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双燕归来

2025-04-03 16:21:20

转天就是大年初一, 过年这几天不用忙政务, 是一年间最高兴的时候。

早上起来,漂漂亮亮打扮上。

穿了粉白洒花的对襟褙子,鹅黄十样锦的玉裙, 敷上一层粉, 再点了口脂,到前头和大伙儿贺新禧的时候, 大伙儿都觉得今天宿大人变了个人似的, 都快认不出来了。

星河自然有她的欢喜,今儿说好了要回去的,十来年没回过的家, 不知道还是不是记忆里的样子。

虽说家里都放心,她在宫里吃穿不愁的, 仕途又顺畅, 但过节还是得有个过节的样子,要打扮得喜兴儿,没的她娘又唠叨, 说她女生男相, 从小皮实欠打。

终究是个女孩儿啊,女孩子官场上就算吃得再开,也有她爱美和柔旖的天性。

脱下官袍换上红妆, 是她不甚多彩的生命里唯一的一点乐趣。

茵陈对她的打扮给出了最高的评价——仙女儿似的。

看看她的耳坠子, 觉得不错;再看看项圈, 觉得不错;就连她嘴上点的口脂, 她都觉得这颜色出奇的好看,自己无论如何衬不出那味道来。

您的衣裳是内造的吗?怎么这么工细呢。

她扯了扯自己柿子红撒金的小袄,早上我还觉得我能艳冠东宫,现如今瞧见您,我算是没念想了。

德全在一旁上眼药,您啊,正长个儿呢,姑娘最不好看就数您这时候。

别着急,等过了这两年啊,您自然就长开了,到时候也像花儿似的,水灵水灵的。

茵陈狠狠瞪了他一眼,大总管,您和我有世仇还是怎么的?每回都捅我肺管子。

眼见要变脸,星河忙打圆场,今儿可是初一,不带生气的。

一头让人布置饭食进来,笑道,大总管和你打趣呢,十五岁正是大好的年纪,到了我这么大,可日渐黄昏了。

都二十三了,老啦。

说着真有了桑榆向晚的悲凉。

茵陈嗤地发笑,您真爱逗闷子,我到二十三有您这么好看,让我明儿就二十三。

看见德全一脸鄙夷地出去了,她转头搂住了星河,星河姐真好,说了陪我单吃的,不耍赖。

星河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成了香饽饽,个个追着要和她单独开小灶。

昨儿是太子,今儿又是茵陈。

她给她理了理刘海,温存道:我下半晌要家去,你在宫里乖乖的,别和人闹脾气,知道吗?茵陈一听不对劲,您怎么能家去,宫女子不能回家过节的。

她话音才落,那头有人接了话茬,我说能就能,规矩不都是人定的吗。

太子没有进来,不过站在檐下透窗看星河。

今天的小情儿确实好看,这俊俏模样再加上昨晚上的吻,想起来就叫人发慌。

太子不知道新婚是什么样的感觉,反正他现在的心情,就跟刚成了亲没什么两样。

媳妇儿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等着他带她回娘家,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被她需要着,所以即便宿家是个狼窝,他今儿也非得走一遭了。

茵陈见了太子,到底老实了,规规矩矩行了参礼,但还是对他的不走寻常路感到不忿,既然这么着,主子也发个话,让我回家过节得了。

太子说不能,宫人随意出宫,万一身上夹带了不该带进来的东西,那可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星河姐怎么能?她倒并不是较劲,只是不愿意星河离宫。

她要一走,自己又得落单,这阖宫上下她谁也瞧不上,唯有星河。

好容易放春假,她又要回家去,想起这个,茵陈就很绝望。

太子却觉得她和星河比,有些不自量力。

两头的情分不一样,能并排摆在一道计较吗?他漠然看了她一眼,星河有我看着,我放心。

茵陈知道和太子讨不着便宜,纠缠下去也是枉然。

转而和星河撒娇,姐姐,您带上我吧,我也上您家过年,成吗?星河被她摇得骨头都要散架了,原想和太子商量商量的,谁知一转头,他人已经走远了,瞧这态度就知道,定然不答应。

她无奈对茵陈笑了笑,你也看见了,不是我不愿意带着你。

你好好当差,等满了十年,也能像我似的回去过节,啊。

几乎就是哄小孩子的语气,听得茵陈很难过。

扭头看看,桌上已经摆上了饭菜,既然不能一道回家,一道吃顿饭,也算是补偿吧。

太子对茵陈的黏糊很是纳罕,他一直在琢磨,这个女侍中进了东宫究竟起什么作用,难道就是为了拖累星河,分散她的注意力吗?真是千算万算,自己防着楼越亭,防着霍焰,到头来竟还要防茵陈,究竟是星河太招人爱了,还是自己太倒霉?也不知这上官茵是个什么怪物,自从被他轰下了床,之后就再也没有对他表现出哪怕一丝的兴趣。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不正是对爱情浮想联翩的时候吗,怎么她的浮想联翩好像用错了方向,转移到星河身上去了呢。

我觉得上官茵不大正常,往后你同她保持点距离。

回去的路上他和她这么说,好好的姑娘,对着男人含情脉脉倒罢了,对着你两眼放光,那不是乱套了吗?星河觉得他鬼扯,您的眼睛有毛病吧,她才进宫不久,人生地不熟的,和谁都混不到一块儿去。

同臣职务相当,所以能说上两句话,到您嘴里就成这样了?反正太子瞧她很不顺眼,她一撒娇我就浑身鸡皮疙瘩乱窜,这又不是在她上官家府上,是我东宫!东宫里不能有这么不男不女的妖怪,你想想法子,赶紧把她送到老四那里去。

星河简直服了他的说风就是雨,虽然确实琢磨着要把人派去伺候信王,可就因为茵陈同她交好,便急赤白脸地撵人,这也太说不过去了。

然而主子发了话,她有什么反驳的余地呢,只得叹了口气道:回头臣来安排,现在还是大正月里,调动了不好,等过了这个年再说成吗?太子的心如三月春风中的柳条,摇过来荡过去,所思所想全在她,她问成不成,有什么不成的。

两个人坐在一架车里,肩抵着肩,腿靠着腿。

想起昨晚上那尝试性的一吻,都觉得有些尴尬。

所以他们现在算什么关系呢,发小显然不止了,但恋人似乎又差一截。

就算太子心里早就认定了,星河那头死不认账,他也没有办法。

喜欢一个人,总会默默受些委屈。

要求多点儿,怕她觉得他缠上她了,万一弄得她害怕,回头要生嫌隙;要求太少,又怕她觉得他不看重她。

昨晚上这样的举动,只是年轻人寻求新鲜的一时冲动,没有真正想过和她天长地久。

天地良心,真是坑死人。

太子紧紧握住了双手,装作寻常模样问她,衙门里有三日休沐,今儿头一天,还剩两天,你打算怎么过?她说:今天回去先和家人叙旧,陪我侄儿放炮仗。

明天兴许要跟着挨家挨户递名帖拜年,后儿我想上国公府瞧瞧曹瞻的那个私养儿子……话还没说完,太子就拔高了嗓门:什么?还要上霍焰府上?宿星河,你对他还没死心?星河讷讷地,心说她从来就没死过心,何谈还没呢。

可能叫人说起来,和太子都那样了,再惦记别人太不要脸。

但她贼心不死也是事实,不说一个杯子配四把茶壶,就一个杯子预备一只备用的盖子,好像……也……说得过去。

万一现在的盖子碎了,她总不能敞着口,再上不了茶几吧。

主子,做人得讲道理。

人犯处置都由控戎司承办,这一个是漏网之鱼,我得防着霍焰把孩子悄悄送回曹瞻手上。

圈禁的是他们夫妇,要是再叫他养上了孩子,那朝廷的威严和法度还顾得成么?她谄媚地笑了笑,我这是心系朝廷,连休沐都念念不忘,您应该在朝堂上夸夸我,让满朝文武知道我的业绩。

说着又低下声去,颇不平地喃喃,说什么锦衣使是二品官,其实这男人的天下还是容不得女人当官,要不怎么不叫我上朝?这个确实是没法儿,古往今来没有女人上朝的先例,对她可能是不公平的,但对于太子,这样才最好。

满朝才俊可不少,一股脑儿全堆到她面前,她挑花了眼怎么办?再说她将来必然还是要回归内廷的,抛头露面太多了,他实在受不了。

他敷衍着:等将来……她两眼骤亮。

太子咽了口唾沫,我再夸你。

星河瞬间气馁,本以为他说将来争取让她上朝的。

她不大高兴,扭头看窗外,太子拿肩顶了她一下,星河!星河!她堵着气说:干嘛?太子本想说到家还有程子路,可以找点有意思的事儿干的,结果看她满脸的不称意,没敢开口。

彼此都沉默,只听见车轮碾压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的手搁在膝头上,三镶三滚的袖襽下,是玉做的柔荑。

太子心里砰砰地跳,鼓起了勇气握上去,不管她惊讶的目光,把那指尖攥在掌心里。

后来被她瞧得恼怒了,恶声恶气道:你就没一点儿姑娘的模样,爷们儿抓了你的手,你应该娇羞才对。

这么熟了,怎么娇羞得起来!星河说:您抓着我,真有点儿回娘家的感觉。

本来就是的,回头到了宿家也是这样,就是叫他们瞧瞧,让他们误会她身在曹营心在汉。

可是没想到,身边这个缺心眼儿的,到了家门口跳下车,居然恭恭敬敬朝他行了个礼,多谢主子恩典。

我到家了,您回宫去吧。

敢情以为他闲着没事儿干了,专门送她这一程呢。

宿家人在门房的通知下都赶了出来,本以为是姑娘回家来了,一见门外停着太子车辇,便都有些慌神。

宿寓今隔帘长揖,太子驾临,臣有失远迎了。

既到了寒舍,就请屈尊入内一坐吧。

宿太太在边上尽给星河使眼色,请主子进家呀,你这孩子……星河只得重新调转了话头儿,要不您进家坐坐吧,寒门陋室,还请主子不要嫌弃。

嫌弃是不至于的,宿家曾经也有大家业,后来祖辈上分了家而已,哪时想集结起来,也是一呼百应。

他往年例行到几位内阁重臣家拜访,其中也有宿家。

不过以前只在门外递名牌,没有赏脸进去一坐,今儿这狼窝里有星河,他不光要坐,还要住下呢。

太子爷下车来,满脸含笑,今儿不是代表朝廷,宿大人和夫人不必拘谨。

抬眼看见了大舅哥,宿星海眼下有青影,估计这段时候过得够呛。

他们一遭罪,他就高兴,虽然有点不厚道,但他还是没忍住,笑着同星海寒暄,副使精神头儿不济啊,遇上什么烦心的事儿了?星海尴尬异常,支支吾吾含混过去了,让到一旁比手,天儿怪冷的,太子爷里面请吧。

太子被簇拥着进了大门,外头东宫禁卫转眼便将宿府围成了铁桶。

太子是储君,驾临蓬门,必定要以君臣大礼相见。

宿家上下不论老幼,齐齐赶到厅堂跪地迎接。

太子坐在上首,颇有君子之风,安然受礼后上前虚扶了宿寓今和宿太太,笑道:今儿是送妞回来,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外头走。

到了家里就不要拘礼了,横竖也没有外人。

宿寓今喏喏道是,他的心里总有些忌惮,这位太子爷是有城府的人,面上瞧不出什么端倪来,单只这禁军包抄的架势,就摆出了大阵仗,叫外头知道他和宿家走得近。

这回亲临,不知又憋什么坏,朝堂上你来我往多少次了,他谈笑着就解了局,所以这回八成也没安好心。

宿太太呢,依旧沉浸在女婿上门的喜悦里。

她是个安贫乐道的妇人,不存什么坏心眼儿。

宿大学士和一双儿女在外呼风也好,唤雨也好,反正她的世界只有这一亩三分地。

她含饴弄孙,玩儿得久了,盼着有外孙子可以供她一乐。

太子爷就立场来说是对头,可要论女婿人选,挑不出第二个更合适的来。

他们在外头闹得惊天动地,那是他们的本事,到了家里,这家她做主,就得老老实实听她的安排。

她忙活起来,吩咐给炭盆添炭,让厨房里赶紧预备好酒好菜,要款待这位身份尊贵的未来姑爷。

不管别人怎么想,她一直觉得太子爷继续当着太子也挺好。

将来顺利继位,星河当皇后,她和老头子在家带孩子,星海别干武职了,干个文官儿也不赖。

可惜人人想法不一样,他们有他们的顾忌。

人啊,一旦尝到了权力的滋味儿,野心只会越来越大。

当然也有骑虎难下的无奈,但说到底,还是不满足于现状,想一手遮天,想把这主宰江山的大权拿下。

宿家人除了快乐的宿太太,其他人都战战兢兢。

太子瞧在眼里,不以为然,反正他自己是很放松的。

看看奶妈子手里的孩子,两个年纪相差不大,据说一个是正房太太生的,一个是刚提拔的如夫人所出。

要论着辈儿,太子觉得自己是个姑父,于是他招了招手,让两个奶妈子抱着上前来,随意逗弄了下,转头问星河,压岁钱呢,你预备了没有?星河忽然就呆住了,外头面面俱到,家里竟忘得一干二净了。

她忙说现在就包,太子说不必,一使眼色,善银掏出两个做成锦囊样的红包儿,里头各装了一金一银两个小元宝,挂上孩子胸前的纽袢子,笑着说:这是咱们主子爷给两位小爷的红包儿,盼着小爷们快快长大,念好书,名扬四海,将来入朝做高官。

星海的正头夫人敬谢不已,太子瞧了她一眼,很温婉可人的模样,颜色不及星河惊人,但也颇具腹有诗书气自华的风韵。

主子比奴才想得周到,奴才应该自觉扫脸才对,可瞧星河的样子,却是一脸心安理得,看来她和太子是不见外的。

宿太太看在眼里觉得满意,吩咐星河,你在跟前好好伺候着,我同你嫂子上厨里瞧瞧去。

星河冲太子一笑,让爹和哥哥陪主子说话儿,我去帮娘的忙。

嘴里说着,勾着母亲和嫂子出了堂室。

这会儿终于可以好好同娘撒回娇了,她抱着母亲的胳膊一顿腻歪,我在那里想死娘了。

她母亲冲她嫂子直乐,还说呢,控戎司离家十万八千里,非得跑上三五个月才能回家看看。

这会子抹了蜜,谁信你的。

星海的太太忙解围,姑娘衙门里差事忙,且毕竟在宫里当值,不好随意回家来,明里暗里都有眼睛盯着呢。

今儿大年初一,主子陪着回来,不知多大的荣耀。

星河嘻嘻笑了,还是嫂子知道我。

这位嫂子其实她也是头一回见,但侄儿都养了,就是自己家里人,自然有种亲厚的感觉。

那一笑一搂,心很快就近了,正待说话,后厨里传出个声音来,怯怯道:太太,扎蹄蒸的时候长了,还上桌不上?星河回头瞧,一个穿着杏色对襟袄,挽着头的小妇人腼腆地站在门前,模样很周正,个头也高挑。

星海太太忙招手,说厨房里的事儿不必她支应,推到星河跟前让她相看,这是我家里带来的人,如今跟了你哥哥,才生的二少爷。

通房丫头扶上来的,谈不上体面不体面,在正头主子面前自发就矮了一截。

待屈膝向星河行礼,星河忙一把扶住了,笑道:这是哪里的话,你是哥哥房里人,我可受不起这个礼。

咱们家不是那种陈旧的人家,不兴那一套的,快起来。

一时移到厢房说话,提起了那位暇龄公主,星海太太一脸为难,姑娘说我怎么办才好,她老来,来了就是尊大佛,谁也搬她不动。

要换了平常人,早把她轰出去了,可这位是公主,死乞白赖的,连你哥哥也没辙。

我就想着,不成咱们让她得了,天底下也没个公主当妾的说法儿。

回头一状告到皇上跟前,给我家里定个什么罪,那我就是千古罪人了。

星河宽解说不怕,你是出了阁的,早不和娘家相干了,祸害你娘家也是枉然。

女人犯七出才能休呢,你们本本分分生儿育女,她硬要上门,就让她做妾得了。

宿太太也头疼,活长了这么大,没见过这样儿的。

今儿初一,不知怎么没来,兴许看见门外有东宫禁卫,知道太子在呢,来了又折回去了。

你是不知道,她一到,咱们家就鸡飞狗跳,好歹是位公主,怎么这么不知道害臊。

要是知羞耻,也不至于和兄弟俩搅合到一处去。

星河没法子可想,这种事儿没谁说得上话,只有看星海自己的本事了。

一屋子女人都十分郁塞,宿太太抱怨:怎么没人收拾这主儿?要是我的闺女,我死了都得叫她气活过来。

她那娘,现在也说不响嘴了,她怎么还那么横呢……说着想起星河来,你同太子爷……啊?暇龄公主上回说起你们的事儿,说你自己都认下了,是不是这么回事?星河闹了个大红脸,推辞说不过是玩笑。

她嫂子体人意儿,姑娘当值有她的难处,毕竟那是太子爷,谁也不敢违逆不是?横竖解释不清了,让她们觉得这事是真的,将来也有好处。

她得防着太子万一落了下乘,她光靠发小的名头护不住他。

但要是彼此那上头纠缠不清了,她在爹和哥哥面前也好争取,她的男人,谁也不能害了他的性命。

所以有些事就是这么环环相扣,她这头没撇清,太子在这儿赖到入夜也不想回宫。

怎么办呢,宿太太说:我们家可没那间屋子能供太子爷留宿……看看星河,要不领你院儿里去得了,别处也不放心。

星河觉得很为难,还是劝劝他,请他自个儿回宫的好。

别介。

宿太太斜着眼儿瞧她,好容易来一回,怎么能轰人呢。

留下吧,把人领你屋去,都是簇新的褥子,干净着呢。

也别推辞了,娘是过来人,心里明镜似的。

太子爷今儿和你睡,就这么定了。

☆、稬49章 金戈铁马要说接待一位太子, 确实是件不容易的事。

不说旁的, 就说吃,平时一家子聚拢来,宿大学士拿起筷子用了头一口, 接下去大家就可以随意了。

现在呢, 菜是上了一桌,太子爷在那儿坐着, 大家围成一圈站着。

星河再一次充当起了试吃的重任, 端着碟,举着箸,问太子爷, 您喜欢吃什么呀?太子指了指那个炒肉,她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 嗟叹着, 家里的菜,就是不一样!太子眼巴巴看着她,好吃吗?她说好吃呀, 您还喜欢什么?太子说:那个豆苗儿。

星河又夹了一筷子搁在嘴里, 边嚼边点头,一屋子的人都看着她,太子问:怎么样?她说:味儿太对了。

可光她一个人吃, 试菜也不是这么个试法儿, 不是应当她吃完了没毒, 然后就呈敬给主子吗?太子在桌旁坐了半天, 饥肠辘辘又不好说什么,只得继续干等着。

上家里来的客,万一有个好歹,全家都担待不起,所以试菜不假他人之手。

其实太子是放心的,这会儿给宿家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对他有任何不利。

但星河这种要死先死我的态度,让太子觉得很慰心,他不是没带贴身的太监,她非坚持自己上阵,虽说可能也有中饱私囊的嫌疑,但大方向来说还是积极的。

终于星河发现这样做有点亏心,她冲太子抿唇笑了下,要不我全吃一遍得了,您说呢?太子有气无力地点头。

她又冲家里人满含歉意地微笑,然后在大家的注视下,把桌上所有菜色都尝了一遍。

一轮吃完,基本也饱了,大家又专心等她的反应,她红着脸静坐,等了半天没有中毒的迹象,太子抬手招呼,我来贵府,倒弄得大家都不自在了。

今儿是大年初一,本就一家团圆的,我来凑个趣儿,诸位别笑话才好。

坐吧,今儿不讲什么尊卑,大家同席。

众人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团团坐下了。

星河立在他边上侍宴,宿太太让她再吃点儿,她只管摇头,连汤都喝不下了。

外头又在放炮,她扭过头朝门外看,烟火升空时尖利悠长的声响,像插入苍穹的利箭,直上九霄。

她还记得小时候和楼家搭伙过年,她不敢放炮,又爱看,硬逼着越亭给她点引线……想起越亭,她心里就一阵怅惘,也不知他现在怎么样。

楼家就在隔壁,后院的小门应该还可以穿过去,然而太子给他做了媒,这会儿没准人家上丈人爹家拜年去了,她就是偷着过去瞧他,也未必遇得上。

正思量,外面传来孩子的呼喊,唤起了幼时聚在胡同里追赶笑闹的回忆。

她被勾走了魂儿,站着也心不在焉,不住往外探看。

太子转头瞧她,怎么了?她腼腆笑道:我想出去看人放炮仗。

说着嘱咐她哥哥,主子酒量有限,千万别劝他多喝。

你替我看顾着点儿,我去去就回来。

言罢没等他们点头,飞快跑出去了。

临街的门开启了一道缝,她从那缝里偏身挤了出去。

宿家的门前是一片开阔地,毕竟官宦人家,和寻常家子是不一样的。

走出去二十步远,边上有条胡同,里头人家儿门对着门,门前都挂着迎新的灯笼,把整条胡同染成了水红色。

孩子们把小鞭夹进任何能容纳的空间,墙缝里,砖沿下。

然后点燃,啪地一声,动静能扩大数倍。

男孩子们不亦乐乎,女孩子就在边上站着,捂住耳朵,含笑看着。

真好,这个年纪,什么烦心事儿都没有。

星河旁观良久,想堵耳朵眼儿,又觉得不大好意思,勉强壮胆儿硬撑。

瞧了半天,听见身后有人招呼,扭头一看宿府的大门开了,下人搬了好几个焰火出来。

正纳罕他们怎么这么快就吃完了,太子捻着香头递给她,都给你预备下了,看人家玩什么趣儿,自己放吧。

星河冲面前的焰火干瞪眼,手里的香头也像烫手山芋似的,捏着不知如何是好。

她抬眼看看他,我不敢啊。

太子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天底下还有你不敢的事儿?她把香头又塞回他手里,要不您放吧。

边上围了一圈孩子,小鞭怎么能和焰火比魅力呢,一块儿起哄:放一个、放一个……大胤王朝的太子爷,从来没有放过烟花,宿家人又很知趣地不来凑他们俩的热闹,这回他是进退维谷了。

善银在边上提点,主子爷,瞧见底下那引线没有,点那个。

点完就跑,留神别叫它炸着您。

太子没法子,撩起袍角嵌进腰带里,迈开了长长的弓字步,一脚在炮筒前,一脚离得老远,以便点燃后能快速退回来。

星河在边上看着,因他那个姿势哈哈大笑。

太丢人了,没见过这么胆儿小的,他们十来岁的时候玩儿的东西,他到现在才接触,那畏首畏尾的模样,实在很难把他和那位不可一世的储君联系起来。

反正不管怎么样,焰火最终是被点燃了,蓬勃的火花,声势惊人地喷射,太子静静看着,看见了孤独的自己。

大家都在仰头望天,星河却悄悄转过头来望他。

漫天烟花下,锦衣的公子在天地间茕茕孑立,脸上带了些莫名的忧伤。

绚烂的火光照亮他的眉眼,他眉心轻拢,不知在想些什么,看他惆怅的神情,许是又在怀念先皇后吧!星河靠过去一些,主子,您琢磨什么呢?太子说:这焰火不好看,名字还叫我想起霍焰了,没意思得很。

他的思想一向跳脱,星河再次败下阵来,您这脑子,真不是一般人能赶得上的。

太子白了她一眼,把手里香头交给侍卫,让他们接着给孩子放烟花,自己转身朝大门里去,我累了,早些休息吧。

星河只得趋步跟上,把他往自己院子里引。

我娘说了,今晚就请主子在我院儿里歇着。

这些年我人虽进了宫,可院子还是有人打扫,里头的东西都现成,比别处熨帖。

所以说了,宿家除了星河,最晓事的就是宿太太。

住星河的院子好,这就是说她心里是认可他和星河的,上回他搅黄了她们的会亲,看来卓有成效。

他嘴上说不挑拣,跟她进了后面的小院子。

院门是灵巧的月洞门,廊檐伸展,宁静古雅,一看就是女孩儿的院落。

沿着逶迤的小径前行,绕过两处花坛,是一明两暗格局的三间屋子。

甫一进门,堂式正中间挂着一副画儿,上面不知画的什么东西,在幽暗的烛火下,瞪着两个铜铃一样的眼睛。

太子犹豫地问她:这是谁的墨宝?上头那是貔貅还是猫?边上掌灯的婢女失笑,星河又羞又恼,您什么眼神儿,明明是猛虎下山,怎么成猫了!太子背着手回头看她,这是你的墨宝?她理直气壮,是啊,我十岁的时候画的,怎么了?当时先生还夸我画得好来着,要不是后来进宫了,没准儿我还能成一代画圣!真是马不知道脸长,还成画圣,除非天底下画画儿的都死绝了。

太子摇头,你母亲是个神人,这种画儿还裱起来,搁在屋子正当间儿,这不是埋汰你吗。

咱们读书人讲究藏拙,你母亲对你的画功倒自信。

她拉着脸看他,您跟着到我们家来,就是为了耻笑我?这是我的屋子,不光这画儿,还有好些幼稚的东西。

要不您回宫吧,其实您就不该上我院儿里住来,没的笑坏了您。

太子说大胆,我就要住这儿,你敢轰我?那您还笑?她嘀咕了两句,不想和他逗嘴皮子了,转身朝里间去了。

不笑就不笑嘛,太子讪讪理了理垂在胸前的组缨。

跟着往卧房走,愈发发现她母亲是个有心人。

她以前用过的东西,毽子、套圈儿、琉璃球,一样没舍得丢,全在高案上整齐摆放着。

她忙进忙出,叫人预备青盐手巾等,好供他洗漱,他站在那些东西前,一样一样拿在手里盘弄。

十二岁前的时光,他没有出现在她生命里,那些片段只能通过这些小物件来拼凑。

十二岁后的每一天,她都要和他在一起,不光在一起,还得和他生儿育女,和他一起治理这家国天下。

星河回头瞧他,见他把琉璃球捏在指尖把玩,奇道:您小时候没见过这个?他说不,见自然是见过的,也玩儿过,只是没和你一起,觉得有些遗憾。

这人现在太擅长煽情了,这是在为继位大宝做准备吧,当皇帝的人,有时候就得满嘴跑骆驼。

她没有他那份闲心,在宫里还有德全他们一道伺候,到了这里只有她一个。

她招手让把热水抬进来,捧着银盆的婢女走到她面前,羞赧地笑了笑,主子,您还记得我么?星河瞧着她的脸,讶然说:小杏儿?我进宫那会儿,你不是准备回乡了么,怎么还在呢?她和旧相识续起家常来,太子只好让善银接了盆儿送到里头,也不用谁伺候,自己给自己清洗。

外间还在说话,唧唧哝哝的,有种家常的平实感。

太子都洗完了,端着盆儿出来泼水,她们也没理会他,不过让到边上,给他腾出道儿来。

有他这么不受待见的人上人吗?他觉得有点憋屈,但也不会勒令不许她聊天。

路过的时候顺便提点了一句,我洗完了,你自己也好好收拾收拾。

说完趿着宿太太给准备的软鞋,潇洒进屋去了。

上床,女孩子睡的拔步床,床外头套个大架子,门帘一放,颇有房中房的趣致。

宿家源于江南,到现在仍旧保有江南的生活习惯,床的最里头是装饰用的多宝阁,床头床尾各一排螺钿小柜。

柜子抽屉上是云头锁的银制小拉手,抽屉一抽出来,里头搁着各式的小零嘴,像乌梅、虎皮花生、怪味大扁什么的。

女孩子的闺房生活,远比男孩儿来得轻松和惬意。

褥子都是新的,刚晒过,闻得见阳光的芬芳。

太子满足地躺下,看看左右,调整一下位置,得给星河留点儿空,要不然她上来多尴尬。

照理说女人应该睡里头的,这样便于男人保护。

可他又怕那个死脑筋觉得他没预备让她上来,临时再一犹豫,他想了很久的熟饭,又得泡汤了。

于是太子往里边躺,外面留下了足够的空间,连回头怎么调换位置的动作和姿势都想好了,只等她来。

说实话同床共枕也不是头一回,今儿心情特别忐忑。

好好顺两口气,告诫自己不要莽撞,大家都是新手,第一次只求稳,不求快。

要说这宿家上下,只有宿太太是明白人,知道什么才是对闺女最好的。

横竖跟着他又不吃亏,宿寓今要是有他太太一半的机灵,也不会闹得今天这样进退两难的境地。

闺女像娘,所以星河也招人待见,今晚他得把十八般武艺全拿出来,才不辜负了宿太太这片成全的美意。

等啊等,等得周身冒热气,她还没来。

也许女孩子洗漱拆头得有阵子吧,他不能太心急,别吓着了她。

又是良久,等到再没有人走动,世界只剩下窗外连绵的烟花和二踢脚的响动时,他终于躺不住了。

支起身,他叫了声星河,她的声音隔着屏风和帷幔传进来,要喝水么?床上有温的。

太子扭头看,多宝阁上确实有把做成四羊方尊形式的温壶,边上还摆着四只京瓷的杯子。

他有些气馁,难怪老古话说了,上了拔步床,一辈子不下床都死不了,果然有吃有喝,能够睡到地老天荒。

可他的初衷不是这样的,他今儿来,也不是为了体验拔步床的奇妙和便利,他打从一开始就是有想法的。

他又哀哀叫了声星河,这回她有点不耐烦了,要如厕,下床左拐有个暗间,里头有恭桶,都给您铺上檀香木啦。

太子气恼地坐起来,半天没言语。

星河睡着以前小杏儿上夜用的床,睡得也挺踏实。

每家的姑娘一般都有贴身伺候的婢女,白天如影随形,晚上值夜等候传召。

当然睡觉的地方离得不甚远,必须弱声也能听见,所以主子卧房外面搭个简易的铺子,晚上将就睡着,第二天不费多大劲儿可以灵活收走。

她母亲是彻底误会了她和太子的关系,毕竟进宫这些年了,天天跟在爷们儿身边伺候,要想保有完璧之身很难。

这回太子又亲送她回来,情分自然非同一般,反正都是公开的秘密了,也用不着装样儿,就让他们一块儿睡得了,省得另铺床。

可星河心里是明白的,家里人误会,太子危难的时候能救他一命;反过来呢,木已成舟时,宿家一旦落难,她和太子的关系,只会加快宿家灭亡的进程。

不一样啊,立场不同,局势便大不一样,她不得不慎重。

昨晚上那一吻,到现在她已经有些后悔了,只怕将来泥足深陷,对不起所有人。

其实星河从来不觉得自己傻,她聪明着呢,因此听见太子的呼唤,坚决不进里间去。

她知道昨晚上的一时糊涂勾起他的情/欲了,毕竟二十三的男人,又不是太监,有需要很正常。

热乎劲儿还没过前,她自己得小心着点儿,别上了他的套,弄得自己两头难做人。

细听听,里头好像没什么动静了,不见她去,想必也消停了。

她翻了个身,正打算入睡,猛看见帐外有个黑乎乎的人影站着,顿时把她吓得脑子一激灵。

您干嘛呢?她刚想起身,他打起帐门挨了过来,星河,我想你了。

星河道:想个蓬头鬼,您大半夜不睡净吓唬人,还想我,想吓死我?他也不管她怎么呲打,三下两下挤上了她的床,生地方,我认床。

星河说:您这个理由实在太邪门儿了,我这床您也没睡过,还不是一样?太子坚决认为不一样,因为有她的地方就是他的床。

他躺下了,心满意足,朦胧间见她还坐在那里,低声道:你不冷么?快盖上被子。

星河看看这窄窄的铺板,两个人睡,半夜非得挤掉下去不可。

她叹着气说:主子,这是我丫头上夜的床,就薄薄一层板,两个人没法睡。

您还是上里头去吧,里头地方宽敞。

太子裹着被子一脸安然,孤这是与民同乐,你不要阻止我体验人间疾苦。

赶不走,真是难办,这月令也不能久坐,背上一阵阵泼水似的凉上来,她坚持不住了,只得躺下。

门外还有值守的侍卫呢,她压声道:您睡一会儿就进去吧,夜里舒展不开手脚,比不睡还难受呢。

你怕挤么?他伸手把她搂进怀里,这样就不挤了。

她推了两下,没能推开,那怀抱温暖,可也不能搂一晚上啊。

您究竟知不知道男女有别?就算咱们一块儿长大的,到了年纪也不能同床共枕了。

除非是夫妻嘛,我知道。

他低下头,看着那双晶亮的眼睛说,煮一煮,我明儿就回皇父,迎你做太子妃。

星河愣住了,您喝多了?说什么胡话呢!他有些失望,他的太子妃她还是不稀罕当,因为他的地位还不够稳固,没准儿哪天就被她父兄拱下台了。

太长远的事儿他不愿意想,就问她一句:煮不煮,你给句准话。

煮什么?她怪叫,您还真打算和我干那事?我白天给您办差,晚上还要陪您做饭,这日子过不了啦。

太子气喘吁吁,她还在啰嗦,他狠狠亲了上去。

有了上回的经验,这回非常享受,非常顺利。

她和他舌尖勾缠,一面还想抽空说话,被他摁住了后脑勺。

不可否认,都觉得很**,很不错。

上回是一站一坐,这回两个都躺着,按理来说天时地利人和,那种想入非非的绮思,真是挡也挡不住的了。

太子很高兴,原来不是他一个人在使劲儿,她也很懂得钻研和自得其乐。

混乱中他的手顺着她的肩头往下,一路翻山越岭,攀上了她的臀,正想找裤腰,被她一把扽住手,抓了个现形儿。

您干什么呢?他说:煮饭啊。

我答应了吗?他说没有,但这不妨碍我有我的追求。

星河并不买他的账,亲亲就算了,我是给您当陪练呢。

这世上除了发小,也没谁这么豁得出去。

我拿您当发小,您倒好,想睡我?他笑了笑,其实我想了不只一回两回了,我好歹是个正常的男人。

那我给您准备的青柑您还不要?司寝司帐您不要,连茵陈那么可爱的姑娘您也不要,您非得祸害我?她拽紧了裤腰带,我不答应,您撒手。

结果太子倒真撒手了,可他解开了自己的衣襟,把她的手塞进了自己怀里。

星河傻眼了,这算什么?出卖色相吗?反正不摸白不摸,她又上下薅了两把。

太子问她:怎么样?挺好。

您这程子还拉二胡吗?她以为他新鲜过就撂下了吗?这是一项长期的磨练,他常在午膳过后拉上半个时辰,那会儿她不在宫里,自然不知道他的努力。

他掬住了她,重新吻上去,她是个不错的搭档,聪明,一点就透,两个人是棋逢敌手,较量起来也有殊死的快感。

然而太子很快悟出一个道理来,作为男人,想更进一步,就得采取主动,否则这样的拉锯战,她能和你玩儿上一年。

他翻身上去,把她压在身下,脑子里是庞大的执念,今天非得煮上一煮才完。

猛地一击,心也颤了,要不是有裤子当着,兴许就要血溅五步。

星河被他那一击,彻底弄傻了。

等回过神来才惊呼:你这个不要脸的!箭在弦上,还要脸的是棒槌。

他发出轻轻的闷哼,就一回行吗,就今天一回。

这样野蛮的求爱,是星河从来没有想过的。

其实并不是不愿意,她只是想得多,他今天非要留宿,到底是存着怎样的算计。

如果说机会,东宫里太多太多的机会,何必非要在宿家?也许他是故意的,让她下不来台,让宿家无地自容。

如果一个男人要在这种事上动脑筋,那未免太不堪了。

太子当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复杂,但她不信,也没法子。

各自都有各自的执着,练家子在床上也是浑身的蛮劲儿。

星河不服输,拼了命似的和他角力,太子觉得自己喝酒喝不过她,布库未必也会输给她。

于是使出手段擒拿,可又不敢太用力,怕弄疼了她。

你来我往,都不让步,杀得热情似火。

在星河精疲力尽快要放弃抵抗的时候,太子一沉身,轰地一声,天塌地陷,整个世界都懵了。

星河甚至有种错觉,他们弄穿了地面,可能掉到地心里去了。

晕头转向从帐子里爬出来,发现小杏儿的铺板叫他们折腾断了。

星河捂住了脸,这下可好,我明天彻底没法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