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叶青, 色绿, 剧毒,常半挂在树枝上, 喜夜间行动……他把书上记载的都背出来了。
其实也不是刻意, 是一直存在于脑子里。
崖儿忽然提起这蛇, 他就觉得可能要坏事。
先前齐光也曾提及,其实这么多年过去,有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他都忘记了, 那条竹叶青……他好像确实养过,他倒没有考虑他们为什么都来问这件事, 只是奇怪, 厉无咎找过你?崖儿点头, 我在东山上查看地形,他就在那里。
顿了下道,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记得竹叶青么?仙君的脑子转得飞快, 不久之前她还问过他, 有没有和万妖卷以外的妖接触过, 他当时矢口否认说没有, 现在翻供还来得及么?要是抵赖到底呢?好像也不行, 她大概是掌握了什么证据,才会咄咄地来逼问他。
仙君艰难地喘口气,竹叶青……山里很多啊,蓬山也有。
她眯眼问:你养过么?他迟疑了下, 见实在搪塞不过去了,犹犹豫豫道:好像养过,不过我连它是公是母都不知道。
崖儿撑着身子问他:那蛇美么?又是一道可怕的题型,他斟酌片刻道:我看不出它的美丑来,不就是一条蛇么,能美到哪里去!要比美……无论如何比不过你。
那你喜欢她么?他背上汗都出来了,慌忙摇头,我是正常人,没有那种不正常的爱好!我不喜欢蛇,我只喜欢你。
然后她沉默了,夜明珠的荧光幽幽照在她身上,他看着她缓缓褪下衣裳,露出了玲珑香肩。
她的身骨很软,尖尖的下巴抵在肩头上,朦胧中绯衣如火,媚眼如丝,美得野性而辛辣。
他受宠若惊,腼腆笑道:我今天烧了什么高香……自从蓬山过后,就没受到过这样的礼遇。
伸手想去触摸她,她迂回婉拒了,转而在他指尖轻蹭,那若即若离的碰触,让人酥麻到心上。
他吸了口气,指尖在无暇的肩颈间流连,一路往下,落在半露的雪冢上。
仿佛是远古就隐藏于佛堂上的,驾轻就熟的引诱,他难以抗拒她这样的弄色。
心似春水,在她的一顾一盼间荡漾,他想去掬她,她伸出小舌在他指尖一舔,那种难搔的痒奔跑向四肢百骸,他人顿时沉醉了,不知今夕何夕。
我和那条竹叶青像么?她在他耳畔吐气如兰,嘶嘶的气息从他耳蜗里钻进去,他听得见她吐纳的韵律。
可销魂归销魂,依旧惊出他一身冷汗来,他惶恐地看着她,叶鲤,你中邪了么?她酒醉似的慵懒一笑,我中邪了,你帮我驱么?慢悠悠拿那玉雕似的鼻尖抵蹭他的下颌,轻叹道,你和那竹叶青也曾经这样亲昵过,你忘了。
仙君慌了,没有,我怎么可能这样!那蛇傻乎乎的,整天就知道倒立和睡觉。
而且它太小了,三角脑袋芝麻眼,实在不怎么好看。
她的脸色大变,你说什么?仙君咽了口唾沫,怎么了?我说蛇而已,你动什么肝火?可是她冲他磨牙霍霍,尖着嗓子说:我就是那条竹叶青,你说它的坏话,就是在说我的坏话!仙君彻底傻了眼,究竟是怎么和竹叶青牵扯上的?脾气这么大,不会又怀上了吧!忙拽过她的手,扣住手腕仔细号脉,她倔强地挣开了。
仙君心头生凉,发现女人实在太难对付了,他不单要小心不和别的女人走近,现在连蛇虫都得保持距离了。
他枯着眉看了她半晌,靠过去拢她的肩,岳楼主,你是一楼之主,江湖上顶级杀手组织的首脑,不能这么耍脾气。
没错,我是养过竹叶青,可养了几十年,它趁着蓬山大乱逃跑了。
也许是受够了紫府岁月的枯燥,再也不愿留在琉璃宫了,人各有志,蛇也一样。
这么看来,他并不了解全部真相。
也是,一个万事随缘的人,不会去纠缠漫长生命中偶尔出现的过客。
走也好,留也好,一切全凭各自欢喜。
所以他养的蛇忽然不见了,在他看来是厌倦了,离开了,却从来没有想过去追查下落。
竹叶青在天火中尸骨无存,他却以为它找到了另一种快活的生活方式,过它想过的好日子去了。
崖儿心里哀凄,撑着身子不说话。
他见了忙把她抱进怀里安抚:你是不是怕明晚不敌齐光?你放心,只要把枞言的精魄骗出来,我一定替你手刃他。
他根本不明白她究竟在难过什么,那时候的竹叶青想必也感受过同样的苦闷吧。
不知几辈子前的事了,还为这个掉眼泪,似乎不合适,但刚从梦里回味一遍,又像昨天发生的一样。
她问他:厉无咎没有告诉你,竹叶青后来去哪里了么?他摇头,他只问我,还记不记得那条蛇。
得到的回答当然是不记得了,毕竟过去了三千年,一个玩意儿而已,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崖儿定了定心神才告诉他:其实那条蛇没有背弃你,她在大泽里伏守齐光,最后被他当柴火点燃扔进了琅嬛。
那天她刚能化形,所以你没有见过她的样子,如果见了,你应当能认出来,她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他脸上一片惶然,叶鲤……你就从来不好奇我的前世今生?从来没有去翻一翻我的三生簿?他理直气壮地说:没有。
我不管你前世是谁,反正你也不会有来生,这辈子就一直跟着我,跟到地老天荒。
不爱读书还如此冠冕堂皇,果然只有仙君了。
她顿时气馁,怏怏偎进他怀里,我刚才做了个好长的梦,梦见自己爬树,梦见自己被装进钵头里,放在第一宫。
他们说转世要喝孟婆汤,喝了能忘却前尘,可是刚才的梦太真实了,我什么都想起来了,我就是那条竹叶青。
他不说话,只听见胸口隆隆的跳,一声声锤击在她脑仁上。
他的手臂慢慢收紧,要把她压进骨肉里去似的,隔了很久才听见他说对不起,我疏忽了,好像错过了很多事。
因为春花秋月汤汤流过,从来没有一样能流进他心里去。
他磊落、耿介、达观,他对万事万物有情,又对万事万物无情。
以前她还不懂,觉得他这样的人怎么能成仙,其实错了,他的喜怒悲欢都不达心底,他才是内心永远恒定的那个人。
心定则大成,齐光心有微澜,把控不好就落入尘寰了。
不过上辈子的愿望这辈子实现,先苦后甜比先甜后苦要好。
她两臂绞起来,紧紧揽住他的脖子,天火会烧尽一切吧,为什么我还能转世?天火的威力确实很大,不管是皮相还是精魄。
他把脸贴在那柔软的绛纱上,料子烟云似的,承托住他稀少的一点记忆,可能因为我老是给你喂霜茅的缘故,那果子不容易腐坏,一颗能吃十来天……还是因为懒啊,其实竹叶青吃素后喜欢白菜,但菜叶吃不完就坏了,还要清理。
这种工作对他来说太费事,于是他想了个好办法,给她喂霜茅果。
这果子能凝魂,味道虽然不好,但扛饿,长期食用还有延年益寿的功效。
最要紧一点,果子脱离根茎十天后不会发出腐烂的味道,至多干涸成一个坚硬的核,哪怕隔上几个月打扫也没问题。
崖儿怨怼地看着他,我到现在都能想起霜茅的味道,酸中带瑟,吃多了反酸水。
一面说一面摇头,你真的不适合养动物,以后米粒儿不要你带,我自己来。
他一听这个顿时不干了,凭什么?我是他爹啊!再说米粒儿又不是蛇,我不会给他喂霜茅的。
可你给他娘喂了,我还吃了几十年,你知道我心里有多大的怨气吗?他张口结舌,这是要拿上辈子的事来和我理论啊,做人怎么能这么不讲道理!给你吃霜茅是为你好,你看你被天火烧了还能凝魂转世,不也是我的功劳么。
至于我欠你的,罚我栽在你手里,和你连生一百个孩子,这样总行了吧。
她先前还气鼓鼓的,听他说完便笑起来,一百个孩子?到底是罚你还是罚我?素手如练往下滑,一把撩起了他的袍裾跨坐上去,一百个孩子……少说得忍两百年,仙君忍得住么?她的狂野比以前更甚,仙君咬着唇不出声,扎根在她身体里,看她在他身上开出糜艳的花。
她拉他起来,汗湿的皮肤互相紧贴,她在他耳畔气喘吁吁,那声音仿佛野兽要将人吞吃入腹似的,嘶哑地说:明晚开启宝藏,你不要出面了。
他迷茫抬起眼,眸中流光旖旎,不要听任何人的挑唆,我不会放你单独赴险。
她提出,他作答了,既然他不同意,便不会再纠缠于这个问题。
也许厉无咎的劝解并非毫无道理,但在经历了那么多的悲欢离合后,他们俩谁离开谁都无法独活了。
疾驰,千蹄踏雪,利箭上弦,狠狠以命相抵。
她捧住他的脸,亲昵地同他贴面,以前他总对某些感觉似曾相识,到现在才明白过来,的确曾有这样一个生灵,收拾起獠牙,用细细的生体拨动过他的心弦。
起先是养在钵里的,后来自由活动,床榻或重席都是她的乐土。
她歇在他指缝,盘曲在他胸前。
慢慢长长一点后,开始热衷于拿自己来丈量他的腰围。
每次首尾相接,她都觉得他的身材保持得很好,后来她长大,发现长度渐渐变得有盈余时,她开始着急,是不是他总是不吃不喝,把自己饿瘦了。
简单的蛇脑,琢磨不出太深奥的道理,但那双赤红的眼里流露出担忧。
他拿食指摸摸她的脑袋,大声嘲笑她傻,她也不生气,等他睡着的时候爬上他的脖子,会拿蛇吻触他的嘴唇。
原来那条蛇对他有意思,种善因得善果,辗转飘零几世后,她还是回到他身边了。
也许心动不自知,否则怎么会在她诱惑他时,几乎没有迟疑就沉溺进去,因为他欠她一段美满。
后来再为她抽筋断骨下极地,都是在为当初的木讷付出代价。
他居然连她死于非命都不知道,还以为她逍遥快活去了。
心大到近乎残忍,也只有没什么见识的蛇能看上他。
他的手臂在她背后交叉拥抱,我应该对你更好一点。
她低头看他,汗湿的发丝驯服地盘曲在他鬓边,珠光下的脸白得剔透。
她说不,是我应当对你更好,感谢今生你没怎么抵抗,就让我霸占了你。
道行不够,何德何能高攀他?总得颠簸几世再流离几世,攒够了功德再回过头找他。
好在这世托生成人,如果又错投了别的,仙和妖纠缠不清,罪过就更大了。
不过那齐光……对你的感情好像很深。
她的话掺杂在一片幽咽声中,自言自语般喃喃,他不想害你。
他忽然挺腰一击,又在胡思乱想!她啊了声,忙捂住自己的嘴。
外面整夜有人巡视,动静太大了,怕手下人会笑话。
结果第二天还是人尽皆知,大家的样子都有些尴尬,只有胡不言那个口无遮拦的傻子倚门嘲笑她:老板,昨晚上激战酣畅吧?原来你上辈子是条蛇,难怪我见到你觉得那么亲切,毕竟大家都是异类嘛。
崖儿红了脸,胡不言,你敢听墙角!胡不言伸出一根手指戳戳墙头,那墙皮霎时就碎了,露出里面的红砖。
他龇牙笑了笑,春岩沉到水下有万把年了,这墙头形同虚设,所以隔音也不太好。
仙君负手从里面踱出来,倒是一脸不以为意的样子,人之常情的事,和吃饭睡觉一样,有什么不对么?他瞥了胡不言一眼,下回自己做那事时别鬼哭狼嚎的,上次差点吓着我和你老板。
这下轮到苏画不好意思了,她怨怼地瞪了眼胡不言,转身便往门外去了。
门前一个交错,大司命和她擦肩而过,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进院子后向仙君拱手,厉无咎已经派手下上孤山了,为免让人占了先机,属下这就带弟子出发。
仙君道好,邀鲛王同行,别让他紧要关头坏了事。
大司命领命去了,他站在台阶上仰首向山顶看,接天水幕凝固如琥珀,隐约发出澄黄的色泽来,最后的对决终于要到了。