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焰追出去很远, 但并未发现那个放箭之人的踪影。
返回的路上还在担心调虎离山, 唯恐她被人劫走,唯恐她害怕。
可回到梨花树下时,发现她正摆弄那支断箭, 从箭尖到尾羽, 仔仔细细翻看排查。
怎么会有这么心大的女人,他站在那里轻叹了口气, 看出什么来了?她说:箭身木制, 箭首也不是特造的,寻常的乌龙铁脊而已。
可是这翎有些说头,大人在边关多年, 应该认得这种羽毛。
霍焰把箭接了过去,这翎不是一般的鹅毛或雁羽, 质地坚硬, 稳定性强,战斗中作远程射杀所用,应当是产自北疆的一种猛禽。
他抬眼看她, 霍青鸾?她点头又摇头, 照这支箭看来,必定和他有干系,但这么昭彰的幌子, 却又叫人心生怀疑。
什么箭不好杀人, 偏要选这样一支?霍青鸾将要从北疆平乱还朝了, 这满朝文武, 只有他会用这样的箭,也只有他会因左昭仪和暇龄公主的死记恨我。
所以她真的不笨,如果收作门生,会是个令老师倍觉荣耀的高徒。
这世上杀人的手法有很多种,最毒的一招不是血溅五步,而是移花接木。
那个放冷箭的人,并非真的要杀她,不过是想把火往霍青鸾身上引罢了。
母亲和妹妹惨死,这样的仇怎么可能不报?他也许会追查真凶,也许图谋大计一不做二不休。
为了防止他实行其中任何一项,索性先下手为强,利用控戎司来对付他。
这样成与败,背后点火的人都可以片叶不沾身,风险也能减轻到最低,真可谓机关算尽。
他把箭羽递还回去,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应对?她没有说话,心里自然有她的道理。
同上回的附子案一样,并非万事到最后都有说法,有的是无权深查,有的是不能深查。
横竖简郡王本来就是她的下一个目标,即便没有今天这出,她也要铲除他。
不过动手之前,最好还是弄清幕后的人究竟是谁,如果是信王,那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如果是惠后,往后打交道的机会多了,总有让她揪住小辫子的时候;但如果是太子……她心里隐隐作痛起来,为了彻底让宿家和简平郡王府翻脸,这种可能也不是完全不存在。
她分明低落,手里绞着断箭,脸上神情泫然欲泣。
霍焰只是看着她,我给不了你任何好意见,只是想告诉你,这朝廷越搅水越浑,你陷在里头,也只会越爬水越深。
太子不是无德之人,他也并不昏庸,如果能够找个时机化干戈为玉帛,一定要尽量争取。
话说到这里,已经完全用不着掩饰了。
星河这些年没有同谁说过心里话,某些目的即便天天翻来覆去咀嚼,也没有勇气拿到青天白日下来。
因为那点图谋是见不得光的,必须背着所有人,她除了家里父亲和哥哥,没有任何一个可以商量的对象。
霍焰原本是想设法拉拢的,但这人太冷静,要多深的感情才能鼓动他改变立场呢,她已经放弃尝试了。
现在他愿意和她深聊,也算是一点小小的成就吧。
她有些气馁,化干戈为玉帛,只怕很难。
太子睚眦必报,他现在隐忍,未见得登基之后还会隐忍。
他说:那就要靠你从中斡旋,劝你父兄弃权投诚,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弃权投诚,确实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但弃权之后呢?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万一届时太子决心杀一儆百,谁来保障宿家的安危?所以还是个无头公案,没人帮不了她的忙。
她掖着手,对他微笑,今天咱们见面后说的话,发生的事儿,能否请霍大人不要向第三个人提起?他点了点头,当然。
您给我的忠告,我也记在心上了。
且走且看吧,时局万变,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和全家人同生死,共存亡。
言罢忽然娇俏一笑,如果我哪天出了事儿,太子爷不给我收殓,您能帮我这个忙吗?就看在……咱们今天喝过一场酒的份上。
他面上神色凝重起来,不要说胡话。
她笑得愈发灿烂了,叹着气说:是我糊涂了,霍大人千万别见笑。
今儿不凑巧,原本我还想和您一块儿看灯的呢,刚才那一箭吓着我了,其实我还是很怕死的。
她提溜着酒壶说,我这就得回去,查一查简郡王行至哪里了。
那支箭的来历虽然欲盖弥彰,但也未必一定不是他,万一是他手下人疏忽了呢?他说好,陪她去远处的树下牵马。
她没再逗留,拔转马头扬鞭而去,回到控戎司后把断箭交给徐行之,让他打发人去查这箭的来龙去脉,自己又入昭狱审问了节前刺杀官员的嫌犯,一通忙下来,天都快黑了。
叶近春从轿房里出来,他奉了太子的命,每天掐着点儿提醒宿大人下值,明儿是主子爷千秋,您肯定是没法儿上衙门来啦。
星河哦了声,险些忘了。
转头嘱咐金瓷,明天衙门里的事儿压后再议,后儿吧,后儿宫门上的驻防重新安排人顶上,等我回来再分派。
坐轿回宫,上丽正殿看了眼,太子还在两仪殿议事,没有回来。
宫里掌起了灯,她朝东张望,看见一队小太监又举着纸捻子跑过去,她提袍下台阶,往随墙门上去了。
尚衣局送衣裳的时辰照旧雷打不动,魏姑姑领着三名宫婢到了门上,客客气气叫了声宿大人,太子爷明儿的朝服送来了,请大人查验。
她仍是一丝不苟例行公事,检点完了抿唇向魏姑姑一笑,我这儿还有事儿麻烦姑姑。
一壁说,一壁转身朝配殿值房去了。
魏姑姑跟上来,肃了肃道:大人的吩咐,奴婢后来仔细留意过,原本尚衣局熏好的衣裳被褥送至温室宫,都是皇后主子跟前近身伺候的人接应的。
前阵子闻长御悄没声儿的不见了,昨儿倒奇,又上院门上接应来了。
奴婢为了多瞧她两眼,有意和她搭话,瞧她那模样,似乎也没什么变化。
后来借着说她坎肩做得宽大,要给她改改,奴婢顺带便扯了扯她的袍子,这一扯扯出宝贝来了——您猜怎么着?闻长御的身腰粗壮起来了,瞧那模样总有四五个月大,指定是怀上了。
其实之前就隐隐有了预感,真要说确有其事,也不叫人觉得意外。
只是这惠皇后不知在下什么棋,分明结了盟,这么大的事儿也没知会她这头。
既然皇后有了自己的成算,宿家早晚要被抛下的。
羽翼还没丰满,倒比左昭仪更有主意,宿家想从中获利,看来是痴心妄想了。
星河颔首,对魏姑姑道:这么大的事儿,东宫一直蒙在鼓里,多谢你今儿给我报这个信。
魏姑姑说:应当应分的,咱们虽是齑粉一样的人,也知道知恩图报。
当初值上的那点差池,要不是宿大人包涵,这会子我八成在下三所刷官房呢。
我得报答您的大恩,往后您还有什么差遣尽管吩咐,只要奴婢能力所及,必定赴汤蹈火为您办成。
这就是小恩小惠积蓄下的力量,宫闱人多事杂,这些底层的宫人分布在四处,虽然不起眼,但紧要关头积沙成塔,能顶千军万马。
人走了,星河静静站在廊庑底下等待,等了很久才等到太子回来。
他公务忙,进门后梳洗一遍,便要上前殿理政。
她替他脱下罩衣,向上一觑道:刚才尚衣局的人送朝褂来,臣趁机打听了温室宫的情况。
皇后跟前有个长御,伺候了她十来年,前阵子忽然不知所踪了。
臣四下打探,一直没有她的消息,刚才魏姑姑来回禀,说今儿是她出面接应皇后冠服。
魏姑姑留了个心眼儿,有意同她套近乎,发现长御腰身鼓胀,像是有身孕了。
这样令人震惊的消息,应当会让太子勃然大怒吧。
这宫里只有三个健全的男人,除了他和信王,就是皇帝。
刚册封皇后那会儿彼此也商量过,万一皇后老蚌生珠怎么办。
如今皇后是没动静,她身边年轻的女官倒怀上了,皇帝那么大的年纪了,说起来真有些臊得慌。
星河仔细观察太子的表情,琢磨着万一雷霆震怒,她应当怎么去规劝。
可是看了半天,太子脸上神色如常,如果非要品味,大概就是那一点点极易被忽略的惆怅吧!唉……他沉沉叹息,你瞧我皇父又要当爹了,我呢,媳妇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星河愣了下,您不生气吗?他说为什么要生气,这宫里冷清了八/九年,一位嫔妃都没有生养。
现如今皇父将到耳顺之年,没有孙子,生个儿子玩玩也无不可。
星河被他的态度弄得找不着北了,您一点都不担心吗?这孩子将来八成是要记在皇后名下的。
那又怎么样?他漠然道,记在她名下也不能算她生的,想弄个嫡子出来,除非她谎称自己怀上了。
语毕在她肩上拍了两下,反正时候还早,孩子没落地前,咱们有的是时间。
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有些参不透。
回身追问他:主子的意思是……我没什么意思。
他温和地笑了笑,大局才稳固,这会儿一动不如一静。
看来是有了打算,不过不明说,暗中示意她时机成熟再动手吧。
星河沉默下来,他往正殿去,她垂着两袖跟在他身后。
总觉得他心头有不满,不过一味勉强憋着。
该发的火还没发作,叫她心里不大踏实。
她就那么亦步亦趋尾随他,他走到东,她跟到东,他走到西,她就跟到西。
太子被她弄得发毛,转身问:宿星河,你又吃错药了?她龇牙笑着:我今儿一天没见您,怪想您的。
太子面有喜色,真的?她嗯了声,那您呢?想我不想?她自觉这是开了个好头,接下来就可以顺利牵扯到她和霍焰外出踏青的事儿上去了。
她心里还是怀疑,那个放冷箭的人究竟是不是他。
要是他和她闹,反倒一切正常,可他一直闭口不谈,那就愈发可疑了。
她眼巴巴看着他,他皮笑肉不笑,我亦甚想你。
可你一头和别人谈情说爱,一头又想我,不觉得脑子不够使吗?你们宿家的儿女,都是这么花心。
你就像你哥哥似的,要是个男人,必定三妻四妾,还得你爹妈给你腾院子。
她噎了一下,心说这就正常了,她挨惯了呲打,无风还要三尺浪呢。
今天一块大石头砸进水里,一点水花都没溅起来,实在说不过去。
其实这一箭,总给她很不好的预感。
宿家自从上了简郡王那条船,一举一动都没逃得过太子的耳目。
就像霍焰说的,官场上拉帮结派泾渭分明,只要留心,想看出来并不难。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动宿家?慎斋公的冤狱在前是其一,其二宿大学士当过他的总师傅,其三,大概就是不愿意兄弟阋墙闹得这么明显。
既然宿家在郡王府门下,用宿家对付旧主,那所有一切就同他不相干了。
最坏不过他们窝里斗,太子还是干干净净的太子。
细想想,一路走到今天,左昭仪和暇龄公主先后都毁在了她手上,不久之后的简郡王大概也一样。
太子呢,一场苦肉计,成了十足的受害者。
说到根儿上,他由头至尾都在利用她和宿家。
私底下的些些小情义,不过是主子闲来无事时的突发奇想。
说感情,必然是有的,养只猫狗还有感情呢。
但要涉及到了政治,她可不觉得她那一搂一抱一亲嘴儿,能叫他放下芥蒂,高高兴兴和宿家滚作一团。
他尖酸了两句,最后都没有谈及那支冷箭。
也或者当时边上是一片开阔地,他的探子不能近距离监视,因而疏忽了。
他不提,她当然选择沉默,只是心里隐约感觉失落,待得荡平前路,她再也没有利用价值时,他会如何处置她?主子……她茫然喊了他一声,可是接下去要说什么,脑子里却空空如也。
他凝视她,眼神一如情人间的专注。
星河忽然无话可说了,她垂首盯着自己的脚尖,犹豫了下,又盲目重复了句:我真的很想您。
没有山崩地裂呼天抢地,只这简单的一句,就叫他心上痉挛一下。
她有种小媳妇式的轻轻的哀怨,太子想了好多,无数的话在脑子里来回奔走,却找不到一句恰当的回答。
他挣扎了片刻,上前牵住她的手,好了,我不怪你和霍焰私会了,但是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她半张着嘴,看那表情简直有点傻。
太子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刮子,明明那么多煽情的话,为什么最后挑了这一句!温情的时刻稍纵即逝,再想回头寻找,找不见了。
太子眼睁睁看着她给灯树上的蜡烛剪了灯芯,说主子夜里别忙太晚,早点儿睡,明儿是您的喜日子,说完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剩下他一个人,仿佛和什么失之交臂,由不得失魂落魄起来。
***第二天的宫掖自然热闹非常,太子爷的千秋,每一年都要操办一回,虽然不是什么逢整的大寿,但阖宫借着主子们的寿诞大肆欢庆的热情却丝毫未减。
一大清早,太子上奉先殿祖宗牌位前磕头,上太后和帝后跟前磕头,然后再回到东宫,接受所有女官和宫人们的贺寿。
这一圈下来,尽是额头和青砖的邂逅。
等到大礼都走完了一遍,宜春宫/里已经备好了雅乐和席面,恭请太后、皇父及母后驾临。
本来太子的寿宴,应该和乐为主的,皇后到底也凑了个趣儿,低声喁喁和皇帝细语。
皇帝起先满脸惊愕,后来便笑起来,是件好事儿。
什么好事儿呢,是皇后有孕了。
这着棋下的,虽在意料之内,却也让人摸不着北。
太子起身,大大方方道贺,才贺完,皇后又有了另一个好消息,说她跟前长御也怀上了龙种。
这下皇帝闹了个大红脸,那点风流韵事一点儿不剩全给抖落出来了。
殿上众妃嫔,包括信王和敏郡王都是一脸莫名。
还好老太后见多识广,皇帝正是春秋鼎盛,双喜临门,国之大幸啊。
这算什么幸?证明皇帝精力不减,勤政多情?众妃嫔相视,笑得尴尬。
一旁侍立的星河闹不清皇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如果单说自己有孕,那肯定是预备借腹生子。
现如今连长御的喜信儿也一气公布了,难道是打算来个数量取胜,彻底叫板太子么?皇帝经历了一开始的回不过神,到后来的接受甚至喜形于色,只花了不过一弹指的工夫。
有什么比老来得子更能证明男人的能力?皇帝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连身板儿都挺得比以前直了。
这一场寿宴,不单是太子的寿宴,也成了龙种们的接风宴。
在皇帝看来,这是失去暇龄后老天爷对他的补偿,有稚子绕膝,尚可以妆点晚景。
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妃嫔们纷纷恭贺帝后,只有信王抬眼看向太子,眼里有恍惚的忧色。
太子倒如常,来一个是这样,来两个也是这样。
宴散后信王压声问他对策,他仍旧不以为然,怀了就生,皇父老当益壮,咱们做儿子的应当高兴。
可皇后有所出,局势又不一样了,信王同他说了心里的担忧,他淡淡一笑,咱们这样的年纪,还怕两个奶娃娃?你要记住了,咱们的母后是元后,现在的皇后是继皇后,就靠那两下子想翻云覆雨?还早着呢。
所以太子的喜日子,并不因这称不上好消息的消息,而有任何的阴影。
歌照唱,舞照跳,只有到临近尾声的时候,才被简郡王的入宫复命扰乱了章程。
一个人的出现,霎时浇灭了皇帝心头所有的喜悦。
青鸾凯旋回朝,然而他的母亲和妹妹都被正/法了,这样的打击让他崩溃。
他长跪在太极殿前的广场上,大约天也瞧不过眼,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他身负重甲,嚎啕大哭,御前的行灯在丹陛下排成长阵,皇帝立在那里,竟不知应当怎么面对他。
没有人敢上前相劝,太子也冷眼旁观。
敏郡王以前同他交好,但自从被宿大学士灌输了一脑袋皆为皇子,无分贵贱后,就与他渐渐疏远了。
信王左右看了看,见众人都无动于衷,不由叹息。
拱手道:皇父先入殿吧,儿子去劝劝大哥哥。
他长途跋涉刚回京,昭仪和公主有罪,但罪不当连坐。
倘或他有过激之处,还请皇父宽宥。
他说完往广场上去了,太子望着信王的背影,忽然发现羸弱的幼弟不知什么时候长大了,有了男人魁伟的身形,和足以负重的肩背。
以后,大约再也不需要他的庇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