晌的午饭怎么样?好吃么?她说好吃,谢主子赏赐。

可是太子很不满意,你还知道那些御菜是赏你的?既然知道,为什么要找那帮千户一块儿吃?好好的衙门办上了饭局,你长行市了?受宠受的,忘了自己是谁了吧?星河被他数落得抬不起头来,唯唯诺诺道:是、是……臣是哈巴狗戴串铃,冒充大牲口。

她骂起自己来倒是不遗余力,太子丧气地瞧着她,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是不是瞧上哪个千户了?星河说冤枉,绝对没有,和手底下人生情,我又不是个傻子。

可这些话却字字都诛太子爷的心,他对底下人生情了,他是个绝顶的大傻子。

不过他很快又调整了心态,有权有势者叫体下,怎么能算傻呢。

他心安理得了,背着手弯着腰问:星啊,今儿累坏了?他慈眉善目,星河却品咂出了隐约的不怀好意。

她往后缩了缩,迟疑道:是……是啊。

累了我给你按按吧,反正这里没外人。

外间侍立的德全一听,慌忙摆手把人都遣出去了。

这会儿不走,回头可真做不成人啦。

星河雷劈了似的,瞠大眼睛,看着太子殷情地腾出了南炕,让她趴下。

她说不,您别这样,我肝儿都颤了。

您到底要干什么,往后不和千户一块儿吃饭了还不成吗?太子笑而不语,请千户们吃饭其实不是多大的事儿,他连楼越亭那样的青梅竹马都能解决,几个小小的千户,量他们也没那胆子挖墙脚。

他只是记挂那天她在他胸前薅的那两把,她都敢这么明目张胆上手了,他讨点儿利钱回来,怎么了?我会打五花拳,这回换我给你松筋骨,如何?星河被按住了,手脚划拉,鬼哭狼嚎:不成,我是姑娘!什么姑娘,发小跟前无男女。

太子觉得她的坎肩有点碍事,我替你脱了吧!不领情是不行的,星河反对无果,只得半推半就屈从了,颤声道:只按背后,前头不行。

太子的视线往下溜了半截,想起那年午后的一场奇遇,到现在残留的晕眩还未消散。

他说好,只按后面。

见她紧张,皱着眉头道,硬得腊肉似的,还能松快吗?这么好的主子,遇上三生有幸。

细想想,就像他说的,除了那件事,别的差不多都干过了,就算他真想拿她练本事,她不也得认命吗。

于是破罐子破摔,舒舒坦坦趴好了,等着他来伺候。

太子精巧的手看着文弱,劲儿却不小。

一路从后脖子婉转而下,边摁还边问她,怎么样?受用吗?星河阖着眼,受用得不成……他一下劲儿,禁不住一声长吟,天爷……太子欢喜了,卖力气的当口还不忘占点儿小便宜。

脱了官袍的身子,是姑娘的身子,玲珑、纤细、柳腰一捻。

他问:腰上酸痛么?在衙门里整天坐着,出去又得骑马……她说:别问啦,您想掐哪儿就掐哪儿吧。

于是那手老大不客气,从腰上挪到了屁股上。

按压的间隙,太子爷享受了一把绝佳的手感,抽空道:明儿该下封后旨意了,你衙门里的事儿办完了,甭管新皇后是谁,想辙把人拉拢过来。

星河含含糊糊应了,左昭仪大约是不成了,剩下不宜册立的只有梁夫人……皇上总不至于专挑有儿子的立吧。

太子一哂:就算不立梁夫人,立了谁,老大和老三的心也不会死,咱们兄弟还得继续较量下去。

星河回头问:万一皇上立了年轻的皇后,皇后再有孕,主子打算如何应对?一个同我差了二十二岁的皇子,不足为惧。

再说凭你的本事,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他声线冷冽,不带任何感情。

杀人这种事儿,有了第一回 ,就有第二回。

他是存心想拉她下水,徐二马是打头阵的。

星河听了,沉默良久方道:主子的意思我明白。

坚冰忽然从他脸上消散了,他又换了个声口:这会儿连诏书都还没颁呢,犯不着杞人忧天。

一位皇后要成事,没有三五年道行不成。

在这皇子俱已成人,手上或多或少执掌朝政的时候,夹缝中生存,更是寸步难行。

并不是每位皇后都有好结局,也不是每个皇子都有机会平安长大,即便凭借皇帝的宠爱盛极一时,待得皇帝老迈,刀也就架到脖子上了。

星河轻轻舒了口气,翻过身来,枕在他腿上。

因为有了早前的经验,动作行云流水,配合得极其自然。

想起那个枢密使,试探着问太子:您和霍焰相熟吗?南玉书今儿撂挑子了,让我去会枢密使,我听说这人不好打交道,怕回头下不来台,心里有些怕。

他皱眉看她,心里怕,就不该接这个差事。

原本不是你的职权,你去捅那灰窝子干什么?至于霍焰这人,长辈、族亲,仅此而已。

她撼了他一下,您和他有往来吗?往来?他缓缓摇头,遇上了先国礼后家礼,循规蹈矩的,没什么往来不往来。

我倒听说霍青鸾曾经试图拢络他,被他拒之门外了。

这人在边陲任过十四年镇军将军,几次征战出生入死,有把硬骨头。

对我来说,只要他立场中正,就没有刻意亲近的必要。

中正的人,我向来是容得下的。

一壁说,一壁凝视她,轻柔地抚了抚她鬓边的绒发。

这话似乎是有意说给她听的,星河心里明白,谄媚地说:左昭仪不能封后,臣有功劳吧?他嗯了声,鼻音里带着嘲讪的味道,你宿家功不可没,我这里都记下了。

话不由衷,她嘟囔了下。

抬起手来盘弄指甲,细细揣摩着:十四年金戈铁马,回来什么都看穿了……那枢密使多大年纪?太子道:左不过三十七八,霍家武将十二岁从军,回京时二十七,执掌枢密院十年,差不多就是这样年纪。

她底气分明不足了,比我哥哥还大,年纪和阅历都够了,又是武将出身……我去问话,人家拿哪只眼睛瞧我呢。

鸡眼吧,不能更大了。

星河愣住了,等反应过来,狠狠敲了他一下,又气又臊,您说什么呢您!看看,她就是这么没大没小,尊卑不分的。

太子白挨了打,蹙眉道:你算算,你都打了我多少回了,我不找你算账,你还来劲了。

她挣扎着坐起来,谁让您说话没溜,臣是堂堂的锦衣使,二品官员,他敢小瞧我?也是的,这人连太子都敢打,还有什么是她畏惧的?太子掏了掏耳朵,别冲我大呼小叫,有句话我要嘱咐你,霍焰是皇亲,且对朝廷立有汗马功劳,别说他和曹瞻的案子没牵扯,就是有,上头留中不发①也极有可能。

你别瞧人家挡了你哥子升官的道儿,就想扳倒他,你且没那个道行,别叫人给收拾了。

星河被他一眼看破,颇为难堪,小声嗫嚅着:我在您眼里就是个裹乱的积年,心气儿高,心思又歹毒,除了脸盘儿长得漂亮,就没别的长处了。

这话听着不是明损暗夸是什么?太子笑起来,你这脸盘儿长得好看吗?哪里好看,我怎么没瞧出来?星河不死心,凑过去说:您瞧真周了,要不是我长得好看,您这么待见我?宫里好看的女人多了,可像我这样又好看又有头脑的不多。

那张大脸一气儿搁在他面前,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

他细端详了半天,你这两只眼睛隔着一片海啊,鸽子都飞不过去。

她一听又不乐意了,蹬腿说:我是杏核眼,眼睛大,眼距能不宽吗。

难道两只眼睛凑到一块儿才好看,又不是蚂螂!而且我娘说了,我这样的人气量大,好相处。

好相处……这话说给鬼听吧!太子爷瞥了她一眼,东宫上下,只有那个耗子爪和你好,其他人哪个见了你不是吓得三魂七魄不归位的?行啦,别给自己贴金了。

话是这么说,心里却悄悄地,一波接着一波地悸动起来。

星河啊,长得确实很美。

小时候是那种圆润的、四外透着可爱的模样,两只大眼睛,一张小嘴。

两个小髻子上挂着赤红的流苏,一晃脑袋,耳坠共流苏齐飞,没人能抗拒得了那种工细和伶俐。

后来长大了,底子好,准错不了,越长越秀致,不是那种通货式的美,是放在美人堆儿里,一眼就能认出来的出挑。

照太子的话说,选秀挑秀女,她这样的不是皇后也得是贵妃。

太子呢,对美色并不十分上心,只是他喜欢的女人,恰好长成了这样,跟捡了漏似的。

其实就算她相貌平平,他也是非她不可,情分在他来说占了大头,虽然她有她的小心思,但他快乐和不快乐时她都伴着他,这就已经足够了。

他嘴硬,哪怕心里认定了,也不愿意说句暖心的话。

姑娘靠哄,可惜他从来不明白。

他还端着他的架子,人家自夸,他不愿意顺嘴应承,这就让星河觉得闹心了。

她从炕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了铜镜前。

寝殿里有一面巨大的全身镜,磨得极亮,几个宫人天天的擦拭,向来一尘不染。

她站在跟前照,往左一扭,往右一扭,要脸有脸,要身腰有身腰,太子该不是瞎了吧!她回头哀婉地瞧了他一眼,多好看呐,我有时候瞧着镜子里的自己常想,这么漂亮的姑娘,该不是天上仙女儿下凡吧。

太子慢吞吞走过来,我真没见过比你更会卖弄的,好看得别人夸,自个儿瞎琢磨有什么意思。

他站在她身后,镜子里倒映出两个人,一样的青春年华,一样的如珠如玉。

太子定面凝眸,只觉两个人这么相配,将来并肩坐拥天下,应当是史上最漂亮的帝后夫妇了吧!可惜她挤眉弄眼的,衙门里那种狠辣的模样撇得干干净净,这个人天生长了两副面孔,两副心肠。

他让她别动,微微弯下身子,把下巴搁在她肩头,你在办案时,也是这么不着调的模样来着?星河沉寂下来,眯着眼看他,两小无猜的感情,到如今就算行止亲昵,也不觉得有多大不妥。

她说不,我只有和您在一起时才这样。

衙门里都是下属,我得挺直腰杆子,叫他们怕我。

和您呢,让您怕我,我就该上午门啦。

您是主子,我得让您松快。

我给您排忧解难,逗您一乐,这是我的本分。

他的声线里有种缠绵的味道,燕服如水,轻而垂坠,两袖逶迤在地上,只有脑袋和她依偎着:我不要你逗我,就想你回宫后,咱们像自己人似的处着。

她稍稍转过头,脸颊贴上了他的前额,不一直是这样吗,您闹着要当我发小,其实在我心里,您就是我的发小。

多好,总算听见她松口了,太子为这一个颇具哥儿们义气的称谓,心里也能开出花来。

他说:我搂着你吧。

从后面把两手抄过来,紧紧圈住她,你瞧,咱们像不像一对儿?星河细看,却也有些不好意思了,像什么呀,您高高在上,我奴颜婢膝。

太子皱眉,说点儿好听的。

您凤子龙孙,我泥猪癞狗。

太子终于没忍住,在这无可救药的脑瓜上凿了一下。

发小有这样的?楼越亭搂过你没有?我搂过!提起越亭,星河就有种和幸福擦身而过的伤嗟。

她叹了一声又一声,小时候我从树上跳下来,他接着我,倒是搂过一回。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滋味儿也忘得差不多了。

不过有件事叫我足足记了十年,您想听吗?太子自然说想,就算情敌排除了候选资格,余威还是在的,不得不防。

那您撒开我,怪热的。

她扭动两下,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眉飞色舞地告诉他,楼家教训孩子和别家不一样,大冬天扒光了,站在西北风里挨吹。

我那时候刚从南方回来,打后门溜进去找越亭,他光□□子面墙站着呢,别提多有意思了。

这是什么不要脸的规矩。

衣裳是人的面子,都给扒光了,还做人不做?尊贵的太子爷无法想像这种屈辱,亏得楼越亭这会儿还活着。

再一琢磨,怎么还有意思呢,你六岁的时候就这么没脸没皮?你娘没告诉你男女有别吗?人家光着身子你觉得有意思?星河老老实实说:我没见过男孩儿精着身子的样子,当然有意思。

太子冷着脸打量她,光看见背面?前头呢?你那天小鸡儿长小鸡儿短的,见着了?这回她不敢嘚瑟了,脚尖挫着地,支支吾吾道:那时候太阳快下山了,他站在暗处,我没瞧明白……有时候太子会莫名生出一股想掐死她的冲动,静下心来再想想,也不能怨她,主要在控戎司当值,那帮人见天满嘴胡话,把她带坏了。

太子叹了口气,我这人,从来不甘屈居人后,既然都是发小,瞧见他的没瞧见我的,对我不公平。

星河吓了一跳,您想干嘛?怕他又要脱裤子,计较再三还是老实交代了,您别介,其实我也见过您的……有一回您换裤子,就给我撞见了。

我那时候想是该进去呢,还是该回避……后来没好意思,我就退出来了,好在您没发现,嘻嘻。

最后那句嘻嘻,险些让太子厥过去。

这就是发小,是一块儿长大的苦恼,有多少丑事是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发生的,真是想想都觉得后怕。

星河以为他会生气,没想到他定了定神,问了这样一个尴尬的问题——几岁时候?长大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