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吟啸徐行

2025-04-03 16:21:21

信王死后, 她爹说的这些话, 其实她都考虑过。

若说太子是全然无辜的,当然不可信。

茵陈那里的消息传过来后,她连夜彻查, 接下来大致会是怎样的走势, 她也同太子交代了。

如果他不愿意惨剧发生,凭他的本事, 可以有一百种法子阻止, 可是他没有。

信王固然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可说到底这个哥哥还是狠下了心肠。

他曾经同她说过,不与他一心的, 纵然是兄弟也要彻底荡平。

他确实这么做了,可是不这么做又能如何?这世上权势地位都是后话, 首先得活着, 活着才有资本去谈其他。

然而活着,有时候又和权力密不可分,要活着就得集权, 所以连亲弟弟都可以放弃。

那么像宿家这样曾经上错了船, 航行途中又换乘的人家,他能不能容得下?各自都在观望,宿家怕投诚不成反被削权镇压, 毕竟信王的下场血淋淋摆在面前;太子呢, 记仇, 且不欣赏左右摇摆的门阀。

当初左昭仪盛极一时, 大皇子又开始从政,各项表现都上佳,内阁曾经有过一次改立皇太子的主张。

虽然后来因太子出阁,敬献了耗时三年绘制的大胤水利图,让内阁官员们闭上了嘴,可是那场风波的后遗症从未间断。

这些年内阁官员换了又换,到现在仅剩宿大学士一个老人儿,留着他,是为了利用宿家对付旧主。

一个人太过锋芒毕露了终不好,太子有时候也愿意藏一藏拙的。

现如今朝堂上只余两位皇子,平衡一旦彻底打破,大家都要重新想好对策。

因为敏亲王不像简郡王,他不具备任何夺嫡的能力,即便宿家现在选择息事宁人,也要看太子愿不愿意苟且。

仰天长叹,星河事后也自责,如果接到茵陈那封信时,她选择沉默会怎么样。

曾经有那么好的机会,敏亲王和宿家都可以一步登天,结果她一搅合,局势又逆转了。

于家来说,她真是个不孝女,一念之差,让父兄处境尴尬。

可是于太子,她没有后悔她的决定,她对得起他,也对得起自己的心。

茵陈去武德殿走了一圈,最后还是回到了东宫。

信王的丧礼筹备起来,论理未及弱冠的少年,不当以成人的仪制发送。

而且皇宫大内,除了皇帝和太子,也不该为以外的人大肆操办任何事。

不过信王终究由皇帝养大,况且又是太子胞弟,这两个人没有异议,别人听差办事就好。

太子最后到底为信王留了体面,和青鸾合谋的那部分,他有意遮掩了,所以信王死后有哀荣,还得了个谥号曰诚。

停灵停在武德殿,之前殿里的人全被处置了,现在还喘着气儿的只有茵陈。

皇后的意思是,信王生前已经和她到了轮婚嫁的地步,现如今信王薨了,身后又没有子嗣,上官侍中作为他最亲近的人,应当为他披麻戴孝。

茵陈脸上神情寡淡,王爷薨了,臣按制成服①是应当的,但是披麻戴孝,恕臣不能领受。

皇后十分惊讶,侍中,人走茶凉,不是立世之道啊。

她听了冷冷一笑道:请旨赐婚是王爷个人的主意,和臣并不相干。

况且赐婚的旨意当时没有颁布,那么臣也不算未亡人,更没有必要担这望门寡的虚名。

皇后被她一番话回得愣神,星河忙上前解围,娘娘最是体天格物,信王早逝固然令人扼腕,但也不必为此毁了一个姑娘的一生。

上官侍中原本就是东宫的人,只不过信王搬离立政殿后,太子爷怕他没人照应,才把侍中暂且拨过去的。

现在信王爷不在了,侍中也该回东宫,毕竟侍中当初是皇上钦点侍奉太子的,正经不算信王那头的人。

皇后听完了,显然对星河的态度觉得纳罕:宿大人的心胸,真是连本宫都不得不佩服。

其实任何话都能两说,如果上官大人不是因为与信王爷的关系,今天也不能好端端站在这里。

现如今……话说半截摇了摇头,罢了,我近来身子日渐笨重,也管不了那许多了。

既然宿大人也觉得让她戴孝守灵不妥,那就打发别的奴才办吧。

一头站起身来,袍下身腰鼓胀,再有两个月,就该临盆了。

关于皇后有孕的问题,虽然他们都很怀疑,但那不是普通嫔妃,有中宫专门建档的医官。

人家不会把攸关生死的实情告诉你,所以到现在一切都只能观望,并没有确切的定论。

星河含笑逢迎:娘娘不易,千万要小心身子。

皇后抿唇一笑,这么大的年纪了,说起来也怪臊的。

星河说不,这是您的福泽啊,宫里这九年来一直冷清,这回一气儿来了两个喜信儿,连太后都高兴坏了。

您瞧延龄公主上年也下降了,您正是寂寞的时候,这会儿来一位小皇子或是小公主,正给您锦上添花,多好!她一向会说话,皇后虽对她不是太信得及,但场面上热闹热闹还是有必要的。

当初因为娘家无依,倒是想过倚重宿家,但这种善于钻营、应时而动的臣僚,绝不是能够天长地久共处下去的。

能依靠的,到底只有自己人,哪怕是亲家,也比居心叵测的外人要好。

皇后一摇三晃,走得有模有样。

武德殿的事儿寥寥过问一下,就该回她的温室宫去了。

星河把人送到门上,顺带问了一句:头前儿常见公主的,这程子怎么不上宫里来了?皇后哦了声道:她身上不大好,大夫说不让见风,将养一春,等交了夏就痊愈了。

一面说,一面腾挪出了配殿。

俯身相送,把皇后送出了武德门,茵陈看着她的背影喃喃:真的怀上了?星河没言声,真真假假,恐怕连皇上都不能知道,何况他们。

回身看前殿,白幡漫天,陆续有官员进来祭奠,但终究只是个亲王,上了一炷香,洒上一杯奠酒,也就完了。

剩下是僧道的事儿,嗡嗡地,梵声震天。

星河忙了半天头疼,说要回东宫,茵陈忙不迭跟了上来,我不能一个人留在这里。

怕吗?其实还是怕的。

信王如果在天有灵,可能会活撕了她。

星河明白她的苦衷,便吩咐管事的支应,带她一同回了东宫。

值房的炉子上吊着茶吊子,取下来泡了一壶茶,两个人坐在窗下休息,外面有风吹进来,风里也带着麻布和纸钱的味道。

星河还在考虑皇后的事儿,设在温室宫的人回禀,近期确实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一切都如常。

她想了很久,皇后身上没法突破,只有把劲儿使在闻长御那头。

招了近身的太监,让他想辙给那个眼线传话,从今天起只盯闻啼莺。

到了临盆的时候也是,看紧了闻长御和孩子,倒要看看皇后能下出什么蛋来。

茵陈自此算是真正成了自己人了,有事儿也不背着,这让她很高兴,姐姐平时就是这么操持的?星河颔首,在太子爷继位前,都得这么小心。

茵陈沉吟了下,看左右没人才道:您家不是不盼着太子爷继位吗,您家现在支持敏亲王。

星河怔了怔,这种事儿连她都知道了,太子又不傻,能容宿家作乱才怪。

她叹了口气:没有,我们宿家忠于朝廷。

茵陈龇牙一笑道:没事儿,您支持谁,我都站在您这边。

不过我在想,真要是这样,当时那件里衣不换倒好了,后头才是一场好戏。

这孩子,对那些男人真够冷酷无情。

反正她不在乎最后谁做皇帝,小小举动要了谁的命,对她来说也并不重要。

星河撑着腮帮子看她,天光下的小姑娘,圆圆的脸庞天真可爱。

她忍不住问她:走到这步,你觉得可惜吗?茵陈说不,如果信王能规规矩矩和她相处,她还可以和他做朋友,毕竟家里年岁相当的兄弟子侄多得是。

可他太可恨,不问她愿不愿意就玷污她,愈发让她害怕男人,憎恶他们的丑东西。

还是姑娘好,姑娘干净,心肠也不像男人那么坏。

她这回是豁出命去的,如果星河不顾念她,把事儿抖出来,既可以除掉她一了百了,也可以让信王遗臭万年。

可她还是费心周全了,兜个大圈子又查武德殿,又审训狗人的,最后才挖出简郡王,让她有命坐在这里喝茶。

说明自己没瞧错人,今后能和她永远在一起,冒险也是值得的。

这头正说话呢,外面传来德全的声音,说:主子爷回来了?享殿都预备好了?太子嗯了声,沿丹墀上去,不经意间一转头,看见配殿的菱花窗前坐着两个人,谁也没动,眼巴巴看着他,完全没把他当回事。

太子觉得不大妙,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将来的岁岁年年,他都要过这样的日子了。

这个上官茵是什么意思?真打算缠着星河不放了?他以前听说过,达官贵人喜欢养个娈童什么的,作为日常消遣。

男人和男人之间弄那套已经没什么稀罕了,女人也兴这个?上官茵思想龌龊,会不会对他得星河存着歪心思?太子一想到这个,就火冒三丈。

他调转枪头直指配殿,质问茵陈,武德殿里忙成那样,你怎么还躲在这里?茵陈在他面前完全用不着伪装,她说:信王是臣间接害死的,您还让臣待在那儿?臣怕鬼。

太子窒了下,混账,口无遮拦!茵陈讪笑:臣也是为了您啊,要不是臣,您看……躺在那儿的就是您太子殿下。

太子想想也罢,暂且不和她计较这个,既然回了东宫,照旧好好晒你的太阳。

星河很忙,别老是拖累她。

茵陈看了星河一眼,悄悄抱住她的胳膊,姐姐,我就喜欢和您在一起。

星河很疼惜她,只管点头,太子却不干了,你要是知情识趣,可以继续留在东宫。

要是讨人嫌,就请你出宫回上官家去。

这句话捅到了茵陈的肺管子,她做这么多,都是为了履行和星河的约定,要不然她才懒得管他霍青主的死活。

这会儿倒好,他打算过河拆桥了,她也不急,娇憨笑道:您别忙撵臣,臣将来还要给您充后宫呢。

太子断然拒绝:我不答应。

她想了想说也行,那让星河姐别嫁给您,反正臣只要跟着她,她嫁谁臣都没有意见。

太子有种五雷轰顶的感觉,也就是说将来必须过这种三人行的日子,再凑个德全,就可以天天开牌局了?他绝望地看向星河,你说句话啊。

星河也很为难,您让我说什么?这回的事儿,真的要感谢茵陈,她是他的救命恩人。

里衣从入武德殿到交付夕郎手上,里头至多不过两柱香,这么短的时间,任他们通天的本事也来不及动手脚。

做人不能丧良心,答应的事儿就应该做到,又不要谁上刀山下油锅。

况且和茵陈做买卖的是她,本来和他也没多大关系。

万一将来真的有幸,能和他走下去,他两个一块儿接受也不吃亏,反正茵陈对他不感兴趣。

太子却觉得生受不起,知恩图报有很多办法,不一定非得捆绑在一起。

别的男人三妻四妾,自己却要和女人争宠,一瞬发现这世界都颠倒了,他这个太子当的,终于有了混不下去的错觉。

你是女人,学学你星河姐,将来正常找个男人嫁了不好吗?茵陈轻轻微笑,如果臣这么想,信王不是现成的么,何必舍近求远?面对一个有恩于你的人,太子自发就落了下乘。

他满脸的不甘,拽着星河的手说:走,跟我上丽正殿去。

进了正殿,太子直言不讳,这样不是办法,她又不是你的尾巴,就是亲姐妹也没有非嫁一个人的道理。

星河皱了皱眉,我不想为这事儿和您争执,她已经够可怜的了,葬送了前程保全您,您还挤兑她。

太子支吾了下,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有点不近人情。

要留下她,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先得约法三章,我没有旁的要求,只要她不妨碍咱们亲热。

我在的时候,不许她戳在我眼窝子里。

星河红了脸,什么亲热,您说话都不带拐弯儿的。

太子决定做一下示范,撅着身子在她嘴上亲了一下,就是这样。

尤觉不足,伸手在她胸前又抓了一把,还有这样。

春天将要交夏的当口,衫子都很薄,薄薄的一层罩衣,里头是薄薄的一层抱腹。

不像冬天那会儿,一拳打上去都无知无觉的,这会儿是圆是方,全在掌心。

总之是惹毛星河了,她蹦起来连揍他好几下,不要脸!臭不要脸!太子手忙脚乱抵挡,我早就想这么干了。

死不认错,这种人通常多揍两下就服帖了。

那无耻的一握,力道总在她心上,她气得面红耳赤,两手卡住了他的脖子,警告性地一掐,我也早就想这么干了。

可他反而不挣扎了,摊着两手说:你掐,我知道你舍不得。

你要是真那么狠心,这次就该站干岸。

她一瞬心头茫然,想起武德殿里的信王,虽说自上回他带人臭揍年世宽起,她就察觉他目的不单纯,可年纪轻轻的,死得又那么惨,难免让人唏嘘。

她把手从他脖子上拿下来,怏怏说:别闹了。

他揽她入怀,事儿过去了就不要想,他说过,时也运也,谁棋差一招都是死,今天躺在那里的人换做我,他也不会懊悔。

兄弟情义到这里就尽了,我都不难过,你有什么好难过的?她把脸埋进他衣襟,闻见清浅的茉莉香,心里慢慢安定下来。

日影移过来,照在她的妆花官靴上,她仰起头唤了他一声,想和他谈谈宿家的事儿。

他也应她,低下头认真看着她。

可是她忽然又不敢了,这事儿太大,没有征得她父兄的同意,她不能擅作主张。

算了,暂且就这样吧。

她说没什么,信王回头怎么发送,太常寺定下流程没有?太子说:入雍陵,在享殿停上四十九天再下葬。

那里有母后,这样他下去就不会孤苦无依。

也是因为这个,我没把他做的事抖露出来,否则他连皇陵都进不去。

终究兄弟一场,我不忍心让他当孤魂野鬼。

所以才有了那个讽刺的谥号,皇帝始终被蒙在鼓里,上了年纪的人经不起太多打击,短短半年,失去两子一女,如果个个罪有应得,那这个皇父就当得太失败了。

她嗯了声,偎着他说:今儿皇后上武德殿来了,我许久没见着她,今天乍一看那肚子,大得厉害。

像真的吗?她迟疑了下,说不上来,我进宫后也没见过谁怀孕,就看她行动笨重的样子,好像有几分真。

太子叹息:你啊,什么都能,就是这上头欠缺点儿,没什么见识。

最好还是得自己怀一胎,这么着就知道真假了。

他见缝插针占便宜,她怨怼地白了他一眼,我说真的。

他无赖道:我也说真的。

至于皇后是否怀孕,我可以告诉你,没有。

她有些纳罕:为什么?因为我指使人在她的吃食里加了碎骨子啊,那东西平常人用了能清热除烦,孕妇服之有堕胎奇效……他在她震惊的目光里笑得坦然,你别这么瞧着我,横竖连服了三天她还健在,就只能说明她的肚子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